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屍案調查科.第二季.1.罪惡根
第一案 威廉古堡
一
“威廉古堡”這個以歌曲名命名的小區在雲汐市絕對是頗具盛名。說它出名,原因有二。首先,它的建築風格很獨特。在小區裡,你根本看不到任何中式建築的影子。整個小區被一道近3米高的做舊城牆圍在其中,一棟棟仿歐別墅,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小區的各個角落。前庭花園,後院草坪,幾乎是每棟別墅的標準配置。小區外被一條人工開鑿的“護城河”包圍,就連進出的大門也照搬了歐式宮廷的吊橋風格,從空中鳥瞰,絕對會讓你有種童話變為現實的既視感。
其次,既然建築考究,盡顯奢華,那房價也絕對不會讓你失望。因為整體規劃的原因,這裡的別墅只按總價出售,八位數的房價,在雲汐這個四線城市,絕對會讓每個人望洋興嘆。就在大家都想看看開發商如何賠掉老本時,事情卻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鏡,小區剛一開盤,80棟別墅便被搶購一空。咱先不管別墅是真的全部售罄,還是開發商無底線炒作,但最終,開發商還是如願在雲汐市打出了“天價小區”的名號。
每月1日,是“古堡”小區工作人員最為繁忙的一天,為了保證小區草坪的整體美觀,這一天被定為雷打不動的修剪日。
“我說小翠,你也歇歇,這麼早幹完,回頭物業公司的人肯定還會給咱安排其他的活兒。”說話的人叫李萍,從穿衣打扮上看,她最少已經40歲,估摸著最少也要比初出茅廬的小翠大上10歲,所以小翠平時都稱唿她萍姐。
為了方便“點對點”地服務,物業把小區的住戶按照每10戶一組,分為八個組,每個組由兩個專門的工作人員進行日常的保潔和綠化工作,李萍和小翠則是其中的一組搭檔。
“可是萍姐,還有那麼一大片沒有割,咱忙得完嗎?”小翠按下了割草機上的“OFF”(關閉)按鈕,抽空喘了口氣。
李萍起身鬼鬼祟祟地環視一週,確定四下無人後,走到小翠身邊附耳說道:“你剛來,可能不知道這裡面的潛規則。”
“啥?潛規則?”
“對,幹活兒要學會巧幹,人家住戶的私人草坪咱肯定是要給人家修整好,否則住戶要投訴的,小區外的草坪隨便修修就得了,沒人會計較。”
“那這草要長高了怎辦?”
“愛怎辦怎辦,那句話怎說來著?”李萍咧著嘴,絞盡腦汁地想著那句她常常掛在嘴邊的俗語,“啥門前雪來著……”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對對對,就是這句,瞧我這腦子。”
小翠沒有搭腔,眯著眼睛等待下文。
“咱這裡的住戶,只會關心自己家院子的草坪有沒有被修剪整齊,公共綠地就算草長到一人高,也沒有人費那閒心去投訴,等草長得實在看不下去了,物業公司就會增收物業費統一清理,住在這裡的人,沒有人會在乎那多收的幾百塊錢,你現在要是修整好了,物業公司就沒辦法收錢了,所以這裡外一算,根本就是出力不討好。”
“還能這樣幹?”
“要不然怎幹?我們今天要修整完10戶人家,按照每戶半個小時來算,就算俺倆一刻不停,也要5個小時,再加上吃喝拉撒睡午覺,忙一天也忙不完!你這丫頭,就是太實誠,聽你萍姐的準沒錯,我都在這兒幹好些年了。”
“哦。”剛從鄉下走出來的小翠,依舊有些擔心。
李萍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這裡差不多了,咱換下一家。”
“可是這裡還沒弄呢。”小翠指著柵欄拐角的一片雜草說道。
“沒事兒,這家住戶好講話,就算不修剪他們也不會講什麼,圍欄下的草地最難修整,遇到好說話的咱就兩個月修一次。”
“這……”
“我發現你這孩子一點兒都不機靈,指著兔子讓你攆你都不知道怎麼幹。”從李萍埋怨的語氣中,不難看出她對小翠的失望。
“萍姐,我知道了,那就不修了。”
“哎,這就對了,跟著你姐,絕對不會讓你吃虧的,走吧,下一家。”
小翠點點頭,咬緊牙關拖拽笨重的割草機,恭敬地跟在李萍身後。
“要說雲汐市有錢人真多,這一棟別墅加上地下車庫,總共才500多平方米,要賣1000多萬,咱一個月才開2000多,要想在這兒買房子,不吃不喝也要攢500年。”李萍咂巴著嘴,“500年孫悟空都轉世成至尊寶了。”
“噗。”小翠笑出了聲。
“你還別笑,”萍姐一臉認真,“人比人氣死人,話說得一點兒都不假,看看咱小區的那些二十啷噹歲的小丫頭,天天名包揹著,豪車開著,她們憑啥?不就是憑身材、憑長相?你姐我是人老珠黃了,否則我一定也去傍個大款,也讓他在這裡給我買棟房子,好好享受一下人生。”李萍邊說邊上下打量著還帶著鄉土氣息的小翠。
“還別說,仔細一看你還是個美人坯子,等明兒姐把那些高階化妝品都給你用上,咱小區這麼多大款,說不定哪天被人看上,你也惦記著姐對你的好。”
“萍姐,你說什麼呢?”小翠害羞地揪著衣角,這麼露骨的問題,對她來說多少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對對對,就是這個表情,那些大款就喜歡你這樣十八九歲的清純女娃娃,我覺得你有戲!”
面對李萍的調侃,小翠的臉色已經變得相當難看。
“得了,不開玩笑了。”李萍從口袋中掏出一串鑰匙,仔細查詢後,她把那把貼著17棟標籤的鑰匙插入了鎖孔。
“吧嗒。”別墅側面的柵欄被開啟。一個狹窄到只能容一人進出的空間出現在兩人面前,別墅柵欄的正門和側門,把住戶的高貴和僕人的卑賤襯托得淋漓盡致。
“這家女主人是個孕婦,她脾氣壞得很,咱一定要好好地弄,否則一投訴,咱倆就要被扣工資。”李萍低聲說道。
“嗯!”
“還有,割草機調成低擋,她幾乎每天都在家,咱多割幾次都無妨,千萬別吵到她!”李萍顯得格外小心。
小翠心領神會地把擋位按鈕推下了一格。
“還是老規矩,你修第一遍,我來修第二遍。”
只要修剪過草坪的人都清楚,第一遍最費體力,雖然小翠剛從鄉下來,但這明擺著的道理她不可能不懂,初來乍到,揣著明白裝煳塗是最好的選擇,她抱著“年輕人就應該多幹點兒”的想法應了下來。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李萍如同工頭兒指揮著自己手下的勞工一樣,許久之後,她說道:“行,前院的差不多了,現在開始修整後院。”
小翠的額頭和鼻尖已經冒出了汗珠,為了抓緊時間,她用袖口胡亂地往臉上一抹,推著割草機朝別墅的後院走去。
小翠的背影剛消失在李萍的視線中,李萍便聽見一聲叫喊:“姐,你快來!”
“怎麼啦?”李萍循聲走了過去。
後院中瀰漫的腥臭氣味讓兩人都本能地捏住了鼻子。
“什麼味道?”
“萍姐,你看後門的門縫,在朝外面滲水!”
“不會家裡沒人,水管爆了吧?”
“那怎辦?”
“咱倆是保潔,又不關咱倆的事兒,咱去找物業過來。”
聽萍姐這麼一說,小翠本來還七上八下的心,總算是得到一些慰藉。
掛掉電話之後,物業的工作人員很快趕了過來。
“阿萍,怎的啦?想我了?這麼焦急給我打電話?”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朝兩人走了過來。
“老不正經,我看你一會兒還能不能笑出來!”
“為啥笑不出來?”男人的表情已經不能用猥瑣來形容了。
“17棟的水管爆了,從後門往外滲水呢!”
“什麼?”男人頓時慌了神。
“走吧小翠,咱們到下一家,這裡不關咱們的事兒!”萍姐幾乎是從牙縫裡蹦出了這幾個字。
“哎,別走啊,最起碼你倆要在旁邊給我當個見證人啊。”
“憑什麼?”
“憑我是領導,你說憑什麼?”男人看了一眼萍姐胸口的“保潔員”胸牌,指著自己的“物業經理”的胸牌,來了底氣。
“行,按你說的,我們倆就在一邊站著!”考慮到身份的差異,李萍做了妥協。
“沈小姐,在家嗎?”男人清了清嗓子,很有禮貌地張口問道。
聲音在門的那一側,如同石沉大海,見無人應答,男人提高了嗓門兒:“沈小姐!”
“喊這麼多遍都沒人理你,不是肯定沒人嗎?拿鑰匙開啟門看看不得了,何必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李萍撇撇嘴。
“就你話多!”男人翻了翻白眼,從口袋中掏出了鑰匙。
因為小區的業主大多是天南海北到處飛的生意人,所以別墅的閒置率很高,為了能保證屋內的清潔,每一棟別墅,小區的物業都會保留一把備用鑰匙。
“吧嗒,吧嗒!”隨著幾次鑰匙的扭轉,厚重的古銅色防盜門被緩緩地開啟。
撲鼻的腥臭也隨著房門的開啟,衝擊著所有人的鼻腔,陽光直射,屋內的慘狀讓幾人瞠目結舌。
“血、血,全是血……”
二
今年科室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葉茜終於結束了實習生涯,頂著一槓一星的肩章回到了她的刑偵崗位,雖然得知這個結果後,葉茜也曾努力地想留在科室,可無奈上面的領導有了新的想法。而這個想法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第二件事。
二是樂劍鋒,這位曾救過我們科室所有人身家性命的“無間道”,竟然鬼使神差地被分到了我們科室,當得知這個訊息時,我真是蒙了,雖然我和他接觸時間不長,但以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絕對是一塊幹刑偵的好材料,我真是鬧不明白他為何會棄武從文。按照胖磊的說法就是:“人家可能是厭倦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來我們科室清淨清淨,過過正常人的生活。”胖磊的話也不無道理,所以我們都很識趣地沒有細問。
葉茜搬走以後,她的位置留給了阿樂,由於沒有什麼具體的事要辦,抽菸、看書成了阿樂每天上班的必修課。按照他煙不離嘴的抽法,每天二手菸的吞吐量,已經完全可以滿足我的煙癮。
“小龍,今天有案子嗎?”早上剛一上班,一身牛仔裝的阿樂便張口問道。雖然他才來科室上班三天,但這句話已經成了他每天上班的習慣用語。
“哪兒能天天有案子?”我把便裝換下來塞在衣櫃中,回了句。
“得,今天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舊。”阿樂好像很享受這樣的生活,蹺著二郎腿往辦公椅上一靠,然後從辦公桌上拿出一本《福爾摩斯探案集》翻到了昨天的位置。
阿樂在科室從不穿制服,這也得到了明哥的默許,主要是因為他在臥底時曾有兩處文身,第一處是左臂上那個“鬼”字,另外一處就是整個後背的關公像,由於文身的面積太大,無法消除,所以上級領導也就特批他將文身保留下來。
阿樂總是說:“我這文身花裡胡哨的,穿制服老覺得心裡特別扭。”
我感覺,這可能只是個藉口,一時間無法適應角色的轉變估計才是真正的緣由。
葉茜不在,明哥不善交流,老賢依舊以實驗室為家,胖磊最近迷上了一個新型的影象處理軟體,阿樂雖然性格外向,但這貨一上班就翻書。說實話,我還真有點兒懷念葉茜整天嘰嘰喳喳的日子。
看著阿樂已經入定,我也習慣性地開啟電腦開始研究新型的痕跡。不知不覺,一包煙已經快被我和阿樂瓜分殆盡,就在我起身想從鐵皮櫃中再拿包煙時,胖磊急促的腳步聲朝我們辦公室傳來。
在科室,他是最藏不住事兒的一個,如果沒有發生什麼緊急情況,他不會這麼慌張。
“小龍,阿樂,來活兒了!”
“啪!”阿樂快速地合上書,起身理了理被壓得有些褶皺的牛仔上衣,見胖磊已經出現在視野之中,他用他那既興奮又期待的語氣問了句:“磊哥,啥情況?”
