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頁
“只是官爺,您也曉得,咱們幹這個行當的,有行當上的規矩,那幕後人豈會讓咱看出真章?那可是比深山裡的耗子躲得還實呢?每每來人皆是以頭巾腹面,不露真面目的,奴家也從不多問,也不能多問,只道要多少人,什麼時候要,開個價便可。”
那刑部郎中扶在案頭,陰森森盯著她,“那也行,將帳簿交出來,好叫爺瞧個明白。”
那老鴇柔柔一笑,遞上幾個媚眼,“官爺,這種殺人的買賣豈能留存根?更不會記帳,貨銀兩訖便完……
這位刑部的官員可不管,又是一通打,與此同時遣人細細搜查那桃花塢的據點,最終從一地磚裡翻出一簿帳冊來,老鴇見大勢已去,為了將功折罪,只能將自己曉得的一股腦說了。
拿到第一手的證據,齊俊良便直奔內閣尋裴越。
昨夜之事,驚動了聖上,裴越進宮陳情,還要視朝批閱摺子,直到午時方進值房,齊俊良昨夜幾乎一宿沒睡,眼底一片烏青,只是到底有了收穫,神色卻還算好,等候裴越的間隙歇了個晌,待人進屋,便迫不及待將那些證據遞過去,
“東亭你瞧,這帳簿並老鴇的口供核對得上,十月二十八,使臣進駐西郊行宮之日,也就是你大婚當日,桃花塢果然收了一千兩銀票,派出了八名死士,只是那老鴇著實不知那些死士用於何處,只收了錢,點了人去。”
“至於接頭之人的相貌,老鴇也畫了下來,據她描述,那個去桃花塢接頭的人恰恰就是昨夜死去的那名刺客首領。”
“只是麻煩來了,線索到這,咱們怎麼揪出那幕後主使?”齊俊良一口說完,攤攤手,在裴越對面坐下。
裴越一面聽著,腦海一面還在盤算皇帝交予他的另外兩樁事,百忙之中替他琢磨了一會,坐下問,“物證呢?對方不是拿了一千兩銀票麼,銀票可還留著?”
“在在……齊俊良將物證均收在一個匣子裡,聞言便將匣子開啟,從裡面拿出那一千兩銀票來,“吶,就是前幾日的事,銀子還沒花出去,擱在這,被我們的人尋到了,老鴇也指認了,就是這一千兩銀票。”
裴越目色落在那銀票上,倏忽一凝。
這些銀票裴越眼熟,出自裴家帳下的敏行錢莊。
大晉朝廷在開國之初曾發過寶鈔,可惜寶鈔印製沒個限度,導致物價哄漲,寶鈔不值錢了,漸漸廢止,現如今流通的最廣的還是白銀和官印的銅錢。
日常買賣發放月例俸祿,銀子銅板都還夠用,可一旦數額巨大,攜帶銀兩就很不方便了,這種情形下,客人會將銀子存入錢莊,換取銀票,再去相應地兒支取,久而久之,這種銀票也在市面上流通。
而大晉最負盛名的錢莊,有四家,由晉商籌建的晉西錢莊,江南富商聯合籌建的江南錢莊,西南的益州錢莊,以及裴家麾下的敏行錢莊,而這些錢莊中,又屬敏行錢莊信譽最好,通用範圍最廣,甚至洋商入晉,也會在敏行錢莊兌換銀票。
為何,只因裴家屹立數百年不倒,哪怕是戰亂時節依然提供銀錢兌換,在百姓心中是參天大樹般的存在,其信譽為其他錢莊不可企及。
而敏行錢莊有其嚴格的銀票兌換章程,每一張銀票皆有票號,每一個票號獨一無二,什麼人取走哪些票號,錢莊是有記載的,甚至單從這張銀票上的字跡和印章,裴越都能斷出這張銀票出自裴家哪家錢莊。
裴越將銀票接過來,抽出一張交給沈奇,“你即刻安排人將這張銀票送去錢莊,查一查是何人兌換的銀票。”
這不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麼?
齊俊良望著這位內弟,佩服得五體投地,無論什麼事落到他手裡,總能逢山開路遇難成祥,也難怪朝野盛讚他“簡在帝心”。
能做他的姐夫,簡直是三生有幸,這麼一想,家裡那位再怎麼不待見他,好似也能接受了。
“東亭啊,你也一個腦子,我也一個腦子,為何我不及你十分之一呢。”
裴越對著這樣的奉承向來是置若罔聞的,“我還有摺子要閱,姐夫若無事便先回衙門,待有了訊息知會於你。”
齊俊良曉得他公務繁忙,不敢逗留,擺擺手便離開了。
裴越這廂忙到傍晚方回府,昨夜鬧得晚了些,睡得有些不踏實,今日午時陛下相召,又耽擱了他午歇,是以回程路上便靠在車壁假寐,眯了不知多久,聽得外頭馬蹄聲近,倏忽睜開眼,簾子一掀,雪沫子不知不覺飄了滿空,暗衛策馬湊近,遞過來一封邸報,
“家主,有眉目了。”
裴越接過,擱下簾子,展開邸報,湊在案頭那盞琉璃燈瞧,
邸報出自敏行錢莊某位掌櫃,上頭醒目寫著一行字跡,
“稟家主,此票號由遠山侯府蕭家取……後附取票的日期數額與票號起始。
蕭家?
