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5頁
巷道靜得出奇,唯有清脆的馬蹄聲隨著風聲赫獵。
午後的日頭正旺,細汗從腦門滑入眼角,眼神迷離的那一瞬,耳郭微動,只聽見一道極細微的破空聲刺來,緊接著一隻箭矢飛快地從前方橫過,驚得馬兒勐地止步,馬蹄高高騰起,往後退躍,身側青禾的馬受此牽連,也被迫往巷牆偏去。
好在二人身經百戰,也均是御馬高手,沒被馬兒巔下,很快穩住步伐。
可惜無濟於事,不過一息功夫,漫天的箭矢又快又密地朝二人罩來,既堵了二人前路,也截了二人後路。
霎時,寂靜的巷道刀光如水。
青禾身如鬼魅般掠至牆下,袖下繩索竄出,飛快將馬背上的明怡給捎下,讓其躲在自己身後,隨後她舞鏈如花,在烈陽下織出一層密密麻麻的銀網,只聽見密集的鐺鐺聲,兩側漫射過來的箭矢紛紛被她格擋回去。
她極其兇辣地橫掃一鞭,箭矢精準無比地循著來處回彈,牆內幾排弩箭手應聲而倒。
明怡一直沒出手,被青禾護在角落,冷靜地觀察四周局勢。
這些弩箭手,各個出手不凡,且訓練有素。
明顯來自軍方。
一波擊退,又一波湧現,箭矢越來越密集,就在這時,一支冷箭藉著箭雨的掩護,沒有絲毫預兆從某一處昏暗的屋簷下照著明怡面門刺來。
攜著千鈞之力,來勢洶洶,如同夜梟一般兇狠地撲向它的獵物。
這是一支何其霸道的箭矢,快到一瞬便能洞穿人的腦門,以至身後整堵巷牆。
明怡漠然不動,眼神緊盯逼近的箭矢,掌心已在蓄力,就在箭矢逼近她那一瞬,青禾的銀鞭及時地撲過來,趕在箭矢沒入明怡身子前,將其彈開,緊接著,鎖鏈裹住明怡,攜著她一個縱身起落,往東北方向竄去。
掠至一處庭院落地,青禾立即鬆開明怡,急得問她,“您方才為何不動手?”
“他在試探……明怡眼神盯著空氣裡翻騰的灰塵,臉色靜得出奇。
顯然那個潛伏在暗處的黑手,對她的身份已有所猜疑,意圖獵殺她,並用一支冷箭逼她出手。
知道她走胭脂巷的人沒幾個,方才身旁就長孫陵,謝茹韻和梁鶴與三人,此外就是謝茹韻貼身女婢並梁鶴與那位抱酒的隨侍。
應該不是梁鶴與,但他身旁那隨侍是誰的人,就不好說了。
“我也在試探他。”
經過這段時日的探查,她對幕後人已有幾分猜測,今日這一試,果然試出真章。
青禾咽不下這口氣,轉身便要走,“我去殺了他們!”
“等等,還不能殺。”明怡拉住她,面色冷靜道,“待我做完一樁事,再殺不遲。”
今日未曾喬裝,她和青禾還是裴家少夫人與陪嫁丫鬟,大開殺戒,害的是裴越。
況且如今她還是罪臣之後,對方只要咬定這一處,便可倒打一耙。
不是節外生枝之時。
“殺他幾人,無關痛癢,必得將他連根拔起。”
“你即刻去刑部衙門,叫齊大人不要放人。”
幕後主使已確認,沒必要再將吹哨人放走。
青禾頷首,“那你呢?”
明怡看向正陽門方向,“我去前朝市,堵七公主的馬車,讓她帶我進北鎮撫司。”
幕後人身份已定,如今只需走一趟牢獄,一切真相大白。
事不宜遲,二人分頭行動。
青禾這邊趕到刑部,正巧撞上裴越的密衛,得知吹哨人已確認。
原來此前明怡與裴越商議放人,其一,欲確定八人中哪位才是真正的吹哨人。
其二,著人暗中跟著八人,意圖追蹤出幕後主使。
但裴越在決意放人時,覺出了不對,他已足足將吹哨人關押了數月之久,那幕後人卻一直沒露面,也不曾殺人滅口,這是何故?他懷疑那只是一顆棋子,故而臨放之時,動了點心思。
八人剛出刑部牢獄門口,他著人故意放了幾支暗箭,有七人毫不猶豫往外頭大街上躲,唯有一人勐地往牢獄回竄。
為何,定是這人擔心幕後主子殺他滅口,猜到牢獄比外頭安全,故而往牢獄躲。
如此,吹哨人終於落網。
“齊大人正在突審,不日該出結果。”
未時正,正是一日最熱之時,明怡走了這一段,嵴背近乎溼透,她渾然不顧趕到紅鶴樓外,瞧見長孫陵一名小廝在樓下馬車旁坐著納涼,她託他悄悄將長孫陵喚出來。
長孫陵正招唿掌櫃的上菜,冷不丁聽說明怡在樓下等他,只能跟著小廝打紅鶴樓側門處出樓,抬眸便瞧見明怡長身玉立於對面巷垛下,她那張臉極白,眉下好似罩著一層陰翳,神情前所未有嚴肅。
長孫陵打了個激靈,快步邁過去,
“師父,來了,怎麼不上去?”
