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屍案調查科.第二季.1.罪惡根
第二案 封塵木偶
一
雲汐市西南方有座風水極佳的山脈,因其遠觀神似龍首,所以得名龍頭山。早年山中曾發現了迄今為止雲汐市最大的古代高官墓葬群,出土了各類精美絕倫的玉石器皿。古代人最講究入土為安,試想,那時候的官老爺都扎堆埋在這裡,如果不是因為這是龍脈,誰會願意把自己的身後事安排在這荒山野嶺之中?
從古墓群被發現後,山中藏著寶貝的訊息不脛而走,很多幹著“倒鬥”(盜墓)行業的“摸金校尉”集體出動,差點兒沒把山頭挖成馬蜂窩。一直到山體多次塌方活埋了十幾人後,盜墓者才徹底變得消停。
山體傾斜,導致交通不便,一荒就是20多年,也正是這次休養生息,讓山中的自然環境才有了一點兒喘息的時間。
2000年,雲汐市大力開發旅遊業,龍頭山作為第一批重點整治工程被列入其中。有了雄厚的資金作為保障,市政府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龍頭山一期建路工程便完全竣工。俗話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正當市委“一哥”準備大刀闊斧開始二期景點工程的建設時,中紀委找他進行了一次談話,之後“一哥”就再也沒有在政壇露過面。市委領導的落馬,也意味著龍頭山工程的全面停工,如今也只有山腳下那幅《龍頭山4A景區構想圖》還能讓人留下一點兒當初的念想。
如今的龍頭山,雖然風景如畫,但因為地處偏僻、道路狹窄,始終人跡罕至。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熱鬧,對熱戀中的情侶來說,龍頭山絕對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幽會場所。
春節期間,剛考上公務員的林楠被父母安排了一場相親,對方叫尹雪,是雲汐市重點大學的語文老師。我們的父輩,結婚必備四大件,又叫“三轉一響”,“三轉”是手錶、腳踏車、縫紉機,“一響”是半導體,也就是我們常見的收音機。而在當下,這個極為講究門當戶對的年代,兩人談朋友處物件,則需滿足“三大件”,乍一聽還少了“一件”,可殊不知,過去的“四大件”是“硬通貨”,而現在的“三大件”卻難死了多少有情郎。
這“三大件”指的是:第一件,工作是否穩定;第二件,家庭背景是否相稱;第三件,長相是否滿意。
其實所有相親都萬變不離其宗,一旦條件達成,相親絕對是一個相對愉悅的過程。所有相親者都信奉這樣一句話:“只要條件合適,感情可以慢慢培養。”
好就好在林楠和尹雪之間並沒有耗費太大的周折,第一次見面兩人就相互有了好感,第二次見面便確定了戀愛關係,第三次見面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
林楠是學理科出身,他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的化學,他總是用一個極為拗口的化學式來形容他和尹雪之間的愛情,他說:“我們的愛情就像是分解中的高錳酸鉀遇到了二氧化錳。”尹雪也是重點大學畢業,雖然她學的是文科,但她從小便不願服輸,她雖然聽不懂林楠想表達的意思,但她依舊是一副“瞭然於胸”的表情。
後來還是學校的化學老師告訴了她其中的緣由,原來二氧化錳在化學實驗中是一種催化劑,林楠想表達的意思,無外乎就是感情進展得無比迅速。
因為兩人各方面條件都很合適,所以只要不出意外,談婚論嫁只是個時間問題。對於林楠,尹雪一直有著自己的想法,不知是來自母親的教誨,還是來自同事的灌輸,她總是覺得,女人一定要在婚姻上佔據主動權。所以結婚前,不管在什麼方面,尹雪都不能輸給林楠。
對通讀詩詞歌賦的尹雪來說,再沒有比漫步山間、吟詩作對更能展現自己實力的事情了。
也正因為這個愛好,尹雪和林楠幾乎成了龍頭山的常客。
雖然林楠很厭煩尹雪這種故作清高的做作,但他總會用很多理由來平復自己的心情。
“她是語文老師,喜歡玩弄高雅也正常。”
“她是女孩子,喜歡漫步花叢也能理解。”
“吃完飯出來散散步也挺好,總比逛街要省錢。”
“結婚前就隨她去,結婚後可由不得她。”
諸如此類的想法他都有過。
龍頭山從山腳走到山頂需要6個小時30分鐘,步行11400步,從上到下有四個轉彎,這些資料都是林楠在無聊的漫步中得出來的。
陽光明媚的週末,本想去踢場球的林楠又被拉到了這座該死的龍頭山上。他極不情願,但又不得不從,因為馬上就要到裝修房子的關鍵時刻,按照周圍朋友的以往經驗,這是相親物件感情最脆弱的時刻,“說拜拜就拜拜”簡直再正常不過。
雖然他和尹雪只相處了不到兩個月,但他已經為這段感情投入了兩個名牌包、三套名牌衣服,外加一個蘋果平板電腦,總價值已經超過了1萬元;如此大的投入,他不能輕言放棄,他告訴自己,一定要熬到結婚,一定要。
“林楠,你看那裡,漫山遍野全是花。”尹雪站在路旁,踮起腳,雙眼微閉著。
她深吸一口氣,由淺入深地把山林中那帶有花草芬芳的氣息慢慢地融入自己的肺裡。
“這是大自然的味道,這是田野的味道,這是愛的味道。”她衝著遠處鬱鬱蔥蔥的樹林,大聲喊出了即興想出的一個排比句。
“是啊,真的很好看。”林楠偷偷把手機塞進褲子口袋,隨口應和了一聲。雖然他此刻心裡想的全是球賽,但還是裝出一副陶醉的模樣,他把這理解為“愛的奉獻”。
其實對林楠來說,建立在現實基礎上的婚姻不需要玩得太過花哨,他無比想要速戰速決,可無奈尹雪似乎很享受婚前這不切實際的一切。
拿春天來打個比方,在尹雪的心中春天代表著生機,代表著綠色,代表著浪漫;可在林楠心裡,春天就是一個交配的季節。
在山林中漫步時,他喜歡跟在尹雪身後,尹雪凹凸有致的身材,總是能讓他有很多遐想。每當此時,他總是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激勵自己,只要結婚,一切想法都能實現。正是這種心理暗示,才讓林楠能夠如此隱忍,在他看來,這是一個良性迴圈。
盤山公路的第一層已經走了1/4,林楠在心中盤算,尹雪繼續陶醉在大自然中不能自拔。
“林楠,你看!”尹雪突然停下了腳步,緊隨其後的林楠剛好和她撞了個滿懷。
不經意間的肌膚之親,忽然讓林楠有了感覺。
“你看。”尹雪歡唿著,跳躍著。
“看什麼?”林楠假裝慌亂之後,很自然地握住了尹雪的手,這個場景他已經謀劃了很久,今天是第一次嘗試。
尹雪沒有迴避,反而和他十指相扣,右手已經撒不開,所以她舉起了左手,指著一片飛舞的彩蝶。
“要不要給你抓一隻?”兩人的關係更進了一層,林楠也比剛才有了活力,這大概就是“愛的力量”。
尹雪心裡雖然一直在擔心:“蝴蝶會不會有毒?會不會有細菌?會不會有寄生蟲?……”但她嘴裡還是假裝驚奇和期盼地問了句:“真的可以嗎?”
“看我的!”林楠的雄性荷爾蒙瞬間達到了最大值,他吆喝了一聲便爬下了公路。
“小心一點兒!”尹雪雙手合十。
“放心吧,沒事兒的!”漸漸地,山下樹木的綠葉已經沒過了林楠的頭頂。下山之後,他才發現好像太高估自己了。
“嘩啦,嘩啦……”他腳下的山石好像在嫌棄他一樣,只要他的腳尖稍稍一觸碰,山石便立馬變得無比鬆散。
林楠雙手抓著一根手臂粗細的木樁,雙腳則懸在斜坡上,他感覺自己像只准備盪鞦韆的猴子。“不行就別逞能了,上去吧!”林楠有了放棄的念頭。
“哎呀,你快上來吧,我不要了!”尹雪善意的勸說,在林楠的耳朵裡卻被翻譯成:“你真是弱爆了!”
男人的自尊心使他身體裡的每一個線粒體都不停地往外擠壓著ATP,腎上腺素瞬間爆棚,只見他雙腳一下蹬起一塊裸露在外的岩石,只是用一個借力,他就飛躍到了蝴蝶扎堆的地方。
“真是‘你的能量超乎你想象’。”林楠想到了一句廣告詞。
他衝著與自己有一人高落差的尹雪做了一個OK的手勢,接著他脫掉上衣做成網兜,準備將這些盤旋不走的蝴蝶一網打盡。
“它們是不是傻?為啥不飛走呢?”在林楠心裡,其實最好的結果就是一陣風吹過,一群蝴蝶全部作鳥獸散,這樣既不失面子,也不至於使自己這件價值上千元的夾克淪為捕捉的工具。
“唿哧!”林楠雖然有些不捨,但還是一把摟了過去。
所有蝴蝶幾乎被一網打盡。
林楠此刻的心情可以說是悲喜交加,喜的是,他終於證明了自己,悲的是,他也不知道蝴蝶翅膀上的粉末會不會讓自己的夾克染色。
“林楠,你好棒!”尹雪站在路邊拍著手。
林楠微微一笑,算是回應,就在他剛要踏上歸途之時,腳下似乎傳來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有些柔軟,不是岩石。
他低頭望去,眼前的一幕,差點兒讓他整個人完全崩潰在那裡。
“人手!”林楠嘶喊一聲,重獲自由的蝴蝶四散飛走,它們好像傳聲的話筒,把迴音帶到山間的各個角落:“人手——人手——人手——人手——”
二
自從第一起命案辦結,阿樂對他的《福爾摩斯探案集》再也提不起任何興趣,現在他的所有好奇心全都放在了我的勘查箱上。經常看影視劇裡說,臥底只有最出色的警察才可以勝任,話說得一點兒都不假,別看阿樂平時吊兒郎當、懶懶散散的樣子,但這貨的智商絕對異於常人,我的四個勘查箱裡一共82種工具,他竟然僅靠說明書便掌握了一半兒以上工具的使用技巧。人比人氣死人,想想四年大學所學也不過如此,我的腦門兒不由得拉下三道黑線。
“這傢伙的學習能力簡直逆天!”這是我對阿樂的終極評價。
“勘查現場是不是這些東西就夠用了?”阿樂見我的勘查箱裡已經沒有東西能再讓他提起興趣,試探性地問了句。
雖然比智商我自愧不如,但情商我卻不低,我何嘗聽不出他的話外之音,他說這話的意思很顯然是在問我,有沒有壓箱底的東西沒有拿出來。
“一般命案現場基本上就需要這些工具。”我給了他肯定的答覆。
“平均多久會發生一起命案?”阿樂點了一支萬寶路,準備放鬆放鬆。
“阿樂,你相信男人的直覺嗎?”我答非所問。
“你的意思,要來活兒了?”
“我從早上上班心裡就慌得很。”
“今天週末,單位就咱倆值班,不會這麼邪乎吧?”阿樂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嘀零零零……”
“什麼聲音?”阿樂突然緊張起來。
“我×,不好,值班室電話。”一般只有出現場電話才會響起,不用說,肯定是來事兒了。
“真是念叨什麼來什麼,千萬別是什麼棘手的事情。”我急匆匆地走下二樓,按動了擴音鍵。
“喂,技術室嗎?”
“您好,哪裡?”聽著電話那邊急促的語氣,我已經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龍頭山,發現碎屍!”
“碎屍?”我的腦袋如同瞬間被擊打的掛鐘,嗡嗡直響。
掛掉電話,明哥他們也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了科室,由於龍頭山距離市區較遠,為了爭取最佳的勘查時間,我們所有人都不敢耽擱。
“具體是什麼情況?”明哥坐在副駕駛座張口問道。
“報警的是轄區派出所的民警,說一對情侶在山上散步,女孩兒看到山邊有一群蝴蝶,男孩兒去捉蝴蝶時,發現了一隻人的手掌。”
“現場只有一隻手掌?”
“暫時是這樣。”
“徐大隊他們有沒有通知?”
“派出所的民警已經聯絡了刑警隊,他們也在路上。”
“行,等咱們到了現場再說。”
龍頭山距離市區近百公里,可以說是雲汐市最偏僻的一個角落,平時那裡對我來說只是窗外的風景,印象中我還真沒有上去過,據說那裡因為鮮有人去,所以生態系統儲存得也相當完好。
從環境保護的角度來看,那裡絕對是一片處女地,但對現場勘查來說,難度增加了不是一點兒半點兒。很多人不是很理解,現場無人問津,豈不是可以更好地儲存證據?如果這樣想,那就大錯特錯了,任何一個現場環境對證據的儲存都只是相對而非絕對。龍頭山生態系統完整,那勢必在山中會有大量的野生動物存在,雖然這裡沒有人會破壞現場,但動物破壞絕對比人要來得徹底。試想如果嫌疑人把屍塊丟得漫山遍野到處都是,萬一被山林裡的某種動物叼走當了乾糧,這對案件的偵辦絕對是致命的打擊。
要說拋屍點多,我並不擔心,但萬一現場正如派出所民警所描述的那樣,只剩下了一隻手掌,這可怎整?
