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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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玉意默默聽著,紹棠這番話倒與阿爺的說法差不多。
阿爺告訴她,早在控制南衙前,郡王就已經設下一個連環局牽制住宮裡的聖人和成王。
由於長安城湧入大量邪祟,聖人的怪病被天地間這股煞氣惹得提前發作,成王趕入宮中為聖人療毒時,只有不懂道術的皇后和太子護陣。清虛子道長和成王妃為了降魔困在宮外,連緣覺方丈也分身乏術。
就在這時候,淳安郡王率兵闖入禁中。
郡王早前在禁軍和宮苑安插的人馬發揮了作用,一個是當夜的值班統領羽林軍二等將領,另一個是苑總監(注)。
前者是彭家繼宋儉之後在禁軍收買的第二枚棋子,因為貪財目短,在彭家事敗後為郡王所用,後者雖然只有五品官銜,卻因常年負責管理宮中花草樹木,懷揣宮禁的鑰匙,而且苑總監的官舍就位於玄武門附近。
換言之,苑總監能為叛軍出入宮禁提供便利。
當晚郡王帶領麾下兵馬順利從御苑南門進入玄武門的禁軍總部,並順理成章將官舍作為行動指揮部。
闖入禁中後,淳安郡王的人馬立即分作三隊:一隊圍困聖人秘密療傷之所,以護駕之名軟禁太子和皇后。
另一部分率領萬騎衛士攻打玄德門。
最後一驃人馬則由那位被收買的禁軍將領和郡王的騎兵共同率領。
兩隊人馬趕到離寢宮最近的飛騎衛士營,大喊“成王藺效謀害聖躬”、“今夜我等應當同心協力誅殺成王叛黨。”以此來攪動軍心,再利用邪術讓羽林軍軍士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成為郡王叛亂的襄助者。
淳安郡王自己則坐鎮玄武門,全盤控制宮中局勢。
為了這場謀逆,淳安郡王和文清散人等人暗中豢養了八千名死士,個個武功卓絕,且都身負異術,遇到殊死抵抗時,一人可敵百夫。
只等捕殺完宮苑中的皇室眾人,淳安郡王便會下令會關閉各道宮門及京師所有城門,繼而徹底肅清整個皇黨勢力。
而南衙那些被軟禁的朝臣們,則會在郡王的指示寫下新帝詔書,只需一日一夜,成王和清虛子道長等人就會被打為亂臣賊子之流。
這盤大棋原本天衣無縫,哪知就在這時候,宮外的那個降魔陣出了意外。
千鈞一髮之際,有位應劫者捨身跳入井中,引得當晚最大的魔物飛天夜叉跟著飛入。
在場諸人原本難逃一劫,卻因那位應劫者奮不顧身的舉動當場獲救。
清虛子道長和成王妃順利關閉了陰冥地界之門,並集結宮外的軍士趕入禁中救駕。
那一夜,對皇城內外的人來說註定刻骨銘心。
大明宮的燈火徹夜不息,白獸門和玄德門的拼殺聲響徹雲霄。
一夜過去,宮苑內外堆了數千具屍首。
禁苑的各條小路上,灑滿了造反者和禁軍的鮮血。
殷紅的、冒著熱氣的,觸目驚心。
這是一場豪賭,這也是一個怪誕的魔咒,幾乎每隔數十年,宮苑的這片土地上就會澆灌一次鮮血,成與敗,往往只在一線之間,賭輸了,成千上萬人都得為這野心陪葬。
這一回,輪到淳安郡王參與賭局。
他賭輸了。
“郡王現在被關押在何處?”杜夫人有些唏噓。
“早上聽姨父說,暫且被關在興慶宮。”杜紹棠說,“聽說大理寺足足審理了四個月才將郡王殿下一黨全數摸查清楚,聖人有感於開朝以來不少人藉此羅織冤獄,唯恐冤枉任何一位涉事者,全程與三司共同審理此案。”
“這次朝廷還抓到了當年無極觀的大弟子之一文清散人,此人當年逃過了朝廷的追捕,過後一直藏在郡王府的地室中,多年來與皓月散人一明一暗,共同為郡王出謀劃策。”
又感嘆道:“以郡王這番周密的部署,如果不是那晚宮外的降魔陣提前破局,極有可能就成事了。”
說到此處,杜紹棠似乎頗受觸動,突然停下了話頭,杜夫人和杜庭蘭也齊齊轉頭。
淳安郡王算準了所有人的弱點,卻沒能預算到那點人性上的光輝。
那點光輝,就像黑暗夜幕中劃過的燦亮流星,足以照亮穹窿一隅。
那位應劫者在困境中作出的抉擇,最終讓當晚的形勢發生了逆轉。
三人看向窗旁,孰料屏風前空無一人,滕玉意拿著那管玉笛徑自出了房門。
滕玉意立在廊下悵惘四顧,每回聽人說起降魔當晚的事,她心頭總是空落落的。
阿爺說她當晚也路過了那個降魔陣,結果受了重創險些沒活下來,說起此事時,阿爺的表情就如剛才的姨母和表姐一樣,像是盼著這些話能喚起她的感觸似的。
可惜她一點記憶都沒了。
雪花紛紛揚揚,隨風掃到廊下,幾片雪花停駐在她的鼻尖上,帶來一陣溼溼的涼意。
滕玉意一低頭,意外發現衣領上落了幾片鮮嫩的花瓣。
她捻起那花瓣出著神,自顧自退到裡側的杌几上坐下,隨後把玉笛橫到唇邊,悠悠吹了起來。
心隨意動,她隨口奏出一曲活潑歡快的樂府。
這是滕玉意病癒後新添的習慣,自小她因為阿孃的緣故只對撫琴情有獨鍾,笛子也會吹奏,卻一向不算擅長。
奇怪這些日子,她只要心裡覺得悵惘,就會下意識吹奏笛子,吹著吹著,原本空蕩的心田彷彿能填進絲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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