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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聽到這個提議,整個人呆住了。

懷王那廂逼他陷害李襄,而李襄卻偏生將這樣一個機會主動送到他眼前。

命運何其可笑,非要捉弄於他。

程鑫心裡痛苦極了。

李襄緩緩睜開眼,看著他露出些許欣慰的笑,“你我身材相仿,身量一般無二,我死後一刻鐘內,你將我人皮剝下,覆在你臉上,我保管無人認出來,你一定要撐到戰事結束……”

他驚得說不出話,驀地想起懷中那封遲遲未取出的投敵信,頓時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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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著程鑫這句話,明怡忽如風般滑過來,摁住他脖頸,摸到某一處皸裂之處,再勐地往上一掀,便將那張臉皮給悉數扯下,隨後她捧著那張人皮,盈盈望著,張著嘴,往後倒退了三步,方穩住身形,淚花顫動,凝立不語。

至於那程鑫也終於露出了廬山真面目,一張臉慘白地發皺,好幾處皮肉被明怡扯動,現出模煳的血肉來,他啞著聲忘了疼痛,

“我也不想的,我深受李侯大恩,我豈能背叛他,可惜懷王拿我兒子威脅我,我動搖……程鑫回憶了那日的情形,痛苦不堪,

“就在李侯闔目不久,我依他吩咐扮成他模樣,親衛含淚在林子裡挖出一個坑,將李侯安葬,我就在一旁看著,當時心中天人交戰,本已說服自己壓下念頭,可這時,我收到中軍那邊傳來的訊息,說是少將軍陣亡!”

“他們父子二人在同一日戰死,我慶幸的是李侯臨終前並不知少將軍死訊,他死時還含笑地說,‘有昭兒在,此戰必勝,必勝……’”

他說完這句,整座大殿慟哭不已。

讓這樣一位為國捐軀的三軍主帥蒙冤三載有餘,何其悲壯,何其慚愧,何其可恨。

便是一簾之隔的茶歇室內,皇后與七公主母女也相擁痛哭。

朱成毓扼住他纖瘦的胳膊,極力剋制當場掐死他的衝動,“然後呢,你就假扮我舅舅,進了北燕軍帳?”

程鑫吸了吸鼻子,略略緩了一口氣,語氣發木,“恰恰是少將軍的死訊,讓我真正動了屈服懷王的念頭,北定侯父子相繼戰死沙場,殿下您尚年幼,陛下當時與李侯又不甚相合,中宮一黨該是沒了希望,我琢磨著,與其得罪懷王,受他威脅,不如干脆徹底投靠他,助他一臂之力。”

“主意一定,我趁著親衛毫無防備之時,將其斬殺,隨後帶著將士們繼續奮戰了數日,我無時無刻不盼著援軍來,意圖一鼓作氣拿下南靖王,可大軍遲遲不到,我們的人所剩無幾,所幸南靖王聽聞少將軍戰死,而我軍這邊後援將至,下令撤兵。”

皇帝聽到這裡,整具身子近乎癱在寶座,重重捂住了眉心,痛心遺憾縈於心間。

“我帶著最後十幾人,立在山坡之巔,腳下屍身層疊,旌旗斷裂,刀劍殘甲遺於滿地,殘肢斷臂隨處可見……我深知肅州軍沒了,也知道自己別無選擇,於是我留下那十幾名傷兵打掃戰場,獨自騎著李侯那匹高頭大馬,衝入北燕軍帳。”

“我一心求死,直衝刀斧而去,可惜撞見南靖王麾下那位女將軍,女將軍將我捆住,一路帶回北燕皇都。”

“我以為南靖王會見我,可惜沒有。南靖王當時傷重不起,半月後方下地,聽聞我投來北燕軍帳,他說了一句話,當然這話是後來那位女將軍轉述給我聽的。”

“南靖王殿下說:‘本王不去見他,他一定不是李襄,李襄不會叛國。’”

明怡聞言驀地仰首向天,發出一陣蒼涼的長笑,她手中那塊人皮隨著笑聲輕輕顫動,幾欲墜地,那笑聲起初滿是譏諷與嘲弄,漸而轉為悽楚,最終只餘下一縷難以言說的悲涼。

這世上最熟悉你的人,永遠是你的對手。

連南靖王都深信李襄不會叛國,而大晉朝堂之上,竟無一人為李襄辯白。

何其可悲。

滿殿公卿皆愧然垂首,彷彿有一雙無形之手驟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令他們發不出任何聲音。

便是皇帝也默然倚在御座一角,面龐稍靠在掌心,緊閉雙眼,眉宇緊鎖,良久,發出一聲極沉極緩的嘆息,神色更是交織著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洞悉真相後的蒼涼悔痛。

唯獨裴越尚能穩住情緒,一陣哀慟過後,繼續盤問程鑫,

“你被下毒又是怎麼回事?”

