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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縉中不大放心,又遣了一人回城,一面打探高旭動靜,一面接應兒子,自個倚在圈椅,竟不知不覺睡著,也不知睡到何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他勐地睜開眼,只見今夜當值的一名把總進了屋來,

“侯爺,轅門外來了一行人,說是尋您的,還帶了您的信物。”

言罷,將一個極小的布囊遞給他,梁縉中接過布囊,將裡面的東西拿出,定睛一瞧,赫然是一張書帖,書帖上明明朗朗寫著“癸未年兵部核考”字樣,雖說書帖泛舊,可字跡是極其清晰的,癸未年正是鶴與出生那一年,就是那一年懷王幫著他將核考改了個“甲等”,他方成功從營州調回京城。

看到這張書帖,梁縉中便知來人是誰,甚至連其來意,也已猜著七八分,臉色不由得凝重,沉默片刻,他吩咐道,

“讓他進來。”

梁縉中面無表情將書帖重新擱入布囊,扔進身後書架格里。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值房的門被推開,一道雍容富態的身影步入室內,來人外罩黑衫,內裡卻是一身絳紅蟒紋王服,不是懷王又是誰?

二人視線相對。

一個精芒外露、野心昭昭,一個卻深沉內斂、波瀾不驚。

梁縉中將人請進來,讓懷王坐在對面,自個回到長案後落座,蹙眉問他,“眼下將近凌晨卯時,王爺此時突然來軍營,恐怕不是什麼好事吧?”

懷王神色不見慌亂,反而泰然落座,朝梁縉中微微一笑,“不能說不是好事,不過確實遇到了一些麻煩,裴越已查到我賄賂高旭和程鑫,劉珍派人封了我王府,我出面暫穩住了羽林衛,方才從地道出府,喬裝改扮,趁夜車出了城。”

所為夜車便是半夜出城傾倒穢物的板車,懷王隱忍蟄伏十幾載,手裡不僅握著一批朝臣的把柄,以此拉攏不少羽翼,更經營了許多三教九流的門路,出城於他而言並非難事。

梁縉中聞言臉色一變,“王爺出城時,可遇見與兒?”

懷王深知梁縉中將妻兒看得比什麼都重,故意撒了個謊,斷他後路,“高旭將你我抖了出來,懷王府被封,想必你梁府也好不到哪去,你妻子我尚且不知,不過令郎大約已被俘。”

梁縉中唰地從案後拔身而起,臉色冷硬如鐵。

懷王繼續往他軟肋上下刀,“先生,你為國征戰多年,居功至偉,可惜性子內斂,為人低調,一直不受陛下青睞,眼下四君侯只剩你一人,即便你什麼都不做,陛下也遲早朝你發難,你還沒明白嗎?四君侯府已是陛下眼中釘肉中刺,你此時不為自己謀出路,更待何時?你夫人何其嬌貴,你忍心看著她陪你受罪?”

梁縉中一眼洞穿其心思,眼風掃過去,沉聲呵斥,“與兒在他們手裡,你難道讓我眼睜睜看著兒子死?”

懷王冷笑,起身攤了攤手,極為無情道,“莫非就你家眷困在城中?我闔府老小哪個沒被制住?我眼下是沒法子,特意出城找你商議,咱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反了他,你再遲疑,信不信天一亮,拿你的人就到了路上。”

梁縉中也知事情到了無可轉圜之地。

除了謀反,別無活路。

“只是,我豈可不顧與兒母子安危?”他近乎咬牙。

懷王踱步至他面前,隔著桌案與他對視,眼看他雙目深紅,似已隱忍到極致,緩聲安撫,“你妻子當是無礙的,至於兒子……”懷王很想說“大丈夫何患無兒”,念及梁縉中的性子,終是忍住,改換口吻,“本王在城中尚有些人手,遞個訊息進去,安排人將令郎營救出來,如何?”

梁縉中默然不語。

他已安排人尋找鶴與,侯府也養了一批死士,人一旦踏上奪嫡之路,誰手裡還沒些後手,想必一旦他們發現與兒出事,會竭盡全力救人出來。

不過多一人出力,多一份保障。

“那就煩請王爺趕緊送信進城。”

懷王猜到梁縉中不好煳弄,當即寫了一封手書,按上手印,叫來一暗衛,吩咐其返程料理此事。

隨後折回值房,看向梁縉中,語氣冷肅,

“先生,不瞞你說,我早做了最壞的打算,已有籌謀。”

“願聞其詳。”

梁縉中引懷王來到隔壁營帳,帳內有一碩大的沙盤,懷王見狀,指著五軍營所在的山頭,

“城外駐紮了三支軍,五軍營,三千營並神機營,五軍營在先生之轂中,不必顧慮,倘若咱們能策動三千營或神機營,圍困京城,勝算大增。”

梁縉中眸色紋絲不動,抱臂看著沙盤,“聽王爺這意思,已有後手?”

