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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案調查科.第二季.1.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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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案 絕命輪迴

  一

  胡文昌的前28年,用兩個字完全可以概括,那就是“勵志”。他的父母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兄弟姊妹一大家,全靠那一畝三分地養活。因為經濟的拮据,所以他早早地輟學打工。

  2000年,16歲的他,帶著家裡賣糧食餘下的幾百塊錢,獨自一人去深圳打拼。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選擇深圳,他只是經常聽電視裡說:“你想發財嗎?去深圳吧;你想成功嗎?去深圳吧;你想讓夢想變成現實嗎?去深圳吧;深圳遍地是黃金。”對胡文昌來說,這段鏗鏘有力的排比句,前三句都是扯淡,他最關心的還是深圳地上到底有沒有黃金,為了一探究竟,所以他來了。

  出了火車站,胡文昌徹底傻了,他從沒見過那麼高的樓房,也沒有見過那麼多的轎車。碩大的站前廣場上,人如螻蟻般穿梭。“不是說遍地是黃金嗎?黃金呢?”若干年後,胡文昌回憶起他剛到深圳時的傻樣兒,依舊樂得合不攏嘴。

  但“傻人有傻福”,就在他愣神納悶兒之時,來往的人群硬是把他擠到了一輛大巴車的跟前。

  “你、你、你,趕緊上車。後面還有人呢,別擋著路。”司機站在門後使勁兒地推了胡文昌一把。

  “說誰呢?說我嗎?”

  “不是說你,還說誰?趕緊上車。”

  “哦,要錢嗎?”

  “不要,你哪兒那麼多的廢話。”司機連拖帶拽地把胡文昌推上了大巴。

  “要麼說這大城市好呢,坐大巴都不要錢,要是在我們鄉下,怎麼的也要5毛錢吧。”胡文昌心裡美滋滋地找了一個靠後的位置坐下來。

  很快,大巴上擠滿了和胡文昌一樣大包小包的外地人。

  “坐穩了,開車了!”司機關上車門,汽車“撲哧”一聲,慢慢駛離了火車站。

  “這是去哪裡?管他去哪裡,反正對我來說,到哪裡都一樣。不會遇上壞人吧?奶奶的,車上這麼多人,大白天,壞人也不可能這麼囂張。”胡文昌心裡時而忐忑,時而平靜。

  “不管了,睡覺!”幾分鐘後,胡文昌靠著椅背打起了唿嚕。

  汽車行駛了約一個小時後,一行人被送到了工業園區,胡文昌就這樣稀里煳塗地當了一名手機流水線工人。一個月3000塊,包吃包住。

  2000年,當內地還很少見到彩屏手機時,深圳的手機廠商便開始研究國外的智慧手機品牌,那時候最有名的“跑馬燈山寨機”最早的起源就是這裡。深圳可以說是國內手機市場開發的搖籃。

  2003年到2013年是手機市場的黃金十年,深圳的很多中小型手機廠家,全部因此賺得盆滿缽滿。胡文昌也不例外。

  雖然他大字不識幾個,但腦子卻很靈光,在手機廠幹了不到兩年,就已經把這行琢磨得八九不離十,於是他拉著自己工友開始幹私活兒。對胡文昌來說,他沒有裝置,沒有人工,所以不能直接製造手機,但他對手機內部構造瞭如指掌,對他來說沒有什麼能比翻新手機更合適的工作了。

  他的第一桶金,就是從翻新手機開始的。在那個大家都還不知道手機怎麼玩兒的年代,單純的人們,根本不知道手機這種高階的產品還能組裝,因為價格比新機便宜很多,所以胡文昌的手機生意很是火爆。

  翻新手機做了幾年,隨著人們認識的提高,這行也在逐漸飽和。抓住機遇的胡文昌很快轉型,用自己在深圳賺的錢,在家鄉雲汐市開了第一家手機連鎖超市,他打破常規手機品牌專營的局面,把所有品牌和檔次的手機全部集中在一個店裡,讓不同階層的顧客都有選擇的機會。這一創新的銷售模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只用了3年的時間,便把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全部接到了市中心,而且還給他們每人置辦了一套住房。

  經商得力的他,在感情上也是豐收,他用自己的實力,征服了自己的金牌美女店員,兩人在2010年牽手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有句話好像說得很有道理:“不管是誰,不可能一直走運,上天都是公平的,人一生的運氣也是有限的。”這句話放在胡文昌身上絕對受用,自打他結婚以後,他的生活就變得糟糕起來。

  第一波打擊,電商對手機市場的衝擊。這讓手機市場利潤逐漸透明化,像他這種房租驚人的手機連鎖超市,已經搖搖欲墜,無法再支撐下去。

  第二波打擊,幾大運營商的壟斷。充話費送手機,交寬頻費送手機等等一系列的促銷,已經讓零散手機市場逐漸被淘汰。

  第三波打擊,品牌手機的自營。最顯而易見的就是蘋果、華為、小米等鋪貨量很高的手機品牌,他們基本上都是自產自銷,省去了中間環節。

  接連的三次打擊,讓胡文昌最終含淚退出這個曾經讓自己輝煌的手機行業。他用自己多年的積蓄,投入了看似火爆的餐飲市場,因為沒有從業經驗,結果只能是一賠再賠,眼看家底兒快要賠光,胡文昌只能選擇收手。

