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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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怡看著青禾笑,“也還怪好看的。”
當青禾沒瞧出她神色裡的揶揄呢,也不甘示弱道,“待會,長孫陵若認得出你來,我就不叫青禾。”
明怡一手撐著車壁,一手扶額,沒好氣道,“你改名叫黃禾算了。”
“為何叫黃禾,不能叫綠禾?”
明怡指指她頭頂那串金步搖,“照照鏡,瞧瞧自己的模樣。”
青禾也戳了戳明怡的流蘇,“你又好到哪裡去?”
主僕二人一路埋汰彼此,一路罵罵咧咧,直至東華門方收斂神色下車。
所有官宦女眷從東華門入宮,東華門外早早候起了長龍,宮門校尉並一些太監嬤嬤立在甬道下,挨個挨個查驗,方準進入。
這些宮人均是訓練有素的,人再多,也是不慌不忙,絲毫不見急促,定是要將所有人都查驗清楚方放行。
有一列嬤嬤專事伺候一品貴眷與皇親國戚,這邊人少,故而裴家很快便驗過身進了東華門。
從東華門至坤寧宮,可得走小半個時辰,於荀氏這等養尊處優的貴婦而言,是一大考驗,走了不到半刻鐘,荀氏便有些乏了,這個時候就顯現出尋了一個鄉下媳婦的好處來,明怡稍稍摻她一把,讓她半個身子倚在自己身上,荀氏走起來就不怎麼費力氣。
荀氏很不好意思,“明怡,這樣會不會累著你?”
明怡失笑,“兒媳無礙,兒媳好得很。”
荀氏見她臉不紅氣不喘,依然步履從容也就放心了。
“明怡啊,在你看來,我們這些京城女眷是不是均是些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
明怡哭笑不得,“母親,真沒有。”
荀氏笑,“你這麼想也無妨的,我們確實是花架子,比不得你們身子骨結實,好生……
明怡:“……”
三句不離生養,真不愧是嫡嫡親親好婆母。
你兒子每月只同房五日,你知道嗎?
竟往她這兒瞎催!
明怡無語了一會兒,不接她的話茬,終於走過一條長長的宮道步入蒼震門,再折向西,抵達景和門附近,洞開的宮門內,一座金碧輝煌的單簷四角攢尖頂殿宇矗立其中,便是坤寧宮前的交泰殿了,交泰殿坐落在坤寧宮和幹清宮之間,皇后壽誕接見外眷賀禮均在此處。
宮門前依然侯起了長龍,照舊再驗一遍身,方能進去,只是比起東華門處,這裡查驗便沒那般細緻了,來人是皇后宮中的女官,與諸位女眷是相熟的,不好得罪,也就走個過場,便將人放入。
各家的賀禮自昨日起便陸陸續續入了宮,今日一件件擺在交泰殿外的白玉廣場,只等各家覲見,一一抬過去叫皇后過目,再登記造冊入庫。
事先司禮監和御用監的掌司主簿會造錄一張單子,預先給坤寧宮看過,皇后依照各府送來的賀禮,相應給與回賞。
堪堪在景和門外侯了一小會兒,裡頭便有司禮監一位大檔迎過來,
“請夫人安,外頭冷,夫人快些隨雜家進殿來吧。”
“多謝公公了。”荀氏領著裴府一眾女眷入內。
交泰殿上飾清一色的琉璃瓦,廊廡繪以龍鳳和璽彩畫,四面開門,開闊大氣。這樣的日子,左右門戶均緊閉,打正南門口步入,明怡等人上臺樨,繞過廊廡來到正殿門口,裡面微有些說話聲傳來,並不喧譁。
大檔進去通報一聲,裴府眾人魚貫而入,殿內肅靜異常,明怡不敢抬眸,邁過門檻,只見金磚鋪地,沉香嫋嫋打窗檻下飄來,殿內是坐著不少人的,只是氣氛略顯沉悶,明怡攙著婆母亦步亦趨往前,直至余光中出現一抹明黃底繡鳳凰紋的鳳靴,方止步。
那該是蟠龍寶座所在,而坐在那上頭之人,無疑便是當今皇后李秀寧,曾經名動京城的第一美人。
這是自李家出事後,皇后第一回 在人前露面,朝野矚目,看得出來女眷們均很小心翼翼,好似都怕觸了這位皇后的黴頭。
宮人適時送來蒲團。
荀氏鬆開明怡,第一個跪下去,“臣婦裴家宗婦荀氏攜闔府女眷,叩請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祝娘娘千秋無極,福壽無疆。”
少數幾人隨荀氏入殿,大半姑娘均在殿外磕個頭就退去了。
不多時,上方傳來一道細沉的嗓音,“免禮。”平平淡淡,不見喜怒。
荀氏帶著人起身,等著司禮監唱名了賀禮,方再度朝皇后屈膝,“一點孝心,望娘娘笑納。”
皇后聞言眼皮掀了掀,道了一聲“破費”,言語間透著一股不容親近的冷淡。
目光忽的落在荀氏身側的明怡身上,語調方有了起伏,“這位想必便是裴大人的新婦?”