行駛的勘查車,載著我這顆忐忑的心一路南下,40分鐘以後,我們被盤山公路入口的四根水泥樁攔住了去路。
“前面只能步行了。”一位肩扛一槓一星的年輕民警在車前比畫道。
出於禮貌,明哥搖下了車窗,點了點頭。
我站在山腳下,抬頭仰望這座蒼鬱的大山。如果用《題西林壁》裡的“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來形容龍頭山,再貼切不過。
“風景真不錯,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來呢。”我們一行人也只有阿樂能有如此雅興。
勘查服已經換好,可我左顧右盼依舊不見葉茜這丫頭。前段日子聽說刑警隊接手了一個跨省流竄的盜竊集團,人數多達上百人,隊裡的偵查員一個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緊接著又來了起勁爆的碎屍案,估計他們一時半會兒很難緩過勁兒來。
因為案件前期的調查都以我們科室為主,所以這次我們破天荒地沒有等到徐大隊趕來介紹情況,在派出所民警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第一處拋屍現場。
整個龍頭山被四層環山公路所包圍,雖然道路不寬,但四層環山公路幾乎是平行於山體之間。有人用一句話來評價修路和修橋的成本,叫“金橋銀路”,普通的道路一公里隨隨便便花上幾百萬都屬正常,而盤山公路的造價更是難以估量。路修得越是平整,距離就會拉得越長,一旦距離加長,成本自然而然也跟著水漲船高。但這似乎還滿足不了前任市委“一哥”的胃口,他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依舊任性地在道路的外側加修了一道相當堅固的防撞鋼樑。鋼樑分為上中下三層,甚至比高速公路兩側的還要瓷實。難怪龍頭山工程剛剛完結,市委“一哥”就直接進了班房。不過正是這貼心的設計,使得現場勘查的難度係數下降了不少。
根據目擊者介紹,手掌被甩在了護欄外側的山坡上,直線距離不超過2米,從此不難判斷,嫌疑人拋屍的過程很隨意,並沒有刻意地追求拋投的距離。
說到這裡,大家可能並沒有在意一個詞——“拋屍”。其實在現場勘查沒有結束前,用這個詞很不合適。整個現場,報警人只發現了一隻人的手掌,我們暫時還無法判斷案件的性質,說“拋屍”難免有些過早。比如在某些重傷案件現場,受害人手腳被砍斷也不是沒有,所以我們在現場發現一隻手,不能就盲目地把它定性成一起命案。
但有人又納悶兒了,既然還無法判斷案件性質,我為何又緊張成這樣?記得網上流行過一句話:“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而我們對犯罪現場勘查也是抱著這個態度:“每一個案件都當成命案來對待。”只有這樣,才不會在現場有任何的疏漏,所以自打接到派出所的報警電話,我們就已經給這起案件打上了“命案”的標籤。
室外現場由於天氣、氣溫等一系列可變因素,比起室內現場,難度增加得絕對不是一星半點兒。為了安全起見,我們所有人都綁上了安全繩,沿著斜坡一路下滑。繩索剛剛放了兩圈,我們便找到了那隻裹滿沙土的手掌。老賢用毛刷簡單清理之後,手掌露出了它原本的面目。由於發現及時,手掌的腐敗情況並不嚴重。
明哥剛把手掌從地上撿起,緊接著一群色彩絢麗的蝴蝶便一窩蜂地圍了上來。
“這是什麼情況?”阿樂不解。
“蝴蝶的觸角具有嗅覺和觸覺的功能,它們能聞到從不同地方發出的化學氣味,藉以覓食、聚集、求偶和尋找產卵的場所,雖然手掌的腐敗不是太嚴重,但特殊的屍臭味還是要濃於周圍的任何嗅源,所以蝴蝶才會一窩蜂地聚集過來。”
“原來如此。”
三
“小龍,拿著。”明哥將手掌遞給了我,“你應該能從這上面得到點兒關於受害者的資訊。”一向嚴謹的明哥,並沒有用“死者”這個詞。
“如果是碎屍案,估計在這周圍還會有人體組織,我帶著國賢和焦磊再往下找找,小龍和阿樂你們兩個先上去。”
山坡上的岩石很鬆散,多人勘查會對現場造成極大破壞,所以我沒有推辭,小心地將手掌裝入物證箱之後,便和阿樂折回了公路上。
喘息之後,阿樂似乎對這隻手掌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小龍,你說就這麼一隻手掌能看出點兒什麼?”
我趴在護欄邊看了一眼已經消失在我視線之中的明哥幾人,心裡估摸著一時半會兒他們不會上來,於是我倚著護欄邊休息邊解釋道:“男性右手,55歲左右,長期從事手工勞動。假如這是一起碎屍案,那嫌疑人在分屍的過程中還存在洩憤行為,不過這一點還有待考證;從掌骨側切面觀察,嫌疑人使用的分屍工具應該是斧具。”
阿樂聽完沒有作聲,這也在我意料之中。如果這個場合換成葉茜,她早就冒著星星眼跟在我屁股後面不厭其煩地問個不停了;而阿樂不同,他對任何事始終抱著一種懷疑的態度,他不會像葉茜那樣主動要求你去解釋,但如果你不給個讓他心服口服的答案,他對你永遠都是一副“我不相信”的態度。
為了證明結論並非空穴來風,我接著解釋道:“男性手掌大,指骨粗、短,而女性恰好相反,所以從手掌判斷性別很容易,左右手那就更加直觀了。”
接著我把阿樂的視線引到了手掌的中心位置:“胼胝俗稱‘老繭’,是皮膚長期受壓迫和摩擦而引起的手、足皮膚區域性扁平角質增生,在這隻手掌的虎口、手指側面以及指根區有大量的老繭,只有長期從事手工勞作才會出現這種特徵。”
“這些都好理解,你是如何透過區區一隻手掌就能判斷死者的年齡,以及嫌疑人作案時的心態的?”
“判斷年齡我們則需要觀察手的背面。”
“手背?”
“對,我們痕跡學上有一個很大的分支,叫膚紋學,要想判斷年齡,我們只需要觀察手指背的皺紋即可。”
阿樂像個上課專心聽講的學生,等待著接收一切我所傳遞的資訊。
“皺紋其實是皮膚長期鬆弛活動,反覆引起褶皺而逐步形成的細小溝紋,有的在胎兒時期就能出現,有的在出生後產生,它們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變多、變長。皺紋一旦產生,很難自行消失;根據統計,我們人的手指中,拇指和食指的功能佔整個手功能的80%,中指的功能佔15%,雖然中指功能佔據的比例不是很高,但中指在五指中,活動度和活動量都很大,因此中指上出現的皺紋具有一定的穩定性和代表性。痕跡學上對中指皺紋的研究分為三個方面,分別是中指粗紋、中指細紋和中指粗紋間距。
“皮膚皺紋的出現其實不光與活動量有關,體內的激素水平也是影響皺紋分佈的一種重要的決定因素。我們人類隨著年齡的增長,體內的激素水平會隨之變化,例如,男性出現喉結,女性每月一次的經期,都跟體內激素有著莫大的關係。
“根據痕跡學的研究發現,青春期之後,皮膚彈性開始下降,皮膚變鬆弛,這時指背紋線間的距離也隨之逐漸增寬,尤其是中指粗紋間距增加得最為規律,表現為從21歲至70歲之內,平均每增長1歲寬度便增加0.1毫米,我就是根據這個,推斷受害者年齡在55歲左右。”
“原來是這樣。”
我轉身看了一眼山坡,依舊沒有任何動靜,於是繼續說道:“假如這是一起殺人碎屍案,我們接著來分析嫌疑人分屍時的心態,碎屍案我之前接觸過不是一起兩起,而且其間我還查閱了大量關於碎屍案的典型案例,一般根據嫌疑人分屍工具的不同,他們分屍後的屍塊形態有著很大的差別。”
“我們最常見的分屍工具有刀、斧、鋼鋸、刀鋸、電鋸。
“刀具分屍全部要靠蠻力,所以選擇關節處分屍較為普遍,表現為屍塊較大,且屍塊多為整體功能性分離,比如一次砍掉一整條胳膊或一條腿。
“斧具分屍靠的也是蠻力,但是由於斧子的砍切能力很強,所以分屍所耗費的體力要比刀具小,嫌疑人分屍的屍塊較小,便於盛放。
“鋼鋸、刀鋸、電鋸,靠的是鋸面和屍體的摩擦力進行分屍,所耗體力也相當大,因此使用這類工具的嫌疑人,也多選擇關節處分屍。
“但無論是使用哪種方法分屍,很少有人單獨將手掌與手臂分離開來,我完全可以理解為,這是嫌疑人的附加行為,只有在作案動機的驅使下,才會表現出明顯的附加行為,換句話來說,受害人的這隻手,或許曾惹怒過嫌疑人,所以他才會在分屍時多此一舉,不過這一點還沒有其他證據可以證實,目前只是我的猜測。”
一口氣說完,我的喉嚨已經有些發乾,但我還是一鼓作氣繼續解釋:“最後就是嫌疑人的分屍工具,我的推斷是斧具。”
說著,我把放在物證盒中的手掌重新拿出:“你看骨切面。”阿樂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到了那塊有些發白的橢圓形骨質面上。
“斧具分屍利用的是槓桿原理和‘衝量等於動量改變數’的原理。斧頭分為兩個部分,斧刃部和斧柄。斧刃部為金屬質,斧柄一般為木質,刀口形狀一般為弧形,也有直線形。形成痕跡時,創角有骨裂線延長,垂直砍切時,兩端創角的骨折延長線與創長軸一致,創底可以反映出砍器刃部豁口以及捲刃等特徵。斜砍時,創口骨折線延長裂向砍擊方向,並造成側骨板反向向外翹起,創壁留下刃部豁口引起擦劃線條。創口附近也會有較多的骨骼小碎片。創壁上可能出現微量的工具分離物或者遺留物。”
面對專業知識,阿樂似乎並沒有聽懂,我指著圓形的骨質面儘量通俗易懂地解釋道:“你所看到的是手掌被砍斷的地方,也就是我剛才所說的創壁,上面附著有少量的肉末,它就是遺留物;你看這下端,也就是創底的位置,有明顯的捲刃特徵;這裡是創口,有較多的骨骼碎片,結合這三點,基本上可以鎖定嫌疑人使用的工具是斧具。”
“也就是說這真的是一起命案嘍?”
“不能這麼武斷,我們只在現場發現一隻手掌,要是真有人在山上火併,其中某人的一隻手掌被砍掉扔下山崖,好像也解釋得過去。”
“砍人我最有發言權,如果嫌疑人是在火併時用刀砍下受害人的手掌,絕對有可能,但是用斧子,可能性為零。雖然斧子的砍切能力很強,但斧子刃口的受力面太窄,要想一次性斬斷某個人的手掌,難度不是一般大,而且斧子不便於攜帶,按照以往我砍人的經驗,除非萬不得已的情況,否則沒有人會選擇斧子。”“砍人”對做過臥底的阿樂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所以他的話不管是在科學層面上還是技術層面上,都無可挑剔。
“難道真是命案?”就在我思前想後的同時,公路護欄外響起了“咯吱、咯吱”的鞋底碾壓岩石的刺耳聲響。
“有人上來了。”阿樂第一個跑過去拽住了其中一條晃動幅度較大的繩索。
“哎喲,哎喲,累死你胖爺了。”胖磊一步一歇,使著吃奶的力氣拽著繩索向上攀爬。
“磊哥,下面什麼情況?”
灼眼的陽光,讓胖磊睜不開眼睛,體力透支和視覺眩暈帶來的雙重壓迫,讓他苦不堪言,他一手拽著繩索,一手拍著胸口,歇了很長時間之後開口罵道:“奶奶個腿,下面還有條腿!”
四
一隻手掌、一條腿,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傷害案件可以造成的後果,胖磊剛爬上來沒多久,明哥和老賢也緊接著跟了上來。
“目前有兩件事情急辦。”明哥喊來了附近派出所的民警。
“冷主任您說。”民警已經注意到了明哥相當嚴肅的表情,當聽到召喚時,他幾乎是一路小跑趕了過來。
“第一,報告你們分局的相關領導,組織警力封山,我們勘查現場期間,不準任何一個人進入。第二,聯絡分局的警犬基地,我們需要他們的技術支援。”
“明白,我馬上去辦。”
簡短的對話,已經給這起案件下了一個百分之百的定論——“殺人碎屍後拋屍”。目前來看,我們在一層的盤山公路上只發現了手掌和一截大腿,很顯然,這只是其中一處拋屍點,按照正常推理,嫌疑人估計是把屍塊拋撒得漫山遍野都是,龍頭山的任何一處都有可能是我們接下來的勘查目標,所以必須封山。第一處拋屍地的發現存在著太多的巧合,想要快、準、穩地找到所有的拋屍地點,利用警犬絕對是一個捷徑。
待派出所的民警離開後,明哥把我們幾個喊到了一起:“這是一起殺人碎屍並拋屍的案件,從嫌疑人拋屍的分量來看,他選擇的是多點拋撒,所以不出意外的話,我們這次的勘查任務很重。”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讓我們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
見我們幾個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吱聲,明哥看向了阿樂。
“沒問題。”阿樂回答得相當乾脆利落。
明哥認可地點了點頭:“我們發現的手掌很有可能是因為有樹木遮陽,並沒有明顯的腐敗跡象,但在山下提取的腿部組織已經腐敗,所以我們接下來的首要任務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所有屍塊,先將屍塊拼接之後,再回頭對拋屍地點進行勘查。”
“明白。”
“小龍,手掌分析出了什麼?”
“男性,55歲左右,有長期手工勞動史,分屍工具為斧具。”對於一向嚴謹的明哥,我只給出了確定性的結論。
明哥很讚賞地“嗯”了一聲,接著他抽掉乳膠手套,點開了手機上的天氣軟體:“雖然現在是三月,但龍頭山最近一段時間的氣溫和環境都很適合蛆蟲的生長,這樣我們可以透過蛆蟲的生長情況來推斷嫌疑人拋屍的時間。”
明哥轉頭看了老賢一眼,會意之後的老賢開啟物證箱,接著他用鑷子夾了幾隻乳白色的蛆蟲放在了帶有刻度的載玻片上。
從阿樂的反應來看,老賢開啟箱子的那一瞬間,他已經感覺到了強烈的不適。說來也不奇怪,再硬的硬漢,也不一定受得了那密密麻麻爬成一團的蛆蟲。想當年我第一次見時,也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離開食物的蛆蟲在載玻片上一點兒一點兒蠕動,明哥淡定地低頭看了一眼:“從生長情況分析,嫌疑人拋屍的時間應該在48小時之內。”
就在我們討論的同時,徐大隊帶著葉茜一行人很快朝我們這邊跑來。
“冷主任,實在不好意思,接到電話時,我們正在省城抓人,全隊的人都出去了,我剛剛才趕回來。”
“沒關係,還是你們最辛苦。”
“我×,你是不是被人捶了,眼睛怎麼腫得跟雞蛋似的?”趁著明哥和徐大隊相互介紹案情的空當,我把快要丟了魂兒的葉茜拉到一邊。
“兩天沒閤眼了。”
“你姑父是不是瘋了?讓你一個女孩子兩天不睡覺?”我埋怨地看了徐大隊一眼。
“這事兒不怪他,我自己要求的,而且又不光是我一個,全隊都沒休息。”
“得得得,你厲害。”
“給,溼紙巾,擦擦汗。”阿樂幾乎把我當成了空氣。
“看看師兄多體貼,再看看你,就知道瞎嘰嘰。”葉茜嫌棄地朝我噘著嘴。
“謝謝師兄。”她很快又換了一個表情。
“真是邪了門兒了,你一個曾經的黑社會大哥,竟然還有隨身攜帶溼紙巾的習慣?”