  事業走向低迷,家庭生活也並不和睦。常年的操勞,讓胡文昌夫婦一直沒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去醫院檢查,是胡文昌的毛病,可生育精子活力不足5%,醫生告訴他,可能是過度的勞累和精神壓力導致的,讓他回去好好調養。藥一吃就是兩年,精子活力依舊在5%上下徘徊。

  男人沒了錢,就沒了地位,現在連最基本的生育能力也打了水漂兒,這對胡文昌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望子心切的妻子開始和他大發雷霆,從一開始的吵吵鬧鬧,發展到如今的摔鍋砸碗。

  他的婚姻生活開始出現裂縫,但胡文昌又不能反駁什麼,因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漸漸地,他似乎已經習慣了老婆借題發揮、指桑罵槐,越是這樣,他心中的苦悶越是無法排解,抽菸、喝酒成了他戒不掉的習慣。一切的一切,開始變成惡性迴圈。

  “抽、抽、抽,就知道抽,醫生怎麼告訴你的?”晚飯後,胡文昌開啟電視機又習慣性地點了一支。

  “只抽一支。”面對妻子的訓斥,他只能笑臉相迎。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願意跟你過一輩子?”妻子一把將他嘴上的菸捲奪走,在桌上捻個粉碎。

  “孩子會有的,你要給我時間。”

  “時間、時間、時間,你算算我給你多少時間了?你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一不在家,你就抽菸喝酒,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要上孩子?”

  “會有的,會有的。”連胡文昌自己都沒了底氣。

  “說真的,你現在就是一塊扶不上牆的爛泥!”妻子氣急敗壞地衝他吼叫。

  “爛泥就爛泥,你願意過就過,不願意過就離婚!”常年的怨氣,讓他在這一刻爆發出來,他抓起菸灰缸,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好哇,胡文昌,這可是你說的,我沒有逼你!”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我想要的?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走吧,你正好趁著自己年輕,還能再找個好歸宿,不要在我這棵樹上吊死了!”胡文昌有些傷感地揮揮手。

  “你——”妻子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著轉。

  “還不快滾!”他的吼叫,徹底激怒了妻子。

  “啪!”他結結實實地捱了一巴掌,妻子摔門而出。

  看著妻子下樓時的背影,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臉頰。肉體上的疼痛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相比起來,他更加無法接受變得如此頹廢的自己。他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重整旗鼓、捲土重來,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手裡的那點兒錢根本經不起自己再禍害。面對生活的落差,他怎麼可能沒有壓力。

  空蕩的房間裡,也只有《新聞聯播》的聲音能讓他感覺自己似乎不是那麼孤單。

  他從地上撿起被踩扁的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吧嗒。”打火機點燃,菸捲上的火星快速地朝菸頭灼燒,他吸得很用力。

  一支,兩支,三支……他的眼睛盯著電視機螢幕,可腦袋中卻不知在想著什麼,許久之後,客廳裡傳來了這麼一句話:“今天的《新聞聯播》就播送到這裡,歡迎明天同一時間繼續收看。”

  “明天?還有明天嗎?”他在心裡反覆地問著自己。

  “自己已經是個廢物,離就離吧,也許一個人過還會好受一點兒。”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哀莫大於心死”,這是他此刻的心情。在尼古丁的刺激下,他似乎變得冷靜許多,打定主意的他,拿出了手機,撥打了妻子的電話。

  “嘟……”

  幾次長音之後,手機裡傳出了這樣一句話:“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聽,請稍後再撥。”

  又一次撥打,依舊是同樣的結果。

  再次撥打,還是如此。

  “看來還在氣頭上,發簡訊說吧。”他拿出手機,選擇了簡訊圖示。

  “我想好了,我們還是離婚吧。”簡訊編輯完成,他沒有絲毫的猶豫,便發了出去。

  等待回應是莫大的煎熬,他又習慣性地叼起了菸捲。

  就在他想看看是否有回信時,他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這是誰?”他看著那一串陌生的號碼,有些愣神。

  手機依舊在他手上振動加響鈴。

  “嘀。”他按動了接聽鍵。

  “喂,胡文昌嗎?”電話那邊是一個男人的口音。

  “對,你是……?”對方的聲音十分陌生,於是他問道。

  “我們是刑警隊的,剛才我們接到報案,發現一具屍體,我們透過手機號碼聯絡到你,我們懷疑死者是你的妻子。”

  二

  近日,公安部開展了一個專門打擊境外金融犯罪的“獵狐行動”,從全國公安基層抽調精英警力,遠赴海外緝拿犯罪分子,雖然這是份苦差事,但能和國際刑警聯手辦案,這種誘惑簡直無法用言語去形容,幾乎所有刑警隊的偵查員都躍躍欲試。可殊不知,除了能力以外,這還是一場警界學霸之間的PK,別的咱先不說,光“國際英語”這一項,就直接秒殺了99%的偵查員。

  說一千道一萬,這本來是刑警隊員之間的競爭,跟我們技術員八竿子打不著。我之所以如此關心,主要是令我萬萬沒想到,葉茜竟然突出重圍,代表雲汐市參加了全國僅有50個名額的“獵狐分隊”。我就是敲掉腦袋也想不到,那個整天嚷嚷著半夜出去擼大腰子的葉茜能和“學霸”扯上關係。就連阿樂都說:“沒想到,葉茜竟然還是個警界的掃地僧。”

  葉茜不在,我和阿樂兩個大老爺們兒也很少夜出,再加上最近一段時間“天下太平”,我的生活總算歸於平靜。單位、家裡、足球場,幾乎是三點一線。但再平靜的湖面,也會起點兒波瀾。因為母親帶輔導班,我們家的晚飯一直要等到晚上8點半才能開飯,這也是一天之中我最難躲過去的坎兒。

  “葉茜回來沒?”母親剛端起碗,就開始叨叨個不停。

  “沒。”我的腦門兒上已經出現三道黑線。

  “小龍,我說你是怎麼想的?”