胖磊這個人最念情分,阿樂曾救過豆豆(胖磊的獨子),所以他對阿樂始終抱著一份感恩,正因為有了這份感情在,胖磊對阿樂那是相當熱情,就連介紹案情的語氣都帶著感激:“威廉古堡小區發生命案,死亡三人,兩個成年人,一個嬰兒,不過阿樂你別擔心,你從來沒幹過刑事技術,如果不習慣這種兇殺的場面,你在外面等著就行。”
“磊哥,你說的哪兒的話?正因為沒接觸過,我才要多學習學習,要不然我不成科室吃白飯的了?”
“什麼吃白飯不吃白飯的,既然來了咱科室,這裡就是你的家,你怎麼開心怎麼來,沒事兒。”
“嗯,得嘞!”
“小龍,你還站在這兒幹啥,還不趕緊準備工具去?跟個木頭疙瘩似的。”
“我×,我這麼快就成後孃養的了?”
“滾犢子,別貧嘴,趕緊的,明哥和老賢都上車了,徐大隊那邊都已經催瘋了。”
“知道了!”
“我來!”阿樂主動抓起了我的兩個勘查箱,徑直朝門外走去。
當年這個以歌曲《威廉古堡》命名的小區在我們雲汐市出現時,我還曾對它抱有一絲幻想,可沒想到,萬惡的開發商硬生生地把這裡打造成了“藏嬌古堡”,簡直是侮辱了我偶像的名聲。
小區位於風景最為秀麗的南山新區,距離主城區約20公里的路程,出了市區,全程雙向八車道,胖磊拉著警報器,一路撒歡地朝目的地駛去。
我剛點上第二根菸,胖磊就一個急剎車停在了“古堡”的“護城河”外,按照我抽菸的速度來計算,頂多也就十來分鐘。
“磊哥,車技牛×啊!”這種脫韁野馬式的開車方法,很對阿樂的胃口。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胖磊向來都不知道“謙虛”二字怎麼寫。
因為現場勘查的第一步,必須由我這個痕跡檢驗員完成,所以我此刻沒有心思在意兩人的調侃,透過車窗,我開始觀察小區外圍的情況。
“古堡”小區在我們雲汐市雖然是無人不知,但由於小區並不對外開放,再加上地理位置偏僻,這個小區對我來說也同樣陌生。
從外圍觀察,小區一共三個大門,分別為北門、東門和西門,東西門的石橋為雙向兩車道,而北門卻是雙向四車道,這種分類設計,不難猜出北門就應該是車流量最為密集的正門。
我們勘查車此刻所停放的位置,正好位於北門的石橋末端,明哥掛掉電話,隔著前擋風玻璃給胖磊指明瞭路線,可能是小區物業早已接到了通知,勘查車剛行駛到門禁時,就有一位身著禮服的男子,踩著兩輪電瓶車在前面帶路。
勘查車從小區北門,一直行駛到小區的最南端,車剛一停,葉茜便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冷主任,國賢老師,焦磊老師,阿樂師兄。”葉茜扒著車窗打著招唿。
“哎,我說,怎麼到我這兒沒聲了?”
“誰讓你最沒存在感?”葉茜“切”了一聲。
“葉茜,目前的調查結果怎麼樣?”明哥沒有心思寒暄。
“發現死者的是小區物業的工作人員,根據他們的介紹,早上9點左右,小區裡的兩名保潔人員例行修剪草坪時,發現17棟別墅後門往外滲水,隨後兩人喊來了物業張經理,張經理用鑰匙開啟門後,發現屋內到處是血水,接著他硬著頭皮走了進去,發現衛生間的浴池水龍頭呈開啟狀,屋內有三具屍體,兩個成人,一個小孩兒,屍體已經出現巨人觀,看不清楚面貌。”聽葉茜有條不紊地介紹,她已經完全進入了刑偵角色。
正說著,徐大隊也快步地趕了過來。
“現場情況,我已經跟冷主任介紹過了!”
“那我就不重複了。”
“這棟別墅的戶主是誰?”明哥接著問了句。
“戶主是一個叫阮玉林的商人,但根據物業的介紹,常住這裡的是一位叫沈夢的年輕女子,而且沈夢已經有了身孕,所以我懷疑浴池裡的小孩兒會不會是沈夢產下的嬰兒。”
“不排除這個可能,現場勘查完,我們再碰。”
“行!”
明哥點點頭,接著他把目光轉向了一臉期待的葉茜:“你也想進去?”
“冷主任,既然你這麼說,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葉茜很“自來熟”地開啟後備廂,取出了一套勘查服。
三
在科室待了整整兩年,對於我和葉茜這對活寶組合,大家早已習慣成自然,再加上案情緊急,所以只要徐大隊不說什麼,我們自然不會計較。而徐大隊作為葉茜的親姑父,當年就是他找到明哥,要求葉茜跟班學習,看著葉茜現在如此上道,他高興還來不及,怎麼可能說個“不”字?
說話間,我們所有人都已經換好勘查服,按照勘查順序,我和胖磊最先站在了警戒圈的外圍。
由於阿樂曾在臨來前隨口客套了一句“要多學習學習”,胖磊這個直腸子竟然當了真,連拖帶拽地把阿樂也拉到了第一勘查批次,葉茜跟在我後面摸爬滾打了兩年,痕跡檢驗方面的知識也學習了不少,所以她主動“叛變”到和明哥一組。
第一組——痕跡檢驗組,由我帶隊,胖磊輔助拍照,阿樂打下手,我們三人按照順序站在了指定的位置。
從外圍觀察,案發現場是一棟磚混結構複式別墅,分為地上地下共三層,地上為兩層挑高住宅,地下一層為車庫。
別墅的南邊是一片樹林,東、西、北三個方位均為小區道路。別墅以房子為分界,分為前院和後院,前院的裝飾相對簡單,除了一條通往地下車庫的機動車道外,其他的地方基本上都被植被所覆蓋。
後院則相對精緻一些,除了該有的草坪外,這裡還設有專門的休閒椅和遮陽棚。陽光明媚的下午,坐在這裡飲一杯咖啡看著遠處的風景,絕對是一種高階的享受,可遺憾的是,如今的後院,到處散發著那種令人作嘔的惡臭。
室外現場觀察完畢,望著院子內使綠化使面積已經快接近90%的草坪,我已經放棄提取足跡的念頭,勘查出嫌疑人的進出口,成了我下一步的工作重心。
“別墅有兩個門可以進出,正門和後門,兩個門的鎖芯均完好,無撬別痕跡,室內的窗戶緊閉,嫌疑人開啟房門的方式應該是這個。”說著,我指向了後院玻璃窗上的一個圓形洞口。
“被劃開了?”胖磊眯著眼睛。
我握緊拳頭伸進洞內,“吧嗒”一聲,鐵門被我從裡面開啟。
“這就沒錯了,嫌疑人是從這裡把玻璃劃開,直接用手開啟的房門,後院的防盜門,應該就是嫌疑人進入室內的入口。”
“這個洞劃得夠圓的啊!是不是用了什麼特殊的工具?”阿樂也很快進入了狀態。
“對,是用了專門的切割玻璃的工具,一般市面上最常見的有兩種,一種是金剛砂輪,這種東西醫生用得比較多,它主要是用來劃割注射針和口服液瓶的工具;另外一種就是玻璃刀。”
“那到底是哪種工具?”
我沒有著急回答,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被劃開的玻璃邊緣:“金剛砂輪的砂粒大,質地鬆散,缺乏硬度,所以它的劃痕較寬,又因為很難集中受力,在玻璃劃痕的邊緣會有大量的玻璃碴兒和粉末,這也是醫生在使用砂輪之後,還要敲一下的原因。玻璃刀則不一樣,它由手柄、金屬頭兩部分構成,金屬頭頂端中央鑲有一塊金剛石,金剛石的硬度很大,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將玻璃劃開,由於手柄會造成受力集中,所以玻璃刀劃痕邊緣相對光滑,根據這一特點,嫌疑人使用的應該是市面上常用的玻璃刀。”
“玻璃刀不是到處都有賣嗎?”
“對,所以光分析出這個沒有用,不過嫌疑人使用的可能不是一般的玻璃刀。”
“哦?這怎麼說?”
“你看,玻璃窗上的這個洞很圓,單靠手劃,就算是熟練工也做不到劃這麼圓,所以我懷疑嫌疑人使用的是一種名叫‘畫圓玻璃刀’的東西。”
“畫圓玻璃刀?”
“嗯!這種工具由三部分組成,一根帶有刻度的金屬桿,末端連線矽膠吸盤,在金屬桿上有一個可以左右靈活移動的金屬切割頭,需要多大直徑的圓形玻璃,只要調好刻度,固定好吸盤,繞著劃上一圈即可。這種工具一般生產玻璃工藝品的廠商用得比較多。”
“能不能透過這種工具,分析出嫌疑人的職業特徵?”胖磊調整好焦距,給圓洞拍照之後問道。
“不行,雖然這個東西用的人很少,但是還是到處都有五金店賣。”
“圓洞正好是成人握拳的大小,嫌疑人又為作案准備了工具,這至少說明他在作案前極有可能踩過點,別墅的外圍我們要不要看看?”
雖然這只是基礎的判斷,但是話從阿樂嘴巴里說出來,我多少還是有些震驚,畢竟這些年他的主業就是混社會,我一直把他當成“門外漢”,可他說這話的含金量,絕對要比當年的葉茜不知勝上多少籌。
我認可地回答道:“不排除這個可能,但外圍現場需要等第一遍勘查結束以後才會著手。”
“哦,原來是這樣!”
趁阿樂愣神之際,我快速地挪動了步子。
“小龍,你在找什麼?”胖磊在我背後喊道。
“我在找這個!”說著,我用鑷子將一塊玻璃碎片夾起。
“都已經碎成渣了,要這有何用?”阿樂不解。
“或許這會成為破案的關鍵!”我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收集在物證袋中。
“你在開玩笑吧?”
“你覺得我像嗎?”我拿著放大鏡,確定沒有遺漏之後,起身解釋道,“這些東西需要帶回去做進一步的檢驗,或許它真的能給我們帶來驚喜。”
“那好吧!”阿樂雙手攤開,依舊有些懷疑。
再三確定前後院沒有遺漏之後,我把鐵門完全開啟,腐屍味夾雜著血水的腥臭,能讓第一次接觸的人絕望。這種場面我和胖磊早已習慣,但對首次進入現場的阿樂來說,絕對是一個極大的挑戰。從他鼓起的腮幫子不難想象,他一定在強裝鎮定,好不讓自己的早飯過早地交待出來。
“阿樂,不行你就在外面等著?”胖磊關心道。
“沒事兒,既然決定來科室,這種場面遲早要經歷,我能行。”
“得,那我就不勸你了。”胖磊很快調整狀態,舉起照相機開始固定現場的原始概貌照片。
別墅的一層呈現南北走向,純歐式設計,裝修也相當考究。客廳、餐廳、廚房、衛生間、臥室,這是整個一層的佈局。
嫌疑人在作案之後曾將衛生間的水閥開啟,這種被水覆蓋的地面,沒有提取足跡的必要,再加上案發現場相當潮溼,所以根本無法用正常的粉末去刷顯指紋(刷顯指紋的粉末容易吸潮,如果現場水蒸氣含量過大,需等到現場通風乾燥之後,才能做進一步的提取工作),根據現場條件,我當即決定,直接前往屍體所在的重點部位。
這是一個佔地約40平方米的衛生間,衛生間被一個歐式的屏風隔為南北兩塊,進門處為洗漱間,推開屏風則是一個可容得下兩個人的半圓形大理石浴池。雖然門框上貼著“衛生間”的字樣,但把這裡叫作“浴室”可能會更加貼切。
浴池上方的水閥已經關閉,兩具屍體因為高度腐敗,已經快擠滿了整個浴池,可能是之前水滿溢位的原因,一具肥大的嬰兒屍體被衝出池外,屍體正好堵住了地漏,好就好在廚房也安裝了一個下水孔,否則室內的水位肯定比現在要高出很多。
“我×!”看清楚現場情況的阿樂,突然爆了句粗口,捂著嘴巴朝屋外跑去。
“看來還需要一段時間適應適應!”胖磊搖搖頭。
“讓明哥和老賢他們進來吧。”
“得,我去喊他們!”