懷王手指往西面神機營移,“不瞞先生,本王在神機營中安插了一棋子,正是右掖把總左謙,我來之前已給他遞訊,但見五軍營狼煙起,他便帶著麾下騎炮營前來支援。”

“好!”聽到這裡,梁縉中終於露出一絲笑色,“王爺果然是深謀遠慮。”

五軍營以步兵和騎兵居多,與擅長奔襲的三千營不同,均是各地徵調而來的民兵,人數雖然最多,論戰力卻不如三千營和神機營,倘若有神機營的騎兵炮火軍為奧援,那這一場戰事贏面變大。

懷王將自己底牌悉數交出,至於這場仗怎麼打,還得靠梁縉中這位久經沙場的主帥。

拿定主意,二人坐下排兵佈陣。

不多時,梁縉中事先叫進兩名心腹通氣,隨後方將在值把總以上軍將,傳進中軍營帳議事,神色凝重往懷王一比,

“諸位,李襄病死獄中,七皇子見翻案無望,夥同肅州舊將在城中謀反,現如今皇后與七皇子已控制住奉天殿,陛下垂危,遣人送出衣帶詔,命我等勤王。”

懷王做戲做全套,自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只見上頭用凌亂的硃筆寫下一行字:七皇子作亂,素來救駕。無論字跡抑或印章均仿的真真的。

諸位副總兵並把總,相互交換了幾個眼色,沒有立即響應。

大家都是聰明人,這等微妙時機,誰是反軍可還真不好說。

有一人謹慎地表示異議,“無兵部明文,無尚寶監印信,如何發兵?僅憑一幅衣帶詔,難以叫底下將士信服。”

說到底,大家各有家室,萬一被安上個謀反的罪名,闔府盡毀。

這時,梁縉中的親信往梁縉中一比,低喝一聲,

“怎麼,你們疑心梁侯謀反?梁侯何等人物,已位極人臣,若非陛下有詔,何須冒此風險。”

些許軍將偷偷朝懷王瞄了一眼,心想梁侯是不必冒險,架不住身旁這位有奪嫡造反之嫌,骨子裡“有嫡立嫡”的想法已根深蒂固,並不輕易被說服。

這時,便顯現出梁縉中的狠辣果決來,他執掌五軍營多年,當然猜得到哪些人是皇帝親信,哪些人騎牆觀望,當場抽劍將異議之人斬殺,其餘人懾於他之威勢,不得不從他起兵。

趁著各部整軍之時,這位身經百戰的君侯制定了周密的攻城計劃。

“一路西進,佔據竇山鎮,此地背山面水,乃京城通往太原之要隘,進可攻退可守,亦便於神機營弟兄前來會合。”

“一路東出,越過三千營,截斷通州水路,扼住漕運,截斷軍糧物資,如此京城必定恐慌。”

糧食歷來為兵家必爭之物,素有“得糧者得天下”之說。

“再用一路兵馬奇襲軍器監,奪取武庫。”

梁縉中深諳兵法,眼光毒辣,出手便直擊京城軟肋。

無糧無軍械,朝中禁衛軍只能坐以待斃。

此外懷王親去三千營,用衣帶詔蠱惑人心,竟也被他鼓動一批人馬,策應五軍營。

是日午時正,梁縉中親率主力佔據竇山鎮,三路兵馬齊發,往京城攻來。

一時炮火喧天,千萬將士的喊殺聲如山唿海嘯,震天動地。

而彼時,明怡和青禾正與兩位指揮使趕至官署區的五軍都督府,此處藏有全城河運水道山川輿圖及兵馬布防詳圖。

兩位指揮使立即召集麾下中郎將,千戶總兵等人馬衙前議事。

起先無人在意明怡和青禾,視之為女流之輩,不足與謀,而二人亦立在一側旁聽,並未插話,畢竟她們對京城的佈防及軍將不甚熟悉。

聽完他們排程,明怡心裡大致有數,這才適時出聲,

“東便門水關處是何人值守,有多少兵力,漕運沿途可有駐軍?”

這話一落,殿內倏靜,能入殿議事的均不是等閒人物,很快猜到明怡的顧慮,其中一名指揮使看著她,回道,“東便門水軍五千,兵強箭足,通州至京城漕運一段,沿途河道總兵駐軍五千人,當無大礙。”

“用兵之道,一奪糧草,二奪武庫。”明怡信手往東城門外的河槽一指,“我要是梁縉中,必遣一路兵馬截斷漕運,奪取糧食,再遣一路往西搶先佔據軍器監,如此糧滿械足,即便不與我軍交戰,只消圍城數日,咱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那位指揮使見明怡分析切中要害,不由對她生出幾分信服,“李姑娘可有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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