  “啥怎麼想的?”

  “能不能嚴肅點兒?”母親用筷子敲了敲桌面,對待我彷彿對待她的學生。

  “職業病。”我嘀咕了一句。

  “嘿,你啥意思?嫌我煩了是吧?”

  “我……”我剛想反駁兩句,父親便在桌子底下用腳踢了我一下,示意我閉嘴。母親當了多年的班主任,脾氣自然也是火急火燎,還好在最關鍵的時刻父親阻止了我,要不然一旦母親火山爆發,第一個遭殃的肯定是我。

  “怎麼的?你還有理了?”母親把筷子往碗上一橫。

  我實在被她整得沒脾氣,只能不搭腔,低頭吃菜。

  “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我同事家裡像你這麼大的,哪個個人問題沒解決?葉茜到底哪裡不好?又能文又能武,長得又漂亮,人家哪點兒配不上你?你再看看你,整天稀里煳塗的,我告訴你……”

  母親忽然壓低了聲音:“你們單位新來的那個同事是不是單身?”

  “好像……是吧……”

  “什麼叫好像是?你怎麼一點兒危機感都沒有?你就不怕人家挖你牆腳?”

  “媽,你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什麼哪兒跟哪兒?你也不掰手指算算,這都幾年了,我當初跟你爸,見了三回面就成了,你倆待在一個辦公室裡那麼多年,怎還沒個進展?”

  “年輕人,要多瞭解瞭解。”父親有些尷尬地插了一句。

  “哎,老司你……”

  母親剛要發作,我掏出手機,做了一個暫停的動作:“打住!”

  “喂,明哥。好,我知道了,馬上下去。”

  “怎麼了?”父親問。

  “學府小區,命案。”

  明哥只給了我5分鐘的準備時間,我顧不上解釋那麼多,嘴上叼著一塊餡餅,便衝下樓去,雖然一發生命案肯定要加班加點,但我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解脫。

  一塊餡餅邊走邊下肚,胖磊駕駛的勘查車如期而至。

  “什麼情況?”

  “暫時還不清楚,案件發生在室外。”

  “什麼?室外?”我突然緊張起來。

  “拋屍案都能搞定,還有什麼搞不定的?”阿樂坐在我旁邊小聲說了句。

  “得,我信你的。”我和阿樂擊拳打氣。

  學府小區在我們雲汐市也算是高檔住宅,再加上地處市中心,還有重點名校做學區,房價一直處在躥升的狀態。講到這裡,就不得不說小區開發商的精明所在,小區按照規劃,一共分為四期建造,而目前只有面積較小的一期和二期是全部竣工入住,剩下的將近3/4的樓房,也只是蓋了一個框架,從外面看,這裡似乎已經快接近竣工,而實際上,整個小區的基礎設施、配套專案根本不完善,這也是很多地產商慣用的伎倆——先圈地建房,用最少量的住戶,去爭取學區房、公交站等資源,然後再利用資源抬高房價,榨取最高的利潤。學府小區這一點就操作得相當到位,最初的開盤價也只有每平方米3000多元,現如今已經翻了一倍還多,就這還有上漲的空間,雖然每平方米7000多元的房價在北上廣這些大城市還夠不上零頭,但在我們這裡已經是泡沫頂端。

  學府小區的一期、二期分佈在東南和西南,三期、四期則坐落在東北和西北,整個小區呈橢圓形,中間被一條雙向四車道的柏油路分割成兩半,路南人聲鼎沸,路北蕭條冷清。小區北部還未竣工,我們只能從小區南門進入,在門口偵查員的帶領下,勘查車直接繞到了小區的東北角,也就是四期工程的腹地。

  為了儘可能地不破壞現場,所有警車全部在外圍停成一排。

  剛一下車,徐大隊便趕了過來。

  “什麼情況?”明哥問道。

  “報警人是小區一個遛彎兒的老大爺,他在這條路上遛狗時,聽到有手機鈴聲在響,走近一看,發現一位女士躺在地上,滿地的血,人已經死亡。接著老大爺撥打了報警電話,我們趕到現場時,發現手機依舊在振動,顯示的是‘老公胡文昌’,為了不破壞物證,我讓單位小劉用自己的手機按照號碼撥了過去,聯絡到了胡文昌,經過辨認,死者正是他的妻子夏青。據瞭解,今天晚上7點鐘左右,胡文昌和夏青因為家庭瑣事吵了一架,夏青氣憤之下離開了屋子,家裡只有他獨自一人在抽悶煙,沒過多久夏青就被殺害了。目前胡文昌的情緒有些激動,我已經讓偵查員帶他去刑警隊做問話筆錄了。大致情況就是這樣。”