為了能擴大視野,我直接將屏風搬到了門外。
趁著明哥觀察的空當,葉茜在我身邊小聲問道:“阿樂呢?”
“那邊。”我指了指門外。
“我暈,到底行不行啊。”
“你別說人家,你當初第一次見屍體的時候,比他強不了多少,要怪就怪他命不好,第一次出現場就遇到這麼慘的場面。”
“嫌疑人殺死兩人,三命,嬰兒是死後分娩。”明哥將那具堵住地漏的嬰兒屍體抱起,仔細觀察後得出了結論。
“死後分娩”是一種伴生的屍體現象,孕婦被殺後會和正常人一樣,經歷屍體從新鮮到腐敗的全過程,當屍體高度腐敗時,體內微生物排出的氣體會讓屍體充氣膨脹,由於氣壓的原因,孕婦子宮內的胎兒很容易被頂出體外,這就是所謂的“死後分娩”。一般“死後分娩”多出現在屍體腐敗晚期。
明哥說完,雙手呈抱拳狀開始擠壓嬰兒屍體的頭部:“顱骨發育接近完全,孕婦最少已經懷孕八個月。嫌疑人殺死兩人之後,隨著屍體腐敗的產生,最後胎兒被擠出體外,由於腐敗加劇形成人形氣球,最終浮屍於水面,接著在水流的推動下,屍體被衝出浴池,浴池邊緣的稜角割斷了胎兒的臍帶,最終形成了現場的狀況。”
明哥放下“嬰兒”,接著說道:“死者為一男一女,兩人的顱骨有凹陷,都曾受過鈍器打擊,根據傷口的凹陷弧度來看,擊打工具應該是市面上最常見的‘奶頭錘’,對了,小龍,屋內其他地方有沒有大面積的噴濺血跡?”
“暫時沒有發現。”
“兩名死者的頸動脈均有銳器傷,如果嫌疑人是在室內殺人,肯定會有大量的噴濺血跡,從這點來看,嫌疑人應該是使用‘奶頭錘’將兩人擊昏,接著在浴缸裡實施了殺人行為。”
話音剛落,浴缸中一塊漂浮的人體組織引起了明哥的注意:“難道……”
疑惑之際,他將兩具屍體的口腔逐一掰開。
“一個人的舌頭被割掉了!”我驚唿一聲。
“嫌疑人為何單將男性死者的舌頭給割掉?”明哥也有些疑問。
“洩憤?”
“熟人作案?”我和葉茜同時發聲。
“目前不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看來只能等勘查完現場再碰了。”說完,明哥將屍體重新放回池中。
四
我們用了近一天的時間才將整個現場囫圇吞棗地勘查一遍,隨著勘查的深入,一個個令人不解的謎團也漸漸浮出水面。
由於現場並沒有提取到有價值的生物物證,老賢只能去殯儀館給明哥打下手,胖磊則圍著現場周圍緊鑼密鼓地調取沿途的監控,因為我和阿樂同在一個辦公室,明哥直接安排我們兩人一組,開始從痕跡檢驗入手。
“接下來怎麼做?”阿樂像看一件稀罕玩意兒似的反覆看了看手上的乳膠手套。
“有兩個重要的工作需要咱倆去完成。”
“兩個?”
“對。”說著,我從勘查箱裡取出了一個塑膠盒。
“這個是?”
“從死者手指上切下來的指紋皮膚,也叫作‘皮手套’。”
阿樂強裝鎮定地“哦”了一聲。
“我先把‘皮手套’用乙醇泡一會兒,回頭再處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要處理這個!”
“玻璃碴兒?這要怎麼弄?”
“拼起來!”
“我×,沒搞錯吧,都碎成這樣了,怎麼拼?”
“我當然有辦法!”
“我真是服了你們這些搞技術的!”
“你幹啥去?”見阿樂轉身要走,我一口喊住了他。
“也不知道要拼到什麼時候,我先出去過過煙癮再進來,要不要一起?”
“得!陪你!”我摘下棉手套往工作臺上一扔,緊隨其後。
夜幕已經降臨,我倆叼著菸捲,趴在二樓的走廊上朝院子裡望去,可能是觸景生情,半年前阿樂救我的場景,如放電影般在眼前閃過。
“阿樂,問你件事兒行嗎?”
“什麼事兒?”
“你為什麼要來我們科室?我是說,或許你在刑警隊會更有前途一些,你不覺得嗎?”
阿樂把臉轉過來望著我,嘴角一揚:“你是不是真想知道?”
“嗯!”我並不否認地點了點頭。
“行,我告訴你,但現在不是時候!等案件有眉目,咱倆坐下來好好聊聊,怎樣?”
“沒問題!”
一個話題結束,菸捲還剩一半兒,阿樂接著又開了個頭:“小龍,那玻璃都碎成那樣了,你真的能拼起來?”
涉及痕跡學領域,我還是有相當的自信:“在外人看來可能有些沒頭緒,但在我看來並不難。”
“你就吹吧!”阿樂倚著窗框,彈了彈菸灰。
這種激將法葉茜不知道在我身上用過多少次,但是依舊屢試不爽。
“要想知道這裡面的緣由,還真要從玻璃的製作工藝開始說。”
“哦?說來聽聽?”
“我們在案發現場提取的是平板玻璃碎片,這種玻璃的主要原料是石英砂、純礆、芒硝、碳粉、碎玻璃、白雲石、石灰石。我們把所有原料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後投入大窯煅燒,當溫度達到1000攝氏度時,固體原料便會融化為液體的玻璃水。玻璃水注入成型機,成型機按照選定的尺寸製作出玻璃板,玻璃板隨後進入引上機,引上機上安裝有石棉滾,當玻璃板經過引上機時,由於石棉滾的擠壓,會在玻璃板上形成密度不均勻的線條狀痕跡,這種痕跡肉眼很難識別,但在比對顯微鏡下卻相當明顯,這一條條的隆起,在痕跡學上叫‘玻筋痕跡’,顧名思義,痕跡就像是玻璃的‘筋’。”
“奧秘就在這些‘玻筋痕跡’上?”阿樂聽得相當入神。
“對,尚未冷卻完全的玻璃板在經過石棉滾筒的擠壓時,往往會形成多條‘玻筋’,且每條‘玻筋’不會完全一樣,我只要能找到這些‘玻筋痕跡’,就可以輕鬆地把碎玻璃給拼湊起來。”
“但就算是把玻璃拼起來,又能有什麼用處?”
“我懷疑,這塊被摔碎的玻璃上會留下重要的物證。”
“物證?”
“從玻璃的碎裂程度看,很顯然是嫌疑人故意為之,基本排除了意外掉落摔碎的可能。”
“嗯,這點很好理解。”
“你有沒有想過,嫌疑人故意把這塊玻璃毀掉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這能有什麼目的?”
“如果我現場分析得沒錯,嫌疑人使用的開窗工具就應該是畫圓玻璃刀,這種玻璃刀的末端帶有一個很大的吸盤。吸盤一旦吸附在玻璃上,需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拔掉,戴手套極容易打滑,通常的辦法就是靠手掌紋線來增加摩擦力,也就是說,嫌疑人可能在取下那片玻璃時並沒有戴手套。如果這一點能說得通,那嫌疑人多了一個摔玻璃的附加動作就不難理解。”
“嗯,有道理!”阿樂好不容易轉過彎兒來,緊接著又問道:“玻璃都被摔成這樣了,那指紋不也跟著玩兒完了?”
“這也是我擔心的,不過只要有可能,咱們就要試一試。”
“我他媽就欣賞你們科室的人這股勁兒,走,幹活兒去!”
拼接玻璃碎片比我想象的要難很多,可能是嫌疑人用力過大,粉末狀玻璃佔的比例相當大,就算我再如何努力,也只能拼湊出個大概。
阿樂看著操作檯上的那一片七個窟窿八個洞的玻璃,有些不敢確定地問道:“這就是拼出來的結果?”
我長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地點點頭:“這是最好的結果,接下來只能等待奇蹟出現了。”
“你還要玩什麼花兒?”
“玻璃已經碎成這樣,不用透過正常的方法提取指紋,我需要把這個移動到碘酒燻顯箱裡處理。”
“難不成這還真能處理出來指紋?”
“如果我想得沒錯的話,在邊緣部位或許可以。”
阿樂沒有再接話,他的表情好像在說:“你說行就行,我倒要看看結果是不是這麼神奇。”
他哪裡知道,我們科室的人都是“《焦點訪談》派”的,只會“用事實說話”。被拼接起來的玻璃板,果然沒令我失望,在加熱的碘酒燻顯箱中沒過多久,玻璃板邊緣部位就出現了幾枚殘缺的指印。
“真的可以?能不能不要這麼牛×?”
“簡單的原理而已。”雖然阿樂經常表現出玩世不恭的態度,但我對他並不反感,大概從小受電影《古惑仔》的影響,我還相當欣賞他的為人,有時候我甚至感覺,阿樂性格像極了電影的男主角陳浩南,那種帶有痞氣的正義感確實有一種特殊的魅力,所以不管阿樂表現得多麼不可一世,我都很願意傾囊相授,短暫地停頓之後,我接著說道:“由於新陳代謝的原因,人手上會有油脂、汗液之類的分泌物,當手指接觸玻璃板之後,油脂和汗液就留在了玻璃板上。碘酒在加熱時,隨著乙醇的揮發,碘蒸氣也隨之揮發,碘溶於油脂,碘蒸氣就會溶解在含有油脂的指紋紋線裡,形成棕色的指紋,這種方法甚至可以查出幾個月前的指紋。”
“嗯!瞭解!但你怎麼確定這些就是嫌疑人的指紋呢?萬一是住戶的指紋怎辦?”
“不會,你看這四枚殘缺指紋的分佈,全部集中在圓形玻璃板的四周,而且全部為手指指肚上的紋線,如果我猜得沒錯,嫌疑人當時應該是一隻手抓住圓形玻璃板,另外一隻手在往外拔吸盤,只有這樣才會形成現在的指紋分佈,所以這四枚指紋只能是嫌疑人留下的。”
“有了指紋咱們是不是就能破案了?”
“只能說暫時有了抓手,能不能破案還另說。”
五
所有物證檢驗完畢已是深夜,明哥決定讓大家休息四個小時,養足精神後再碰頭。
“阿樂,你在幹嗎呢?”我看著被他畫得亂七八糟的列印紙好奇地問道。
“咳,閒著沒事兒,把還給數學老師的東西再要一些回來。”
“明哥說了,我們只有四個鐘頭休息時間,你還不抓點兒緊?”我打著哈欠說道。
“很快就算完了,你先去吧。”
“得,我看你這精神頭也睡不著,那我先下去了!”
阿樂輕輕“嗯”了一聲,便又接著在紙上計算起來。
古詩有云,春眠不覺曉,我總感覺自己剛躺下,四個小時便瞬間過去,我頂著鳥窩頭,剛好跟葉茜撞了個滿懷。
明哥曾規定,技術室的會議不準外人參加,葉茜雖然已經正式到刑警隊上班,但她可不是外人,而且有葉茜在,可以及時地溝通,也是一種比較便捷的工作模式,所以葉茜現在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我總感覺,葉茜就是辦公室挪了個窩兒,別的好像跟以前沒有太大的區別。
“有情況沒?”從實習生轉變為偵查員的葉茜比以前要穩重不少,這要擱在去年,她的第一句話準是“喲,這個點兒才起床啊”,然後接著一頓數落。
“我這邊有指紋,其他的我還不是很清楚。”
“好歹有個抓手了。”葉茜長舒一口氣。
“死者的身份查清了?”
“差不多清楚了,咱們去會議室說。”
看著神色緊張的葉茜,我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便隨她來到二樓。
簡單洗漱之後,所有人全部落座,明哥掃視一圈:“阿樂呢?”
聽明哥這麼說,我這才發現,我們其他人好像都沒有把阿樂是否參加會議放在心上。
“他現在已經正式調入我們科室了,去喊他過來!”
不管阿樂能否對辦案起到作用,但既然是科室的一員,坐在一起開會是最起碼的尊重,所以我很欽佩明哥的做法。
當我推開辦公室的大門時,阿樂的面前已經擺滿了畫滿數學符號的列印紙,他本人則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唿唿大睡。
“阿樂。”我輕輕地拍了他一下。
“啊?”受驚的阿樂突然從椅子上站起,當看清楚面前站的是我時,他揉揉眼睛:“啥事兒?”