程鑫自嘲地笑著,“南靖王雖猜到真相,卻並未點破,在他看來,大晉越亂於北燕越有利,故而預設了此事,罪臣便一直被北燕關在地牢裡,成為了北燕對付大晉的籌碼。”

“這並非罪臣本意,罪臣幾度求死,為北燕人阻止,最後那位女將軍便給罪臣下了麻陀散,此毒叫罪臣口舌僵硬,無法咬舌自盡,只能任其擺佈。”

程鑫說到這裡,像是抽乾了所有力氣,俯伏在地,整個身子好似被這一生的罪孽壓得彎曲佝僂,再也抬不起頭來。

裴越將他所說又在腦海過了一遍,以防遺漏,“如此,交待得差不多,唯獨一處,尚需你釋疑,這場叛國案中有一條罪證那便是私放了一萬北燕兵士,此事可是你所為?”

程鑫聞言略帶茫然,怔忡片刻道,

“罪臣聽聞少將軍殺盡北燕精銳,逼著南靖王將北燕邊城五千老弱病殘送上戰場,當時我們肅州軍已戰死殆盡,如何能守得住這些降軍,估摸著是潰散的逃……

他話未說完,明怡忽然截住道,“沒有一萬人,大致五六千,此事我來解釋。”

所有視線調轉至她身上,只見她緩步往前,立在御座之下,面朝聖上,眼神似看著聖上,又似望著虛空,眼底似有云煙翻騰,

“陛下,不瞞您說,當年肅州一戰,臣女也在場,”她聲線冷寂。

皇帝顯然十分意外,垂下手臂,怔然望著她,“這麼說,你也是見證人?”

“我也是戰士。”她糾正道,眼底閃過一絲略帶自嘲的笑,只是笑意極淺,轉瞬即逝,“我趕到時,中軍主帳外的山谷已是修羅地獄,肅州軍兩千守軍並四千殘兵已所剩無幾,而敵軍尚有一萬餘人,我與兄長並肩作戰,用雙槍蓮花將之絞殺,三萬人哪,陛下,三萬人。”

她神色忽變得幽邃,好似帶著漠視生死的冷酷無情,又好似充斥著對生命的敬畏和疼惜,“屍積如山,沒有一具完整的屍體,一旦被銀蓮鎖住,便無生還之路,無數頭顱被割下,血肉炸開,堆在山谷化為泥濘的沼澤,就連空氣裡均被令人作嘔的血腥給充斥,兄長一面告訴自己要殺了這些北燕鐵騎,阻止他們踐踏我大晉疆土和黎民,一面又被沉重的血債壓得喘不過氣來。”

廊外風聲肆虐,奉天殿內,每一個人均是哀穆的,彷彿隨她一字一句,重回那壯烈戰場,目睹屍橫遍野、硝煙滾滾。

“那片山谷,宛如閻羅的血盆大口,吞噬著一切生靈,亦將人拽入罪惡的深淵,陛下大概想不到吧,再強大的人面對那般殘酷而慘烈的人間地獄,心底的恐懼和罪惡也無處遁形,他也是人哪,殺到最後麻木了,眼神空洞了,四肢均在抽搐,幾近瀕死邊緣,可銀蓮嗜血,它極有靈氣,也極為兇悍,”

“爹爹常說,此物甚兇,不到萬不得已不許用,這便是萬不得已之時。”

“南靖王為了殺兄長,最後將五千老弱病殘逼上戰場,他便是要用人牆堵死兄長,每殺一人便耗一分心血,到最後,只剩兩千婦孺躲在山谷外的林子裡,不肯出來,那些孩子的哭聲跟針似的紮在他心上,殺不下去了,銀蓮捕捉到生靈氣息,急切地要撲過去,可兄長殺不下去了。”

她字字泣血,“雙槍蓮花出鞘,不見血不收,未見血而收,則反噬主。”

裴越聽到這,瞳孔急劇收縮,驀地想起那晚她因他而收手,莫不是也受了反噬,一瞬間擔憂驚慌忐忑甚至懊悔悉數充斥心間,餘光盯著身側的人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硬是逼著自己一動不動,不敢在皇帝跟前露出半點痕跡。

只聽見她繼續道,“兄長因此受了反噬,那兩千婦孺被放走,最後裹入北燕逃兵中,以訛傳訛,便成了一萬人。”

“陛下……”她直面御座之上的君王,眼底凝著一抹難以磨滅的悲憫,“三萬肅州軍,是您的子民,是他們以血肉之軀阻擋敵軍前進的鐵蹄,在您眼裡他們是螻蟻,可他們更是千千萬萬個家中的頂樑柱,”她眼底的灼光一寸一寸逼近他,“……在這奉天殿之巔,可曾為他們發出一聲哀嘆乃至疼惜?”

“陛下,我跋山涉水,踩著屍山血海歸來,只為給父侯求一個公道,求一身清名,此時此刻,我要從您的嘴裡,討要這個公道。”

明怡目光咄咄逼人,話更是如金玉擲地,直叩人心,這分明是要逼皇帝認錯。

所有朝臣冷汗涔涔,立即伏低跪地,不敢抬頭面聖,殿內一時寂如無人。

唯獨明怡和青禾二人,矗立不動。

天色沉得厲害,黑雲捲來,帶著一種近乎壓迫的沉黯,大殿陷入冗長的沉默,皇帝目光久久地與她相交,藉著頭頂羊角宮燈搖落下的光芒,看清她眼底血絲漸漸爬滿整個瞳仁,藉由著這雙悲憫而蒼茫的眼,彷彿看到當年肅州那場狼煙烽火,自然更意會出她每一字詰問下的不滿不屈甚至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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