“要不要再來一張?”阿樂還真把我當成了空氣。
“不要了,謝謝師兄。”葉茜顯得很有禮貌。
“哎,我說司元龍,你發的哪門子酸啊,有意思嗎?你心眼兒也太小了吧?要淡定,要淡定。”看著眼前這一幕,我像和尚唸經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提醒自己。
第一現場提取的物證剛被送回勘查車中,遠處兩輛打著“公安”標誌的運兵車快速朝我們這裡駛來。第一批從車上走下來的正是分局的一、二把手。
“趙局,李局。”明哥對他們並不陌生。
一把手趙局開門見山:“我們局緊急抽調了60名警力用於保護現場,另外,警犬基地的5條警犬也在趕來的途中,縣局技術室的全體民警也趕來增援,具體人員怎麼安排,冷主任你根據現場情況來分配,這幾十人我全權交給你。”局外人可能對趙局的性格不太瞭解,由於案件的原因,我們卻經常接觸,他的個性跟開封府的包拯絕對有一拼,鐵面無私,做事雷厲風行,毫不拖泥帶水。
“行。”此次勘查工作任務量巨大,明哥沒有推辭。幾十名幹警很快在山腳下集結成方陣,明哥站在排首開始具體分工。
俗話說,人多力量大,在太陽即將落山之時,13處拋屍點全部標註完畢,死者的人體組織也在第一時間送到了殯儀館的解剖室內。
為了最大限度地節約警力,明哥直接下令,除山下封鎖道口的民警外,其他人全部回去休息,尤其是刑警隊的偵查員。“有了指向性的結論,我再通知你們。”這是明哥在現場跟徐大隊說的最後一句話。
五
夜幕已經完全籠罩在殯儀館的上方,忙活了半天的明哥拿起電話喊了外賣。
“豬扒飯,5份。”
“一會兒吃完,咱們抓緊時間把屍塊拼接一下,爭取今天一夜把活兒幹完了。”
“明白。”
“冷主任。”阿樂臉色難看地打斷了一句。
“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
“不是,我最近晚上減肥,我的那份豬扒飯就不要了。”
“沒事兒,你不要正好給我,今天跑了一天山路,都餓死胖爺了。”提到吃,沒有誰能比胖磊更興奮。
在殯儀館吃消夜對我們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就連經常給我們送便當的小哥似乎也見怪不怪。
“阿樂,你真不吃?”胖磊把還冒著熱氣的豬扒飯遞到了阿樂面前,做最後的確認。
“咕咚。”阿樂的喉結快速地上下蠕動,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眯起眼睛擺擺手:“磊哥,您享用。”
“得嘞,現在的年輕人都注重身材,我這結完婚的老男人就論堆兒了。”胖磊舔了舔嘴唇,撕開了便當盒,一口將豬扒咬在嘴裡,巨大的咬合力,使得肉裡的湯汁一滴滴地擠出,看胖磊那滿足的表情,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正享受著滿漢全席。
“對不起,我上個廁所。”我能感覺到眼前的場面已經超出了阿樂的承受極限,可就在阿樂起身的瞬間,他又折了回來。
“什麼情況?”
“沒、沒、沒事兒了。”
看著阿樂寫滿無奈的臉,我突然記起了一個細節,從現場回來時,胖磊負責搬運死者的那盆內臟,為了省事兒,他在洗完手之後,順勢把盆放在瞭解剖室的衛生間裡。
“這傢伙已經被我們給玩兒壞了。”我突然有些同情阿樂。
飯後,我們幾人重新穿上了解剖服,雖然阿樂曾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而且他還是唯一一個開槍殺過人的硬漢,可面對如此慘烈的解剖現場,他已經有些招架不住,好就好在明哥並沒有讓他真正地參與其中,只是給他分配了一個記錄的工作。
分工之後,屍體拼接工作正式開始。
對於碎屍案,在拼屍之前,觀察創口是第一步,當我看完所有創面,我更加確定了我在案發現場時的推斷。
“分屍工具百分之百就是斧頭,嫌疑人使用的斧頭刃口呈弧線,較為鋒利,推測為大型伐木斧。這種斧子市面上很常見,沒有指向性,目前只能看出這麼多。”
阿樂停筆之後,明哥抱來了死者的頭部。
“死者的面部有重疊狀矩形鈍器擊打痕跡,分析為斧背部位,從死者的面部無法分辨死者的長相,嫌疑人有分屍後毀容的行為,他擔心我們會從死者的面部特徵找到線索,由此推斷,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說完,明哥拿出骨錘,在死者的後腦杓處輕輕地敲打了幾下:“後腦曾受到過劇烈的撞擊,顱腦損傷是直接致死原因。”說到這裡,明哥又拿出柳葉刀沿著死者後腦有血塊結痂的部分開始清理,很快,一處明顯的倒三角狀的骨裂痕跡出現在我們的眼前,為了確定傷口的大小,老賢抽出一個物證軟標尺貼了上去。明哥看了一眼刻度,繼續說道:“死者是後腦撞擊錐體硬物導致的重度顱腦損傷,而非工具所致,但具體的撞擊物是什麼,暫時還不好判斷。”
“阿樂,這些都記下沒有?”
“妥了,冷主任。”
“好,我們接著來重點看一下包裹屍塊的衣物特徵。”
聽明哥這麼說,我這才留心到這一細節,有人納悶兒了,屍塊連著衣物,能有什麼值得推敲的?其實裡面蘊含著大量的資訊。
在以往的碎屍案件中,連著衣服一起碎屍的情況很少,畢竟死者穿著衣服會增加分屍的難度。而在有一種情況下,嫌疑人選擇穿衣分屍的機率會大大增加,這是屍體現象所決定的。
法醫學上把人死後身體各器官、組織和細胞的生命活動停止,並受到內外環境各種因素的作用,發生一系列特殊徵象的死後變化,稱為屍體現象。
屍體在自然環境下,通常將死後24小時內出現的變化稱為早期屍體現象,早期屍體現象有肌肉鬆弛、屍冷、屍僵、屍斑、區域性乾燥、自溶等。而死亡24小時後出現的變化被稱為晚期屍體現象,晚期屍體現象有屍體腐敗、黴屍、乾屍、屍蠟、鞣屍等。
通常情況下,人死後除特殊情況外,最早出現的屍體現象是肌肉鬆弛,這時的屍體就好像正常人睡著一樣,各種關節都可以活動自如,但由於新陳代謝的停止,屍體溫度很快下降,於是就出現了屍冷。一般經過1到3小時之後,死者的肌肉便開始收縮,關節再不能彎曲,這時候便開始出現屍僵。一旦屍體變得僵硬,再想從死者身上脫去衣服就會變得相當困難,嫌疑人如果是在屍僵時分屍,那“穿衣分屍”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穿衣分屍”往往可以從側面反映嫌疑人的動機。假如嫌疑人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分屍準備,或許不會等屍僵出現,他就已經動手。而這起案件的嫌疑人為什麼會在人死了近3個小時,才想到分屍?完全有可能是出於“毀屍滅跡”的想法,換言之,嫌疑人分屍的主觀動機並不是深仇大恨。
明哥之後的解釋,也跟我的想法如出一轍,他繼續說道:“屍塊連著衣服的部位被最大限度地保留,死者下體完整地保留著內褲,說明嫌疑人在分屍的過程中,想儘可能地儲存死者衣著的完整性,也就是說,他在某個方面想盡力來維護被害人死後的尊嚴。由此分析,嫌疑人和死者之間有可能有一定的情感關聯,而非一般的熟人。嫌疑人分屍手法很乾淨利落,其有一定的體力,分析為男性的可能性較大。死者的其他部位屍塊完整,唯獨雙手被斬斷,洩憤行為明顯。觀察死者的骨齡以及頭骨特徵,死者的年齡約在55歲,這一點跟小龍分析的吻合。”
“你說,會不會是兒子把老子給殺了?父親平時對兒子太嚴格,經常拳打腳踢,兒子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誤殺了父親,接著分屍?”
“別再瞎想了,趕緊把衛生間裡的內臟給我端來。”對於胖磊的奇思妙想,老賢不以為然,慢悠悠地回了句。
胖磊撇撇嘴:“活躍下氣氛都不行。”
“凌晨3點了,我們還要抓點兒緊。”
在阿樂的幫助下,那一盆爬滿蛆蟲的內臟被端進了解剖室。
老賢蹲下身子,解剖燈打在他的鏡片上,射出一道反光,這一幕瞬間讓我腦補了一下《名偵探柯南》裡的經典場景。
仔細地找尋之後,死者的胃部被取了出來。
“還好比較完整。”老賢嘀咕了一句,接著拿出了一個大號的塑膠物證盒。明哥則配合地拿出一把解剖刀將胃部自上而下劃開,胖磊也在第一時間用DV記錄了整個過程。
“嘩啦啦啦……”死者胃部的飯渣連著黑色的湯水流了滿滿一盒。
“乖乖,飯量真的跟我有一拼了。”胖磊咂咂嘴。
老賢白了他一眼,從自己的勘查箱中取出了一把一次性湯杓。
胃內容物分離,是屍體解剖的一個重要環節,尤其是對死亡時間不明的案件,胃內未消化的食糜可以給判斷被害時間提供強大的依據。
“豬肉、豆腐、青菜、米飯。”這是老賢分離之後肉眼可以辨識的固體顆粒物。
“食物消化不完全,分析為進食後一個小時之內被殺。我們當地人早餐多以粥搭配包子、油條等為主,晚餐也多以麵條、饅頭等麵食為主,食用米飯基本都是在午餐時。食糜中肉類以及蔬菜豆腐含量很大,死者食用的菜品很豐富,我們當地人一般把午餐當成正餐,由此可以推斷,死者是在進食午餐之後被害。”
“明哥,能不能確定確切的死亡時間?”
“屍塊腐敗得並不嚴重,且沒有冷藏的跡象,推測分屍之後便被拋屍,根據屍體上寄生的各類蛆蟲生長情況來分析,死者被害的時間應該是3天以前的午餐之後。”
老賢扶著眼鏡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也就是說,死亡時間在3月22日中午前後。”
“補充一下,是下午1點前後。”
對於明哥給出的結論,我們從來不會懷疑。
阿樂記錄好這一關鍵點,我們開始了拼屍前的最後一個步驟——稱重。
“總重量145斤。”我看著電子秤,給了一個資料。
“如果算上被啃食以及尋找不到的屍塊,死者的體重絕對超過150斤,死者的身高為165釐米,體態偏胖。”這一點明哥不用解釋也一目瞭然。
一切準備就緒,縫合屍塊變得相當順利。大致拼湊出人形的屍體被胖磊用照相機固定之後,接著被送入了殯儀館的冷藏室。
老賢搬出我們特製的香案,明哥從香案下抽出五支香,點燃之後分發給我們。在遺體送入冷櫃前,給死者上香是明哥定下的規矩,一來是為了給亡魂以慰藉,二來就是在死者面前許下承諾,一個不讓受害者含冤而死的承諾。三鞠躬後,我們五人把香插入了香爐。
“屍體解剖已經告一段落,接下來就是要對所有拋屍點分步勘查。”根本沒有喘息的時間,明哥便開始對後面的工作進行部署:“現在是早上6點,休息4個小時之後,我們選擇一天之中光線最好的時間開始,目前一切都是未知數,案件能不能成功告破,後續勘查尤為重要,我們務必不能有任何的疏漏。”
“明白。”
“好,現在去殯儀館的接待室休息,10點鐘我準時叫醒大家。”
六
市殯儀館的院外有一棟二層小樓,它的功用類似於單位招待所,雖然裡面條件設施相當完備,但很少有人願意在這裡下榻。
接待室樓上樓下共10個房間,全都是清一色的標準間配置,明哥習慣一個人一屋,按照年齡搭配,我很自然地和阿樂分在了一個房間。
“我他媽總算服了你們了。”阿樂只有在我們面前才會暴露他痞氣的一面。
“一晚上沒吃飯,餓不餓?”
“一身的屍臭味,哪裡還吃得下?心理承受能力不好的人,千萬不能來科室,簡直不是人乾的活兒。”阿樂在衛生間用肥皂拼了老命地往手上蹭。
“沒用,洗不掉的,你聞著聞著就習慣了。”我打著哈欠。
“想當年小爺我開槍殺人,腦漿崩我一臉,我連眼都沒眨一下,今天倒好,面子差點兒掉在地上摔得稀碎。”阿樂從衛生間走出,使勁兒嗅了嗅自己剛洗過的雙手,從他咧開的嘴巴來看,清洗後的效果依舊不容樂觀。
“臭味啥時候能消掉?”
“兩三天吧。”一整天高強度的工作,讓我說完這幾個字便倒頭昏睡過去。
古語有云,“春眠不覺曉”,我感覺眼睛剛剛閉上,就被明哥喊了起來,就在我準備起床時,阿樂卻不見了蹤影。
“這傢伙到哪裡去了?”我邊犯著嘀咕,邊走進衛生間。
洗漱完畢,雖然還是“熊貓盼盼”,但至少頭腦變得清醒了很多。
一切準備就緒時,房門被推開,進來的是阿樂。
“你幹啥去了?”
“沒事兒,出去買了幾瓶紅牛。”
“你沒睡覺?”
“他媽的,味道實在太難聞,我都快被折磨死了,還睡個啥,喝點兒提提神算了,大不了今天晚上多睡一會兒。”
我呵呵一笑,沒有回答。
“小龍,你這啥表情?”
“你回頭就知道,今晚到底能不能睡覺了。”我丟下這句話,提起勘查箱朝樓下走去。
在前往龍頭山的路上,明哥已經給我和老賢下了死任務,一定要儘可能多地提取與案件有關的痕跡物證。所以這一次,我已經做好了背水一戰的準備。
很快,我們再次來到了山腳的入口處,和值班民警簡單寒暄之後,我們走進了警戒圈。
沿著盤山公路,嫌疑人的拋屍點都用物證標牌做了標註,按照明哥的分工,白天每個拋屍點都有專門的民警看守。
步行大約10分鐘,我們來到了1號拋屍點。1號位於山腳下相對平坦的位置,距離入口也最近,幾乎沒有斜坡,從這裡還需要再次步行十幾分鍾才能到達3號拋屍點,也就是報案人最先發現手掌的位置。
拋屍點附近是一片油菜地,景色相當迷人,而屍塊的位置,恰好就在油菜花叢之中。為了儘可能不破壞現場,明哥規定在警犬搜尋時,訓練員必須穿上鞋底花紋一致的警用皮鞋,為的就是不給我分析嫌疑人鞋印帶來干擾。
“1號發現的是軀幹部。”明哥翻開了一下昨天的勘查本,“由於上行比較費力,嫌疑人選擇在山下拋撒最重的部位。”本子被合上,明哥望了一眼遠處的油菜地,“目測距離約200米,死者的軀幹部重10公斤左右,直接拋撒的可能性為零,所以嫌疑人應該是步行至油菜地進行拋屍,那邊鬆軟的土地上,應該會留下嫌疑人的腳印。”
明哥推測得十分合理,按照指令,我率先踏進了這片極為重要的第一拋屍現場。
幾乎不用太刻意地尋找,一串伴生血滴的足跡就出現在了我的眼前。鞋印一直延伸到油菜地的邊緣,我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這些就是嫌疑人的成趟足跡。
拿出皮尺簡單測量之後,我得出了下面的結論:“嫌疑人為男性,身高在一米七左右,30歲上下的青壯年,腳穿一雙新款的解放鞋,生活水平不高,極有可能為山區人。”
“前面的我都好理解,山區人是怎分析的?”在一旁負責記錄的阿樂納悶兒地問道。
“這要從步法特徵來分析。”我看了一眼嫌疑人的返程足跡,接著說道,“步法是指人的行走習慣及其所反映出的規律。影響步法差別的因素很多,首先是社會環境和思維活動的影響。人的習慣動作受大腦思維的支配,社會環境、生活條件對人的思維都有一定的影響,而思維活動又可影響和改變人的習慣動作。以青少年為例,山區青少年的生活條件比城區青少年的差一些,由於社會環境及家庭的影響,對生活的嚮往和要求比較單純,思想也比較樸實,對人體形態健美、行走姿勢等很少注意,往往是順其自然。”
“而城區青少年因物質條件、社會環境比山區人優越,文化生活豐富,多數人比較注意人體形態健美和行走姿勢,久而久之就使人體結構、生理機能、行走姿勢等產生人為的改變,致使在步法特徵上形成了各自的特殊性。
“比如山區人行走比較潑辣、有力,反映在步幅特徵上,就是外展步較多,步角較大,步寬較寬。而城區人行走比較輕盈、敏捷,反映在步幅特徵上,就是步子長,步角小,步寬較窄。
“還有就是地理條件的影響,山區人長期在高低不平的地理環境中生活,經常行走在凸凹不平的地面上,需要不斷地觀察地面情況,因此山區人習慣低頭走路,軀幹前傾,這樣會在鞋印上表現出明顯的拇指壓痕。城區人行走的地面相對平坦,行走時,習慣眼睛平視、軀幹正直和挺胸走路,在步法上反映出後跟壓痕較為凸顯。”
我起身繼續說道:“嫌疑人能夠選擇在這裡拋屍,說明距離龍頭山並不是很遠,應該跑不出本市範圍。我們雲汐市多山,依山而生的山區人很多,我曾經對咱們市山區人的鞋印做過系統的分析,所以我的推測有十足的把握,嫌疑人就是山區人。”
“可龍頭山附近有十幾座山頭,你到哪裡找去?”胖磊收起照相機,狠狠地補了一刀。
“急啥,這不才是第一處拋屍現場嘛。”
胖磊一本正經道:“從第二個拋屍點開始,盤山公路下方就有坡度了,我估計這是唯一一處嫌疑人步行拋屍的地方,按照我的估計,其他的點,嫌疑人基本上都是站在護欄外一扔了事,能不能留下物證還是個未知數。”
“哎,我說磊哥,咱能不能給點兒力,別說那喪氣話好不好?”