“你怎麼不去休息室睡?”
“哦,時間太晚了,我怕打攪其他人,所以就在辦公室眯一會兒得了。”阿樂說得不痛不癢。
“明哥喊你開會。”
“哦,行,走。”簡短地說完三個字後,阿樂整理了一下桌面,踩著他的人字拖走進了辦公室。
“不好意思,來晚了。”
“嗯,沒關係,坐吧。”
“葉茜,死者的情況查清楚了嗎?”明哥沒有耽擱,開始了會議。
“嗯,古堡小區的那棟別墅是一個名叫阮玉林的商人的,男,58歲;常住在別墅裡的是一個叫沈夢的女子,22歲,懷孕已經八個半月,後來我們在醫院找到了兩個人的體檢血液樣本,樣本已經送給國賢老師進行比對。”
老賢接過了話茬兒:“透過DNA檢驗,阮玉林和沈夢就是浴池內的兩名死者,也是那個死嬰的父母。”
“刑警隊那邊還有沒有什麼進展?”
“根據摸排,阮玉林是一個成功的商人,身價上十億,其本身有家室,他和死者沈夢其實是情人關係,阮的老婆長期生活在北京,我們已經通知她過來了,正在路上,暫時只有這麼多。”
“這個阮是不是經常和沈住在‘古堡’小區?”
“不是,聽物業的人介紹,他只是偶爾會過來一趟,時間不固定。”
“國賢,焦磊,你們兩個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現場除了兩名死者的DNA外,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生物檢材。”
“媽的!”焦磊直接爆了一句粗口。
“磊哥,啥情況?”
“你說可氣不可氣,這麼大的小區,竟然沒有安裝監控,小區物業還美其名曰要保護住戶的隱私!”
“說來也難怪,畢竟這是出了名的‘二奶小區’,誰也不希望落下把柄,萬一物業哪個員工使壞,偷偷錄了一段大款和情人在小區漫步的影片,這可不是十萬二十萬能夠解決的。”
“嗯,小龍說得有道理。”老賢認可道。
“你那邊情況怎麼樣?”明哥順水推舟,把問題拋給了我。
“嫌疑人是透過畫圓玻璃刀從後院門進入室內實施作案,我在玻璃上提取了嫌疑人的殘缺指紋,根據指紋紋線的數量,提取的指紋具有比對價值。但嫌疑人的指紋在我們公安局沒有檔案。
“一層地面已經被水泡過,無法提取到嫌疑人的鞋印,好就好在嫌疑人上過別墅的二層,我在二層的地板上提取到了清晰的鞋印。鞋印的鞋底花紋呈菱形,為普通的帆布鞋,根據成趟足跡的步幅特徵以及鞋印的大小來判斷,嫌疑人的身高約一米七五,男性,落足有力,青壯年,步態正常,無殘疾。
“接著我提取了兩名死者的皮膚指紋,透過比對排除,證實屋內所有傢俱擺設上的指紋均為兩名死者的;換句話說,就是嫌疑人進入室內時戴了手套。
“一層臥室床上的被子凌亂,案發當晚,兩名死者應該是居住在一層的臥室內,嫌疑人進入室內殺害兩名死者之後,進行了盜竊。”
“盜竊?”葉茜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葉茜之所以是這種表情,也情有可原,大家可能還記得,明哥在勘查阮玉林的屍體時,發現其舌頭被嫌疑人給割掉,這是明顯的洩憤行為,透過這一點,我們可以推測出嫌疑人和阮之間可能有著某種仇恨,也就是說兩人之間或許熟識,如果真是這樣,那這起案件的性質就偏向於熟人作案。可案件一旦跟“盜竊”扯上關係,那就有太多的變數在裡面。
打個比方說,嫌疑人的主觀目的就是侵財,他是在進入室內偷東西時,被發現,失手殺人,有可能在作案的過程中阮的某句話刺傷了嫌疑人,接著他有了洩憤的行為,這好像也說得通。假如是這種盜竊轉化而來的殺人案件,嫌疑人和死者之間沒有交集,小區內又沒有像樣的監控裝置,破案就跟瞎子摸黑幾乎沒有太大的區別。
看著葉茜耷拉下來的臉,其實我心裡也像堵了一塊大石頭。
我稍微調整了一下心態接著說:“我在勘查室內指紋時,發現有大量的東西被盜,包括現金、首飾、衣服、鞋子、化妝品,最讓我難以接受的是,我發現嫌疑人連二樓的冰箱也開啟過,冰箱裡主要裝的是一些高檔零食,裡面有明顯的盜竊痕跡。”
“吃的也拿?”胖磊有些難以置信。
“嫌疑人盜竊時,手上戴的應該是布手套,凡是有手套印的地方,全部有翻動取物的痕跡。二樓主臥的地面上有嫌疑人多次來回進出的鞋印,正常情況,室內所有雙人床上都應該鋪有床單,可案發後,唯獨二樓主臥的床單不翼而飛,所以我有理由懷疑,嫌疑人把所有盜竊來的東西全部集中在二樓主臥的床上,等東西裝滿之後,他把床單一系,連同床單和物品一同盜走了。”
“丟的東西多不多?”從明哥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看,嫌疑人的這種做法十分反常。
“很多,我在衣櫃中發現了大量的矩形浮灰痕跡,而且我在勘查中還發現,偌大的屋子裡,竟然沒有剩下一件像樣的衣服,我估計,嫌疑人幾乎盜走了屋內所有帶包裝盒的東西,不管是衣服、鞋子還是化妝品。”
“這傢伙不會是搬家公司的吧?你要說弄個現金、金銀首飾我還好理解,吃的、穿的他要來幹嗎用?我也沒聽說哪個當鋪會要這些東西。”
胖磊的想法和我一樣,上班這麼長時間,我還沒有見過哪個侵財的嫌疑人能侵得這麼徹底。雖然我不明白嫌疑人作案時的想法,但至少證明了一點,嫌疑人對財物有極大的佔有欲,這一細節可能會導致整個案件的性質朝侵財殺人轉變。如果是侵財殺人,那就有流竄作案的可能性,假如嫌疑人選擇作案目標是隨機的,那這起案件要偵破起來,難度可不是一般大。
六
“這個我們暫時不討論,還有幾處外圍現場沒有勘查,現在就給案件定性還為時過早。”明哥總是會在關鍵時刻給我們打上一針“強心劑”。
“小龍,你那兒還有沒有?”
“暫時沒了,明哥。”
“那好,我來介紹一下屍體解剖的情況。
“兩人的頭部均有凹陷狀顱骨骨折,推斷為小號‘奶頭錘’所致,這種錘子攜帶方便,在市面上也很容易購買,沒有任何的針對性。
“兩名死者的致命傷均在頸動脈,屬於銳器傷,從刀口的縱橫深度和寬度來判斷,銳器很鋒利,一刀斃命,刃口長度大於25釐米的直形刀具都可以造成這樣的創傷。
“一樓的主臥枕頭上也有少量的噴濺血跡,分析可能是嫌疑人進入室內,用‘奶頭錘’擊打兩名死者的頭部所致。
“按照現場不明顯的反抗跡象來判斷,嫌疑人應該是在兩名死者睡覺時先將兩人擊昏,接著把兩人移入浴池之中殺害。”
“冷主任,我能否打斷一下?”明哥剛想往下說,阿樂開了口。
“怎麼了?”
“我就想弄明白一個問題,嫌疑人的具體作案時間是在什麼時候?”
明哥搖搖頭:“兩名死者被殺害後,被泡在浴池之中,屍體腐敗在特殊的環境下產生,如果根據屍體現象進行推斷,會有很大的誤差,所以這個問題,只有結合之後的調查走訪才能有一個精確的答案。”
如果換成其他人,明哥早就發飆了,他最討厭有人打斷他的話,可沒想到的是,明哥好像對阿樂特別有耐心。
“冷主任,是這樣的,因為我掌握了一個時間點,或許會對你的結論有幫助,所以我才打斷了你,抱歉。”
“什麼?你掌握了一個時間點?”為了確定我沒有聽錯,我又問了一遍。
“嗯,閒著沒事兒,算出來的。”
“好,你說說看!”從明哥相當嚴肅的表情中不難看出,如果阿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估計下一次明哥就不會這麼好說話了。
“是這樣的,你們在勘查現場時,我去物業查了一下案發現場的水錶,嫌疑人在作案後把現場的水龍頭開啟,這就讓我想起了上學時做過的關於‘放水和蓄水’的數學題。”
說完,阿樂的表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我查過,在案發之前的幾個月,別墅的生活用水基本上都處於一個正常範圍內,平均每月9立方米,也就是9000升水,按照每月30天計算,那這棟別墅所有用水器的平均流速為每小時12.5升。”
“案發現場的水龍頭是20毫米規格,我從網上查詢了相關的資料,按照廠家給的實驗結果,這種水龍頭完全開啟後的正常流速是每小時1500升,根據報警人的描述,他關閉水龍頭時,水閥就是處於完全開啟的狀態,這樣我就可以利用水龍頭的流速引數。
“物業登記的上一次抄水錶到案發結束水龍頭關閉,合計用時是1960.25小時。
“現場勘查時的水錶讀數,與最後一次抄水錶讀數的差為249.41立方米,也就是249410升水。
“接下來我們只要稍微計算一下,就可以得出結論,用平均流速每小時12.5升乘以總的時間1960.25小時,這樣就可以得出一個平均用水量,大約是24503升。我們用總數249410升減去平均用水量24503升,可以得出一個數值,這個數值就是多出的用水量,這個值大約是224907升,也就是水龍頭開啟時的流量。接下來我們只要用水龍頭完全開啟的流速每小時1500升,減去生活用水的平均流速每小時12.5升,就得出每小時1487.5升的差值。
“最後用多出來的流量224907升除以多出來的速度每小時1487.5升,就可以得出多出來的時間,約為151.2小時,這個時間也就是水龍頭一共開啟的時間,換算成天數就是6.3天,也就是6天零7.2小時。物業公司關閉水龍頭的時間是上午9點30分,也就是說,我們已知的已經多出了9.5個小時,用9.5小時減去7.2小時,得出結果是2.3小時,也就是凌晨2點18分,所以我給出的結果是,嫌疑人應該是在6天前的凌晨2點18分開啟的水龍頭,而作案時間也應該就是在這個時間點前後。”
阿樂說完,在場所有人都相當震驚,我們誰也沒有想到,原來數學方法也可以用在現場勘查中,而且阿樂的計算方法幾乎沒有一點兒疏漏,得出的結果要比調查走訪來得精確太多。
“我結合屍體解剖和屍體腐敗兩點來推測,結論是死亡7天左右,與此相比,阿樂的資料更為準確。”明哥一向以嚴謹著稱,既然他都已經認可,我們更是沒有一絲懷疑。
“阿樂師兄,沒想到你竟然是個學霸!”
“哪裡,閒著也是閒著。”面對葉茜的調侃,阿樂有些害羞地撓撓頭。
“透過阿樂的計算,嫌疑人的作案時間是在凌晨2點18分前後。”明哥的一句話,使會議的氣氛又重新緊張起來,“夜晚,人的睡眠狀態可以分為四個階段:入睡、淺睡、深睡、延續深睡,凌晨兩點,正是人睡眠的第三個階段,處於深度睡眠的狀態。睡眠者一旦進入深度睡眠狀態,肌張力消失,肌肉充分鬆弛,感覺功能進一步降低,不易被喚醒。
“死者休息的臥室的枕頭上有血跡,按照現在掌握的情況,嫌疑人應該是在兩名死者深度睡眠時用錘子擊打其頭部,所以現場並沒有明顯的反抗痕跡。
“假如嫌疑人只是單純地盜竊,在這個時間點,只要稍微注意不要發出聲音,他完全可以得手,但他為何要殺人?”
如果他的主觀目的是殺人,為何不趁著兩人熟睡一殺了之,還要多此一舉在浴池中實施殺人行為?”
“這個……”我們所有人都面露難色。
“兩名死者在熟睡中被殺死,嫌疑人不可能和死者有什麼言語衝突,可阮玉林的舌頭為何又被割掉?這明顯的洩憤行為又代表著什麼?”
