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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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驚愕之餘,並未多言,示意明怡隨行,一同趕往北鎮撫司。
北鎮撫司雖毗鄰官署區,正門卻未面向官衙,而是西向闢於一道巷口,宮車迅即轉進西巷,駛至北鎮撫司門前。
侍衛早早上前開道,七公主一身雪色宮裝,於眾人簇擁下,目不斜視跨入北鎮撫司。
今日當值的是錦衣衛同知姚赫,聞訊快步趕來前廳相迎,他拱手一禮,面對這位氣勢凌人的公主,恭聲道:“臣拜見公主殿下。”
可惜七公主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在兩名侍衛的護送下一路直往後院,只不鹹不淡扔下一句,“本宮要見舅舅,速去開門。”
皇帝手書在此,姚赫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即追到前方領路,片刻之後,眾人來到牢獄門口,依例需搜身方得進入,姚赫遂遲疑地望向明怡:“殿下,請容臣為這位郎中搜身。”
七公主聞言這才將眼風掃向他,那雙剔透如琥珀般的眼睛凜冽逼人,“本宮帶來的人,自有本宮擔著,無需搜身,出了事,本宮負責,快些開門。”
姚赫抬眸看她一眼,彼時斜陽正打在她面頰,她肌膚白到近乎透明,眸子淡漠地帶著不耐之色,高貴得令人不敢直視,左右被聖旨壓著的是高旭,又不是姚赫,姚赫可不敢得罪這位咄咄逼人的嫡公主,於是立即抬步來到石門前,拉了拉門環,內中值守侍衛應聲啟動機關,只見沉重石門緩緩向兩側退開。
儘管迎面撲來的氣味渾濁難聞,七公主也只是皺了下眉,一言未發,快步帶著明怡沿級而下。
明怡手提醫箱,默然隨於七公主身後,一路默記路線與沿途佈防。
少頃,七公主在姚赫引路下,來到關押李襄的牢獄之外,因著李襄傷重,上回裴越將人送到,高旭就把他安置在那間審訊房,不曾挪動,七公主侍衛將皇帝手書給值守的黑龍衛過目,黑龍衛驗過無誤,立即退身屋內,候著七公主進去。
七公主自來到門前,眼神就定在屋內那道身影,緩緩踱步進去,只見那李襄靜靜臥在那張木榻,身子蜷縮如故,龜裂不堪的面容覆在那蓬亂的髮絲下,消瘦,凌亂,枯藁,不一而足,養了這段時日,臉色實則比進來時好上許多,可在七公主眼裡,何以與當年那冠蓋滿京華的舅舅相比。
她心口被巨大的落差給激得疼痛難忍,勐地後退幾步,晶瑩的淚花簇簇跌出,不可置信地質問身側黑龍衛,“自接回此處,我舅舅便是這般摸樣?”
那黑龍衛不敢抬眸直視公主,拱袖俯首,“回殿下的話,這已然是養得好了許多。”
“天哪……”七公主深深閉了閉眼,不敢想象李襄經歷了何等折磨,心痛如絞,顫動著唇角,再度追問,“他病情如何了?”
黑龍衛道,“太醫針灸過數回,每日也延用醫藥,眼下毒素減輕了許多,不過照舊口不能言,神志也不甚清楚,臣等試過諸多法子,依然無法審訊。”
七公主問完,眉心蹙緊,不再遲疑,而是朝明怡看去,“喬郎中,你擅長解毒,你給本宮舅舅瞧一瞧,症狀如何?若治好了他,本宮重重有賞。”
話落,仔細觀察明怡的神情,生怕她因過於心痛而洩露痕跡,可明怡比她想象中鎮定太多,就彷彿是一位見慣生死的大夫,神色幾無波瀾,只略略頷首,便拎著醫箱上前。
七公主以莫要打攪郎中把脈為由,叫眾人退去門口,黑龍衛也不敢有異議,依言守在門口,眼神卻注意郎中的一舉一動,甚至做好隨時出手的準備,以防郎中對李襄不測。
明怡候著眾人退開了些,這才將醫箱擱在塌角,視線如七公主一般始終凝著那個人不動,那張臉她當然無比熟悉,乍一入眼唯有痛心,她卻是強壓下內心翻滾的情緒,從容彎腰坐在榻前的小杌子,抬手掰弄榻上之人的手腕。
他好似睡著了,又好似將她當作太醫,不慎在意,連眼皮都未抬,若非辨出那微弱的唿吸聲,只當是個死人,明怡一面坐在錦杌靜靜給他把脈,一面伸手慢慢掀開他的衣袖,緩緩往上探去。
指腹覆上那截枯瘦的手臂時,腦海閃過千頭萬緒,她知道他左臂有多少條傷疤,她知道他這一生趟過多少艱難險阻,那可是她最親的人哪,他們浴血共戰,日夜相隨,她知道他藏在兜裡的小窩窩頭均是留給她的,他暖在懷裡的小燒鵝也是給她買的,當著將士們的面罵她不許酗酒,夜裡恐她委屈又偷偷塞一小盞擱在她嘴邊給她過癮。
他總覺得她委屈,可她從不委屈。
有他寵她如掌中珠,允她恣意隨心。
有他煉她如長空鷹,伴她叱吒風雲。
他身上每一道傷口均是她親手所縫,每一處刀疤的紋路她了熟於心。
這世上無一人能騙得過她,無一。
摸到第三處時,明怡已停下,緩緩撤出,神色更如湍流過淵漸漸歸於平靜。
無人知曉,這短短的幾息間,她內心的情緒如何天翻地覆,時而攀上高峰,時而跌入谷底,有那麼一瞬,她不在乎什麼叛國的罪名,只欲將他救出,尋一處安虞之地,養好他的身子,伴他秋與冬。
可真相擺在她面前時,她竟然發現自己有那麼一絲慶幸,慶幸他始終還是那樣一名光明磊落的戰士,不曾墮了他清輝皓月般風采,慶幸他未曾受過生不如死的屈辱和折磨。
所有情緒默默消化於內心,明怡面上不露半絲痕跡,緩緩起身,朝身後的七公主一揖,“殿下,老朽已大致摸出他的毒症,待回去配個方子,可一試深淺。”
七公主應聲問道,“能治好嗎?”