“得得得,你這兒結束了沒有?”
“差不多了,我去喊老賢。”胖磊轉身拂袖而去。
“磊哥這是怎了?”
“他一般吃不好、睡不好都是這毛病。”我對著他大腹便便的背影,見怪不怪地說了句。
返回公路,我把痕跡學上勘查的情況和明哥做了一個介紹,接著便坐在路邊等待老賢的結果。
接連的幾支菸捲,讓我清醒不少,老賢也在一個小時後無奈而歸。
稍做休息以後,我朝著第二個拋屍點進發。在護欄上綁好安全繩,我和阿樂最先下去確認。
“2號僅僅是一塊拋屍地,並沒有可疑之處。”經過仔細勘查,這是我給出的確定性結論。
第3、第4、第5、第6……第10,一直走到了二層盤山公路的尾端,依舊是這個結果。
“一層有6個拋屍點,二層有4個,我們一共發現的是13處,也就是說另外的兩層盤山路上只剩下3處,大家再努把力。”看著我們已經快接近體力的極限,明哥開始給我們加油打氣。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們終於在第11處拋屍點有了重大的發現。
七
“明哥你看,大片血跡,還有輪胎印!”我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歡唿雀躍。明哥翻開勘查本:“這裡是發現內臟的位置,內臟含血量較高,血跡滴落在地面上是在所難免的事情,能不能從輪胎印上分析出嫌疑人使用的交通工具?”
“腳踏車。”
“我×,這傢伙體力夠好的,用腳踏車拋屍?”胖磊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
“磊哥,估計你沒有注意到山腳入口處並排的水泥樁,間隙只有20釐米左右,汽車、三輪和兩輪摩托基本就已經被排除在外,剩下的只有簡易電動車和腳踏車兩種,電動車的輪胎較寬,所以嫌疑人使用的拋屍工具絕對是腳踏車沒錯。”
“好啦,好啦,別嘚啵了,趕緊和阿樂下去看看。”胖磊雙手叉腰指揮道。
我沒好氣地瞥了胖磊一眼,拴好安全繩,爬下山去。越往下,山體越陡峭,幾次攀爬之後,我能明顯地感覺到腿有些軟綿綿的。
“行不行?”和阿樂比體力,我是自愧不如。
“行。”我的牙關已經咯咯作響。
“這就對了,男人不能說自己不行,加油。”
“嗯!”
仔細觀察了第11處拋屍點的位置,依舊沒有任何收穫,簡單地休整之後,我們朝著最後兩處進發。
夕陽的餘暉如黃油般均勻地塗抹在我們的臉上,時間已經不允許我們再有任何耽擱。
“最後兩處了,加油。”
“好!”
我和阿樂像是已經接近報廢的汽車,拼了老命在公路上馳騁。終於,我們在最後一處拋屍點,找到了嫌疑人的盛屍工具。
工具是手工製作,一根原木加上兩個內建塑膠薄膜的編織袋,兩個袋子的封口處用家用的包芯電線捆紮,電線的另外一頭,纏繞在原木的兩端,嫌疑人為了拋屍方便,在兩個編織袋的側面用刀分別開了一個長約25釐米的豎向刀口。
老賢拿起原木測量了幾個重要的資料:“長61釐米,直徑14釐米。”說完,他又拿出了裁紙刀,在樹皮表面輕輕地劃開一處刀口:“有組織液溢位,樹木相對新鮮,懷疑嫌疑人擷取的是正在生長的樹木。”說完,老賢開始給原木表皮取樣。
“能不能判斷是什麼樹木?”
“樹的學名叫啥我也不清楚,但是在我們這裡的山上到處都是,你看,就是那種。”老賢隨便一指,果真有一大片相似種類的樹木傲立在龍頭山上。
“賢哥,編織袋的高度是多少?”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差點兒被我忽略的重點,於是我問道。
“大號編織袋,高89釐米。”
“這就對了,嫌疑人運屍的方式不難想象,他是把原木架在了腳踏車的後座上,然後在原木兩邊各捆綁了一個編織袋,接著把屍塊裝入其中。我們在編織袋的底部沒有發現摩擦痕跡,也就是說,嫌疑人在拋屍的整個過程中,編織袋並沒有著地。嫌疑人使用的編織袋有89釐米高,市面上售賣的腳踏車輪圈常見的只有22吋、24吋,大於24吋的幾乎很少見到。吋是英寸,按照1英寸等於2.54釐米來計算,24吋腳踏車輪圈的直徑就是60.96釐米,數值小於編織袋的高度,可以排除在外。”
“嫌疑人使用的是不是特殊的腳踏車?”
“對,目前腳踏車輪圈最大的就是28吋,換算成釐米,就是71.12釐米,雖然這個長度也沒有編織袋長,但這裡有放餘量我們需要扣除。第一就是輪胎到後座的空餘高度,第二是原木的直徑,第三就是編織袋繩結處的長度,如果把這些數字全部加在一起,28吋輪圈的腳踏車,完全符合拋屍的條件。”
“28吋是什麼腳踏車?”
“目前市面上能看見的就是上海產51型二八加重腳踏車,也就是我小時候最愛騎的大槓腳踏車。”
“這種腳踏車市面上幾乎很少見到了,可以作為重點調查的物件。”老賢很嚴謹地補充了一句。
在我分析結束後,明哥蹲下身子,仔細地觀看了一下編織袋的打結處:“兩個編織袋打結方法相同,且方向一致,鬆緊度也接近。如果是兩個或者三個人打結,結的打法不會這麼一致,方向也不會完全相同,鬆緊度也會有差異,可以初步地推斷,作案人只有一個。”
明哥的推論看似隨意,但對之後的調查工作有著莫大的幫助,雖然我們在第一處拋屍點只發現了一個人的鞋印,但我們不能先入為主地就認為嫌疑人只有一個,萬一嫌疑人有兩人以上,我們之後的調查就有很多不確定性。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判斷拋屍距離,如果是一個人,我們可以根據人體極限能力來估算範圍,但如果是兩人以上輪換騎車,拋屍距離就沒有辦法估量,勘查到這裡,明哥的結論不管對之後的案件調查還是物證分析,都有著極為重要的作用。
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科室能掛上如此多的光環,如果沒有明哥這個無論何時都能沉著冷靜的車頭,絕對辦不到。
八
又是一天高強度的工作,我們帶著疲憊和渾身的酸臭味,回到了科室。
“終於可以睡覺了。”阿樂伸了個懶腰。
“睡覺?”
“怎麼著?還有事兒?”
“才剛剛開始,從現場提取了一大堆物證,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出結果。”
“什麼?”
“如果要換成平常,我就放你去睡覺了,不過今天晚上你必須搭把手。”
“我×,你是要玩兒死我是吧?”
“恭喜你都會搶答了,去痕跡檢驗室。”
“老實說,是不是我公開追葉茜,你小子吃飛醋了?”我前腳剛坐下,阿樂後腳便跟了上來。
“案件破不了,我根本沒有心思。拿著。”我把那根綁著電線的原木遞給了阿樂。
“木頭樁上還能有指紋?”
“指紋只是痕跡學上一個很小的分類,今天我們要著重分析從現場提取的原木、電線、繩結以及編織袋。”
“這些能分析出來什麼名堂?”
阿樂說話間,我已經將四種物證分類放在了痕跡檢驗臺上。
“先從原木開始。”我開啟了檢驗室的多波段光源,這種光源有利於觀察一些細小的痕跡。阿樂學著我戴上濾光眼鏡,把頭湊了過來。
“按照老賢的推測,原木很有可能是從某棵正在生長的樹上砍下來的,要想知道這根原木具體出自哪棵樹,分析它的痕跡特徵是必需的步驟。”
“是不是年輪啥的?”阿樂搜腸刮肚想出了一個名詞。
“年輪只是一方面,我們痕跡學上把木材的組織特徵分為五大類。”
“五大類?”
“對,分別是樹木的外皮特徵、木射線特徵、管孔特徵、髓心特徵以及生長年輪特徵。外皮特徵很好理解,不需要贅述。
“木射線是原木截面上唯一的射線狀痕跡,木射線根據識別度可分為幾種,在肉眼明視距離內非常顯著的叫‘極寬木射線’,在肉眼下明晰至顯著的叫‘寬木射線’,在肉眼下易見至明晰的叫‘中等木射線’,在肉眼下可見至易見的叫‘細木射線’。我們這根原木上的就屬於‘寬木射線’。
“接著是管孔特徵,樹木的管孔特徵包括木材導管和樹脂道。木材導管的有無是闊葉樹木和針葉樹木的最大區別,只有闊葉樹木才會有導管,而針葉樹木常具有樹脂道。樹脂道是由分泌細胞圍繞而成的能分泌樹脂的特殊孔道,在放大鏡下才能看到。從此特徵看,這根原木是從闊葉樹木上砍下來的。
“再次是髓心特徵,髓心也就是樹芯,是第一年輪組成的初生木質部分,位於樹幹的中心,被木質部所包圍,是一種柔軟的薄壁組織,不同樹種的髓心形狀和大小都不一樣,這一點可以作為統一認定的參照。
“最後是生長年輪特徵,在樹幹的橫截面上看到的,圍繞著髓心構成的同心圓為生長輪,它是透過樹木形成的細胞分裂、新生木質部的細胞成熟、成熟木質部的積蓄過程形成的,它代表著樹木生長的痕跡,這一點也能作為分析比對的依據。
“以上為泛指特徵,我們還可以再利用樹木的一些獨立特徵,比如變色特徵、節疤特徵、蟲洞特徵以及傷疤特徵等等。”說到這兒,我的喉嚨已經有些發乾,於是抓起水杯喝了一口:“現在不像以前,濫砍濫伐現象很嚴重,如今國家對環境保護的意識相當強,盜伐林木可是違法行為,假如嫌疑人在林業局有案底,那我們就有了目標。就算是沒有被抓到,伐木動靜這麼大,萬一有個證人出現,也不是不可能。有了樹木的這些特徵,我們就能從痕跡學上對樹樁做統一認定,只要能比對上兩個以上的特徵點,嫌疑人絕對是百口莫辯!”
“算你狠。”阿樂給了我一個相當中肯的評價。
口若懸河地說完理論,接下來便是細緻記錄特徵的時刻。俗話說得好,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10分鐘可以說完的理論,卻要花上近10個小時去研究記錄,不知過了多久,雞鳴聲伴著日出一同出現。
兩天沒有閤眼的阿樂已經不知什麼時候趴在桌子上昏睡過去。
距離約定的開會時間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雖然身體已經極度透支,但精神意念還沒有倒下。
早上9點的鐘聲準時敲響,我收起實驗資料,叫醒了沉睡的阿樂,感覺自己像是踩著棉花一樣,東倒西歪地走進了會議室。
九
“我們開始吧。”明哥從來不喜歡說那些客套話,“昨天我聯絡了刑警隊,讓他們查一下最近一段時間的失蹤人口報案,並沒有找到符合條件的報案記錄,我這邊暫時就這麼多,焦磊你那裡呢?”
胖磊勐抽了一口菸捲,提了提神:“龍頭山還沒修完,前任市委一把手就被抓了,周圍的基礎設施根本沒有配備,所以我並沒有在案發現場周圍找到相關的影片監控。”
“小龍,你來說說看吧。”
“昨天晚上我和阿樂對現場提取的原木、電線、繩結以及編織袋進行了分析。原木的所有痕跡特徵都已經測量出來,可以做同一認定。嫌疑人用於封口的電線為家用雙芯線,直徑0.6釐米,外皮為聚氯乙烯塑膠絕緣材料,線芯為銅線,電線為新線,並沒有使用過的痕跡,捆綁裝屍袋的繩結口有大量的摩擦痕跡,這個可以作為比對實驗的依據。嫌疑人所打的繩結為最常見的‘挑夫結’,沒有針對性。最後就是編織袋,我們現場提取的編織袋主要是用來盛放化肥的,這種品牌的化肥鋪貨量很高,在我們當地農村一抓一大把,也沒有任何針對性。”
明哥記錄完後,把目光望向了老賢。
老賢會意:“拋屍現場並沒有留下嫌疑人的生物檢材。”
聽老賢這麼說,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雖然案件到目前為止做了大量的理論分析,說得天花亂墜,但依舊沒有任何破案線索。拋屍現場是在戶外,非確定因素很大,萬一哪天天公不作美,來一場暴雨,我們連復勘的機會都沒有,這也是我們要連續加夜班勘查的原因。就在我無比糾結之時,老賢不緊不慢地抽出了一份檢驗結果。
“這個是……?”
“我在死者衣物中提取到三種植物,這是植物種類的分析報告。”
“植物種類?”