明哥接連丟擲的幾個問題,確實讓我們所有人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所以,在問題沒有徹底搞清楚之前,我們還不能給案件一個準確的定性,接下來,還有幾個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們去解決。”
明哥豎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我們假設洩憤行為成立。嫌疑人洩憤的物件主要是阮玉林,而根據葉茜反饋來的情況,阮玉林並不是經常過來和沈夢同居,假如嫌疑人和阮玉林有仇恨,那嫌疑人肯定需要等阮回到別墅才會下手,從這一點分析,嫌疑人或許事先有蹲點的行為,接下來我們要擴大現場勘查範圍,看看能不能找到這樣的蹲守點。
“第二,嫌疑人帶走了大量的財物,要想把這些東西運出小區,他肯定需要交通工具。案發現場是完全封閉的小區,進入小區內必須使用他們特製的門禁卡,外來車輛除非有人帶入,否則一律不許進入,在勘查現場時,小區物業已經反饋,一個月內並沒有外來車輛登記,所以我有理由懷疑,嫌疑人很有可能盜走了死者的汽車作為逃跑的交通工具,所以,別墅的車庫,是我們下一個勘查的重點,只要能確定嫌疑人駕駛的是什麼車,我們以車找人也是一條捷徑。
“第三,全面調查兩名死者的社會關係,看看有沒有什麼矛盾點。葉茜,這個交給你們刑警隊了。”
“明白!”
“對了,阮玉林的老婆有沒有到呢?”
“估計這個點兒也差不多了吧!”葉茜抬起手錶。
“小龍,你和葉茜去刑警隊,把這個人的口供給取掉!”
“沒問題。”
“那個……冷主任。”
“怎麼了,阿樂?”
“我也去成嗎?”
“行。”
七
自從葉茜離開科室以後,這問話的活兒幾乎都是我一人包攬,要問為啥明哥他們不再參與,那還要多虧了我那整天嘮嘮叨叨的老孃,我和葉茜一直是所有人撮合的物件,今年以來,對於這種旁證材料,通常都是我詢問,葉茜打字記錄,用胖磊的話來說,這是在工作中交流感情。
三月剛冒頭,北京依舊徘徊在0攝氏度以下,而作為南方城市的雲汐市,白天的最高氣溫已經可以達到15攝氏度上下,近20攝氏度的溫差,讓阮玉林的老婆有些焦熱煩躁。
“請問,你是不是叫羅蘭?”葉茜走進接待室,客氣地問了句。
羅蘭剛想發飆,抬頭一看,是一位長相俊俏的小丫頭,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也不過等了十來分鐘。算了,不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她心裡這樣想,嘴上卻回道:“有什麼情況快點兒問,我還要儘快趕回北京,晚上還有重要的客戶要招待。”
“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葉茜在前面引路,把羅蘭帶進了詢問室。
阿樂趁著我在紙上羅列詢問提綱的空當,已經吞雲吐霧了兩支菸卷。他剛才在會議上的驚人計算能力,已經讓我對他刮目相看,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不怕流氓膽子大,就怕流氓有文化”。阿樂現在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超級有邏輯思維的古惑仔,一旦某個人被你打上“欣賞”的標籤,那他做什麼你都不會覺得礙眼,這也就是人們常說的“看一個人順眼,看他做什麼都順眼,看一個人不順眼,他只要活在這個世界上,你都會覺得他在浪費糧食”。
“咳咳咳。”“這麼大的煙味?”羅蘭剛走進詢問室,就不停地用手來回驅趕著飄散在空中的煙霧,她捏著鼻子,上下打量著一身牛仔裝的阿樂,最終她的目光鎖定在了阿樂胸口夾著的皮質警官證上,她抱怨地開口說道:“這位警官,公眾場所吸菸違法你知道嗎?”
“知道!”阿樂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差點兒讓羅蘭一口老血噴在了牆面上。
“知道你還抽?有沒有公德心?”
阿樂冷笑一聲,倚著門框,慢慢悠悠地又續上了一支,他很享受地抽了一口又接著吐出:“等我過了煙癮,就滅。”
雖然我和阿樂相處時間並不長,但我心裡清楚,他絕對不是在耍帥,他的煙癮真的不是一般大,一天兩包是底線,而且他抽菸還有一個特點,只要煙癮上來,必須一根接著一根,根本停不下來。
知道內幕的人有一本清帳,可在外人看來,這不經意的拒絕,卻給他打上了“很man”的印記,就連站在一旁的葉茜,也好像被他抽菸的一幕給吸引。而羅蘭,正處於如狼似虎的年紀,我幾乎可以清楚地觀察到她從反感到花痴蛻變的整個過程,這還真應了那句話:“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羅蘭,根據我們的調查,你丈夫阮玉林,於今年2月24日凌晨2點18分左右在威廉古堡小區17棟的別墅內被人殺害。”為了儘快切入正題,我在葉茜還沒有開啟電腦之時就開始了詢問。
“哦。”
“哦?”我提高了嗓門兒,阿樂並沒有太大的變化,葉茜則有些尷尬地回過神來,用最快的速度按動了電腦的開機鍵。
“行,我知道了。”羅蘭這才不舍地把目光從阿樂那張貌似吳彥祖的臉上移開。
“你丈夫在外面有沒有什麼仇人?”為了儘快找到案件的突破點,我直接問出了問題的關鍵點。
“警官,我實話和你說吧,我們兩個人名義上是夫妻,其實早就分家了,他幹他的,我幹我的,我們倆除了過節回家逢場作戲以外,其他時間幾乎都不會聯絡。至於他有沒有仇家,這個我真不清楚。”
“那你丈夫的為人你是否瞭解?”
羅蘭冷哼:“要不是對他的為人太過了解,我也不會跟他分家,男人有錢就變壞,說得一點兒都不假。”
羅蘭輕嘆一聲,繼續說道:
“想當年我們白手起家時,他對我真是好得沒話說,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掉了,哪怕窮得只能買一碗餛飩,他也想著給我吃。可……”或許對羅蘭來說,那種清苦中的甜蜜在現在看來,最終只能淪為不痛不癢的一句話。我唯一能捕捉到的一絲情感波動,也僅是她低頭摳手指的瞬間,但她很快調整情緒,接著說:“阮玉林這個人,極度重男輕女,可沒辦法,我不能滿足他的心願,我們要孩子本來就很晚,接連生了三個女孩兒之後,我已經很難再受孕;從那以後,阮玉林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他從揹著我跟別的女人鬼混,到後來發展到明目張膽地包養情人,從那時起我就已經看透了這個男人,總有一天,他會把我掃地出門。為了三個孩子,我必須堅強起來,所以從那以後,我開始利用阮玉林的資源,自己做生意,自己當老闆,我只用了10年時間,資產就已經是阮玉林的兩倍,當我真正在北京站住腳後,我們兩個就已經分道揚鑣了。”
“這麼說,阮玉林這些年在做什麼你都不知道了?”
“一個多月前,我們曾回老家過年,聽說他跟人合夥在你們雲汐市做煤炭生意,好像收益還不錯。”
“煤炭生意?具體是誰你知道嗎?”
“他給我看過對方的名片,我沒記錯的話,好像是叫什麼‘濤’。”
“陳濤?”在勘查現場時,死者的錢包被丟在了屋內,那張寫著“雲汐市潘一煤礦集團總經理陳濤”的名片我曾見到過,所以我有印象。
“對,就是他。”
“別的情況你是否還了解?”
“我知道的就這麼多。”羅蘭起身拉了拉因久坐而變皺的西褲,有些傷感地說了一句,“沒想到夫妻一場,他卻走在我前面。”
八
羅蘭的口供,幾乎沒有任何破案的價值,刑警隊已經馬不停蹄地開始全面調查死者的社會關係,煤老闆陳濤也被葉茜打上了重點調查的標籤。
短暫的休息之後,我們在當天下午,便開始對外圍現場以及車庫進行全方位的勘查,按照由遠及近的勘查規則,我們的第一步,就是找尋嫌疑人的蹲守地。
案發現場所處的位置,正好是小區的最南端,別墅三面沿街,後院正南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按照正常人的思維,如果嫌疑人事前蹲過點,屋後的樹林絕對是最佳選擇。
好就好在,樹林的地面均為軟土,再加上定期灌溉的原因,樹林裡極易留下清晰的鞋印。而且小區物業為了保證樹林的原始生態,全部採用了全自動化灌溉的方法,所以一般不會有人進入。
樹林與別墅目測只有20米左右的距離,我們剛走到樹林邊緣,就有了重大發現。
“這邊,這邊,還有這邊,全部是嫌疑人的鞋印。”
說完,我沿著鞋印的方向繼續往樹林深處走去:“這裡的鞋印比較陳舊,這裡相對新鮮,明哥,嫌疑人不止一次來這兒踩過點!”我很快得出了這一重要結論。
明哥站在我手指的位置,朝案發現場的後院望去:“只要別墅開著燈,站在這裡幾乎可以看到客廳和臥室的全部情況。”
“現場很乾淨,嫌疑人沒有留下任何可以提取生物檢材的東西。”老賢仔細找尋了一圈,失望地說道。
“嫌疑人不止一次來過這裡,難道他真是在等阮玉林?”明哥捏著下巴來回踱步。
現場有些地方真的很難解釋得通,如果嫌疑人的動機是殺人,那他為什麼要把室內的財物洗劫一空?如果嫌疑人是侵財,他為何又要多次踩點,並在現場表現出如此明顯的洩憤行為?
侵財、殺人,兩個主要的作案動機就好像天平兩端的砝碼,隨著勘查的深入,砝碼在不停地上下交替。有人要問了,會不會嫌疑人既想殺人,又想侵財?當然有這種可能,但破案不是隨意地猜測,一切的定論都需要證據去支撐。
“走,去車庫看看。”既然想不通,只能暫時放放,作為技術員,必須有這種隨時保持平常心的心理素質,否則一個細微的證據,都有可能導致判斷的失誤,作為領導者的明哥,心理調節能力更要比一般技術員強很多。
車庫雖然在別墅的地下一層,但入口卻在西側的院子中。
車庫的門禁是一扇摺疊的卷閘門,案發後,卷閘門一直處於關閉狀態,這也使得現場儲存了案發時的原始概貌。在物業公司的幫助下,我們開啟了這通往地下一層的門禁。為了最大限度地不破壞現場的痕跡,這一次依舊由我、胖磊和阿樂三人先行進入,其他人在門外等候。
供汽車駛入駛出的是一條蜿蜒的水泥路,為了增加地面的摩擦力,水泥路面上被畫上了多條線狀凸起,這種設計方便出行,但給觀察輪胎印帶來了很大的麻煩。
沿著水泥路一路下行,盡頭是畫著6個停車位的車庫,此時三輛豪車整齊地停在車位內。
“賓士S600、寶馬迷你、奧迪A8,怎麼都在這裡?”
“你這是啥表情?”胖磊放下照相機問道。
我掏出手機,點開相簿調出三張圖片解釋道:“這是我在系統中查詢到的阮玉林名下的三輛車,你看。”
胖磊邊看,邊核對:“奶奶的,三輛車都在這裡,難道嫌疑人自己開車來作的案?”
“你們看這裡!”阿樂蹲在車庫的牆角,指著一袋已經擠壓變形的巧克力威化餅包裝袋,“上面有鞋印。”
我和胖磊對視了一下,幾步走了過去:“對,這是嫌疑人的鞋印沒錯,他來過車庫。”
“小龍,你看,這邊地面上也有巧克力印記。”
順著胖磊的指尖,一串清晰的黑褐色斑點一直延伸到賓士S600附近。
“走,過去看看。”
“小龍!”阿樂總是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問題的關鍵所在。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透過車窗的擋風玻璃,很快有了重大發現:“這不是吸在車窗上的藍芽卡門禁底座嗎?藍芽卡被掰掉了?”