  明哥抬手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晚上9點鐘左右,也就是說嫌疑人是在兩個小時之內遇害的。”

  “差不多是。”

  “行,我們先勘查現場再說,麻煩徐大隊帶兄弟們疏散一下圍觀的人群。”

  “沒問題。”

  趁著換勘查服的空隙,我仔細地觀察了一下中心現場的情況,這也是我每次勘查現場前必做的一件事。

  中心現場是一片還在施工的工地,一條還未完工的雙車道水泥路與小區的主幹道交叉向北延伸,水泥路的東西兩邊分別為三棟高層在建樓房,水泥路的最北端連線省道,兩者之間有一扇可以自由通行的黑色鐵門。

  樓宇還在建設,開發商並沒有給這裡安裝路燈,根據刑警隊的介紹,夏青的屍體就位於路北端黑色鐵門附近。

  三

  發生命案的重磅新聞在小區裡炸開了鍋,跳廣場舞的大媽、遛彎兒的老頭老太、出來散步的年輕夫妻,浩浩蕩蕩最少有上千人,把現場周圍擠得滿滿當當,案件發生在室外,嫌疑人的活動範圍很大,為了儘可能地保護現場,徐大隊只能緊急抽調警力,把整個四期全部警戒起來。

  吵嚷的人群讓我壓力倍增,伴著晃眼的手機閃光燈,胖磊、阿樂我們三人像明星走紅毯一樣,率先走進了警戒圈。

  “人都去世了,最起碼的一點兒尊重都不懂。”胖磊很反感地看了一眼試圖往裡鑽的幾個年輕人。

  “還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阿樂也跟著搖搖頭。

  現場的環境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我沒有時間去在意圍觀的人群,我的大腦快速把干擾鞋印全部過了一遍,確定可以完全排除之後,我開啟了寬幅足跡燈。

  燈光像是一道鐳射,把整條路照射得清清楚楚。

  “哇塞,好厲害,我要拍下來發朋友圈。”

  “你們看那邊,死人,我×,真刺激。”

  “你們看那邊,地上,還有好多血。”

  “……”

  “媽的,喊什麼喊,能不能尊重一下死者?”阿樂忽然衝身後的人怒吼了一聲。

  幾個圍觀的年輕人先是一愣,沒過幾秒鐘,一個戴著眼鏡的文化人指著阿樂說道:“你身為國家公職人員,怎麼可以罵人?”

  “媽的,沒看見老子沒穿警服嗎,我他媽是協警,你們誰敢嘰嘰喳喳的,我今天晚上就是不幹了,也要跟你們死磕到底!”阿樂那天生的兇相,對他們的殺傷力絕對是致命的。

  “喊什麼喊?再喊真給你開除了!快點兒過來幹活兒!”胖磊的鬼點子最多,和阿樂天衣無縫地唱起了雙簧。

  “都給我撤遠點兒!”阿樂很囂張地指著蒙了的年輕人。

  “警察好歹是在辦案,年輕人離遠點兒。”周圍上年紀的人開始勸解。

  “得了,阿樂。”我起身把他拽到一邊。

  “媽的,我最煩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阿樂罵罵咧咧地蹲在了我身邊。

  “你最近情緒好像很不穩定。”

  我只是隨口說了一句,阿樂卻很緊張地看著我:“有嗎?”

  我已經把自己調整到了勘查的最佳狀態,附和了聲:“只是感覺。”

  阿樂看我已經進入角色,就沒有再打攪我,一聲不吭地跟在我身後。

  道路的兩邊除了未建成的樓房以外,還有一片片尚未種植樹木的矩形樹坑,也許是經常有人從土坑中抄近路的原因,鞋子帶出的泥巴小塊,像狗皮膏藥似的沾滿了整條水泥路。

  水泥路面幾乎無法觀察到鞋印,我只能把希望寄託在這一塊塊的小泥巴上。

  “千萬別踩到泥巴!”我小心地提醒了一句。

  胖磊和阿樂順著我規劃出來的一條道路,在路面上搭了一條直接通往屍體的板橋。現場光線很暗,我暫時無法區分路面泥巴上鞋印的種類,於是只能想到一個最笨的方法,把中心現場附近的所有泥巴斑點全部鏟走,我手持物證袋,第一個沿著安全通道,走到了死者附近。

  “屍體頭西,腳東,長髮,30歲左右,穿一套白色睡衣,腳穿運動鞋,右手抓握一部蘋果手機,全身衣著完整,地面有大面積血泊,頸部有銳器傷。”我粗略觀察之後得出了結論。

  為了儘可能地節約時間,我沿著屍體走了一圈,劃定了重點範圍,在阿樂和胖磊的幫助下,幾十處泥巴斑點被一一從地面上鏟走。

  夜晚勘查的光照條件很有限,如果盲目地進行勘查,極有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破壞現場,明哥當即決定,室外現場勘查推遲到第二天,接下來的重點工作,全部放在屍體解剖上。

  在老賢確定現場無任何可以提取的生物物證後,我們直接把屍體運到了殯儀館的解剖室內,現場留給派出所的民警全權封鎖。

  半小時後,屍體被平放在瞭解剖床上,按照分工,阿樂負責記錄,我們其他人全部參與到解剖當中。

  解剖前第一步是觀察屍表,也就在這個環節,我們有了重大發現。

  “頸動脈銳器傷,這個是……”明哥眯起眼睛。

  “怎麼了?”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明哥沒有回答我,而是轉身說道:“國賢,酒精棉球。”

