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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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多謝裴大人,我先行下去了...”
隨後推門離開。
裴越腦海閃過方才的景象,只覺得很不對勁,卻又不敢深想,懷疑是自己的錯覺,收拾藥箱,默不作聲下了樓。
這一日心裡亂糟糟的,懷疑自己撞破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可若真是秘密,李藺昭真能隨意叫他窺破?
當是他胡思亂想了。
裴越逼著自己壓下念頭,帶著傷員陸續回營。
三日後,確信南靖王退了兵,藺昭留下小部人馬守在橋頭堡,班師回營。
裴越下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場夜宴。
只見李藺昭被將士們擁簇著,正在篝火旁載歌載舞,她真是舞得一手好劍,掌中酒盞不歇,身姿矯健流暢如夜鷹不停在明光灼灼的夜色裡迴旋。
一口酒下去,那明亮的眼眸更似載盡春花秋月,讓這兵戈漫天的草原遍生清輝。
恰巧這時東子來給裴越敬酒,裴越以茶代酒回敬他,刻意叫住他問,
“少將軍傷勢如何了?”
東子飲了一滿盞,隨口答道,“應該差不多了吧,不過少將軍不拘小節,那些小傷從不放在眼裡。”
裴越又問,“戰場上刀槍不長眼,少將軍當也不是頭一回受傷,難不成回回如此?”
東子見他身旁空了一席,乾脆一屁股坐下,“可不是?這回還是裴大人你在場,否則憑我們幾人可說服不了少將軍,他呀,從不把傷口當回事。”
是不把傷口當回事?
還是不便叫人處理?
裴越心裡的疑慮更深,繼續打探道,“我瞧見你與少將軍來往甚密,看來素日是你在少將軍帳中伺候?”
“才不是!”東子一向大大咧咧,很容易就被裴越套了話,
“少將軍畢竟是侯府少爺出身,講究著呢,營帳裡除了他那個小徒弟,老太君還遣了一位老僕專事伺候少將軍。”
“說來也怪,這少將軍素來便戴著個面罩嗎?”
“是,少將軍八歲那年額頭被勐獸咬傷,留下一個可怖的疤痕,自那之後,便戴上了。”
裴越捏著茶盞,深深睨著李藺昭,不說話了。
宴畢,裴越打算回自己的營帳,突然一侍衛奔過來衝他喊道,
“裴大人,少將軍請您去他營帳。”
裴越只當有事,也沒多想,徑直轉身朝李藺昭的營帳邁去,李藺昭的營帳在中軍營帳後方,李襄今日不在營中,此刻主帳黑漆無光,裴越越過主帳來到藺昭營帳前。
營帳內點亮了燈火,不聞人聲,裴越踏上臺階,隔著簾帳揚聲道,
“少將軍?”
裡面傳來一聲:“請進!”
裴越掀簾進了大帳,放眼望去,營帳內空無一人,反倒是內帳隱約有人影晃動。
裴越心下古怪,立在廳中,再問,“少將軍尋在下何事?”
“有事請裴大人幫忙,望裴大人進帳來!”
裴越先是一愣,旋即陷入遲疑。
心裡是不願的。
卻又摸不準李藺昭是何意。
若她身份當真有異,她何以對他絲毫不避諱?裴越總覺得以他與李家的交情,不至於讓李藺昭對他毫無隱瞞。
難不成是他想多了?
咬了咬牙,裴越便掀簾而入。
可僅僅是一眼,他便愣住了。
只見長案後端坐一人,她面龐如玉,一雙漆黑的眸子平靜清透直直看著他,額頭飽滿乾淨,哪有半點疤痕。
“你是....”
話未說完,目光落在案上那半片銀色面罩,一下怔住了。
裴越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視線重新落在她面頰,翻騰著深思,“少將軍?”
藺昭卻無暇與他廢話,往自己後背指了指,臉色發白道,
“裴大人,傷口又裂開了,煩請你幫我再上些藥。”
青禾不在,嬤嬤家裡有事,也回了隴西老宅,無人幫她,一回生二回熟,只能喚裴越來。
這回裴越卻是沒動,深邃的目光在她周身逡巡,淡聲問道,
“少將軍何故讓裴某來上藥?少將軍身旁難道沒有信任之人?”
他跟李藺昭交情可不深。
藺昭對上他審視乃至警惕的眼神,心下苦笑。
若非他那日闖上城樓,非要給她療傷,她何至於與他“攤牌”?
畢竟是名義上的未婚夫。
“你最合適。”
裴越被這話說得更是一頭霧水。
她身旁出生入死的兄弟不少,隨便拉一人來便可給她換藥,何故非他不可。
難不成她真是....