“嫌疑人如果不是開車逃離現場,不會多此一舉掰掉這輛車的藍芽卡,很顯然,我們剛才所在的那個車位上,原本還停有一輛車,而這輛車已經被盜走。”阿樂分析道。
“有了針對性的目標就好辦了。”我打了一個響指,開啟了標註有“靜電吸附儀”字樣的工具箱。
車庫為磨砂水泥地面,這種地面灰塵覆蓋量高,反差小,肉眼很難發現鞋印和輪胎痕跡,最好的辦法,就是用靜電吸附。我們都知道,一旦有人踩在灰塵地面上,那麼由於重力的擠壓,灰塵就會隨著鞋印被帶走,靜電吸附的原理就是將案發現場的所有灰塵全部吸附在一張反差很大的黑色靜電紙上,這樣室內的所有痕跡都可以一目瞭然。
吸附的結果令人欣慰,嫌疑人果真駕駛了一輛汽車逃離現場,根據輪胎印跡的寬度以及輪胎花紋的深度來判斷,被盜車輛應該是一輛攀爬力很強的越野車。
車庫中現成的三輛轎車嫌疑人沒有選擇,卻選了一輛越野車,我們的推斷是,越野車的容量比一般轎車要大,方便盛放大量被盜財物,這也從側面印證了我們現場勘查的結論。
接下來,這輛不在死者阮玉林名下的越野車成了調查的重點,嫌疑人駕駛的車上攜帶了大量被盜物品,他不可能會隨意棄車逃竄,如果我們能搞清楚車輛品牌、顏色等具體特徵,那麼之後的調查工作就會變得簡單起來。
復勘結論在第一時間反饋給了葉茜,剩下的只要耐心地等待刑警隊那邊的調查結果即可。
九
我們一行人趕回科室時,已經是晚上8點。
“晚上有沒有時間?喝一杯怎麼樣?”阿樂見我已經換好便裝,開口問道。
“行,藍灣啤酒廣場,我請客,看在你救我一命的分兒上。”
“分內的事兒,別說得跟欠了我多大人情似的。”
男人之間,說多了就是矯情,所以我沒有再說什麼,出了科室大門,攔了一輛計程車,我們倆一路朝目的地趕去。
“燒烤、海鮮、龍蝦”,一眼望去,幾乎每家大排檔都用黃底紅字標註著自己的經營專案。
“哥兒倆好,五魁首啊……”
“兩隻小蜜蜂啊,飛到花叢中啊……”
“五,十,十五,二十……”
各式各樣的猜拳聲此起彼伏。來這裡吃飯,講究的就是一個痛快,七拐八拐,我們終於找到了“老六龍蝦”的招牌。
“六哥。”
“喲,小夥子,你來了!”
由於經常光顧生意,我和老闆也相當熟絡。
“吃點兒什麼?”
“3斤龍蝦,10串兒大腰子,20串兒豬五花,40串兒肉串兒。”我熟練地報出了幾乎是雷打不動的幾樣菜。
“給我加兩個牛鞭!”阿樂坐在椅子上對著老六擺出了剪刀手。
“咦,今天你那女性朋友沒來?”老六循聲望去,這才發現跟我隨行的不是葉茜。
“沒有,再給我來兩箱啤酒,快點兒啊!”
由於生意太過紅火,老六也沒有過於八卦,“哎”了一聲之後,開始準備食材。
“真他孃的痛快。”阿樂一口氣幹掉6瓶啤酒,喝到興起時,他一把將上衣甩掉,肩膀上那個有些靈動的“鬼”字文身,一直延伸到手腕。
“你這個,看起來好酷!”
“文了一整天。”
“你後背那個關公呢?”
“三天!”
阿樂簡明扼要地回答之後,放下烤串兒,點了一支菸卷,他從來沒有讓煙的習慣,並不是他不懂得社交,而是他好的那口兒無過濾嘴萬寶路,不是一般人駕馭得了的。
“來,走一個!”
“幹!”對我來說,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痛快過。
“小龍,跟你打聽個人!”
“誰?”
“葉茜!”
“葉茜?”聽到這兩個字,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聽說你倆關係不錯!”
“是,怎麼了?”
“我想追她!”
“噗,咳咳咳……”我一口啤酒噴了出來。
阿樂看到我如此狼狽,好像沒有太大的反應,他舉起酒杯,勐灌了一口,溢位的啤酒沫在他的鬍子上凝結成珠,滴落下來。
“我覺得這丫頭對我胃口。”
“哦!”我把手中的半杯啤酒放在桌子上,調整了一下唿吸。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麼來你們技術室嗎?”
“為什麼?”
“原因很簡單,我要不來,葉茜肯定不會走,到時候你們兩個還是一個辦公室,這樣我一點兒勝算都沒有,但是我來了,結果好像就不一定了,我這麼說,你還拿我當兄弟嗎?”
我開了兩瓶啤酒,送到他面前一瓶:“來,幹!”
“看你的表情,你好像一點兒都不擔心似的?你真有這麼大的把握?”
“雖然我沒談過戀愛,但是感情這東西我看得最透徹。”我率先“咕咚咕咚”地喝了兩口。“啊。”我暢快地吐出一口氣後,擦了擦嘴角,“是你的永遠都是你的,不是你的就算是想破了腦袋也別想得到。”
“哦?那葉茜到底是不是你的呢?”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是或者不是,這都不重要,謝謝你告訴我緣由,我願意和你公平競爭!”
阿樂用他那始終讓人看不透的表情盯著我好幾秒鐘,接著他說道:“我發現,我越來越欣賞你了!”
“我也一樣,幹!”
“幹!”
十
第二天一早,刑警隊反饋了一條重要訊息。
煤老闆陳濤為了討好阮玉林這位投資人,曾送給阮一輛價值百萬的悍馬H2越野車,因為阮的資金還沒有完全到位,所以陳濤就多了個心眼兒,車一直沒有過戶到阮的名下。
按照陳濤提供的照片,一輛跟坦克車造型相似的橘黃色悍馬轎車成了我們接下來調查的重點。
以車找人,是胖磊的強項,按照阿樂推算出的精確時間段,胖磊調取了案發現場附近所有公路卡口的監控。凌晨兩三點,本來車流量就小,更何況還是如此風騷的悍馬車,胖磊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就鎖定了這輛被故意遮擋號牌的嫌疑車。
接下來的工作就是沿著嫌疑人行駛的路線,展開影片追蹤。
可胖磊盯著電腦一天之後,卻給出了一個令人痛心的結果:“壞了,跟丟了。”
“丟了?怎麼會丟了?”我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蹦起來。
“這小子從我們省的富陽市下的高速,接著就駛向了鄉道,監控從這裡開始就中斷了。”胖磊惋惜道。
明哥在得知這一結果之後,在第一時間也趕了過來。他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仔細地觀察著胖磊擷取的收費站的監控錄影。
“所有清晰的影片都在這裡,看來想從監控上找到捷徑,很難了。”
明哥眯起眼睛,沒有理會,仔細觀察一段時間以後,他指著電腦螢幕說道:“把這裡給我放大。”
他手指的位置,正是嫌疑人經過卡口時的一段錄影。
“明哥,你說哪裡?”
“這裡,手的位置。”
“手?”胖磊似懂非懂地依照明哥的指示,開始處理那個肉眼勉強可以看見的細小畫面。
放大,縮小,放大,縮小,胖磊在軟體上重複了十幾次,終於畫面變得略微清晰起來了。
明哥拿出一支水筆,用筆尖點著電腦螢幕說道:“收費站的監控基本上都是黑白的,所以焦磊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也情有可原,你們看嫌疑人的手部,從影片上看,很明顯戴著一雙手套,從監控上看是白色,但實際情況下,並不是白色。”
“嗯!”我和胖磊動作一致地點了點頭。
“黑白監控的好處就是,我們雖然分不清楚顏色,但是我們能看清楚差異,你們看嫌疑人手套的背面。”
“背面?”
明哥乾脆用筆在定格的監控截圖上畫了一個圈。
“這裡的圖幀並不連續,難道手套上有什麼圖案或者印記?”胖磊看出了端倪。
“刑警隊在調取錄影的時候有所疏忽,他們只調取了收費站外的監控影片,那裡的影片只是針對車輛,所以很模煳,如果想看到嫌疑人手套上到底印的是什麼東西……”
“我懂了,咱們要把收費站崗亭裡的影片弄到手!”胖磊打了個響指。
收費站是24小時on call(待命),我們馬不停蹄地把嫌疑人途經的所有收費站崗亭錄影全部調了一遍,經過認真的篩查,終於讓我們看清楚了手套上的印記——“格林酒店”。
格林酒店是我們雲汐市唯一一家五星級酒店,所以對我們來說並不陌生。
明哥根據現有的證據,開始一步步地對嫌疑人進行畫像:“兇手殺人後連冰箱裡的零食都不放過,說明此人的生活水平不高,這是其一。”
我和胖磊都豎起了耳朵,明哥接著說:“根據影片反映,嫌疑人駕駛豪車的能力很強,證明他可能不止一次接觸過這種高檔車,這是其二。”
“嫌疑人作案時戴著印有格林酒店標誌的手套,也就是說他有可能跟這個酒店有某種交集,這是其三。”
“一個生活水平不高的人,卻能時常駕駛豪車,又能和星級酒店扯上關係,你們覺得嫌疑人會是什麼樣的人?”
“會不會是酒店的泊車員?”我提出了一個總結性的假設。
“什麼會不會,肯定是!”胖磊興奮得手舞足蹈。
“趕緊查查死者阮玉林近期有沒有在格林酒店的開房記錄!”明哥總是能在最關鍵的時候撥開雲霧見彩虹。
開啟網頁,輸入關鍵字,很快,一條條記錄被重新整理了出來。
“有,2月14日情人節,登記住宿的是阮玉林和沈夢。”
“案發是3月2日,嫌疑人作案時間往前推6天,就是2月24日,兩名死者入住的時間是2月14日,中間有10天的間隔,嫌疑人有充足的時間做準備。”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嫌疑人是從富陽市下的高速,明天我們直奔酒店人事部,把酒店裡的員工花名冊找出來,把所有戶口是富陽市的人員先仔細篩選一遍。”
“明白!”
我們暫時還不知道嫌疑人是否還在這個酒店工作,為了不打草驚蛇,第二天一早,我們一行人身著便裝,分三撥來到了酒店頂層的總經理辦公室。
道明來意之後,接待我們的是酒店的一把手吳思敏。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能坐上五星級酒店的第一把交椅,沒點兒真本事,肯定行不通。這一點,從她幹練的處世態度也不難看出。
“各位警官,這是你們要的花名冊。”
“有這麼多?”我低頭看著那兩張密密麻麻的A4紙有些為難。
“富陽市距離我們這兒很近,而且那裡是我們省人口輸出大市,多一點兒也不奇怪。”
明哥只是掃了一眼名單:“這些人是不是都在崗?”
“全都在崗在位,而且在我們酒店工作的所有員工,有全套的健康證以及無違法犯罪記錄證明。”吳經理像連珠炮一般說完,已經表現得有些不耐煩,這火暴脾氣真的跟磊嫂有一拼。
明哥不緊不慢:“離崗員工的名單有沒有?”
“只要在我們酒店幹過的員工,不管是來還是走,底冊我都會永久儲存,當然有。”
“我們需要看看。”
“可以,你們需要多長時間以前的?”吳經理邊詢問邊快速按動了辦公桌上的固定電話。
趁著電話接通的空當,明哥說出了“最近”兩個字。
“小劉,把今年以來我們酒店所有離崗、被辭退的員工底冊抱一份過來,給你10分鐘。”話音一落,吳經理按動了掛機鍵開始看錶。
“喝茶嗎?”
“就10分鐘,我看還是算了!”胖磊這直腸子已經表現出了不悅。
“行,茶在那裡,各位請便。”說完,吳經理不再理會我們,自顧自地翻閱桌面上的一沓材料。
不知過了多久,經理室的門鈴響起。
“進來。”吳經理依舊沒有抬頭。
“吳總,這是您要的材料。”
吳經理放下筆,緊繃的臉如同被拉長的矽膠手套:“你遲到了兩分鐘。”
“經理我……”
“不要跟我解釋,我一再強調,你的服務要對得起我付給你的工資,下不為例。”
“謝謝經理,謝謝經理。”小劉感恩戴德地一個勁兒鞠躬。
我現在總算明白這個吳經理為何鎮得住如此大的酒店,這火暴脾氣還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住的。
“把這些資料拿給幾位警官。”
小劉欠身之後,轉身望向我們:“麻煩幾位,請隨我來。”
那些寫滿人員身份資訊的資料被平鋪在了大理石茶几上。
“這是我們今年離崗和被辭退的戶籍為富陽市的員工,一共12位。”
今年才過去短短的三個多月,酒店光富陽市的員工就離開了12個,這位吳經理的工作理念也真的讓人無話可說了。
“徐良才,是因為什麼被辭退的?”正當我開小差之際,明哥已經挑出了一張表,緊緊地握在手中。
回過神來的我,這才注意到表格上徐良才的被辭退時間剛好是2月15日,也就是阮玉林和沈夢退房的日子。
“他是因為和客人發生了點兒矛盾,被吳總給解僱了。”小劉輕聲回道。
“和哪個房間的客人?”