“對,我在檢驗死者衣物時,發現其有被拖拽的痕跡,而且死者上衣內附著大量的植物葉片,我懷疑,死者最先被害的場所應該是在戶外。透過檢驗,三種植物分別是鵝觀草、水稻以及松針。鵝觀草是陽性植物,它只生長在向陽的山坡上。我們雲汐市是兩季水稻,第一季水稻的插秧時間是清明節前後,雖然現在是三月下旬,還沒有到種植的時間,但是水稻還有一個培育秧苗的過程,這個過程從初春便開始,而我提取的這些葉片,也正是水稻秧苗的葉片。最後一個是松針,這個任何一座山裡都有,沒有針對性。結合前兩點,我懷疑,死者最初被害的地點應該是一個向陽的山坡,而且這個山坡上種植有水稻。”
“我們雲汐市四周多山,但能在山上種植水稻的,只有被開墾過的山才可以,這樣的山脈不多,應該很好排查出來。”會議進行到這兒,明哥的眉頭總算舒展了一些。
“大家還有沒有什麼補充的?”明哥又問。
“我需要做一個偵查實驗。”
“偵查實驗?”這起案件中,最閒的就是胖磊,所以一提到偵查實驗,他立馬來了興趣。
“嫌疑人拋屍時捆綁編織袋的電線是並未使用過的新電線,電線的外皮有嚴重的磨損痕跡,應該是在運屍的過程中摩擦造成的,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了死者的重量,只要1:1模擬嫌疑人找來編織袋和原木,再弄一個‘二八大槓’腳踏車,就可以模擬整個拋屍的過程。我想透過這個實驗證實一個問題,就是從龍頭山開始,需要騎行多遠的距離,才能導致如此嚴重的磨損特徵。”
“嗯,這個實驗很有必要。”明哥第一個支援了我的觀點。
“行,那我就著手準備。”
“由此看來,偵查實驗的資料尤為關鍵,我們所有人都上。散會後,你們都去休息,實驗工具我來聯絡。”
“明白。”
十
明哥平時雖然對誰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但瞭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其實就是一個大暖壺,而且他的人際關係比我們想象的要廣泛得太多,我們上午10點鐘剛開完會,正午12點,所有的實驗工具就已經全部準備妥當。
嫌疑人從龍頭山腳下開始拋屍,拋屍過程中兩個編織袋的重量就已經開始減輕,這段距離會影響實驗的最終資料,所以我們為了得到較為精確的距離,只能捨棄嫌疑人上山這一段,從山腳下的平路開始。
那有人要問了,嫌疑人上山這段距離不也是有磨損嗎?答案是肯定的,但是我們要的距離只是一個大概值,允許存在一定的誤差。
偵查實驗準備就緒,按照分工,明哥是此次實驗的指揮員,老賢負責記錄資料,胖磊則用攝像機記錄整個實驗的影像資料,我和阿樂交替騎行,一切準備就緒以後,偵查實驗在DV“嘀”的一聲響後,正式開啟。
實驗不做不知道,一做真的把我們嚇了一跳,我和阿樂足足騎行了近20公里,電線的磨損特徵才和現場提取的相吻合。
“這傢伙瘋了吧,拖著兩袋屍塊騎這麼遠?”胖磊扛著攝像機跑了一路,體力的透支讓他幾度崩潰。
“不管嫌疑人是出於什麼目的,我們的實驗結果真實有效。”明哥翻開筆記本,“早上會議結束後,我聯絡刑警隊摸排了全市可以種植水稻的山頭。沒想到比我想象的要多,龍頭山附近就有五六個,我們結合偵查實驗的結論,剛好可以作為排除的重要依據。”
明哥合上筆記本,點開了手機地圖:“根據刑警隊提供的調查結果,附近只有兩個山頭符合條件,這兩個山頭並不高,我們可以順勢在向陽的地方搜尋一遍。”
“小龍。”
“明哥,你說。”
“如果我們在山中找到了被伐的樹樁,你能不能確定是不是嫌疑人砍伐的那根?”
“應該可以。”
“好,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搜山。”
知道了被伐樹木是闊葉樹,再加上年輪特徵,尋找起來並不是很費勁。兩個目標山頭的向陽面都種植有梯形的水田,所以樹木的覆蓋量很少,在排查完第一個山頭後,我們終於在第二個目標山頭找到了可疑樹樁。
近些年政府大力宣揚環境保護,很少有人敢在山上伐木,雖然“很少”,但也不代表沒有,我在第二個山頭一共找到了三個差不多大小的樹樁,因為樹的種類和生長情況都差不多,再加上沒有專業的測量儀器,我還真有點兒傻傻分不清楚。
為了證明我們的推斷沒有錯誤,證實木樁的來源就尤為重要,只有確定了這一點,我們才好往下開展工作,一旦這個被否定掉,就意味著要全部推翻重來,由此可見我這個結論的重要性。可辦案講究的是證據,不是意氣用事,我不能因為結論重要,就滿嘴跑火車,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必須實話實說:“明哥,我不敢確定。”
“要不我來試試?”說話的是老賢。
“賢哥,你可以?”我驚喜萬分。
“我不行,但是中科院的教授行。”
“你要把教授喊到這裡來?”
“不是,我只要提取一些樣本,做DNA比對就行了。”
“啥?DNA?你是說植物DNA嗎?”為了確定我沒聽錯,我又問了一遍。
“對啊。”
“植物也有DNA?”
“當然有啊。只不過我檢測不好,但我知道有一位中科院教授可以,植物DNA條形碼是2003年一個加拿大學者基於線粒體細胞色素C氧化酶基因COⅠ提出的構想,後來這種構想得到證實,而且他還發起了一個‘國際生命條形碼’的計劃,專門研究這個課題。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含羞草我們都知道,為啥我們一碰含羞草的葉片,它們就捲起來了?為啥別的植物不行?這都和植物基因序列有關。”
“如果這個行得通,那可真是對以後的辦案幫助太大了。”
老賢搖搖頭:“此項技術還不成熟,別說辦案,就是能不能檢測出來都不好說。我們只能碰碰運氣。”
“實在不行,只能鋸掉木樁回去用儀器比對。”我已經想好終極辦法。
“你們往山下看。”在明哥的提議下,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山下密密麻麻的房屋上。
“按照估算,山下最少有幾百戶人家,光排查就需要好一陣子,所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讓國賢先去省城送檢,最近大夥都累了,趁著這個工夫,回去休息一兩天再說。”
十一
對警察來說,盼星星盼月亮,就是希望能有個安穩的週末,作為副廳長的孟偉也是一樣,週六一大早,吃完早飯的他,本想著逛逛菜市場,買點兒自己中意的菜,回家好好給孩子和老伴露一手,可令他沒想到的是,他最不想聽到的一個電話鈴聲卻響了起來。
老孟有三部手機,一部自己女兒淘汰下來的蘋果手機,這部手機用於單位同事之間的聯絡;一部是電信寬頻送的華為,手機裡都是一些家人的號碼;還有一部黑色手機,這部手機沒有品牌,手機通訊錄裡也沒有存任何一個號碼,因為這部手機他只有接聽的許可權。
別的手機老孟可以隨時丟在家裡,唯獨這部,他洗澡都要拴在自己的手背上,因為他心裡清楚,一旦電話鈴聲響起,就肯定有大事發生。
老孟找了一個四下無人的角落,按動了接聽鍵:“喂?”
“孟廳長,我是唐建雄。”
“阿雄,怎麼了?”
“‘老闆’要見你。”
“什麼時候?”
“現在。”
“發生了什麼事兒?”
“電話裡不方便說,你到1號秘密接頭點,‘老闆’在那裡等你。”
老孟抬起手腕:“給我半個小時。”
掛掉電話的他,心開始忐忑不安,電話裡的“老闆”和“阿雄”他再熟悉不過,前些年,按照公安部的要求,在灣南省開啟了一個名為“行者”的臥底計劃,“老闆”就是此次計劃的最高領導,“阿雄”是中間人,也是由公安部選派,主要起到一個傳遞資訊的作用。而“行者計劃”的具體實施則由老孟負責。除非有重大特殊情況,三人之間從來都是單線聯絡,平時他與中間人“阿雄”見面次數最多,“老闆”親自召喚的次數絕對是屈指可數。
如果放在以前,“老闆”親自召見,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而現在則不一樣,“行者計劃”已經結束,部裡領導也親口答應,不再讓老孟參與其他臥底計劃,他心裡早就盤算著,再過兩年退居二線,過幾天安穩日子,可沒想到時隔半年,這部手機竟然又響了起來。
“行者”計劃完美收官,老孟最擔心的就是部裡領導又有了什麼特殊的要求,軍令如山,如果真的再來一個計劃,不管他自身有什麼困難,也必須接受上級命令。
1號秘密接頭點他去過不止一次,那裡是省城邊緣的一個廢棄工廠,工廠的外圍建有一個軍事基地,工廠平時是部隊的秘密訓練場,所以未經允許,沒有人可以進到工廠內部。
給門崗計程車兵遞交了通行證後,老孟走進了軍事禁區,站在門口迎接他的是一位身穿大衣的中年男子,男子個子不高,約50歲,比老孟小不了多少。
“阿雄。”老孟認出了他。
“你好,孟廳長。”
“都快到四月天了,你怎還穿著大衣?”
“就是夏天,我也要穿,這是規定。”
“難不成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老孟打趣道。
“咱還是說一下正事兒吧,邊走邊聊。”阿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見對方表情嚴肅,老孟也收起了笑容:“‘老闆’在工廠裡?”
“已經等候多時。”
“那趕快。”老孟加快了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道暗門,最終來到了一個四周封閉的小會議室內。會議室的正位上,一位戴著佐羅面具的男子正注視著門的方向。
自從“行者計劃”實施以來,老孟從來沒有見過這位“老闆”的廬山真面目,也不知其姓甚名誰,他只是知道,這位是公安部領導欽點的行動帶頭人,這一點容不得他有半點兒猜測。不過話又說回來,臥底計劃本來就是絕密,所以這種保護,對老孟來說也可以理解。
“孟廳長,好久不見。”老孟被引到了會議桌的另外一端坐下,“老闆”開了口。
“不知道今天喊我來,有什麼新的指示嗎?”老孟試探地問道。
“部級領導已經答應你,不會再給你安排其他的任務,所以沒有新的指示。”
聽“老闆”這麼說,老孟總算是好受了一些,他端起桌面上早就準備好的茶水,輕描淡寫地問道:“那不知今天著急喊我來有什麼事兒?”
“‘行者計劃’出了問題。”
“噗!”老孟一口茶水噴在了桌面上,“什麼?‘行者計劃’出了問題?這怎麼可能?”
“阿雄,把資料拿出來。”
“是,老闆。”
看著阿雄拿出一張蓋著公安部印章的調查函,多年擔任領導職務的老孟已經感覺到了不妙。
“樂劍鋒是你選中的臥底,他在這次行動中隱瞞了一個事實。”
“阿樂隱瞞了事實?怎麼可能?這孩子是我親自選出來的,他為人怎麼樣,我都看在眼裡,他怎麼會隱瞞事實?”
“阿雄,把事情的前後經過說給孟廳長聽聽。”“老闆”似乎很不喜歡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下去。
“是,老闆。”
“孟廳長,樂劍鋒暴露身份以後,負責給鮑黑集團運送毒品的泰國人王志強也被一併殺死,毒品的上線被移交給了國際刑警,是他們查出了一條驚人的線索。鮑黑曾經一次性從金三角購買了價值5億元的海洛因,這批海洛因被王志強分10次安全運送到了國內,但毒品還沒有來得及交接時,鮑黑集團就被我們給打掉了。毒品被王志強藏匿在了某個我們還沒掌握的地方。這件事雖然隱蔽,但負責跟蹤王志強的樂劍鋒不可能不知情。”
“萬一他真的不知情呢?”老孟對自己選出來的人絕對有信心,一聽到上級領導開始懷疑阿樂,直腸子的他有些坐不住了。
“根據我們的調查,樂劍鋒他絕對知情,出於保密,調查的過程我不能直接透露。”坐在一旁的“老闆”開了口。
“你們的意思是說,阿樂知情不報?他想自己吞了這價值5億元的毒品?”
“孟廳長,你現在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是你想過沒有,現在王志強所帶的獵鷹小隊,被樂劍鋒給全部殲滅,沒有留下一個活口,如果不是國際刑警摸出這條線索,誰會知道還有5億元的毒品存在?”
“這個……”雖然老孟心裡有火,但是“老闆”說的卻是實情,他沒有辦法去反駁。
“還有,難道你不覺得,樂劍鋒恢復警察身份之後,行為有些古怪?”
“古怪?”
“在沒有得到國際刑警的線索之前,我以為‘行者計劃’已經完美收官,我們之間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可誰會想到,裡面竟然出了個這麼大的窟窿。孟廳長,你是公安廳的二把手,接受過多年的組織領導,部裡對你的為人絕對放心,也正因為這個,我不得不對樂劍鋒多留個心眼兒,他一個對刑事技術一竅不通的人,為什麼在復職時選擇定崗在刑事技術室?”
“這……”阿樂選擇崗位時,老孟曾想讓他留在刑警隊,畢竟阿樂接受過多年的系統訓練,絕對是幹刑偵的好苗子,可令老孟都沒想到的是,阿樂竟然主動要求定崗在刑事技術室,老孟本以為阿樂已經厭倦了衝鋒陷陣的生活,所以就尊重了他的選擇,這一點別說“老闆”,就連老孟自己都解不開這個結。
“按照我的理解,其實很簡單。”“老闆”蒼老的聲音又在會議室內響起。
“樂劍鋒需要大把的空餘時間,他作為一個門外漢,在刑事技術室工作,正好可以滿足他的要求。5億元的毒品,沒有足夠長時間的運作,很難消化掉,你覺得是不是這個道理,孟廳長?”“老闆”的語氣,已經變得很不友善。
“我該怎麼做?”對於今天的交談,老孟想不到任何一句話去反駁,就連他自己都已經開始對阿樂持懷疑的態度。
“樂劍鋒是你選的人,我們也不想讓你為難,你只要保證從今往後不再給樂劍鋒提供幫助,接下來的調查工作就交給我們。當然,保密條約你必須遵守,從你踏出這個門開始,我們所說的話,你必須都爛在心裡。”
“這一點我清楚。”老孟嘆了口氣。
“那我們今天就到這裡吧,有需要,我會讓阿雄聯絡你。”
老孟沒精打采地點了點頭,在阿雄的帶領下,離開了工廠。
十二
植物DNA的比對結果在三天後有了回復,因為技術還不成熟,所以中科院的教授不能給我們出具相應的報告,他只是在口頭上告訴老賢,我們所送的3號樣本和目標樣本比中,三組樣本全部來自2號山頭,只要是其中一個樣本有了結果,那就證明我們的調查方向完全沒有偏差。
刑警隊經過近一週的休整,恢復到了巔峰狀態,既然確定了山頭,那就有了調查的目標,明哥把山頭附近村落“失聯的55歲左右男性”作為關鍵的摸排點。
經濟欠發達地區的村落都有一個共性,很多村民為了謀求生路,幾乎都是拖家帶口地擁入大城市,現在年關剛過,村子中房屋的空置率接近50%,而剩下的這些人中,也都是一些老人和孩子,根據刑警隊的走訪結果,在外務工的55歲男性隨處可見,依山而建的三個村落中,有近50人符合條件。
“下一步該怎麼辦?”我已經徹底沒了主意。
“雖然調查範圍有些大,但我們的偵查方向沒有偏差,所以我有理由懷疑,死者就在這50人中。”從明哥說話的語氣不難判斷,他好像已經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打算。
“我可以把這個範圍再縮小一點兒。”老賢開了口。
“啥?還能再縮小?”
