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6頁
王公斂起衣袖,替他斟了一盞茶,擱在他跟前,嘆聲而回,“東亭過譽了,老朽是苦中作樂,聊以自慰罷了。”
說完也不急著談正事,而是執其茶盞小抿了一口,問裴越,“東亭,茶如何?”
裴越掀開茶蓋,一團氤氳席捲而來,稍稍定睛,只瞧見小小的雞缸杯中,暈開一盞琥珀色的茶水,裴越嚐了一口,細細品味一番,由衷讚道,“入口清甜,漸而有一股酸澀盤旋,至最後便是柳暗花明的回甘,王公好手藝。”
“哈哈哈。”王顯捋須一笑,望著他目色深深,“東亭,你這話裡有話呀。”
裴越將茶盞擱下,朝他欠身,“不敢。”
“實在是近來王家被推至風口浪尖,裴家與王家同為世族之後,裴某對於王公的處境感同身受,有感而發罷了。”
王顯眸色不變,慢慢頷首,不經意問他,“我聽說都察院今個又收到不少彈劾我的摺子?”
“每日層出不窮。”
王顯抿唇不言。
旋即長長一嘆,矍鑠的身形略往後靠在憑几,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東亭,眼下這朝堂可是容不下我了,你給我出出主意,該如何是好?”
裴越不再含煳,而是直言了當,“王公可願為王家謀個前程?”
王顯愕然抬起眸,立即往前傾道,“東亭此話何意,不妨直說。”
裴越道,“從恆王算計肅州軍可窺出,七皇子‘自詡李世民’一事恐也是無稽之談,懷王何許人也,想必王公心中已有數,王公既不願赴懷王之轂,那就必須為王家謀個未來,否則一旦懷王登位,便是王家覆滅之時。”
“我何嘗不這麼想。”王顯神色十分激動,那滿臉的皺紋被銀釭昏暗的光芒映著,越顯深邃,“這不是苦於無投門之處?”
“這難也不難,只消王公將七皇子救出,這份大恩,七殿下定銘記一世,殿下登基之日,王公當居首功,何愁王家不重振旗鼓,重回巔峰呢?眼下頭頂這把劍遲遲不落,王公也是寢食難安,且不如一鼓作氣,快刀斬亂麻,博出一條康莊大道來。”
王顯深為所動,越聽越來了興致,“東亭細細說來,我該如何做?”
“越有上中下三策,供王公抉擇。”
王顯見他明顯有備而來,半是意外半是欣喜,正色道,“說來聽聽。”
裴越道,“其一,早在除夕那夜江城入獄時,我便查到一些蛛絲馬跡,懷疑恆王與七皇子被圈禁有關,可惜江城被殺,線索切斷,事情不了了之,但如今刑部大牢還關著一人,便是恆王帳下一六十的老幕僚,姓邱。”
“此人我知曉,我與他曾是同窗,那一年我高中狀元,他卻差進士及第一步之遙,可他心性極為堅韌,愣是一步步從九品縣教諭往上爬,可惜實在是時運不濟,始終沒能爬上來,最終於四十五歲那年被恆王招攬,去府上做了文書。”
“沒錯,此人心思縝密且眼界不俗,恆王對他極為信賴,七皇子一事,他定是心知肚明,柳如明審過他好幾回,他以恆王對他有知遇之恩為由,寧死不屈,好幾回絕食求死,我們拿他沒法子,只能將人關著,我的意思是,王公以首告之身,將恆王算計七皇子的陰謀當殿抖出,指認此人,只消王公開口,世人皆知七皇子是被冤枉的,陛下沒有理由再圏禁他。”
說白了,這個案子關鍵在於造勢,王顯是恆王的嫡親外祖父,有他出面,七皇子的罪名便可不攻自破。
“是個好法子,那中策呢。”
“中策……裴越鳳眸微抬,並不急著開口,此時窗外的月色從紗窗透進,與暈黃的燈芒交織,將他籠在這片晦暗不明的光影裡,襯得他整個人高深莫測。
“上策自然最為穩妥,對王家危害最小。”相對而言,在七皇子那兒分量也沒那麼足。
“中策不然,若王公肯捨車保帥,乾脆將證據做實,捨棄恆王舅舅也就是府內二老爺,那麼王家為了換七皇子出囹圄,付出這般大的代價,七皇子定是銘感五內,不愁他不記王家這份恩情,此外,這位二老爺乃恆王嫡親舅舅,手裡頭不可能乾乾淨淨,只消他在一日,於王家終是隱患,不如藉此機會,斷臂求生。”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不過,我知王公霽月風光,善厚仁達,當做不出捨棄兒子的事,此策不提也罷……”
裴越說完再度拾起茶盞小啜幾口,暗道首輔大人這烹茶的技藝實在不俗。在他看來,這中策實則是上上之策,只可惜他熟知王顯品性,當不會用兒子換取王家榮耀。
王顯果然面露苦澀,含著茶水,不斷地搖頭,似是十分不忍。
“至於下策……”裴越看著他悲苦的面容,已然沒有說下去的打算了,
王顯聽到這裡,豈能不知裴越之計,抬手道,“東亭不必說了,我已知下策是什麼。”
他神色緩過來,目色猶自凝然,“多謝東亭替我出謀劃策,我心中已有定數,只是陛下那頭,拿得準嗎?”