“888總統套房。”
“當時登記的客人名字,能不能幫我們查一下?”為了確定我們的判斷正確,明哥想用酒店的系統再重新核對一遍。
“可以,請隨我來。”在小劉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走廊對面的“綜合辦公室”。
回到自己辦公室的小劉長舒了一口氣,說話的嗓門兒也跟著大了起來:“總統套房只有我們的貴賓使用者可以入住。”小劉邊解釋邊開啟了酒店登記系統。
頁面完全開啟後,我幾乎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我的目光隨著螢幕上的滑鼠箭頭從“時間選項”一直移動到“房號選項”。
“2月14日”“888總統套房”兩個關鍵詞被輸入之後,小劉點選了“確定”鍵。
很快,入住客人的詳細資訊顯示在了電腦螢幕上。
“當晚居住在房間裡的客人是一男一女,男的叫阮玉林,女的叫沈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徐良才是在第二天一早和這個叫阮玉林的客人發生了爭執,因為他是我們酒店的頂級貴賓使用者,所以吳總可能是為了維護酒店的利益,做出了辭退徐良才的決定。”
魚終於浮出了水面。
十一
說到苦,徐福從來沒怨過誰,自己老孃膝下一共生養了八個子女,唯獨徐福落了一個天生殘疾,一輩子只能靠拄著一根柺棍兒過活。俗話說,“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徐福雖然兄弟姊妹一大家,但等到所有人都成家立業之後,手足之情變得比一瓢水還淡。一座老屋,3畝田地,這是爹孃給他留下的最後一口果腹的家財。
按照徐福的說法,世上有兩種人過得最為瀟灑,一種是特別有錢,想吃啥吃啥,想買啥買啥;另外一種就是窮得叮噹響,每天能有一口吃的,就樂得優哉遊哉。不用想都知道他屬於哪一種。
因為很窮,徐福從小就沒有上過學堂,大字不識的他,卻被教書先生偶爾的一句話影響了整個一生,那句話只有四個字,就是“勤能補拙”。
那天徐福追了二里地,才讓一個上過學的文化人給了他最通俗的解答:“你從孃胎裡出來腿腳就不好,就是拙,你只有比別人更勤勞,才能過得更好。”
勤勞就等於好好種地,多收糧食,可以說這是徐福給自己定下的人生中最偉大的目標。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每天不厭其煩地重複著繁重的勞動,他心裡有自己的小九九,等他富裕以後,他想討個大屁股老婆,再給他生個“帶把兒”的男娃,這輩子就算是圓滿了。他把希望全都寄託在自己的3畝田地上,這是他的盼頭。
他從15歲等到20歲,再從20歲等到30歲,又從30歲等到35歲,地裡的稻穀一年好上一年,日子也一年比一年滋潤,但他始終弄不明白,自己那麼勤勞為何還是光棍兒一條。
“瘸五,你別傻了,除非是有人瞎了眼,要不然誰會嫁給你這個死瘸子。”徐福在家裡排行老五,所以“瘸五”就成了村民對他的惡稱,雖然這個外號帶有歧視的味道,但徐福總是寬慰自己,誰讓自己生下來就是個瘸子呢?隨他去吧。
記得有一次,徐福起早下地,走在路上就聽見玉米地裡哼哼唧唧,他天真地以為有人在禍害莊稼,拄著柺棍兒就跑了過去,可令他沒想到的是,他竟然撞見村裡的李寡婦和別人偷情,徐福看清楚了對方的長相,但他很識趣地把這個秘密藏在了心裡。雖然他很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但他同樣也知道,對方他得罪不起,因為那個人是村主任。李寡婦起先還擔心自己的醜事會敗露,後來在村主任拍著胸脯的保證下,她也膽大起來,但回頭想想自己光屁股的樣子被徐福看了個精光,心裡怎麼都咽不下這口氣,從那以後“死瘸子”就成了李寡婦對他不離口的代稱。
徐福知道,因為自己窮,村子裡沒有一個人看得起他,所以就算李寡婦指著鼻子罵翻天,他也不敢言語什麼,畢竟她有村主任撐腰。
1986年,正是計劃生育如火如荼的年份,農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下豬崽兒似的生娃,那年徐福40歲,依舊打著光棍兒。記得那天晚上天特別黑,外面還下著瓢潑大雨,村主任抱著一個包被找到徐福,包被裡是個剛滿月的男娃。
“瘸五,你都40了,總不能到老了連個養老送終的人都沒有吧?現在計劃生育查得緊,這是別人扔在路邊的娃,我尋思著就給你撿回來了,你看,還是個男娃呢,以後長大了還能幫你種地,多好!”
“可我連口奶水都沒有,娃怎養活?”
“我是村主任,這點兒事兒就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去供銷社給你捎一袋奶粉。”
“村主任,我要是不養,你準備把這娃送給誰啊?”
“你瞅瞅我們村,哪個不是三個五個的,還能送給誰?天晴了我還給扔到路邊去,能不能活,就看娃自己的造化了。”
“別啊……”
“你看,我們村就你一個光棍兒漢,其實你養最合適。”
徐福看著男娃烏熘熘的大眼睛,心裡七上八下地不敢吱聲,倒不是因為他不想養這個娃,主要還是因為自己太窮,怕苦了孩子。
村主任見徐福始終不給一個明確的答覆,佯裝抱起孩子憤憤地說道:“得,我還是把娃扔到路邊去吧,我這個村主任該做的都已經做了,但瘸五,你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別抱走,我養!”最終,徐福還是被村主任的激將法給拿下。
那晚,徐福抱著男娃一夜未眠,有些興奮,更有些激動,他給娃起了一個徐良才的名字,雖然他不知道“良才”兩個字是怎麼個寫法,但是他聽村裡的大喇叭說過,“良才”就是“棟樑之材”的意思,就是有出息的人。
徐良才4週歲那年,村裡發生了一件大事,村主任和李寡婦偷情的事情被捅了出來,人們都在背地裡議論,說李寡婦還給村主任生了個男娃,徐福思來想去,4年前的那個晚上,村主任的所作所為總有些蹊蹺,他看著熟睡的徐良才,總感覺眼睛像李寡婦,臉形像極了村主任。那一夜,他過得很忐忑,心裡總是有說不出的空落。他已經能隱約地猜出,徐良才就是村民口中的“野種”,他不怕名聲不好聽,他最擔心的還是徐良才被人議論。
好就好在事情敗露沒多久,村主任和李寡婦終於受不了村裡的閒言碎語,一個搬出了村子,另外一個去外地打工,村主任的小舅子接管了他的位置,做了新一任村主任。
終於沒有人再提及那件事,徐福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徐良才是“路邊撿來的”這種身世,也被村裡的所有人認同。
隨著時間的推移,孩子也在一天天地長大,徐福依舊辛苦地勞作,日子雖然過得緊巴巴,但卻充滿了幸福,用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來說,就是生活有了盼頭。他盼著有一天,徐良才能長大成人,成為棟樑,就像當初給他起名時期盼的一樣。
幻想總是美好的,現實卻無比殘酷。“徐良才是撿來的”,在村裡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人是群居動物,最喜歡成群結隊,這種生活習性從孩童時就已經表現出來,一個娃娃如果能被集體所接受,那他的童年肯定是無比快樂,可如果一個娃娃被集體所排斥,這會給他帶來不可磨滅的陰影,在精神生活極度匱乏的農村,這一點表現得尤為明顯。
“殘疾父親”“被撿來的”,貼有兩個標籤的徐良才,很自然地被所有同伴列為對立面。
一本名為《笑話大王》的雜誌上,曾寫過這樣一個段子,說一個記者去南極採訪企鵝,她問第一隻企鵝:“你平時生活中都幹些什麼?”企鵝回答:“吃飯,睡覺,打豆豆。”接著她又問了第二隻企鵝,回答仍是:“吃飯,睡覺,打豆豆。”第三隻、第四隻依舊如此,直到她問到最後一隻企鵝時,它的回答卻是:“吃飯,睡覺。”這時記者就好奇了:“你為什麼不打豆豆?”企鵝可憐巴巴地回道:“我就是豆豆。”
如果單純只看段子,確實很好笑;但如果它真實地發生在你身邊,你還能否笑出來?
孩童時的徐良才就是那個現實版的“豆豆”。
因為自己和父親一直受人歧視,所以徐良才不管在什麼方面都很努力,他16歲外出打工,輾轉多個省市,用了五年的時間給徐福蓋了一套再也不漏雨的大瓦房。
徐福的腿腳一年不如一年,陪伴他多年的那個柺杖已經被磨得發亮,徐良才一直有個心願,他想讓父親堂堂正正地站起來,他想讓父親能永遠擺脫“瘸五”這個惡名,所以他又用了三年的時間,給父親換上了一副假肢。可以說,他的所有青春,都在報答徐福的養育之恩。他很孝順,這是所有認識徐良才的人最為中肯的評價。
在外闖蕩了八年,當初給自己定下的目標也一一實現,厭倦了漂泊的徐良才決定回家拼搏,他不甘心做最底層的員工,所以他把力所能及的社會技能,全部學了一通,駕駛、電腦、夜校,一樣不落。經過努力,他終於在雲汐市的一家名為“格林酒店”的地方站住了腳。
月薪2500元,已經可以和當地的公務員旗鼓相當,徐良才很是滿足。
他是一個熱心腸的人,平時除了本職的接待工作外,還會順道幫其他同事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酒店裡不管是誰,一提到他的名字,都不由得發出讚歎之聲。
在酒店工作的第二年,他喜歡上了一名女服務員,她叫陳梅,梅花的梅。之所以叫這個名字,主要因為她在出生時,她的父母種下的蠟梅開了花,這一切都是陳梅親口告訴他的,所以他才知道。
徐良才很喜歡陳梅,酒店裡所有員工都有目共睹,但陳梅卻總是對徐良才忽冷忽熱。
陳梅在酒店裡主要負責打掃客房,很長一段時間裡,她的這份工作幾乎成了徐良才另外一份兼職。對於陳梅這種欺人太甚的做法,很多人已經看不下去,他們總是在勸:“我說徐良才,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你沒看出來陳梅在利用你?”
往往這個時候,徐良才總會憨厚地一笑:“也許這是她在考驗我呢?”
俗話說,“和明白人打一架,不和煳塗人說句話”“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後來很多人都抱著這種態度,就沒人再提及此事了。
2月14日情人節,陳梅謊稱和朋友聚會,實際上卻和一個微信好友在一起鬼混,第二天早上7點半,徐良才撥打了她的電話。
陳梅被刺耳的電話聲吵醒,她迷迷煳煳地睜開眼睛,周圍的一切她是那麼陌生,因為喝得太多,她已經記不起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她現在只覺得自己的頭像裂開一樣。她努力地搖了搖頭,在轉頭時,她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枕邊原來還睡著一個男人,那個自稱身價上百萬的微信好友。
眼前的這一幕,她好像已經見怪不怪,她使勁兒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額頭的痛感讓她清醒不少。她於是起身,一絲不掛地走進衛生間,接著擰開水龍頭,按動了回撥電話。
“梅子,你在哪裡?”
“在朋友家裡,剛起。”
“那你幾點來上班?”
“我過一會兒就去,你回頭把8層的幾間客房給我打掃一下。”
“行,我知道了,上班路上注意安……”
徐良才的“全”字還沒說出口,陳梅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說陳梅對徐良才一點兒感情都沒有,就連她自己都不相信,但有一點,陳梅心裡很清楚,她想要的徐良才給不了。雖然她只是個上不了檯面的服務員,但她依舊做著自己的天鵝夢,她不想醒,更不想跟著所謂的愛人一起打拼,她就想飛出雞窩變鳳凰。她有臉蛋,有身材,這就是她的砝碼,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拿自己的身體去博未來,她幻想著自己被哪個大款看中,這樣她就能永遠擺脫卑微的身份,可以像韓劇女主角那樣過著自己編織出來的浪漫生活。她怕自己陷進去,所以她聽不得徐良才對自己的任何一句關心。
徐良才掛掉電話,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還有一個小時就到了接待高峰,他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幫陳梅打掃完整個樓層,所以他很焦急,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這次“急中生亂”卻是一切罪惡的開端。
十二
早上8點的888總統套房內,一男一女全身赤裸著躺在那張豪華慕思床墊之上。
“別墅有現成的床,你還要來這裡睡!”睡在一旁的女人,用手指撒嬌地戳了一下男人的額頭。
“哎喲,我親愛的小夢夢,難道你忘記了?你肚子裡的種子,不就是去年在這裡種下的?”