  老賢熟練地用鑷子夾起遞了過去。

  明哥小心翼翼地捏住,在死者的嘴巴附近反覆地擦拭。

  “一個,兩個,三個。”也不知過了多久,死者的左臉位置,忽然出現了兩截蠟黃色的印記,死者的皮膚十分白皙,特徵顯得格外明顯。

  “區域性乾燥?”胖磊在印記完全顯現出來時,拿起照相機拍了一張照片。

  “區域性乾燥”這個名詞可能很多人聽起來十分陌生,但是對我們技術員來說再熟悉不過,它是屍體早期現象的一種。

  我們都知道,人,不論生前還是死後,都會透過體表不斷地蒸發、喪失水分。生前,喪失的水分可以得到不斷的補充,從而保持體內水分的平衡;死後,喪失的水分不再得到補充,屍體就會慢慢地呈現出失水的狀態。

  在屍體的表面,尤其是在溼潤的創面或黏膜,以及皮膚較嫩薄的部位,由於水分不斷地蒸發,區域性就會變得異常乾燥,在乾燥的區域性表面形成蠟黃色或黃褐色或深褐色的硬斑,從外觀上看有些類似於皮革或者羊皮紙,因此我們又將屍體的區域性乾燥現象稱為“皮革樣化”或者“羊皮紙樣化”。

  區域性乾燥在一些被掐死的屍體上表現得很明顯,受害人由於頸部皮下出血和表皮擦傷,在早期這些特徵很難用肉眼辨別,只有在死後一段時間,待其創面發生區域性乾燥,形成了皮革樣化斑痕後,才易於被我們識別。

  無水酒精可以使表皮迅速脫水,從而加速區域性乾燥的過程,這樣可以在短時間內觀察到一些不易被發現的壓痕、扼痕等。

  “小龍,你過來,仔細看看,這是不是指印?”明哥給我讓了一個位置。

  我拿起多波段光源,把光線調整到最佳狀態:“透過指節印壓痕以及長短來判斷,死者下巴部位的是拇指,和拇指並聯的應該是……”就在這句話剛脫口而出時,我錯愕萬分地驚在那裡。

  四

  明哥沒有說話,從他波瀾不驚的表情上看,他已經發現了貓兒膩。

  “到底怎麼了?”胖磊打破了平靜。

  “嫌疑人左手有殘疾。”

  “當真?”負責記錄的阿樂又確認了一遍。

  “不光如此,嫌疑人的左手除了拇指健全以外,其他四根手指很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你說什麼?能不能確定?”就算是門外漢的阿樂,也聽出了這條線索的重要性。

  “我們在死者的嘴部發現手指印記,很顯然,嫌疑人應該是在作案的過程中做了捂嘴的動作。我剛才已經判斷出,死者左臉下巴處是拇指的完整指印,這是前提,我們來分析一下嫌疑人用何種動作捂嘴,才能造成現在這種印記。

  “第一種,嫌疑人和死者面對面,接著用右手正面捂嘴,這樣拇指印應該是留在死者右邊臉部。

  “第二種,嫌疑人繞到死者身後,從背後用右手捂住死者的嘴,這樣拇指的印記是留在死者左臉部的上方,而不是下巴處。

  “右手被排除,那剩下的只有左手,左手和右手一樣,二選一,就可以推測出,嫌疑人是和受害人面對面站立,接著用左手捂住其嘴巴,防止其喊叫。

  “既然左右手已經區分,那麼我們接著來看死者面部的指印。”我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到了痕跡上,“透過多波段光源可以清楚地發現,死者臉部只有拇指印痕最明顯,其他四指的印痕並沒有發現,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會不會嫌疑人在作案時,用力並不大,所以看得不明顯?”

  “不會,死者的下巴處已經出現了皮下出血和擦劃傷,從這一點看,嫌疑人作案時力道很大。”明哥開口解釋道。

  “除非他會反關節動作,在作案時,翹起了其他四根手指,否則按照常理,我們應該可以在死者的臉上發現完整的五個指印,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有一根手指的印記。”

  “還有一點或許可以佐證小龍的推測。”明哥指著死者的脖頸處縱橫交錯的傷口,“死者頸部有多處重疊交叉的Z字形銳器傷,而真正致命的只有一條,但透過觀察傷口的深度,我發現致命的這一刀,也只是恰好割斷了頸動脈。致命傷著力點也可以證明嫌疑人是右手持刀。從傷口分佈來看,死者面對嫌疑人時,做了激烈的反抗。”明哥將死者的頭部翻轉,“後腦有擦劃傷。”

  “大家仔細回憶一下,屍體所在位置的身後剛好有一棟在建樓房,結合傷口來推斷,嫌疑人當時應該是捂住了受害人的嘴巴,將其逼到了牆根處,接著右手持刀抵住其脖頸,但沒想到的是,受害人反抗激烈,所以在其後腦以及頸部才會出現相應的傷口。

