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596頁

1,87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然後,緩緩移開手掌。

藺承佑的舉止如此鄭重,淳安郡王不禁隨著移動眼眸。那是一小塊箋紙,燈下看著有些皺亂。

箋紙上空無一字,藺承佑卻說:“這是嚴司直在遇害前用膠泥貼到靴底的,上面有四個字:岷山嚴四。

“‘嚴四’是嚴司直岷山的一位親戚。去歲這位嚴四來長安找活計,在嚴司直家中住了一段時日,有一回因為喝醉了酒,在一處僻靜的巷口衝撞了一位貴人的馬車——那位貴人就是你。”

淳安郡王靜靜聽著。

“這件事嚴司直在我面前提過一回,他說你傾身下士,人後也表裡如一,你非但沒怪責嚴四,還令人把他攙扶到路邊。但是案發前不久,嚴四再次來長安,一次閒聊時,嚴司直偶然得知當時嚴四衝撞你之處就是蛾兒巷。那條巷子住著一位揚州的儒商,名叫王玖恩,不久之前,我和嚴司直就已經查到此人與盧兆安靜塵師太是一夥的。

“嚴四堅稱是在蛾兒巷撞見的你,當時那條巷子只住了三戶人家,嚴司直由此開始疑心你,那之後,他著手調查盧兆安中途離開英國公府時你是否還在筵席上,儘管做得夠小心了,還是招來了殺身之禍,他不敢篤定兇手就是你,又怕留下太明顯的線索會被你的手下當場譭棄,只能用這種極隱晦的方式提醒我。”

藺承佑摩挲著那張殘缺的箋紙,短短四個字,既是物證人證,也是一張清晰的“路線圖”。事後他順著查下去,很快摸透了嚴司直出事前的所有行程,遇害當日,嚴司直才從英國公府出來,此事管事和下人均可作證。儘管這些線索日後不足以用來定罪,但至少如明燈一般為接下來的辦案照亮了方向。

“為什麼不肯放過嚴司直?”藺承佑面無表情。

他們心裡都很清楚,到了那當口,嚴司直查到了什麼線索已經無關緊要了,一切都已準備就緒,舉事就在七日後,淳安郡王步步為營,連聖人會因長安城蓄積大量煞氣提前發病都算準了。

郡王身邊的皓月散人和文清散人都是無極門的高徒,無極門最善利用邪術窺測天象中的細微徵兆,這一點,天下任何一家道派都望塵莫及。

早在幾月前,皓月散人就看出長安城中藏著命中帶天煞之人,她預言長安城會有一場大禍事,而聖人的怪病正是因當年的大煞物“女宿”而起,煞氣若是繼續蓄積,可能會導致皇帝的餘毒提前發作。

淳安郡王索性據此定下一個舉事計劃。這盤棋可謂險中求勝,但一旦成了,便可掀天揭地。

“你勝券在握,嚴司直卻勢單力孤,僅憑那點單薄的證據,他是無法舉證你有謀反之心的,既如此,為何不肯放過他?”

“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淳安郡王笑道,“不殺他,我焉能拖延時日?那晚我故意讓嚴司直死在道長眼皮子底下,就是為了讓你們誤以為我們急於滅口。”

他不但讓人給這位嚴司直服了毒,還取走了他的一魂一魄,如不立即為嚴司直做法招魂,連投胎都會喪失資格。那時候清虛子和王妃已經察覺到城中有漏洞了,假如連夜找尋,很可能會提前找到陰冥地界的出口,那樣他也就無法在陰日那晚聖人發作時,利用那口井牽制住道長和王妃了。

假如說這世上人人都有弱點,那麼道長和王妃的弱點就是太講“道義”。道義如同枷鎖,有時候會死死捆住一個人的手腳。如他所料,他二人果然心軟了。

為了給這位年輕官員招魂,清虛子光是做法事就花了整整一日一夜。就是這一天一夜,道長錯失了封鎖地獄之門的最佳時機。

“這是一場賭局,容不得半點閃失。為了捱到那一日,再多殺幾個李司直劉司直又如何?”

藺承佑“注視”著前方,正如從前辦案時審視每一位涉案罪犯的表情時那樣。

可惜這一回他眼前只有黑暗,而他的身邊,也再沒有那樣一位勤勉負責,書寫卷宗時永遠找不到錯處的嚴大哥了。

藺承佑心裡像被密密的針扎中一般,勐地刺痛。

“他姓嚴,叫嚴萬春!”他斷然打斷淳安郡王,“岷山人氏,年二十有八,隆元十三年登進士科,有妻,尚無子。他嚴萬春——不單單是大理寺的一個小小官員。他就如你我一樣,有名有姓,有血有肉!”

說到最後,已是聲色俱厲。

淳安郡王怔住了。

藺承佑的話語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句句震人心絃。

靜默半晌,淳安郡王的表情起了微瀾,他緩緩抖了抖袍袖,起身環顧四周:“看看這宮殿。殿堂再闊大,佈置再精巧,也不過是座華麗的囚籠,這就是失敗者的下場。早在我謀事那一日起,我就知道這是條不歸路,我告訴自己:絕不能出半點紕漏。一條人命,換一個穩贏的局面,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怪只怪你和這位同僚太親厚——”

藺承佑手指微蜷,假如嚴司直與他關係平平,淳安郡王也難以利用嚴司直來拖住師公和爺孃。嚴大哥與他關係越親厚,就越得死。

藺承佑悶聲低笑起來,笑聲起先低不可聞,漸漸有些止不住。

過了好一陣,藺承佑方勉強止住了笑,然而話聲充滿諷刺:“親厚?比得上我待皇叔麼?”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