“你壞死了,林哥哥,說得我都害羞了。”
“我已經找人看過了,百分之百是男孩兒,只要孩子瓜熟蒂落,威廉古堡的別墅,還有那輛寶馬迷你,全都是你的了。”
“人家可不是圖你的錢,人家只是圖你的人。”女人發嗲地在男人身上畫著圈圈。
“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搞得我快受不了了。”
“那……我……幫……你……啊……”女人在男人的耳邊輕語,手指順著男人的胸口一路下滑,很快,男人感到了觸電般的興奮。
他一把抓住女人的頭髮,粗魯地把女人的頭按了下去。
冰與火的享受讓他很快陶醉其中。
“嘀嘀嘀。”突然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切,就在兩人還沒有回過神來時,一個身高馬大、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徑直走了進來。兩人衣不遮體的模樣,被這名服務員看了個精光。
“對不起,對不起。”服務員捂著眼睛退出了兩人的視線外。
男人好歹是個成功人士,如此不堪的一幕,讓一個“下等人”看到,簡直是奇恥大辱。他伸手裹上床單,憤怒地大聲喊道:“你別走,你給我過來!”
服務員戰戰兢兢地折回:“先、先、先生,實在不好意思。”
“一句不好意思就算了?你一個月的工資都不夠在這裡住一夜,你是什麼東西?”
“先、先、先生,我在門外按了半天門鈴,沒人應答,所以我以為……”
“這是總統套房,你按門鈴我不可能沒聽到!”
“我真的按了。”說著服務員快步走出門外,使勁兒地按了幾下,屋內鴉雀無聲。“先、先、先生,門鈴好像是壞的。”
“我他媽一晚花3000塊,你告訴我門鈴是壞的?你等著,我要投訴。”男人說著拿起了床邊的電話,撥通了一串號碼。
“讓你們酒店的總經理給我過來!”
掛下電話沒多久,一位身穿職業裝的女人快步走了進來:“我是酒店的負責人,我姓吳,請問有什麼事情可以幫您?”
“我在你們酒店是貴賓客戶,一大早,我和我太太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就是這個雜碎突然闖了進來,還口口聲聲說,包間的門鈴是壞的,我現在要告你們酒店侵犯我隱私!”男人額頭的青筋暴起。
“你罵誰是雜碎?”
“我罵的就是你,怎麼了?你這個垃圾、雜碎,你把我們兩口子看個精光,你還有理了?”
“你再罵一個試試……”
“徐良才!”吳經理大聲喝止住了他。
“吳總,他……”
“你被解僱了。”
“吳總你說什麼?”
“你從現在開始,被開除了,給我滾蛋!”
“為什麼?我真的按門鈴了,明明不怪我!”徐良才的眼淚差點兒沒忍住,從眼眶裡滾了出來。
“門鈴壞了你不會敲門?還有,你一個接待,為什麼會在這裡?樓層的服務員呢?”
“陳梅她有事,我替她的……”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你滾,要麼你和陳梅一起滾。”
“把陳梅留下,我走!”徐良才想都沒想,做出了他的選擇。
“對不起阮先生,讓您和您的太太受驚了,您對我的處理還滿意嗎?”吳經理很快換了一副口吻。
“你們好歹是全市唯一一家五星級酒店,怎麼能找這樣的貨色過來,完全是砸自己的招牌嘛。”男人看對方給了一個臺階,語氣也軟了不少。
“今天這一晚房費免單,算酒店對您和您愛人的一點兒歉意,您看這樣,行嗎?”
“行行行,就這麼著吧。”男人揮揮手,同意了吳經理的提議。
吳經理退出房間,回到自己辦公室,接著她撥通了人事科的電話:“給徐良才結算工資,他被解僱了,另外,昨天晚上888總統套房的房費也給我算在他頭上。”
徐良才被趕走之後,陳梅就再也沒有接過他的電話,“我們不合適”這是陳梅給他發的最後一條簡訊。
工作和愛情的雙雙摺翼,讓徐良才整夜買醉,“垃圾、雜碎”的咒罵聲仍然不斷湧現,沉睡之後,他總能被當天的那一幕驚醒,那個畫面就像是魔咒勾起了他那些不願再提及的悲慘童年往事,他總是在半睡半醒中,隱約聽到兒時同伴的笑罵聲:“打他,打他,他是撿來的小孩兒,他就是垃圾,哈哈哈哈……”
不知何時,一個念頭在他的心裡揮之不去:“他們罵我垃圾,我要殺了他們。”
罪惡的念頭一旦產生,就很難再驅散,在魔咒的驅使下,他付諸了行動。
賓館住宿需要實名登記,他想知道對方的住址並不難,人雖然被辭退了,但感情還在,他只打了個電話,便問到了他想要的資訊。
多虧了小時候練就的上樹打棗的本領,徐良才的攀爬能力一直很強,“古堡”小區那區區3米高的圍牆,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幾次踩點之後,他終於找到了下手的最佳時機,那天,男人和女人都在別墅內。
晚上11點,他像一隻等待捕食的餓狼,靜靜地尋找獵物暴露致命弱點的那一刻,他要一舉成功,除了一條爛命,他手裡已經沒有任何賭注。
別墅客廳中嬉笑的男人,在徐良才的腦海裡逐漸扭曲,“垃圾、雜碎”“垃圾、雜碎”,錯覺般的回聲一次次地撞擊著他的底線。心中的怒火也像是急速上升的體溫計,即將達到頂點。
3個小時過去了,他終於盼來了出動的那一刻,他發誓要食之肉、飲之血,想想這個願望很快就能實現,他無比期待地開啟了別墅的後院房門。
屋裡很安靜,靜得只能聽見兩人酣睡的唿吸,他舉起錘子,慢慢地靠近了床頭。
“嘭”“嘭”接連的幾聲悶響,兩人不再有均勻的唿吸。
徐良才清楚自己的力道,他們並沒有死,只是昏過去了而已。因為從小被人打怕了,所以他很害怕見到血,臨來之前,他已經想到了殺人的方法,把兩人丟在浴池之中,這樣鮮血就不會輕易地噴濺出來。
他擰開浴池的水龍頭,待水沒過了半身,他掏出了一把西瓜刀,這把刀他磨了很久,刀刃鋒利到可以一次噼開半釐米厚的鐵板。
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雖然在殺人的那一刻他猶豫了,但他已經沒有退路。
他沒殺過人,但他殺過雞。
“這跟殺雞是一樣的道理。”他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念叨。
接連的兩刀,浴池的清水如同被加了染料一樣,越來越濃。刺鼻的血腥味,讓他變得有些興奮。
現實中的兇殺變得比想象中複雜許多,心理上的落差使他得不到滿足,於是他又想起了男人罵他時的場景。
“我讓你罵,我讓你罵……”他拽出了男人的舌頭,一刀連根斬斷。
舌根帶出的鮮血甩滿了他半邊臉,血的溫熱讓他心裡總算可以平復,在水龍頭下簡單沖洗之後,他開始了第二個計劃。
對他來說,殺人和這個計劃,缺一不可。
濃重的血腥味讓他感到不適,為了沖淡這種味道,他不得不再次開啟水龍頭,做完這一切,他開始翻箱倒櫃地找尋一切可以帶走的東西,哪怕是一顆糖果。
前後搬運了一個多小時,他足足裝滿了整整一大車。他的下一站是回鄉,他在地下車庫中選了一輛越野車。
十三
2月26日富陽市徐圩村好比過年一樣鬧騰,村子裡的村民都炸開了鍋,還有十里八鄉的外人趕來湊熱鬧。一打聽才知道,那個曾經被全村人瞧不起的徐福,養了一個了不起的兒子叫徐良才,人家現在衣錦還鄉,大擺三天流水席,全村的男女老少,他都給帶了禮品,連村裡剛會跑的娃娃手裡都攥著他送的糖果。
“福哥,你真是養了一個有出息的兒子。”
“福叔,良才哥的那輛車要好幾百萬吧?”
被徐良才這一折騰,村裡的男男女女都殷勤地前去攀親道故,他們都希望徐良才能從手心裡漏出一點兒,好讓自己沾沾葷腥。
宴席結束的第二天,徐良才揣著一個信封來到了村主任家中。
“喲,良才來啦,快進屋坐。”
“村主任,我今天是有事兒來求您。”
“啥村主任不村主任的,多見外,喊叔。”
“哎,行,叔。”
“我做夢也沒想到,你小子能混這麼好。”村主任盤坐在長椅上,開始感嘆物是人非。
“我來就是跟您說這事兒。”說完,徐良才從口袋中掏出了信封。
“你這是?”村主任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瞄了一眼。
“5000塊錢,我想請叔幫個忙。”
“嘿,要幫忙就直說唄,拿什麼錢啊?真是的。”村主任說完又瞄了一眼。“嗯,差不多5000塊。”他心裡盤算著。
“實不相瞞,我現在跟了大老闆,估計要經常在外,我別的不求,就想求叔給我爹辦個五保戶,我爹年紀也大了,這萬一哪天……”
“你就算跟了大老闆,也不能忘本啊,難道你爹萬一哪天死了,你還不回來了?”
“叔,我一個農村娃,好不容易攀上能當人上人的機會,叔要是能幫我這把,以後我自然虧待不了您。”
其實村裡每年都有“五保戶”的名額,要想給徐福爭取一個,也不是什麼難事,他之所以故作為難,就是在等這最後一句話,徐良才一回來,又是擺宴席,又是送東西,還開著幾百萬的車,傻子都知道人家混發達了,作為村裡最會耍心眼兒的村主任,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賺人情的好機會。
“你是個孝子,我們村這些長輩都看在眼裡,行,事兒就包在我身上了,我下午就去鄉里走一趟。”
“那辛苦叔了!”
三天之後,村主任兌現了他的承諾,看著白紙黑字,徐良才最後的心願總算是有了了結,他知道,距離他離開這裡的日子不遠了。
一盤豬蹄,一盤牛肉,一盤花生米,一盤素拼再加兩瓶二鍋頭。
徐良才在院子裡支起了八仙桌,他心裡清楚,這可能是他和父親最後的晚餐。
徐福沒有文化,也不知道說什麼,他只會一個勁兒地勸兒子吃菜。他也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已快活到古稀的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還能受到如此的尊敬。
一瓶白酒下肚,徐福有些喝高了,他微醺著對自己的兒子不停地重複他一輩子的座右銘:“良才,你一定要成為棟樑之材。”
徐良才沒有接話,只是紅著眼眶回了句:“爹,你喝多了。”
酒足飯飽之後,父親被攙回屋中,徐良才望著已經酣睡的父親,心裡不是個滋味。
“走吧,在警察還沒有來抓我之前。”艱難地做出決定之後,他丟下了身上所有家財,趁著夜色擰動了汽車鑰匙。
汽車點火,一陣音樂從車內的喇叭中傳出,是朴樹的《平凡之路》:“徘徊著的/在路上的/你要走嗎
易碎的/驕傲著/那也曾是我的模樣沸騰著的/不安著的/你要去哪兒
謎一樣的/沉默著的/故事你真的在聽嗎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我曾經擁有著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我曾經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見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窗外如墨般的景色讓人壓抑,他這一刻才明白,有時候追求“平凡”也是一種奢望。
他眼中的淚水像決堤般滑落。“爹,兒子對不起你……”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唿喊。
曲聲終了,他勐然一腳踩住剎車,車輪捲起的煙塵迅速包裹了整個車身。
車門被開啟,他像行屍走肉般站在那裡,望著自己離去的方向,這是他最後一次回眸,面對家鄉的熱土,他重重地跪了下去。
“兒子願意用命,換回您餘生做人的尊嚴。爹,我們來世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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