“對。”老賢平時喜怒哀樂始終是一個表情,所以從他臉上根本看不到任何興奮點,這讓我對他接下來的話充滿了好奇。
“目標山頭下的村落我很熟悉,我有親戚就住在那裡,因為大山的阻隔,交通很不便利,村子和村子之間很少與外界接觸,這樣就有一定的規律可循。”
我們都沒有打斷,老賢繼續說:“死者為男性,染色體為XY,在受精卵初期,X性染色體來自母親,Y染色體來自父親,所以Y染色體的基因來源相對明確。在農村,世代多年都存在遺傳關係,同村的村民Y染色體上基因型相同的位點較多,我們可以從這三個村子中,找一些上年紀的男性,做一次Y染色體基因型的配對,看看死者和哪個村子的村民基因型位點相同的較多,透過實驗資料,我們就能推斷出死者屬於哪個具體的村落,當然,這樣做是有前提條件的,我們必須假設死者是當地村民,如果是外來人口,那就沒有可比性了。”
明哥當機立斷:“不管怎麼說,總比漫無目的地篩選要來得準確。死者年紀在55歲上下,他小時候,村裡還沒有修路,是當地人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國賢說的實驗很有必要。”
既然有了捷徑,那我們也沒有再浪費時間的必要,老賢用一天的時間得出了實驗結果,果然跟我們猜測的一樣,死者可以確定是山下陳窯村的村民。
陳窯村早年以燒磚窯而得名,每家每戶都有經濟收入,和周圍村落相比,陳窯村絕對首屈一指。村民手頭有了錢,本著“多生孩子多出路”的想法,村中的人口急劇增長,只用了短短5年便翻了一番。
多年以後,政府為了保護環境,下令關閉了村中的窯洞。沒有了營生的村民,只能選擇外出謀生,因此陳窯村55歲以上在外務工人數佔的比例最多。
也就是說,老賢雖然得出了結果,但它並沒有起到太大的排他作用,調查範圍也只是縮小了十幾人而已。
案件進展到這一步,我們都始料未及,是針對剩下的三十幾人挨家挨戶地調查,還是另闢蹊徑,我們都在等著明哥的一聲令下。可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他竟然給我們集體放了一天假,單位只留下他一人在不厭其煩地翻閱整個案件的調查材料。
只要案件遇到瓶頸,明哥便會把自己鎖在辦公室,仔細梳理遺漏,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我們也沒有推辭。
“走,晚上啤酒廣場擼一把?”胖磊的提議得到了我們的贊同。高度緊張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歇息,唯一遺憾的是,這種場合總是少了明哥的參與。
第二天一大早,明哥站在單位門口,像個訓導主任等待上學遲到的孩子。
“啥情況?”
“等國賢,有發現。”
“真的?”
明哥嘴角揚起,“嗯”了一聲。
10分鐘後,大門外響起了“嘀嘀嘀”輸入門禁密碼的聲音。
“我去,你們幹嗎呢?”厚重的鐵門剛一開啟,老賢便被筆直的“一排列隊”嚇了一跳。
“國賢,案件有了新的發現。”
“什麼發現?”
“死者的胃內容物。”
“胃內容物我檢驗了啊,死者並沒有被毒死的跡象。”
“你們看這個!”明哥拿出了一張死者胃部的特徵照片,他指著一些白色的點狀物說道:“這是未孵化的蒼蠅卵。”
那密密麻麻的乳白色蒼蠅卵,看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拋屍當天的氣溫很適合蒼蠅卵的孵化,而且,死者的內臟都是裸露在外,按理說,不應該會有這麼多的蒼蠅卵死亡。”
“明哥你是說,這些蒼蠅卵是因為某種其他原因死掉的?”我好像聽出了原因。
“確切地說,蒼蠅卵應該是被毒死的。”
“什麼?毒死的?賢哥不是說,死者並沒有被毒死的跡象嗎?”
“我是說人,不是說蒼蠅,明哥,我知道該怎麼做了。”老賢說完便轉身朝物證室走去。
“什麼情況?”胖磊和我一樣,已經蒙了。
“你們還記不記得,我在提取死者胃內容物時,有大量的黑色湯汁?”
“對,有!”好記性不如爛筆頭,負責全程記錄的阿樂對這一細節記得很清楚。
“解剖時我就已經發現,死者的心血管均有病變,我懷疑那黑色湯汁極有可能是死者為了治病而喝下的中藥。”
“現在治病喝中藥的極少,是不是隻要分析出中藥的具體成分,就可以按照藥方子去中藥店調查了?”
“對,目前這個思路最為便捷。”
十三
下午3點,老賢的實驗室門終於開啟。
“賢哥,情況怎麼樣?”
“死者服用的大多是治療心血管疾病的中藥,能分辨出來的有:合歡皮、五加皮、栝樓皮。合歡皮為豆科植物合歡的乾燥樹皮,五加皮則為五加科落葉小灌木細柱五加和無梗五加乾燥後的根皮,栝樓皮是葫蘆科植物栝樓或雙邊栝樓等的果皮。
“這些中藥材我們當地不產,死者只能從中藥店購買,而且根據我的分析發現,這些中藥材,死者均過量服用了,是藥三分毒,我懷疑,要麼是死者自己不懂得醫藥知識,要麼就是給死者看病的醫生,醫學水平還沒到火候。”
“中藥不都是大夫按量給抓好,然後回家自己熬製嗎?”胖磊插了一句。
“焦磊說得對,去中藥店都是醫生抓好打包,病人不會自己給自己加量,由此可分析,給死者治病的醫生醫術並不高明,極有可能是半路出家。”明哥這麼一說,我的腦袋中瞬間浮出一個地方:私人診所。
在農村可以抓中藥的診所幾乎沒有幾家,經過排查,偵查員最終鎖定了陳窯村衛生所。
老賢剛說出幾味中藥的名稱,診所的醫生便回憶起一個人,他叫陳懷根,今年56歲,住在村子的東頭,平時靠耍木偶戲為生。
得到這一重要的訊息,我們在刑警隊的配合下,找來了陳窯村的村主任,道明來意之後,村主任吧嗒著菸捲,開啟了話匣子。
“按照輩分來算,陳懷根還應該喊我一聲叔,別看咱倆年紀差不多大,但我和他爹是一個輩分的。”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留意到一種怪現象,平時和某些人聊天,一些愛充面子的人在介紹某人之前,總是喜歡先報出對方的身份或者顯赫的地位,比如某某是哪個局長的兒子,又比如某某是哪個老闆的閨女,這種癖好到了農村便成了攀比輩分,所以很多好面子的農村人一張口便開始論資排輩。
村主任說得很起勁兒,我們沒有打斷。
“要說懷根這個人吧,絕對是個直腸子,他爹就是玩木偶戲出身,在電視啥都沒有的年代,咱村裡的人還能看個木偶戲解解悶兒,可傳到懷根這一輩兒,木偶戲就不吃香了,要咱說,沒人看就不傳了唄,可懷根固執得很,非要傳給自己的兒子,他老婆不答應,兩個人就打了起來,後來因為這件事,老婆帶著孩子也跑了,家裡就只剩下他一個光棍兒,我實在弄不明白,圖個啥?”村主任有些惋惜地搖搖頭。
“陳懷根是光棍兒?”
“對。”
“那他家裡就他一個人居住?”
“不是,他還有一個徒弟。”
“徒弟?”
“對。”
“這個人叫什麼?多大年紀?”
“韓軍,30歲不到,十來歲就跟在懷根後面學藝,算下來都有小20年了。”
“你多久沒見到陳懷根師徒倆了?”
村子眯起眼睛開始盤算:“今天逢集,上次我是在集市上看見的懷根和他徒弟小軍,中間大概隔了有六個集,我們這兒兩天逢一次集,算一算,至少有十二三天沒見到了。”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聯絡到他們?”
“對了,我有懷根的手機號,你們稍等。”村主任起身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個諾基亞黑色直板手機。
“嘀嘀嘀”,隨著幾次翻閱通訊錄的聲音響起,村主任選擇了一個號碼,為了能讓我們聽清楚對方的說話聲,村主任還很貼心地按動了擴音鍵。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幾秒鐘之後,電話中傳出一句話。
“大白天關什麼機啊。”村主任有些鬧不明白。
“我們能不能去陳懷根的家裡看一看?”明哥提了一個要求。
“當然可以,我帶你們去。”村主任起身,熱情地給我們領路。
沿著蜿蜒崎嶇的山石小道一直東行,道路盡頭是一座面積不大的四合院。
“就是那裡。”
順著村主任手指的方向,我們快步走到了門前。
院子的紅色大鐵門被一把五環鎖從外側牢牢鎖住。我用力一推,中間露出了三指寬的縫隙。
“明哥,你看,大槓腳踏車。”
“樹幹,斧頭,那邊還有血。”視力最好的胖磊,給了最為有力的補充。
隨後在特警隊破門器的幫助下,我們一行人進入了院內,經過細緻的現場勘查,基本確定了這裡就是分屍現場,在院子中提取的指紋、鞋印以及生物檢材都指向了同一個人——陳懷根的徒弟韓軍。
十四
把灣南省的文化古蹟往前推300年,雲汐市絕對可以提到檯面上來說道說道。為何會有如此的讚譽,那就要從堪稱“絕活兒”的灣南木偶戲說起。
要說灣南木偶戲有多吃香?根據野史記載,幹隆爺慶壽,都要專門把灣南木偶戲班請進紫禁城。當然,傳言的可信度到底有多少我們不得而知,但灣南木偶戲曾火遍大江南北,卻是不爭的事實。按照當時戲臺的規格,一場戲最多百十人觀影,這就好比現在的超級明星巡迴演出,一次只賣100張票,而且演出內容不外傳,不轉播,動動小腦都能想到,那時候的木偶戲絕非一般平民老百姓可以隨意消費。
既然灣南木偶戲從最初走的就是高層路線,戲的內容也必須有相當高的水準,如果只是寥寥幾齣陳詞濫調,絕對不會受到達官貴人的追捧。
灣南木偶戲從木偶的製作到表演,都有極其嚴苛的一套規矩。
唱戲所用的木偶大體可分為布袋木偶、提線木偶、杖頭木偶、鐵線木偶,每一種木偶都有著不同的操作方式,這練的是表演者的手上功夫。
灣南木偶戲還講究手和嘴的配合,在熟練掌握多種木偶的操作技藝以後,接下來便是練習演員的嘴上功夫。貫口、地方戲曲、方言、口技、繞口令等等,你所能想到的一切,全部在灣南木偶戲的涵蓋範圍之內。
木偶戲的學徒拜師學藝,需從10歲開始,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十年如一日,20歲方可跟著師父出門演出。
別以為灣南木偶戲如此嚴苛便無人問津,那時候如果誰家能出個木偶戲的學徒,簡直比現在的北大畢業生還光宗耀祖。
陳喜來就是這麼一個幸運兒。
8歲的陳喜來出生在一個貧農的家庭,父母都是衙門的苦力,一輩子只能租種公家的土地煳口。陳喜來兄弟姊妹五個,家裡的那點兒口糧只能維持全家人一天一頓飯。也許是上天眷顧這個落魄的家庭,一次木偶戲班來給衙門老爺演出時,戲班的班主一下便看中了聰明伶俐的陳喜來,並決定將他收入門下作為自己的關門弟子。
這天上掉餡餅的事兒,差點兒沒讓陳喜來的爹孃激動得哭出聲來,他們用半年的口糧換了一隻公雞,擺上香案,行了拜師禮後,剛剛懂事的陳喜來便跟著師父過上了漂泊不定的生活。
練習木偶戲的日子對陳喜來來說,特別刻骨銘心,已經不能用“苦”來形容了。為了保證木偶能活靈活現地做出每一個動作,手指的反關節操縱幾乎是家常便飯,十指連心,裡面的痛苦用筆墨都難以形容。
如果只是耍木偶時叫苦,可能有點兒為時過早,因為對木偶戲來說,手上功夫只是基礎中的基礎,嘴上功夫才是精華所在。
戲曲要想唱得好,舌頭必須靈活,口含石子是鍛鍊舌頭的最好辦法,練功者為了避免舌頭被石子扎爛,必須不停地攪動,何時稜角分明的石子被磨得圓潤光滑了,方算合格。
舌功達到一定火候後,接下來便是嗓門兒,那時沒有麥克風,演員在演唱的過程中,必須保證在場的100多號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所以嗓門兒必須洪亮。
木偶戲中把提高嗓門兒的基本功叫“亮嗓子”,那時候的人都信奉一個原理,嘴張得越大,嗓子亮得越響,所以“亮嗓子”之前,必須要把嘴巴張開,叼起重物,便是最為原始的方法。
基本功出師,最少需要三年的時間,接著便是各種分門別類的戲曲和唱腔的學習,有時為了滿足觀眾的獵奇心,木偶戲演員還要有看家的本領,俗稱“花活兒”。正常曲目演完,如果沒有“花活兒”墊底,就像吃飯沒有酒一樣,很難讓達官貴人們產生興趣,“花活兒”已經不是隨隨便便的反關節動作那麼簡單,有時為能達到“絕活兒”的境界,傾盡一生心血去研究木偶戲的也大有人在。
陳喜來經過11年非人的磨鍊,終於可以登臺演出,漂泊演出九年後,他衣錦還鄉,成了當地木偶戲大師,為了能讓更多像他一樣的苦孩子有出頭之日,他決定在家鄉開宗立派,名為陳氏木偶戲。
陳氏木偶戲吸收了灣南木偶戲的優點,彌補了其中的不足。這就好比一張專輯,有的歌朗朗上口,有的則難以入耳,陳喜來結合自己多年的表演經驗,基本上是把那些流行度較高的曲目納入自己名下,接著他又糅合了地方小調以及坊間的流言俗語,把原來只能達官貴人享受的木偶戲,搬入了尋常百姓家。
要麼說群眾的力量是巨大的,這一創新的舉措,立刻贏來非同凡響的效果,陳喜來也因此成為可以獨霸一方的名角。
練習木偶戲需要體力,從來都是傳男不傳女,陳喜來膝下有三個兒子,一輩子全部以木偶戲為生。陳氏木偶戲從陳喜來算起,一共輝煌了近百年。
十五
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清政府被推翻,中國從此結束了2000多年來的封建帝制。1912年2月12日,清帝被迫退位。自此之後,中國脫離了帝制而轉入了民主革命時期。從那時起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中國就再也沒有消停過。中國的百姓,都在夾縫中求生存。
陳永和,陳氏木偶戲的第六代傳人,在戰亂年間,幾乎很少有人再有雅興去欣賞什麼木偶戲,但陳永和卻和他的老祖陳喜來一樣,有著一個執著的信念,他不能讓祖上的世世代代的榮耀毀在自己手裡,就算是豁出老命,他也要把這門手藝給傳下去。
可能是上天的眷顧,他的老婆幾次懷胎後,總算給他生了一個男娃,取名為陳文康。
陳文康12歲那年,經過革命先輩的浴血奮戰,天安門城樓上終於飄起了五星紅旗。
