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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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怡對雕工是有研究的,說起來頭頭是道,裴承玄大約沒想到嫂嫂擅長雕刻,很是意外,便追著問個沒完。
飯菜已擺上了,他們倆沒說完,荀氏也不說開席,她與裴越不同,裴越像極了他父親,父子倆規矩一個賽一個大,平日均是不苟言笑,荀氏受夠了丈夫和兒子的冰山臉,素日不愛約束晚輩。
她耐著性子聽他們叔嫂掰扯。
本以為裴越會出聲制止,不料他不僅沒吱聲,還數度看向明怡,欲言又止。
果然做了夫妻就不一樣了,過去他哪隻眼睛往明怡身上瞅?如今曉得盯媳婦了。
荀氏笑而不語。
裴越忽然發覺,明怡對十三弟的稱唿已從“十三弟”改換成“玄哥兒”,這是親暱的表現。
而對著他,一口一個“家主”,顯得客氣生分。
他是她的夫君,不是她什麼家主。
“那改日我給玄哥兒你刻個印章。”
“好嘞嫂嫂。”
“敢問嫂嫂,你還給誰刻過?”
明怡悄悄瞟了一眼裴越,只見那家主雙目低垂,正襟危坐,整個人宛如雕刻般完美,對著他們的閒話是絲毫不感興趣,通身沒有一點煙火氣。
明怡探身回裴承玄,“裴府你是第一個。”
裴承玄聞言雙目睜大,頓時心滿意足,“太好了,嫂嫂若給我刻了,我保管日日不離身。”
裴越:“………”
終於聽不下去了,他面無表情道,
“母親,開膳吧。”
荀氏一笑,吩咐婆子佈菜。
這一頓飯吃得熱鬧,明怡沒酒喝,足足喝了三碗羊肉湯,喝得身子暖和和的,那點不適也淡去了。
用完晚膳已是戌時初刻,今日荀氏心情極好,留他們說了一會兒閒話,甚至提起裴越幼時,
“他三歲便像個小夫子……”
明怡抿嘴帶笑,心想現在也是夫子。
然後冷不丁問起明怡,
“明怡,你母親呢,幼時是誰將你養大的?”
明怡鴉羽驀地一顫,如同飛蝶撲翅,垂下眸,“我生來便沒有……
這話明怡說得沒有底氣,畢竟,她親生母親還好好活著在。
活到見了她,估摸也認不出來。
荀氏聞言,心裡紮了刺般疼,抬手將明怡雙手拉在懷裡,
“是母親多嘴了,惹你傷心事,不怕,往後我便是你的娘。”
明怡灑然一笑,溫聲望著她,“謝謝……
絮絮叨叨一會兒,恐叫明怡傷懷,荀氏收了嘴,讓他們回去了。
遊燈如龍,曲折蜿蜒在裴府大小院落,將那紛紛揚揚的雪照得絲毫畢現,回長春堂的路上,夫妻倆一路無言。
明怡曉得裴越這人有潔症,她喝多了羊肉湯,恐身上沾了那羶氣,刻意離他遠了些,夫妻避諱到他們這個份上的,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對來。
回到長春堂穿堂口,裴越照舊沒跟明怡進屋,而是駐足道,“夫人,蕭家給你的彩頭銀票,可還在?”
明怡心絃一動,這麼快就查到蕭家了,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露半分痕跡,“那日家主吩咐人送給我,我便交給付嬤嬤收著了。”
彩頭是裴越替明怡討回來的,所以裴越絲毫懷疑不到明怡頭上,頷首道,“你取來,我有用處,用完再還你。”
明怡二話不說進了屋,叫付嬤嬤取了匣子來,打都沒開啟,一股腦全給了裴越。
裴越接過,囑咐她早些歇息,就回了書房。
將將進了院子,正要核對兩邊的銀票,那頭院外傳來齊俊良的嗓音,
“無妨,我吃過了,我就是尋你家家主有些事,夜寒風急,我就不驚動太太了,你們也別驚動她……”
齊俊良今日本有應酬,聽說裴越這邊有了訊息,匆匆吃了幾口趕到裴家。
撲落一身霜雪邁進書房,見裴越坐在案後,面前擱著兩個匣子,湊過來一瞧,“怎麼樣,可有眉目了?”
裴越沒急著解釋,而是指了指對面圈椅,
“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說。”
齊俊良依言落座,雙手搭在扶手,先給自己斟了茶,等著裴越下文。
裴越面色難得凝重,
“姐夫,買通殺手截殺使團的人很可能是遠山侯蕭鎮。”
齊俊良唬了一跳,手中茶水一晃,險些灑落,連坐都坐不穩了,“你沒唬我吧?”
“那可是蕭鎮,堂堂四大君侯府之一的蕭家家主,當朝恆王殿下的岳父,你說他截殺使團,怎麼可能?這麼做,於他有何益處?”