  “我的推測是,嫌疑人應該是在死者反抗時,失手將其殺害,由此可以得出兩個結論。首先,作案時嫌疑人情緒高度緊張,他不會考慮太多細節,他沒有在死者臉部留下完整的指印,極有可能像小龍說的那樣,其左手殘疾。其次,嫌疑人作案時的主觀動機可能不是殺人。”

  “不是殺人?是侵財?”阿樂脫口而出。

  “死者的手機、首飾、口袋中的錢全部在,如果嫌疑人的主觀動機是侵財,為何在作案之後並沒有拿她的財物?”我之所以極力反駁,主要還是因為案件性質直接關係到破案,不能妄加猜測。

  一般的殺人案件,大體可以分為財殺、仇殺、情殺、激憤殺人等等,雖然有這麼多分類,但總體上可以歸結為兩大類:熟人作案、陌生人作案。

  假如這起案件是熟人作案,我們已經推斷出嫌疑人的左手有殘疾,接下來的事情,只要按照條件去檢索死者的朋友圈,看是否有符合的人,即可找到破案關鍵。

  但如果是陌生人作案,那這起案件偵破起來就要複雜得多,而一般室外侵財殺人案件,則以陌生人作案居多。

  “嫌疑人也許是在作案的過程中出現了動機轉化,不過我只是推測,結果怎樣還有待考證。”明哥說完便拿起剪刀,準備剪掉死者的衣物。

  “等等。”我制止了他。

  “怎麼?”

  “衣服上有情況。”

  明哥順著我的指向,認真地觀察著死者上衣上的幾道長條形的血跡:“這個是……?”

  “嫌疑人在作案之後,刀具上肯定沾染了大量的血跡,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他在逃離現場時,可能用死者的衣服擦拭了刀具,所以才會在衣服上留下這種痕跡。”

  “能否從痕跡的寬度以及其他的特徵,分析出是哪一種刀具?”明哥試探性地問道。

  “暫時還不好說,還需要結合測量資料才能有答案。”

  “行,死者的上衣你小心收好,接下來我們開始解剖。”

  五

  屍體被送入冷藏櫃時,剛好是凌晨1點整,為了確保白天現場勘查能順利進行,我還有一項最為重要的工作要開展——拼接泥片,分析嫌疑人的鞋底花紋特徵。

  這項工作對外行來說,看似沒有任何頭緒,但對我來說,並不是那麼困難。

  透過屍體解剖我們得知,死者在被害前曾有過激烈的反抗,而我提取的泥片均在中心現場附近,假如嫌疑人和死者之間有過相互推搡等動作,那在泥片上,就極有可能留下兩個人的鞋底花紋。

  目前我們已知死者的鞋底花紋,接下來只要找到泥片上的另外一種共生鞋印,再根據泥片分佈推測出行走軌跡,基本就可以確定嫌疑人鞋印的種類。

  在做這項工作之前,我首先要感謝的是雲汐市常年的潮溼氣候,我提取的幾塊泥片上,均留下了大量的鞋印特徵。

  經過層層篩選,3個小時後,我終於在電腦中拼出了嫌疑人鞋底花紋的區域性特徵——菱形格塊狀花紋。

  做完這一切,我們簡單地休整了4個小時,早上8點,我們再次來到了案發現場。

  室外現場和室內現場的勘查側重點有著本質的區別。在室內現場,我們可以結合現場鞋印分析出嫌疑人可能接觸過哪些物品,從而找出能被利用的痕跡物證;而在室外現場,我們則要搞清楚嫌疑人的來去路線,這樣有利於結合其行走的軌跡,調取周圍監控。

  這起命案,我們要搞清楚三個問題:第一,死者為何會在這個地方;第二,嫌疑人為何會在這裡作案;第三,嫌疑人的來去路線。

  雖然經過幾個小時的拼接,我得到了嫌疑人鞋底花紋的區域性特徵,但只根據這一點,我暫時還沒有把握還原嫌疑人整個鞋底花紋,畢竟很多鞋子的鞋底,在制模的過程中,相似度都很高,有時甚至一模一樣的都有。就連耐克、阿迪達斯這種大牌子,鞋底花紋的款式都極少更換。

  死者的鞋底、鞋面均沾有大量的泥土,泥土絕不會是偶然沾上的,它必須有一個長期接觸的過程才會形成,根據分析,死者可能曾在泥土地中行走過。

  臨來的路上,明哥給我們看了一份關於死者的初步調查結果:案發當晚,夏青和丈夫因為瑣事發生矛盾,接著出門離開,這種情況曾不止一次發生過。

  死者住在學府小區南門口附近,從她家到達案發現場全是水泥路,除非她故意在未修建完的花池中行走,否則不可能在鞋底沾上如此多的泥土。

  單靠這一點,我還無法從痕跡學上還原現場的情況,好就好在,徐大隊還給我們提供了一份死者詳細的通話記錄。

  透過詢問死者的丈夫胡文昌,他可以很確定夏青在離開家時,是晚上7點零5分,夏青關門時,他曾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

  查詢夏青的通話記錄,7點零6分時,有一次長達40分鐘的通話,電話那邊是其閨密王品燕,根據王品燕描述,當晚夏青給她打電話只是在傾訴委屈,她們倆一直通話到結束,沒有斷過。