裴越失笑,“王公三朝元老,見過的風浪比吾吃過的鹽還多,豈能不知眼下是救出七皇子的最佳時機,懷王位居長子,佔據天時地利人和,在朝中毫無掣肘,且陛下又已年過半百,精力不似年輕可比,您是陛下,您放心嗎?依我對咱們這位陛下的瞭解,他定也在琢磨怎麼制衡懷王,王公此舉,無非是給陛下遞個臺階而已。”
“言之有理,東亭看得通透。”只消他出面,此事十拿九穩,端看他行哪一策而已。
一陣沉默過後,王顯略含笑意看向裴越,“東亭,說來我很好奇,你們裴家從不參與黨爭,這回,你如何敢替我出主意,為七皇子掠陣?”
裴越似乎不意外他這麼問,眸光微動,露出一個深笑,“王公,我非為七殿下,亦非為王家,實則為裴氏一族籌謀耳。”
“哦?”王顯神情十分意外,雙目霍然睜大,“可這裡頭我實在看不出對裴家有何好處?”
“當然有。”只見那年輕的閣老,一張輪廓分明的俊臉,幾乎綻放出縫銳般的神采,指著茶臺一簇竹林當中高的那枝,赫聲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倘若王家就此衰敗,往後整個京城能與我裴家齊名的就無人了,上位者那雙眼豈不就盯著我?”
“世家相生相剋,相輔相成,各家長盛久安,我裴氏方能屹立不倒。”
“比起堆出於岸,我更願和光同塵。”
“哈哈哈!”王顯聽了他這席話,目露激色,大為讚賞,“東亭吶,難怪裴家屹立數百年而不衰,與掌門人之眼界格局大有關聯,我比起你,看得還是不夠長遠,你能有這等胸懷氣魄,實屬裴家之幸。”
“今日得東亭點撥,老朽感懷在心,不過我尚有一不情之請,還望東亭應下。”不等說完,王顯已扶案起身,裴越見他步伐略有踉蹌,抬手攙了一把,
“王公儘管吩咐。”
王顯立定後,鄭重朝他長長揖下,裴越不解其意,“王公這是作甚,晚輩豈能受您大禮。”
王顯抬眸,看他一眼,肅然道,“東亭,我府上尚有一玄孫,名喚朝哥兒,自少聰穎,甚有天賦,乃我王家之麒麟兒,我懇求東亭收他為徒,讓他於你麾下聽訓受益。”
如此兩家互為掎角,哪怕自個兒出了事,裴越也能對王家照拂一二。
面對老閣老的託付,裴越無拒絕餘地,回了一揖,“越領命。”
如此,王顯心中好似去了一塊大石頭,神情也和緩不少,緩緩直起腰身,依如遒勁的老松,目露爍光,“東亭,事不宜遲,我此刻便回去準備,明日文昭殿,我當場給七皇子正名。”
裴越朝他鄭重一拜,“辛苦王閣老。”
“何來辛苦一說,不過險象求生罷了。”王顯用力握了握他手腕,轉身疾步離開。
窗外風聲颯颯,月色如水。
裴越立在窗下,望了他許久,方起身回府。
只有勞動王顯,七皇子這場翻身仗方打得漂亮,也不牽扯裴家零星半點。
老首輔這廂回到府中,立即開始佈局,他率先著人將懷王給他遞請帖一事給散播出去,一夜之間,此事傳遍大街小巷,更是被錦衣衛耳目探得,懷王天矇矇亮起床,驀地收到這個訊息,險些氣吐血。
“不對,王顯不對。”他為何敢去請帖,便是料定王顯即便不買他的帳,也不敢聲張出去,因為王顯不敢得罪他。
王顯驟然將此事鬧得沸沸揚揚,只有一個可能,他找到了退路。
懷王頓時有了不妙的預感,這股不妙一直持續到上朝,方落在了實處。
三月二十這一日,也叫小朝,雖不用去奉天殿參拜,三品以上朝官均要在文昭殿點卯。
皇帝照常過問完政務,打算退朝時,忽見王顯打席位列出,來到大殿正中,緩緩跪下,先將笏板擱在跟前,旋即取下那頂展角烏紗帽,擱在一側,深深伏拜在地,
“臣老邁昏聵,犯下死罪,請陛下治罪。”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