裴越眉心驀地一緊。
他暗道不好,一旦牽扯朝廷一品君侯府,屆時恐掀起血雨腥風,這不是裴越願意看到的。
銀票雖為蕭家取走,卻也可能流通給別人,僅憑這張邸報還不足以下定論,尚需從旁的地兒尋到佐證。
而這時,他忽然想起,數日前蕭家賠付一沓銀票給了明怡……
馬車抵達裴府大門,天色將暗不暗,陳管家上前迎著他下車,奉了暖手爐給他,“家主,天冷,又到了年關時節,您仔細著身子。”
裴越接過手爐,抬眸看了一眼天色,蒼穹暗青暗青的,層層疊疊的青雲彷彿要傾軋而下,風雪欲來。
他駐足片刻,方拾級而上,“今日少夫人忙了些什麼?”
明怡嫁進來這麼久,裴越還是第一回 過問她的起居。
陳管家循著他上了臺階,笑著回,“問過付嬤嬤了,說是一整日皆在院子裡,哪兒都沒去呢。”
裴越不由擔心,難不成身子不適?
陳管家又道,“家主,今日太太那邊留飯。”
荀氏吩咐過,今夜叫裴越和明怡一道去上房用膳。
裴越心知肚明,母親定是曉得他們倆圓了房,心裡頭高興,刻意熱鬧熱鬧。
荀氏所住的春錦堂在裴府中軸線之西,並非裴家內宅最氣派的上房,過去裴越父親在世時,荀氏和丈夫住在中軸線正中的清濟堂,丈夫去世後,她不願獨居於此,後避至隔壁不遠的春錦堂。
意思是將那清濟堂留給裴越夫婦。
母親在世,裴越豈能佔據上房,故而這些年清濟堂一直空著。
過垂花門,前方五開間的清濟堂在望,沿著遊廊往西偏上一腳,便抵達春錦堂前的小花廳。
素日裡後宅的姑娘都愛聚在此地玩耍,伴著荀氏解悶。
今日明怡一人獨立廳中,身上罩著件銀色的披風,神情如舊看不出端倪,直到近前細細打量她,見她臉色白了幾分,裴越問,“可是病了?”
明怡著實身子不適,昨夜在外頭吹了一夜冷風,後來又與裴越在帳中糾纏半個時辰,出了大汗,一冷一熱,這不便著了涼,不過不願裴越擔心,只道,“哪有?就是起的遲了些,有些困頓。”
做了最親密的事,不意味著心就親密無間了。
裴越明白,明怡在他面前還是報喜不報憂的,他也沒多問,只道,“這裡風冷,先進屋。”
“對了,家主,”明怡忽然叫住他。
裴越回眸看她,“怎麼了?”
明怡指了指內間,眉梢綴著笑問,“今晚能給我飲一盞女兒紅麼?”
昨夜為了不被他捉到首尾,被迫放棄了一盞燒刀子,明怡心裡委實遺憾得緊,今日身子不適,喝一口酒能驅驅寒溼。
裴越聞言忽然笑起來,不緊不慢問,“若是我沒記錯,前日傍晚謝家送了一壺屠蘇酒來吧?”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明怡火氣就壓不住了,她懊惱看著他,“被青禾偷偷藏起來了,不許我喝。”
裴越聞言不能更贊同,“青禾做得對。”
明怡小臉一跨,很不高興。
裴越發現,一不給她酒喝,她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很有幾分率真可愛。
這樣的她,與昨日床笫之間判若兩人。
裴越多看了她兩眼,
但也不能縱著她,他注視她皎白的面頰,低聲吩咐,
“如今咱們要為子嗣考慮,這酒你眼下能不喝則不喝。”
明怡聽了這話,袖下的手微不可見地顫了下,神色間淡下來,不再多言,“我知道……
看來攻克他這條路已然堵死。
指望裴越給她酒喝已是不能了。
進了屋,十三少爺裴承玄也在。
叔嫂兩個顯然更加脾性相投,裴承玄瞧見明怡,迫不及待把手裡一個把玩的物件遞給她,“嫂嫂你快瞧,這是國子監同窗贈予我的,你說這玉佛雕的好不好?”
兩人湊一處就有說不完的話題。
四方桌,裴越和荀氏相對而坐,明怡和裴承玄坐對桌,荀氏和裴越就光看著他們倆說話。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