陳文康20歲時,繼承了父親的衣缽,他算是趕上了一個好時機,在精神生活極度匱乏的年代,陳氏木偶戲絕對是人們茶餘飯後的消遣,陳文康也因此被掛上了“文藝工作者”“先進個人”等諸多頭銜,1960年,陳文康的最後一個“老疙瘩”哌哌墜地,是個男娃,取名陳懷根,他也是陳文康最後的希望。
“已經沒有人再願意學陳氏木偶戲啦,懷根,你一定要把它給傳下去,這是咱們陳家老祖宗留下來的瑰寶,無論如何也要讓後人看到。”陳文康臨死前把兒子拉在身邊,交代了自己的身後事。父親的臨終遺言,陳懷根深深地記在心裡。
1979年5月1日,是一個值得陳懷根驕傲的日子,19歲的陳懷根用自己的才華和文藝氣息,贏得了村花馬玉萍的芳心。迎親那天,掛著大紅花的拖拉機上裝著結婚頂配的“三轉一響”,村裡的流水席更是豬肉管夠。奢華的婚禮,足足讓村民津津樂道了好一陣子,甚至有些生活條件欠佳的村民,只要一提到流水席上的大肥肉,口水便不聽使喚地往外流。陳懷根能過上如此富裕的生活,全靠著自己祖上傳下來的木偶戲手藝。
“1979年,那是一個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國的南海邊畫了一個圈”,從那時起,中國改革開放的浪潮正式拉開了序幕。
改革開放最先帶來的是文化的衝擊,霹靂舞、喇叭褲,這些國外的流行元素在中國的70後、80後身上掀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高潮,流行歌曲對地方戲曲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那時候的大街小巷,幾乎到處傳唱著鄧麗君、張明敏還有費翔的歌。
漸漸地,陳懷根意識到自己曾引以為傲的陳氏木偶戲已經無人問津,以前一年要演幾百場,可現在一個月只有個三四場,還大多是上不了檯面的紅白喜事,雖然場次少了點兒,好在收入依舊可以維持家裡的口糧。
1982年,陳懷根的第一個孩子哌哌墜地,得知是個閨女以後,他足足三天沒有閤眼。這三天陳懷根一直在考慮一件事:如何在計劃生育打擊如此嚴厲的情況下生個二胎。
孩子剛滿週歲時,陳懷根的老婆再次懷孕,為了躲避處罰,他和老婆過起了“超生游擊隊”的生活,一年以後,二娃出生,是個男孩,孩子落地時的第一聲啼哭,差點兒讓他的眼淚也跟著落了下來。那是感動的淚,他終於可以對得起列祖列宗,把家族的榮耀傳承下去。
一個家庭,兩個成年人,兩個嗷嗷待哺的娃,陳懷根的木偶戲已經不能再維持整個家的生計,迫於經濟的壓力,陳懷根的老婆放棄了和丈夫搭夥唱戲的生活,獨自一人帶著兩個孩子在磚窯裡給人當起了苦工。
陳懷根不怨妻子,他們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把老祖宗留下的瑰寶發揚光大。從那天起,他和老婆分道揚鑣,一輛大槓腳踏車,一個唱戲的皮箱,成了陳懷根全部的精神食糧。
寂寞孤苦、風餐露宿,陳懷根尋找著一個又一個可以唱戲的機會,5年裡,他什麼苦都吃過,什麼罪也都受過,他曾為某個慶典賣力地演唱了一天,只換回了一盒盒飯的酬勞;雖然沒有收入,但他很快樂,每次演出圍觀群眾的叫好聲,都能讓他美上一整天。
為了保證唱出的戲曲字正腔圓,陳懷根從來不抽菸,但每次演出,商家給他的煙他都沒有推辭。雖然陳懷根沒上過幾天學,但他總是以文化人自居,骨子裡的清高讓他最看不起佔小便宜的人,他收著菸捲並不是因為貪心,而是另有用處。
多年的跑場,讓他發現了一個規律,木偶戲的受眾群體依舊是上了年紀的那群人,為了拉攏人心,開場前給每位觀眾一支菸卷,已經成了他必不可少的一個程式。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既然抽了煙,觀眾就不會輕易離開。逐漸養成習慣後,一些經常聽戲的觀眾,一到開場前都起鬨要煙。沒錢賺,還要貼煙錢,這是陳懷根經常遇到的尷尬局面。
距離兒子8歲生日還有兩天,陳懷根把那個貼身藏著的存摺拿出來看了又看,裡面存著他這幾年在外漂泊所得的所有積蓄,一共5000塊。那時候流行“萬元戶”,5000塊已經是個不小的數目。不過這些錢中,有3000元得益於一個北京大老闆的打賞。
“終於可以和老婆孩子交代了。”陳懷根掂量著那個紅色的本本,心裡樂開了花。他很期待在進家門時,自己的老婆能稱讚一句:“俺男人真能幹!”
回家的日子如期而至,陳懷根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推開門那一瞬間,老婆竟會如此冷淡。
“玉萍,今天是兒子生日,你幹啥板著臉?”
“你自己說說你多久沒回來了?你還要這個家嗎?”玉萍滿肚子的委屈。
“怎不要?我不是出去掙錢去了嗎?你看看,5000塊,夠你搬多少塊磚?”
“搬磚怎的了?我吃窩頭鹹菜我心裡踏實。”
“二娃子8歲了,我準備讓他唱木偶戲。”
“休想!”陳懷根的這句話彷彿觸及了她的逆鱗,她暴怒地吼叫著。
“這個家我說了算!”
“你憑什麼?”
“憑我是一家之主,憑我能掙到錢,這5000塊就是鐵證!”陳懷根狠狠地把存摺拍在了桌面上。
“滾,拿著你的錢現在就滾,這個家不需要你,我不會讓孩子跟在你後面受罪,除非我死了,否則我不會讓孩子碰你那一箱子破木頭!”玉萍惱羞成怒地把陳懷根推出了門外。
“你媽的!”矛盾激化到頂點,陳懷根選擇了用暴力去解決,他一巴掌甩在了玉萍臉上,五枚指印像是風疹浮起的疙瘩,瞬間爬滿了玉萍的左臉,結婚這麼多年來,陳懷根還是第一次對自己的老婆動粗。
玉萍捂著臉頰沒有說話,眼眶像是擰開的水龍頭,淚水不停地往外湧出,從她憤恨的眼睛中不難看出,她對面前的男人簡直失望透頂。
手腕的陣痛,讓陳懷根漸漸清醒,他很後悔動手打了自己的老婆,但他沒的選擇,如果木偶戲在他手上失傳,他死後無顏去見陳家的列祖列宗。
看到老婆如此傷心欲絕,他很痛心,老婆從村花淪落到搬磚,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恨自己沒有本事,但是他心裡一直有個信念,木偶戲總有一天能重新崛起,因為它是多年文化的沉澱,是歷史的見證,所以就算他知道今天錯了,但他依舊不能讓步,自己的孩子,必須延續家族的使命,這是他的底線。
“今天我就把話撂在這裡,除非我死了,否則兒子必須跟我學木偶戲!”也許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這句狠話他說得相當痛快,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在一次醉酒之後,他再也沒有見到過自己的老婆孩子,唯一讓他有點兒念想的就是玉萍臨走時丟下的一張字條:“孩子我帶走了,這輩子我們兩清了。”
十六
陳懷根一夜白了頭,他突然覺得生活沒了目標,他經常在祖宗的牌位前一跪就是一天,嘴裡不停地唱著木偶戲中的經典唱腔,鄰居以為他瘋了,可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老祖宗哭訴衷腸。
“斷就斷了吧,最起碼我要唱到我死的那一天。”陳懷根突然間頓悟。
一輛大槓腳踏車,一個木箱,同樣的行囊,不一樣的理想。“把每一場都當成最後一場”,這已經是支撐陳懷根笑著活下去的最後信念。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擂臺促銷已經成為一種流行的商業競爭模式,作為一枝獨秀的木偶戲,突然又成了香餑餑,一天三四百的收入讓陳懷根想都不敢想。
那段時間正好趕上政府重拳整治環境汙染,陳窯村的磚窯關了一家又一家,很多村民被迫外出打工,但憑手藝吃飯的陳懷根卻絲毫沒有受影響,這讓很多人不禁感嘆:“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以前窮得叮噹響,現在村裡就數他最滋潤。”
在得知陳懷根有收徒的想法後,村裡過得最不行的韓老六找到了他。韓老六不是本村人,是陳窯村的上門女婿,老婆是個傻子。早些年老丈人還活著的時候,韓老六過得還算不錯,但自打老頭子一命嗚唿,女方家的親戚幾乎瓜分完了所有財產。
韓老六帶著自己的傻媳婦養著三個兒女實在有些吃不消,於是他就想讓陳懷根收他小兒子韓軍當徒弟。
陳懷根知道後,差點兒沒樂掉大牙,第二天就買了公雞和豬頭,擺了拜師禮。從那天起,10歲的韓軍,正式拜入了陳懷根的門下。
半年後,韓老六帶著老婆孩子離開了陳窯村,從那以後,再也沒了音信,後來聽說他被騙到了黑煤窯做苦力,一家人客死他鄉。
韓軍成了孤兒,陳懷根有些心疼自己的徒弟。一次演出回來,喝了兩盅酒的他把韓軍叫到跟前:“當年你師孃一聲不吭帶著孩子離開了我,現在你爹孃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咱師徒倆可是同病相憐。”
“師父,你喝多了。”十來歲的韓軍還體會不到陳懷根此時的心情。
“我年輕時一頓可以幹兩斤燒酒,這點兒酒根本醉不倒我。”
涉世未深的韓軍不知該怎麼去勸說,乖乖地閉上了嘴。
“軍兒。”陳懷根喊了他的乳名。
“在呢,師父。”韓軍跪在地上,往陳懷根身邊湊了湊。
“以後別喊我師父了。”
“啥?師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韓軍緊緊摟住陳懷根的大腿,生怕自己被清理出門。
陳懷根溺愛地摸了摸韓軍頭上那撮“茶壺蓋”:“傻孩子,我怎麼可能不要你?你以後喊我乾爹吧,瞧見那個櫃子了嗎?”
韓軍順著陳懷根的手指,看見了藏在床下的保險箱。
“以後我掙的錢,都會放在裡面,錢我給你存著,等你長大了一起拿給你,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兒子。”
“謝謝師父。”韓軍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還叫師父,叫乾爹。”
“謝謝乾爹,謝謝乾爹。”
從那以後,樸實的陳懷根信守了自己的承諾,每次演出之後,他只留下零頭維持生計,剩下的則全部鎖在保險箱裡,這一切,逐漸長大的韓軍都看在眼裡。
隨著年齡的增長,陳懷根的身體也一年不如一年,遠途演出已經讓他有些吃不消,很長一段時間,附近集市的擂臺促銷,幾乎成了陳懷根師徒的主戰場,但多次演出之後,很多觀眾已經越來越膩歪,比起拗口難懂的戲曲唱腔,一場模特走秀更能讓人血脈僨張。
漸漸地,長腿美女佔據了主流市場,陳懷根的木偶戲已經快被逼到了絕跡的邊緣,為了能讓自己的木偶戲繼續唱下去,他情願賠本賺吆喝,心甘情願充當低俗演出間隙的暖場表演。
“我曾經一個月都沒有演過一場,但後來不還是演出不斷?演出就是一陣一陣的,等哪天觀眾看夠了這些露大腿的表演,就輪到我們木偶戲撐檯面了。”陳懷根總是這樣安慰韓軍。
韓軍已經快20歲,他再也不是那個什麼也不懂的毛頭小子了,當同齡人都在唱著周杰倫、王力宏時,他卻像個另類,一遍一遍地重複著戲曲小調。他覺得自己已經變得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看著自己每次演出時穿的黃馬褂,總感覺別人像看小丑一樣看著他。他頂了多年的“茶壺蓋”,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他想像同齡人那樣,穿著嘻哈帥酷的衣服,踩著音樂的節拍。他也想剪個“機車頭”,趕一把時髦。醞釀了許久之後,他跪在陳懷根面前,說出了憋在心裡一年多的想法。
“乾爹,我不想唱戲了,我想出去打工。”
此言一出,陳懷根一把將手中的紫砂壺拍碎在了桌面上,他沒想到自己的徒弟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他顫抖的手指對著韓軍的臉頰,心彷彿被瞬間掏空。
“師父。”韓軍撲通一聲跪在了陳懷根的面前。
“你給我過來。”陳懷根連拖帶拽地把韓軍拉進了宗族祠堂。
“跪下!”他呵斥道。
面對陳懷根的呵斥,韓軍始終無動於衷。
“你反了是不是?我今天就要在老祖宗面前,家法伺候!”陳懷根抽出了拴著紅繩的柳條。
“我叫你不演,我讓你強嘴,我看你還說不說,還說不說……”柳條在韓軍的背上抽出了一道道血印,叛逆的性格,讓他在心裡開始更加憎恨木偶戲這個行當。
一頓抽打之後,陳懷根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他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韓軍:“你告訴我,這木偶戲你還演不演?”
“演!”韓軍回答得鏗鏘有力。
面對徒弟的回答,陳懷根突然愣了,他沒想到韓軍竟然能給他如此堅定的回答。
“你小子。”陳懷根放下柳條,被韓軍給氣笑了。
可就在陳懷根轉身回屋之後,韓軍剛才還真誠的臉,忽然變得像魔鬼一樣陰冷,木偶戲傳承與否,對他來說還不如吃飯拉屎來得重要,他之所以答應得這麼爽快,完全是因為床下那個保險箱。“我不能陪姓陳的白耗了這麼多年的青春。”這才是韓軍的真實想法。
這場風波很快被時間沖淡,日子還像往常一樣過。
一個週三的下午,陳懷根正在院中和徒弟對唱滑稽戲《大鬧天宮》選段,忽然口袋中的手機振動起來。他低頭一看,是廣東的號碼,他本以為是詐騙電話,便沒有理會,可這個號碼一遍遍倔強地打個不停。
他揮手示意韓軍繼續練戲,自己則走進堂屋按動了接聽鍵。
“喂,哪位?”
“我是玉萍。”電話那頭短短的四個字像是定身術,讓陳懷根突然愣在那裡。
“喂?”電話那邊有些焦急。
“玉萍,真的是你嗎?”回過神來的陳懷根死死地抓緊電話。
“是我。”
“你這些年都在廣東?”
“對。”
“孩子還好嗎?”陳懷根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今天給你打電話,就是要說孩子的事兒,我想讓你來一趟廣東。”
“孩子怎麼了?”