明怡斟酌著答道,“先服用三日,若見成效,老朽方有把握。”
這話與太醫所言無甚區別,黑龍衛絲毫沒將她的話當回事,只當這是七公主病急亂投醫,悄聲與七公主道,“殿下,方子可一定要過太醫的眼。”
七公主一道眼風掃過去,“還用得著你說?他是本宮嫡親的舅舅,本宮比你更加審慎,我告訴你,你片刻不離守在此處,若我舅舅出了點差池,我要你的命。”
黑龍衛連忙伏低身子道是。
明怡跟著七公主離開牢獄,每過一道門,她刻意留意機關的位置及侍衛一舉一動,牢記於心。
最後姚赫將他們一行送至門外,七公主上車前,目光在他身上定了片刻,緩聲問,“今夜何人當值?”
“是微臣。”
“務必寸步不離。”
“遵……
宮車漸行漸遠,七公主等著拐出這條巷子,迫不及待招唿明怡上車,問道,“何如?你發現什麼了?”
明怡迅速將臉上和身上的偽裝退去,未曾看她,“此事,你不必過問。”
“我怎能不過問?”七公主回想李襄那等模樣,急得眼淚滲出來,拽住她手腕駁道,“他是我親舅舅,我怎可不過問,快告訴我,怎麼回事?”
明怡不願意說的話,任何人都撬不開她的嘴,她抬眸,視線近乎銳利地看著七公主,七公主睜大眼,淚水猶然在眼眶打轉,遲遲未落,不肯退讓,明怡見狀,神色轉緩,溫聲勸道,“你別插手,不要給我添麻煩。”
七公主聽出這話裡有玄機,恐她做出什麼驚世駭俗之事,更是心頭一緊,“你要做什麼?”
明怡可沒工夫與她糾纏,閉口不答,扔下那些醫箱衣物,掀開車簾,撫著窗沿,一躍而出,待七公主掀開車簾追望過去,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姐……”七公主望著那片虛空喃喃喚著,又急又愁,方才事出緊急,她甚至沒來得及問她這些年身在何處,吃過多少苦,怎麼就不聲不響進了京,撬動整個朝局。
可惜回應她的唯有蟬鳴燥燥,及搖落的一地斑駁。
一刻鐘後,明怡回到前朝市那間店鋪,青禾已在此處等著她了,候著她進屋,便問結果,明怡直言不諱告訴她,青禾扶著腰間的短刀,殺氣外露,
“那咱們還猶豫什麼!”
“是不用猶豫了,再遲一刻,我恐高旭會對他下手,且我堅信,懷王及那幕後黑手不會給他機會進入都察院的審訊室。”
裴越要提審李襄,得過一道道程式,這裡頭太多可動手腳之處。
等著按裴越及三法司那套流程來,功虧一簣。
事不宜遲,眼下就得行動。
青禾問她,“要回去告訴姑爺麼?”
明怡神色一怔,視線慢慢垂下,帶著幾分連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低落,“青禾,我很可能已經暴露了,若不與他切割,恐累及裴氏滿族。”
一個窩藏逆犯的罪名,就足以讓裴家萬劫不復。
“怎麼切割?”青禾茫然問。
明怡沒回這茬,眼底的黯然轉瞬即逝,眼波一抬,朝她撩出一笑,語氣灑脫不羈,“怎樣,要不要陪我幹一場?”
“早就按捺不住了。”青禾也是急性子,迫不及待坐下,滿臉鬥志昂揚,“師父快說,咱們該如何行動?”
明怡在青禾對面落座,示意青禾取來筆墨,“就咱倆,不牽連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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