裴越視線再度掠過那皎白的面龐,腦海浮現那日光滑的玉背,原先那個念頭越發生了根。
難不成她真是女兒身?
若她是女兒身,便更不能叫他來上藥。
裴越勐然想起自己有婚約在身,一股冷汗自腦門綻出,立即別過目光,轉身要往外走,
“抱歉,在下有事,沒法幫少將軍!”
藺昭卻扶著長案,極其平靜道,“南靖王十分狡猾,在那柄狼首錘上塗了毒,且這等毒藥十分罕見,初起毫無徵兆,反倒是敷上傷藥後,與生肌藥膏合成一種讓人身乏無力的毒,若我沒猜錯,南靖王一定待我毒發二度來襲,裴大人,一事不煩二主,非你不可!”
裴越聞言,腳步不由得頓住,旋即生出無限的惱恨和擔憂來。
什麼叫非他不可?
為什麼非他不可?
整個軍營上上下下,誰都可以,唯獨他不行。
“軍營尚有些煮飯的婆子,少將軍可以喚她們來!”
“你覺得合適嗎?”
藺昭緩緩起身,繞出桌案來到他身後,看著他,眼底慢慢浮現笑意,
“裴大人不是猜到我身份了麼?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哪敢喚旁人來?”
裴越聞言越發惱人,咬著牙一字一句低喝,
“少將軍,裴某有婚約在身...”
“哦....”她尾音拖得長長的,環臂慢悠悠踱步至他身側,撩眼望他,“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裴越一口氣哽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到底懂不懂男女之防?
裴越只能好脾氣與她解釋,
“少將軍,裴某早與人定親,不可再與旁人有任何瓜染,少將軍千金之軀,裴某更不敢冒犯,上回已是失禮在先.....”
“你也說了,你已冒犯我在先,今日再冒犯一回又如何?”藺昭打斷他,
裴越聞言耳根燒熱到無以復加之地,不敢相信名滿天下的少將軍說出這等放浪形骸之話,
“少將軍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藺昭慢悠悠踱至他跟前,好整以暇欣賞他數變的臉色。
裴越一張俊臉已是青一陣紫一陣,看著那修長的人兒已堵住他的去路,氣得嘴唇發抖。
她這是賴上他了。
不可能。
裴越閉上眼堅決不鬆口,極力保住自己的貞潔,“裴某以信譽立身,決不能做對不住未婚妻之事,上回是不知者無罪,今日明知而犯,君子不為,少將軍便是殺了裴某,恕裴某也不能替少將軍上藥...”
藺昭看著他鐵骨錚錚的模樣,越發生了幾分逗弄的心思。
“那就眼睜睜看著我中南靖王圈套,讓塞上顆粒無收,朝軍敗北?”
裴越喉嚨一哽,糾葛地垂下眸,自肺腑艱難擠出一聲,“少將軍不如喚旁人吧...”
“可是你已然看過了....”
裴越眼底滾過一絲絕望,“不能算....”
藺昭一步一步逼近他,滾燙的唿吸幾乎潑灑至他唇瓣鼻尖,滿腹笑意,滿臉無辜,“怎麼不算?看過就是看過,難不成裴大人要自欺欺人...”
裴越聞到她身上的酒氣,迫著往後退開幾步,被逼至床角,念及自己平白無故深陷泥潭,頓覺困窘不已,可饒是如此,他對著這位威震四海的少將軍,也生不出一絲怨怪。
他緊緊闔著目,扶住屏風一角,艱難相勸,“那日之事,是裴某之過,還請少將軍原諒裴某...”
藺昭眼看他快撞到桌案後的軟榻,乾脆往前抵上他膝蓋,逼得裴越跌坐下去,她抬腳攔住他去路,俯身懸在他上方,目光一寸寸逼近他,
“若我非要你對我負責呢?”
裴越臉色一白,扶住軟榻,唇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乾淨。
“你....”
像極了被逼良為娼的無辜。
滿臉的不屈服。
藺昭笑了,不忍再捉弄於他,鬆開桎梏,轉身坐在塌前的小凳,背朝他換了一副口吻,
“好了,裴大人,方才之話不過是我戲言,還望裴大人莫怪,軍情在即,爹爹不在營帳,眼下除了你再無旁人能幫我,你拿我當兄弟便是,倘若我真在意男女之妨,那我要負責的男人多的去了,裴大人快些丟去那些刻板迂腐,幫我上藥。”
裴越聞言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也生了幾分悵然,雖說藺昭不計較,可到底於禮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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