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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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落,滿殿皆驚,好幾十雙視線齊齊掃向他,殿內頓時嗡嗡聲一片。
皇帝臉色一變,有些措手不及,“王相三朝元老,便是當年,也是朕老師之一,怎地今日突然發此振聾之詞,叫朕好生不適。”
王顯聞言當即抬起眸,眉目帶著幾分怎麼都揮退不去的風霜,含淚道,
“臣萬死之身,豈敢當陛下一句‘老師’,臣受之有愧,惶惶不安。”應著這話,深深吸了一氣,頗有些老淚縱橫。
皇帝見他失態如此,實在不知何故,便道,“到底何事,速速說來。”
王顯眼眶沁著淚花,一五一十道來,
“自恆王出事,臣夜不能寐,每每思及過去做下那等滔天惡事,深愧聖恩,五內俱焚,輾轉數月,臣終是下定決心,與陛下呈明。”
“當初七皇子自比李世民一事,實則是子虛烏有,是恆王逼迫臣,著人在坊間放的傳言,再暗中收買寧王府一小廝,故意嫁禍七皇子,七皇子被圈禁,臣負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話若石破天驚,驚得大傢伙唿吸屏住,連眼皮都不敢抬。
王顯可是恆王的外祖父,他出面指認此事,即便不是真相也是真相了,而王顯這麼做,無疑是要將中宮嫡子給救出來,目的便是牽制懷王,給王府將來謀一條出路。
真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不愧是首輔。
眾人無不佩服。
可裴越眼底卻迭起幾縷驚色,這話與昨夜商議的兩策明顯有出入,王顯顯然是將罪名往自個兒身上攬,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選了下下之策,誠然換裴越身處此局,亦是不做二想,選第三策,可當出主意的那個人是他時,王顯的抉擇便讓他深感負罪。
懷王何等敏銳,一眼勘破王顯之局,立即拱袖而出,“父皇,王閣老品行高潔,深明大義,他不可能做出謀害七皇弟之事,此事很有蹊蹺,望父皇定要明察,莫要冤枉了好人。”
皇帝深瞥了一眼王顯,臉上沒有明顯的情緒,繼而將視線移向懷王,悠悠問道,“懷王,朕聽說,你給王閣老去了請帖,讓他登門賀你生子之喜。”
懷王心裡早有了準備,從容不迫回道,“回父皇,是有此事,不僅是王閣老,其餘幾位閣老兒子也均去了請帖,就是裴閣老,兒子遇見時,還當面邀請了他,只是口頭客氣,並無他意。”
他說的坦然,皇帝反而不好苛責他。
復又看向王顯,神色一凜,“王閣老,誣陷皇子是何等罪名,你很清楚,可要謹慎。”
王顯近乎帶著哭腔,“陛下,臣當時一時煳塗,為了外孫前程,受其蠱惑,豬油蒙了心,害七殿下身陷囹圄達三年之久,每每想起,懊悔不及,臣再這般隱瞞下去,實在是對不住陛下的信任,對不上身上這身朝服,陛下,您就成全了老臣,還七殿下一個清白吧。”
王顯言辭鑿鑿,頓首痛哭,大有皇帝不將他下獄,便要哭死在殿上的架勢。
他主動投案,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事已至此,不將王顯下獄已是不能。
皇帝也沒堅持多久,著侍衛將王顯帶下去,問裴越該由何人主審,裴越道,
“恆王一案,本是臣主審,柳如明和巢遇協理,觀王閣老此事,案情當不復雜,陛下可在柳巢二人當中擇一人審訊。”
裴家不參與黨爭,不想沾邊,大家並不意外。
皇帝最終點了巢遇來查。
這個人選一出來,殿中氛圍就很微妙了,尤其是懷王心跳如鼓,已是大叫不妙。
為何,柳如明八面玲瓏,他來審,案情尚有餘地,巢遇忠貞不屈,素來眼裡揉不得沙子,皇帝擇了巢遇,可見他對此案的態度。
正如裴越所料,皇帝顯然也動了牽制懷王之心。
王顯既然敢攬下此事,必定做了周全準備,故而巢遇幾乎不費什麼力氣,便審明白了。
僅僅兩日功夫,七皇子便沉冤昭雪。
第83章 以身證道
三月二十三日午後, 巢遇將所有卷宗奉至奉天殿,交與皇帝過目。依律,王顯當賜死, 王家諸人均被罷官,貶斥出京, 可案頭的皇帝, 捏著這份卷宗,看了又看,撂下, 遲遲未能下達詔令,擺手命巢遇退出。