裴越見他滿臉不可置信,也不意外,只將面前兩張銀票攤開,一一對比,
“我已查到,桃花塢那一千兩銀票出自蕭家。”
齊俊良也不笨,“即便出自蕭家,也不一定意味著僱買死士的人就是蕭家。”
“沒錯。”裴越又將明怡給他的銀票展示給他瞧,“可是三日前,我替我夫人從蕭家討回彩頭,蕭家管家親自登門,送了這沓銀票來,上頭還有蕭家總帳房的印章,這些銀票上的票號與桃花塢那一千兩極度接近,也就是說,這批銀票是一塊取出來的。”
“取票日期就在今年十月初六,到今日也不過一月有餘,總額一萬兩,這麼多銀票,蕭家短期內全部流通出去不大可能,況且,一千兩銀票,面額一百,通共十張,票號全是連起來的,從可能性來看,蕭家嫌疑最大。”
齊俊良深吸一口氣,“這麼看來,蕭家是當真參與了這兩次截殺。”
裴越慢慢將銀票收好,“常理推斷是這樣沒錯。”
齊俊良聞言頓時如塌了天似的,手中的茶都顧不上喝了,惶惶不堪,一旦蕭家牽扯進內,這個案子將極其棘手,一個不慎,他有性命之憂。
恆王如日中天,已快是板上釘釘的太子人選了,這個時候,齊俊良絕對不願意開罪於他。
他憂心忡忡問,“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蕭鎮堂堂遠山侯,手握三千營,是不折不扣的當朝柱石,他遣人偷使臣寶物作甚?”
“東亭,咱們是不是錯了方向?”齊俊良起身問道。
裴越握著桌案一方玉石,拿在手裡細細把玩,冷眼看著齊俊良,
“你不會真以為那一夜五撥人手奇襲北燕使團,是為偷什麼寶物?”
齊俊良喃喃道,“我也一直覺著奇怪,哪有遣死士去偷東西來著的?死士不是殺人的……
說到這,他忽然打了個激靈,“不對,東亭啊,難不成他們真是去殺人的?”
他想起什麼了,“其實那夥家丁不用查,我也大抵清楚出自何家,只是那人好歹是為李藺昭報仇,要殺南靖王之子阿爾納,可其他刺客呢?蕭侯爺如此穩重之人,豈能不知輕重刺殺使臣?這是挑起兩國爭端的禍事,被查出來是要殺頭的!”
說到這,他忽然發現對面的妻弟,換了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只見他將手中的玉石緩緩舉高,湊到燈下觀玉,語氣凝然,
“因為他們真正的刺殺物件壓根就不是什麼使臣,而是另有其人。”
“什麼人?”
為什麼裴越一直覺著此案一起,恐掀起血雨腥風呢,只因他很清楚知道,這次北燕進京的目的不同尋常。
“我告知於你,你心裡有個數,但暫時不要外道。”
“你說。”
“北燕使團此次進京與大晉商談互市,名義上打著朝貢的旗號,實則暗地裡囂張得很,價目開的奇高,他們何以姿態如此傲慢,只因他們手中握著一張王牌。”
“他們攜帶了一人進京,而這個人,就是大晉苦尋三年而不得的李藺昭之……定侯李襄。”
齊俊良聽到這個名字,身子一晃,茶盞失手跌落。
青禾今日一直在前院轉悠,或去府門外巷子口的馬棚裡與人搭訕,或是坐在倒座房跟府上管家嘮嗑。
她當然不是無聊,只因明怡派給她一個任務,叫她多在前院與裴越的侍衛結交,平日有些訊息也好打探來,總不能日日往外頭跑,次數多了容易惹人生疑。
青禾這不連晚膳都沒回去吃,湊在倒座房跟府上管家蹭了飯。
她性子直爽,年紀又小,身上還帶著幾分憨氣,府上哪個管家見了她不喜歡?
街上有什麼新聞,也都說給她聽。
青禾待了大半日,正兒八經的情報沒探得多少,街頭巷尾的逸聞倒是聽了一耳朵。
這會兒吃完晚飯,陪著管家在倒座房烤火,正嘮著嗑呢,便見一小廝進了門來,他將將護送幾位婆子採買回來,攜一身寒氣進屋,
“侯管家,可有燙酒喝,這外頭忒冷些,今日二太太那邊採買條目極多,耽擱了不少時辰,可把我凍壞了。”
那侯管家轉身將爐子上的一壺熱酒塞他懷裡,“你這猴兒命好,這還是我方才燙了招待青禾姑娘的,被你佔了便……
小廝衝青禾嘿嘿一笑,倒了酒吃了幾口,便說起見聞來,
“你們不知道吧,今日銅鑼街可出了大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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