荀氏猜到皇后會過問明怡,立即便把兒媳婦從身側拉出來,“回娘娘的話,正是新婦明怡,”又與明怡說,“快給皇后磕個頭。”
明怡提著衣襬跪在蒲團上,伏低道,“臣婦李明怡恭賀娘娘椿齡無盡。”
皇后見她落落大方的,倒是很意外,“可不像鄉下來的,抬起頭來,讓本宮瞧……
明怡緩緩抬起眼,並未如旁的女眷那般低垂眼簾任由打量,反而平平靜靜望過去,只見那皇后雙頰深陷,形容寡淡,肌膚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白,比起上一回相見,那張臉不僅消瘦不堪,更現了老態,襯得那雙黑漆漆的眼宛如空洞。
明怡喉間微堵。
皇后也打量了明怡一番,衝荀氏道,“模樣倒是俊俏。”
荀氏聽了極是高興,“多謝娘娘誇讚。”
皇后聽出荀氏言語裡的喜歡,“看來這個兒媳婦,裴夫人很是滿意。”
這話可不好回。
荀氏曾婉拒七公主,今日抬舉明怡,多少顯得看不上七公主。
殿內其餘女眷紛紛替荀氏捏了一把汗。皇后當年可是出了名的心氣兒高,差點連聖上都沒瞧上,女兒議婚被裴家婉拒,這口氣可不一定那麼容易嚥下去。
明怡在這個空檔,退回荀氏身側,荀氏憐愛地撫了撫她手背,從容回道,“進了門便是自家人了,孩子也乖巧懂事,臣婦自然歡喜。”
皇后也不是要為難她,笑了笑就丟下這茬,再度看著明怡,朝她招手,“本宮聽說,上回是你在上林苑幫著成慶贏了北齊公主?你上前來,本宮要賞你。”
明怡只能再度往前,這回嬤嬤將那蒲團挪得近了一些,明怡幾乎跪在她腳跟下,罕見離她這麼近,忍不住抬眸定定注視於她。
皇后從自己髮髻上抽出一支玉簪,順手便插在明怡頭上,隨意打量兩眼,“不錯,也襯你。”
視線相接。
才發覺這個孩子老盯著她瞧,覺得疑惑,“你這丫頭膽子大得很,敢直視本宮。”
荀氏聞言心絃一緊,立即屈膝道,“娘娘恕罪,明怡鄉下來的,性子淳樸,大約是沒見過天潢貴胄,對著國母自然心存好奇和仰望,望娘娘寬恕她稚氣之舉。”
皇后也未當回事,見明怡面色始終平穩,無論誇她責她均不見波瀾,也是好笑,“你替她告罪,她卻很有一番寵辱不驚的氣度,與你家裴閣老,可真真如出一轍。”
皇后並不喜裴越,這話荀氏就不知是誇明怡還是埋汰她。
只能硬著頭皮笑道,“臣婦當娘娘在誇她了。”
皇后撫了撫明怡頭上那隻簪子,
“這簪子是本宮封后那日太后娘娘賞的,戴了很多年,今日賞了你,願你與你夫君琴瑟和鳴。”
這話極是動聽,明怡喜歡,大婚之後,得她一隻簪子作賀禮,是欣慰之事,爹爹曉得了,定會高興,他老人家此生唯一的夙願,便是盼著姑母待她好些。
明怡笑道,“多謝娘娘。”
這一笑,如駐春暉,皇后多看了一眼,莫名生出似曾相識之感,待要細瞧,明怡已然退開,不再言語,也不再看她。
皇后賞貼身之物給女眷是莫大的殊榮,荀氏高興,再度謝恩。
女官給荀氏看座,除了她,席間還有其餘幾位重臣女眷和皇親陪坐在側,陸陸續續又有人進來磕頭,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進殿,許多女眷在殿外磕個頭,得內侍一聲唱名便往瓊華島方向退去。
大多姑娘與年輕的夫人都被請去了御花園玩耍,獨明怡被荀氏拘在身側,也是沒法子,誰叫她這個兒媳婦膽子大還有些憨氣,荀氏不把她擱在眼皮底下實在不放心,恐她闖出什麼禍來。
眾女眷小心謹慎陪著皇后嘮些家常,心想已快午時,皇后也該動身前往瓊華島了,可上頭這位分明沒有起身的跡象,這是何故,正疑惑著,前方臺樨傳來一聲高稟,
“陛下駕到!”
所有女眷均愣了一下,據傳,自李家出事到今日整整三年,帝后不曾相見,若傳言不虛,今日該是帝后生隔閡後第一回 見面了。女眷均屏氣凝神,起身垂首靜候。
明怡則悄悄打量了一眼皇后,卻見這位姑母神情很快淡下來,整個人隱隱罩著一層死氣。
這可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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