明怡神情複雜地看著他,猶豫了片刻,終於朝他招手,“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長孫陵湊近一些,將耳廓送至她身側。
明怡言簡意賅交待他一行話。
就這麼一行話,將長孫陵五臟六腑給攪了個天翻地覆,他聽完臉上血色寸寸褪盡,神情慢慢變得僵硬,一口氣懸在胸口不上不下,尚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師父,沒弄錯嗎?”
“沒弄錯。”明怡沒工夫與他解釋太多,“我命你,此時此刻起,與他寸步不離,且將他控制在你手中,明白嗎?”
長孫陵置身烈陽下,渾身卻冷得如剛從冰窖裡拎出來似的,出於對她命令的本能服從,身體先於腦袋作出決定,顫著唇道,“我知道……
話落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他撫了一把臉,出神地盯著掌心的冷汗,深吸一口氣,堅定語氣道,“遵命,師父。”
明怡看著他神情在短刻之內,發出劇烈變化,也生了幾分心疼,卻還是如同送一名戰士出征般,冷酷無情地說,
“今日起,你出師了。”
出師便是有朝一日,無一人再替你遮風擋雨,得獨自背上行囊,猝不及防被裹入那片刀槍劍雨。
再也不能回頭。
整個肅州軍均知道,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分量有多重。
足以讓人驕傲一輩子。
這一句話,他盼了不知多少年。
可從未想過,會在今日今時盼到。
原來,所有成長均要經歷劇痛。
他也不能免俗。
長孫陵艱難地挺直腰身,朝她立了一個軍禮,淚水在眼眶打轉,卻剋制著不落,肅然道,
“是,師父。”
“知道自己身上擔子有多重嗎?”
“知道。”
明怡不再多言,一如既往,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前方巷子口,七公主的宮車已款款駛來。
還有最後一場硬仗要打。
第88章 要不要跟我幹一場?……
七公主今日出行極為低調, 僅有三五侍衛隨行,另有兩名宮監打扮的小廝坐在馬車轅前,日頭極烈, 透過道旁蔥鬱的樹梢,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眼看七公主的馬車即將停駐在那棵大槐樹下, 明怡二話不說,朝侍衛略一頷首,便輕躍上車轅, 掀簾踏入宮車。
七公主朱成慶正學著宮婢打絡子,甫一瞧見她,不由得一怔,
“明怡?”
明怡掃了一眼車內兩名宮婢, 示意她們退下, 宮婢被她冷冽的眼神所懾,皆露怯縮之色,雙雙望向七公主, 七公主察覺明怡神色有異,揮手命人退出, 而後看向明怡, 問道:“怎麼回事?”
明怡徑直坐於她身側, 開門見山道:“即刻前往奉天殿請旨, 就說你請了一位專擅解毒的大夫,懇請陛下準允帶入診治你舅舅。”
這話沒頭沒尾,令七公主心頭一震,一時回不過神來,好在姑娘也極為聰慧, 很快從她這隻言片語裡嗅出不同尋常,“你要幫我?”
明怡不再遮掩,望向對方那雙熟悉的,剔透而矜傲的眸子,言簡意賅道:“我是李藺儀,帶我進去見他。”
“李藺儀”三字如驚雷貫耳,砸得七公主神思晃動,她難以相信,那個令她牽掛已久的親人,竟這般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往日種種偏愛在腦海閃過,她幾乎毫不猶豫便信了明怡之言,深知眼下不是認親之時,更不是究根問底之時,七公主當即掀開車簾,對駕車的侍衛高聲道:“去正陽門!”
宮車行至正陽門外,七公主攜宮婢疾步趕往奉天殿,明怡則悄然潛入附近一家藥鋪,順走了一隻醫箱,返回自家店鋪喬裝一番,再折回正陽門外等候。
一刻鐘後,七公主軟磨硬泡,拿到皇帝一封手書,待她步出宮門,便見車旁恭敬立著一位老郎中,只見她罩著一件寬大的灰袍,身形微往前躬,略帶佝僂,那張臉平平無奇,是一張明顯覆滿歲月風霜的面容,不僅額下那兩道白眉,連著下頜上黏著的鬍子也真真的,讓七公主恍覺先前所見之明怡不過是一場幻象。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