“你來了就知道了,地址我簡訊發給你。”
電話剛結束通話,陳懷根的手機上便顯示出了“中山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的字樣,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陳懷根小心翼翼地望向門外,此時的韓軍正背對著他在院子中賣力地練習“木偶花活兒”。陳懷根瞅準機會,悄悄地開啟了床下的保險箱,保險箱裡唯一一張建設銀行卡被他揣在口袋中。
“軍兒,親戚出了點兒事兒,我去一趟外地,兩天就回來。”陳懷根從口袋中掏出300塊錢遞了過去:“省著點兒花。”
“知道了乾爹。”一想到不用出去演戲,韓軍心裡早就樂開了花,他巴不得師父能在外面多待一段時間。
家裡交代好,陳懷根買了一張去廣州的車票,按照簡訊上的地址,他找到了那個掛著“ICU”的病房。
十七
多年未見,一家人彼此已經有些陌生,他望著躺在病床上的兒子質問玉萍:“孩子到底怎麼了?”
玉萍委屈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陳懷根作為男人,關鍵時刻要比玉萍冷靜很多,他一把將玉萍拉出病房。
“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啊!”
“兒子被診斷出有白血病,我的骨髓配不上,你是孩子的親生父親,娃能不能活,全得指望你。”
“什麼?”這個訊息無異於晴天霹靂,陳懷根突然有些腿腳發軟,他踉蹌地扶著牆角,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知道,我不該一聲不吭就帶著孩子離開,我求求你救救孩子,我求求你。”玉萍跪在了他的面前。
這一刻,陳懷根竟然有些敬佩面前的女人,他一個男人差點兒都要垮掉,玉萍又是靠著什麼支撐到現在的?
“無論如何,我應該盡一個父親的責任。”陳懷根用力拉起玉萍,“走,去找醫生,有我在,天塌不了。”
在醫生幾近嚴苛的檢查中,陳懷根符合骨髓移植條件,但高昂的手術費讓他望而卻步。
醫院在得知情況後,幾乎減免了一切可以減免的費用,可就算如此,他手頭的現金比起40多萬的手術費依舊是杯水車薪。
“玉萍,不要著急,我回家想辦法。”陳懷根丟下這句話,便離開了醫院。
“除去花銷,這些年演出所得的積蓄一共有15萬,自己的四合院可以抵10萬,我再去找親戚朋友湊點兒,興許能湊個五六萬,手術費就基本差不多了。”陳懷根坐在回鄉的火車上盤算著。
一到關鍵時刻,才知道人情淡如水,他沒想到平時稱兄道弟的鄉里鄉親,到救命時全都一毛不拔。陳懷根有木偶戲的手藝,高利貸債主不怕他還不上債,被逼無奈的他,只能拿了5萬塊的“爪子錢”(高利貸)。
七拼八湊之後,總算是救了自己孩子一命。就在陳懷根幻想著他和玉萍可以破鏡重圓時,老天再一次戲耍了他。
剛辦完出院手續,玉萍的電話就再也無法接通:“我們不可能了,還是分開吧,救孩子的錢我沒打算還你,這是你欠兒子的。”陳懷根看著玉萍發來的最後一條簡訊沒有難過,相反他卻笑出了聲。這些年,他總是對這個家庭揹負著歉意,如今他終於還清了,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從廣東回來,他帶著徒弟拼命地跑演出,在韓軍眼裡,師父是在替他掙錢,而在陳懷根心中,他卻是在還高利貸。
忙忙碌碌過了三年,債務全部還清,陳懷根終於可以喘一口氣。常年的奔波,讓50多歲的他看起來比同齡人要蒼老很多,為了省錢,他甚至不捨得買一輛電動三輪車,那輛已經鏽跡斑斑的“二八大槓”像一位老夥伴,一直伴隨在他的身旁。“是該讓他自己出去鍛鍊鍛鍊了。”陳懷根給自己找了一個金盆洗手的理由。
單獨演出的韓軍,像是衝出牢籠的喜鵲,每天都嘰嘰喳喳樂個不停。自打韓軍單槍匹馬以後,他的演出收入,陳懷根沒見過一分錢。陳懷根對徒弟一直心存愧疚,那個曾經允諾過的保險箱,現在已經空空如也,所以不管韓軍怎麼做,陳懷根從來不說什麼。
“軍兒,師父對不起你,錢師父是沒有了,這棟四合院就留給你吧。我這輩子算是對得起妻兒,對得起徒弟,也對得起列祖列宗了吧。”夜深人靜時,陳懷根心裡總不忘記念叨唸叨。
陳懷根想得圓滿,可他哪裡知道,韓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演出只是個幌子,泡網咖快成了他的主業。
週六,本是演出的黃金時間,可韓軍卻把腳踏車停在了網咖的車棚裡。
從吧檯開機之後,韓軍迫不及待地開啟了QQ,他在好友介面找到了網名為“魚寶寶”的帳號:“在嗎?寶寶?”
“在,軍軍你來啦?”
確定對方線上後,韓軍開啟了視訊通話,螢幕那邊是一位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留著非主流的髮型,上身的胸牌可以隱約分辨出“魚碼頭火鍋城”的字樣。
“想我了沒?”
“哼,油嘴滑舌。”
“那就是想了?”
“喂,大叔,能不能不要做白日夢了?”
“大叔?你喊我大叔?”
“你比我大八九歲,我不喊你大叔,喊你什麼?”
“得,現在小姑娘不是都流行喜歡大叔嗎?”
聽韓軍這麼說,對方衝著螢幕做了個鬼臉。
“寶寶,我們認識多久了?”韓軍忽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一個月了,怎麼了?”
“我發現我喜歡上你了。”
“喂,大叔,能不能不要這麼直接?”
“不要在火鍋店幹了,跟著我,我可以帶你遠走高飛。”
“遠走高飛?你穿得比我還寒酸,你有錢嗎?告訴你,要不是你長得還能看,我都懶得理你。”
“20萬,算不算多?”
“什麼?你有20萬?”
“有!”韓軍回答得很肯定。這個數字可不是他隨口一說,十來年演出賺了多少錢,他心裡一本清帳,師父床底下的保險箱裡,20萬應該只多不少,銀行卡的密碼是他的生日,這是師父當著他的面設的,所以他才這麼有底氣。
“如果你真有20萬,我明天就跟你走。”
“好,把你電話給我,我現在就給你撥過去。”
對話方塊中,顯示出“正在輸入”,11位的手機號碼,很快發了過來。
韓軍拿出手機,撥通了對方的電話。
“是寶寶嗎?”
“是我。”
“明天這個時候,等我電話。”說完,韓軍按下了掛機鍵。
“我已經奔三了,沒有時間再耗下去了,我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他孃的木偶戲吧,老子要過正常人的生活,老子要抽菸喝酒,老子要泡酒吧,老子要玩兒女人。”韓軍就像是燃氣灶上的高壓鍋,心中的不滿已經快要爆發出來。
他蹬著大槓腳踏車,一路不停地騎回了村子。
“不能讓師父看出來。”韓軍想“智取”,他站在村口儘量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幾次深唿吸後,他像往常一樣回到了四合院。
剛推開門,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從廚房飄出,這種味道他已經聞了好幾年,早就習以為常。
聽到響聲的陳懷根探出頭來:“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商家突然說不演了。”這種謊話韓軍張口便來。
“那行,我剛上街買了點兒菜,回頭我熬完中藥,搭把手生火做飯。”
他低頭看了一眼拴在師父褲腰帶上的保險箱鑰匙,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十八
午飯之後,陳懷根按照醫囑喝了整整兩大碗中藥,多年的風餐露宿,讓他全身上下都是毛病。“年輕時無所謂,到老了活受罪。”他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碗筷洗刷完畢,陳懷根照例扛起了鋤頭,自從村裡的磚窯相繼關停之後,沒有了收入的村民集體去鄉政府上訪,要求給條活路,政府多次協商之後,答應村民可以適當地開山種地。陳懷根也因此在山上分得了一畝三分地。
“金盆洗手”的陳懷根,把種地當成了主業,每當吃完午飯,他都要上山轉轉,一來是幹幹農活兒,二來也算是打發時間。
眼看師父就要出門,韓軍卻想不出好辦法將鑰匙弄到手,“智取”不行,只能“強攻”。演木偶戲,最費的就是木材,尤其是支撐木偶的圓木杆,幾乎隔三岔五就要換上一換。趁著夜色盜伐林木,已經成為師徒心中不能說的秘密。鋒利的伐木斧是韓軍心裡早就選好的工具。
“軟的不行,就來硬的。”他掄起斧子便朝裡屋走去。
保險箱沒有他想象的那麼沉,他隨意一拉,便拖了出來。
“對不起了師父!”韓軍掄起斧子朝鐵皮櫃門砸去。
“砰!”巨大的衝擊力,把保險箱砸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
“嘿,我以為是鐵的呢,原來是水泥的!”韓軍喜笑顏開。
“砰砰砰”幾次,保險箱已經完全被砸爛。
“怎麼會?錢呢?卡呢?”韓軍看著空空如也的保險箱,失心瘋般使勁兒地扒拉著。
“姓陳的把錢藏哪裡去了?”韓軍開始翻箱倒櫃。
幾十分鐘過去了,屋裡被翻得一片狼藉,可韓軍依舊一無所獲。
“估計在姓陳的身上。”局面已經被他鬧得不可挽回,他準備魚死網破。
因為住在村子最東邊,所以屋後的那片山林,在村子裡最為偏僻。
韓軍幾乎是飛奔著跑到了山上,四周除了陳懷根,再無一人。
“軍兒,中午怎麼不休息,來山上幹啥?”
“錢呢?”
“什麼錢?”陳懷根忽然警覺起來。
“保險箱裡的錢。”
陳懷根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的腰間,當他清晰地感覺到“鑰匙還在”時,很快有了底氣:“錢我都給你留在保險箱裡了,你著急啥。”
因為上山時,用力過勐,此時的韓軍大口喘著粗氣,沒有說話。
陳懷根以為是虛驚一場,從腰間拿出鑰匙:“只要你把咱們陳氏木偶戲傳下去,等我死了以後,這錢,還有我那房子,都是你的。”
“我去你媽的木偶戲!”韓軍一怒之下,將陳懷根手中的鑰匙打落在地。
“軍兒,你幹啥?”
“我幹啥?保險箱我已經砸開了,一個子兒都沒有,我問你錢呢?錢呢?”韓軍咆哮著。
眼看事情已經瞞不住,陳懷根長嘆了一口氣:“實話告訴你吧,錢讓我花了。”
韓軍上前一把揪住了陳懷根的衣領:“姓陳的,這十來年你是不是拿我當猴兒耍呢?”
“軍兒,你冷靜一下,你聽我說。”陳懷根高舉雙手,“我實在是逼不得已。這樣,我現在還耍得動,明天開始我接著去演,掙的錢,都給你。”
“木偶戲,木偶戲,現在誰他媽還看那些老古董,去你媽的國粹,去你大爺的瑰寶,老子這輩子就讓這該死的木偶戲給耽誤了!”
“軍兒,你一定要冷靜,你都苦了十幾年了,現在不演了,你對得起你自己的付出嗎?”
“十幾年,十幾年……”韓軍緊握的手咯咯作響,“你也好意思跟我說十幾年,我最寶貴的十幾年就讓你給禍害了,我他媽殺了你的心都有!”憤怒到極致的他,用盡全力,把陳懷根推倒在了山坡上。
山坡上瞬間傳來一聲悶響,陳懷根躺在地上,大睜著兩眼,直勾勾地看著韓軍,再也沒有說話。
“姓陳的,你給我起來,不要給我裝死!”韓軍指著地面罵道。
“姓陳的,你給我起來!”韓軍用腳試探性地踢了踢。
“姓陳的?”他忽然感覺到了事情不妙,語氣變得驚慌起來。
看著絲毫沒有反應的陳懷根,韓軍戰戰兢兢地把手指放在了他的鼻尖。
“啊!”韓軍驚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沒、沒、沒氣了……”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我殺人了,我殺人了?”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質問自己。
許久之後,他起身環顧四周,除了稻田,周圍沒有一個人影。
快速平靜下來的韓軍,首先想到了藏屍,他使出吃奶的勁兒把屍體拖入樹林。
“陳窯村我是待不下去了,我得趕緊走。”韓軍跑回家中,慌亂地收拾行李。
就在韓軍即將出門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屍體在山上遲早會被人發現,自己是陳懷根的徒弟,如果就這麼走了,警察肯定會找上門,還是把屍體給處理掉比較妥當。”
已經發硬的屍體被他從山上扛回了家中。
“要不埋在院子裡?”他用鐵鍬把敲了敲堅硬的地面後,放棄了這個念頭。
“要不埋在屋外?”
“還是不行,山上的石頭比院子裡的軟不到哪兒去。”
“這可怎麼辦呢?”他一時間沒了主意。
“啪嗒!”一個聲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扭頭一看,是靠在牆根的伐木斧倒了下來。
他望著陳懷根的屍體,一個大膽的念頭出現在他的腦海:“分屍。”
他找來了兩個盛放化肥的編織袋,在豔陽高照的下午,開始了滔天的罪惡。
“去你媽的木偶戲吧!”韓軍分屍的第一斧便將木偶戲演員最為重要的雙手給砍了下來,他並不是針對陳懷根,他這麼做的目的完全是發自對“木偶戲”的厭惡!
三個小時後,韓軍坐在盛滿屍塊的編織袋旁邊,點燃了一支菸卷。在尼古丁的作用下,他想起了陳懷根一直以來對他的點點滴滴。
“軍兒,看,我給你買了你最喜歡吃的烤鴨!”
“軍兒,這衣服你喜不喜歡?喜歡咱就買!”
“軍兒,累不累,累了咱就歇歇!”
菸捲一根接著一根,韓軍心裡很不是滋味:“當年如果不是師父收留,估計我早就跟著爹媽死在了外鄉。您人已經不在了,我就算再後悔也不能讓您起死回生,覆水難收,不管怎麼說您還是我的師父,徒弟會給您選一個好地方,聽說龍頭山的風水最好,我就把您放在那兒吧。跟您說句實話,我這心裡真是空落落的,假如我平安無事,木偶戲我一定接著唱下去,您要是想我了,就讓警察把我槍斃了,到了下面我還是您徒弟,木偶戲照樣可以唱!”
自言自語之後,韓軍抬頭望著墨色的蒼穹:“師父,是時間上路了。”他從院子中找來一根剛伐的原木架在腳踏車後座之上,接著又用電線把兩個編織袋綁在兩邊,一切準備就緒後,韓軍載著自己的“師父”踏上了前往龍頭山的不歸路。
想著和師父已經陰陽相隔,韓軍的眼角泛起了淚花:“師父,我給您唱首您最愛聽的小曲吧,這也是我最後一次給您唱了。”
黑夜裡,一段極有腔調的地方小戲拉開了嗓門兒:“說的是唐僧到西天去取經,師徒四人跋山涉水趕路程,唐僧他,騎著一匹白龍馬,豬八戒沙僧左右不離緊跟行。看!開路先鋒在頭前走,他就是,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一路上,師徒齊心把妖滅,修得正果取真經。終末了,師徒一行普度眾生傳美名!
“終末了,師徒一行普度眾生傳——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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