  7點50分,夏青的另外一個朋友給其打電話,其並沒有接聽,而且鈴聲並沒有中斷,響鈴7次。

  接著是死者丈夫胡文昌的電話,一共打來兩次,都是無人接聽,而手機響鈴驚動了報案人。

  從調查結果來看,嫌疑人作案的時間可以確定在7點46分到7點50分之間,中間間隔僅4分鐘。

  接下來我們要弄清楚三個問題中的第一個:死者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答案很簡單,她是在和閨密聊私事,自然不想被過多的人聽到,我們很多人都有邊走邊打電話的習慣,案發現場距離死者的家不足400米,她有足夠的時間走到這裡,人在打電話時,所有的精力全部集中在手機上,走路不看地面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她踩踏泥土地,可以解釋得過去,這一點現場的鞋印也可以佐證。

  第二個問題:嫌疑人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從刑警隊的調查結果不難看出,死者和丈夫吵架完全是隨機事件,而且時間短暫,如果這是一起仇殺,除非是死者丈夫僱兇殺人,否則不可能把作案時間控制在4分鐘之內。但根據調查,胡文昌不具備作案條件。

  我們公安局內部,把一些不可控的案件,叫作臨時起意案件,比如攔路搶劫殺人、攔路強姦殺人等,這些都是嫌疑人衝動意識下的犯罪行為。根據現場綜合分析,本起案件更為符合臨時起意作案的特徵。

  此類案件嫌疑人和被害人之間互不相識,作案完全隨機,從一個突然的念頭,到作案結束,4分鐘完全足夠。如果本起案件真的如此定性,那嫌疑人的作案動機很有可能有兩種:侵財和劫色。

  從現場來看,如果是侵財,死者並沒有財物損失。如果是劫色,那就更講不通,案發現場烏漆墨黑,嫌疑人根本看不清死者的長相,而且死者衣著相當完整,並沒有遭到性侵害的跡象。到底嫌疑人是出於何種動機,這一點只能待定,但不管怎麼說,我們科室基本達成一致,嫌疑人臨時起意作案的可能性比較大。

  既然是臨時起意案件,那嫌疑人只有熟悉這裡的情況,才敢在小區中作案,所以嫌疑人不排除居住在小區或者在小區工地務工的人群。

  最後一個問題:嫌疑人的來去路線。

  透過死者的通話記錄,我們可以分析出一個比較精確的點,嫌疑人把作案時間剛好控制在4分鐘以內,按照正常的推演,他幾乎是在死者剛掛掉電話後,便開始作案。

  他為何可以把握得這麼準確?唯一能解釋通的是,他可能一直在某個地方觀察,由於光線的原因,他雖然看不清死者的具體位置,但是透過電話裡傳出的聲音,他完全可以把握作案時間。如果可以找到嫌疑人蹲守的點,那就有可能在附近找到相關的生物物證。

  搞清楚這三個問題,也就等於捋順了整個勘查的思路,接下來只要用現場的痕跡物證一一考證即可。

  六

  沿著南北水泥路仔細觀察後,我在中心現場附近找到了多處死者的鞋印:“根據步態特徵,死者應該在這裡漫無目的地打圈行走,這時她可能還在打電話。打電話的位置在水泥路西邊的花池內,她被害的位置在東北方約5米處的水泥路邊,屍體呈東西方向平躺在地,其很有可能掛完電話,準備從北邊的鐵門離開小區,接著遇害。

  “以水泥路為分割,路西邊沒有發現嫌疑人鞋印,我只是在路面的泥片上發現了可疑花紋,從這一點,我可以推斷,嫌疑人要麼是從北門進入小區作案,要麼就是從水泥路東邊步行過來作案。”

  “焦磊,小區北門附近有沒有監控?”明哥問道。

  “在建小區,相關的配套設施還不完善,暫時沒有發現。”

  “小區北門的勘查先放一放,咱們接下來把重心放在水泥路的東邊,有沒有問題?”

  對於明哥的判斷,我們一向都很信服:“沒問題。”

  雖然沒有證據支撐,但在我心中也基本排除了嫌疑人由北門進入作案的可能性。

  死者被害的位置距離北門不超過10米,嫌疑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蹲點,只有蹲守在門外最為妥當,但出了小區門就是省道,來往車輛的鳴笛聲會造成很大的干擾,他可能根本聽不清死者通話的聲音。

  如果是在大門內蹲守,稍微有個風吹草動就很容易造成受害人的警覺,而且人一旦習慣了夜視之後,死者或許還會發現嫌疑人的存在。我和明哥的觀點一致,嫌疑人從路的東邊走過來作案的可能性極大。

  劃定好勘查範圍,我們一行人如掃雷般,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地向東緩慢步行。

  有人要問了,你不是掌握了嫌疑人的鞋底花紋特徵了嗎,豈不是一眼就能認出,幹嗎還需要這麼費事兒?但殊不知,泥土也分為硬土和軟土,硬土受力之後,只會留下一個土坑,根本看不清楚鞋底花紋,我目前只掌握了部分特徵,需要一個甄別的過程,而且整個過程極其痛苦,如果沒有強大的耐心,根本發現不了鞋底花紋的細微差別。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地面上匍匐向東推進了大約20米的距離後,我終於找到了可疑花紋,現場測量的資料基本和我在電腦上拼接的吻合,我們在路的東邊找到了嫌疑人完整的鞋底花紋,也就是說,我們的推斷完全正確,沒有偏差。

  “小龍,這一片都是!”胖磊興奮地指著地面。

  “阿樂,幫我一把。”說著,我把卷尺扔到他手中。

  找準成趟鞋印,測出資料,套用公式,我很快得出了嫌疑人的大致體貌特徵:“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身材中等,從立體鞋印的深淺度和步態特徵來分析,嫌疑人作案時沒有飲酒,腿部無殘疾,但有一個明顯的特徵——右腳持重。”

  “右腳持重?什麼意思?”阿樂問道。

  “透過測量立體鞋印的深淺,嫌疑人右腳踩出的鞋印深於左腳,也就說,他走路是習慣重心偏向右邊。”

  “有哪些人有這種習慣?”