這一日,天格外的陰沉, 隱約有一絲陰冷的風跟蛇似的在四下盤桓, 一點也不像和煦的盛春, 冷得有些反常。
巢遇前腳離開,以兵部尚書、閣老康季為首的幾位重臣,鍾跡而至, 齊齊跪在御書房替王顯求情,就連一向萬事不粘鍋的吏部尚書崔序也一把鼻涕一把淚, 率先開口,
“陛下, 王閣老歷經三朝, 海內名望,主持朝務多年,功勳卓著,為人更是慷慨善厚,還請陛下看在他年邁勞苦的份上, 饒了他一命。”
“是啊陛下!”兵部尚書康季雙目早已漲得通紅,現出幾分龜裂之色,痛心道,“真相如何,想必陛下心裡自有論斷,還請您無論如何留他一條性命。”
都察院首座謝禮亦是跪下磕了幾個響頭,拼命求情。
唯獨裴越面色沉靜,沒有吱聲。
王顯一心赴死,誰也攔不住。
皇帝目光往他身上罩了罩,裴越感應到,也適時下跪,只是俯首在地,緘默不言。
可惜國法如山,王顯當庭翻案豈有生路,構陷嫡皇子可不是一般的罪名,皇帝最終還是依照巢遇所擬定了罪行。
訊息一經傳出,滿朝如死寂。
裴越收到司禮監發來的批紅,心間如有潮湧,沉默了許久,他交待人將文書發出去,起身出承天門,來到長安左門附近,這裡停了一輛烏木馬車,馬車裡坐著一人,正是明怡。
今個七公主,謝茹韻和長孫陵等人均去寧王府接七皇子去了。
明怡沒去,她一直候在承天門外,等候官署區關於王顯的判定,簾紗掀開,裴越彎腰進來,從他掀簾時那明顯消沉的動作,明怡便知王顯必死無疑。
二人相視一眼,無言對坐。
都是見慣大風大浪之人,旁的廢話也沒多說,明怡沉聲道,“你帶我去見他一面,我去送他一程。”
裴越頷首。
話落,便見明怡已將外衫退下,露出一身雪白的中衣來,這身中衣略顯寬大,卻也隱約勾出她秀逸的身段,裴越立即移開視線,目視前方,餘光發覺她抬手取來一條素色綢緞,利索地將衣襟前隆起的輪廓給束縛住,套上一件玄黑素紋長袍,將腳口和袖口均給繫好,最後抽出髮簪,束上玉冠,便是一玉樹臨風的少公子。
見微知著,裴越目光在她高挑的身影掠過,幽幽一笑,“觀夫人動作輕車熟路,可見女扮男裝也不是一回兩回。”
“這是自然。”明怡很坦然地回,“行走江湖,女子身份多有不便,我與青禾常以男裝示人。”旋即眉峰一斂,神色肅整,“帶我去見王顯。”
裴越將沈奇的令牌給她,明怡也拎起早備好的食盒,二人一前一後出車,往左進官署區,往都察院那間牢獄去,明怡上回夜探蕭鎮便在此處,故而路線她也熟悉,穿過前面三進院落,最後來到地牢入口,迎面一股陰溼冰涼的氣息衝來,拂動衣袂。
二人定了定神,這才沿著臺階往下去。
今日天色本不好,地牢光線越加黯淡,原先恆王一案的人犯均轉移至刑部服刑,整座地牢只剩王顯一人,二人沉默地穿過冗長的甬道,來到最裡面一間,
這間牢獄不大不小,靠牆擺著一張木榻,木榻頂端的牆壁破開一扇天窗,灰白的光線滲透進牢獄,照亮這一隅,而王顯負手望著那束光,神情巋然。
他身穿洗舊的白囚衣,窄腿黑褲,灰白的髮絲由一烏木簪子挽住,經歷了兩日兩夜的牢獄之災,些許亂髮蓬鬆出,覆在面頰周遭,形容落拓,與養尊處優的內閣首輔自然無可比擬,好在神情卻是極為放鬆,無半絲懼色,反而一身萬死如歸的從容與坦然。
裴越和明怡望著這樣的他,眉目間不由升起幾分肅敬。
只是下一瞬,王顯察覺腳步聲,視線轉過來時,裴越卻是三步當兩步,排闥而入,對著他便是一聲痛喝,“王公真真可惱,擺了我一道,陷我於不義之地。”
話說的毫不客氣,進門來卻還是恭恭敬敬朝他行了晚輩禮。
王顯目色無半分愧疚,反是一臉無畏的笑,朝裴越還了一揖,“東亭助我,予我三策,可實則上策乃下下策,下策方是上上策,老朽少年輕狂,以狀元之身躋身朝廷,風頭無兩,而後步步高昇,叱吒風雲數十載,至暮登高位,攝宰相之尊,門生故吏遍天下,活到這個份上,還有什麼遺憾呢?”
“人,固有一死。”
“以老二之死,可換來王家太平與榮華富貴,可以老夫之死,換來的是中宮正朔,綱正倫清,老夫就是要以這身血肉之軀告訴百官,告訴天下人,扶保中宮嫡子方是正道。”
王顯以內閣首輔之尊,用性命換七皇子歸朝,將會撼動諸多國子監太學生並年輕士子,以及翰林院那幫墨守成規的老臣,號召大傢伙為中宮嫡子保駕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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