  “這個不好說,一些長期用右腳支撐身體的人,走路都會出現這種特徵,最常見的人群就是切墩廚師。這種特徵有可能是先天性的,也有可能是後天養成的,不具備判斷職業特徵的條件。”

  “你們看這裡是什麼。”趁我解釋的空當,阿樂已經沿著鞋印的方向走到了盡頭。

  老賢第一個跑了過去:“是菸頭!”

  “三塊五一包的渡江?”胖磊看了一眼菸屁股,很快判斷出了菸捲的品牌。

  “菸頭上有鞋底花紋,應該是嫌疑人踩滅菸捲時留下的。”我指著地上散落的5枚菸頭繼續說道:“菸捲燃燒得很完整,基本都燒到了菸屁股,菸頭唾液斑明顯,嫌疑人在抽菸的過程中,基本上是一口接著一口,他的煙癮很大。”“三塊五一包的渡江煙,還抽得這麼省,都燒到海綿了,嫌疑人的生活條件不怎樣嘛。”阿樂咂咂嘴。

  “死者夏青以及她的丈夫胡文昌,都曾是比較成功的商人,雖然最近幾年生意不景氣,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的生活圈子中,應該不會有經濟條件如此欠佳的人群,這就更加證明了嫌疑人臨時起意作案的可能性。”

  “死者沒有財物損失,又沒有被侵害,那嫌疑人的動機是什麼?”阿樂還在糾結。

  “至於犯罪嫌疑人的動機是什麼,也不是所有的案件都能弄清楚,假如嫌疑人性格扭曲,他就是享受作案的快感,這種變態的心理,也不是不存在,所以不必那麼糾結,透過證據找到兇手,才是破案的關鍵所在。”明哥總是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給我們所有人來一顆定心丸。

  七

  現場勘查完剛好是午飯時間,明哥給了我們10個小時用於處理物證,案件碰頭會定在晚上12點準時開始。為了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取得初步的成效,我們做了細緻的分工,由阿樂和胖磊一組負責監控影片調查,老賢處理生物物證,明哥則給我打下手處理痕跡。

  分工合理,辦起事兒來也就有了效率,晚上的專案會整整提前了一個小時。

  “我先說說屍體解剖的情況。”明哥從來都是開門見山,“死者是頸動脈銳器傷,傷口有多次重疊,死者的後腦、手部均有抵抗傷,說明死者在被侵害時有激烈的反抗,嫌疑人極有可能是誤傷將其殺死。透過分析死者胃內容物的消化程度,其是在剛剛吃完晚飯後不久被害,這一點和死者丈夫胡文昌的口供一致。

  “屍斑集中在背部,其死亡時,處於平躺狀態,結合現場血液分佈,排除移屍的可能。死者的死亡時間,與通話時間一致,再結合小龍在現場提取的物證,嫌疑人作案的時間段可以判定在19點46分到19點50分這4分鐘以內。我的暫時就這麼多,焦磊,你來說說。”

  “小區目前只有南門附近安裝有監控,現在不清楚嫌疑人的體貌特徵,我和阿樂只是把所有的監控影片備份待查,暫時沒有什麼好的結果。”

  “國賢,你說說看。”

  老賢拿出報告:“我在現場提取了兩種生物物證,第一種是死者指甲內的皮膚組織,我檢測出了男性DNA;第二種是菸頭上的唾液斑,也檢出了男性的DNA,且兩種DNA吻合。但遺憾的是,目前我們不能掌握DNA的詳細資訊。”

  明哥記錄之後,把目光轉向我。

  我點頭會意:“透過鞋印分析,嫌疑人為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左手殘疾,身材中等,青壯年,走路右腳持重,也就是說他在走路時喜歡向右偏,表現在步態上,就是身體朝右邊搖晃。透過他在現場留下的鞋印來分析,他腿部並沒有殘疾,意識很清醒,排除飲酒後作案的可能。”說到這裡,我提示胖磊:“磊哥,你接下來在觀察影片時,把那些正常行走,又喜歡朝右邊壓步子的人列為重點,如果我推測得沒錯的話,嫌疑人習慣走企鵝步。”

  “好的,沒問題。”

  我繼續說:“透過鞋底花紋,我分析出了嫌疑人所穿的為市面上最常見的塑膠底帆布鞋,售價在35元左右。鞋底花紋磨損嚴重,鞋子他穿了很長時間。嫌疑人抽的是三塊五一包的渡江煙,鞋子如此廉價,他的著裝應該也不會貴到哪裡去,磊哥,這也是排查的重點。”

  “收到。”

  “最後就是嫌疑人的作案工具。透過分析,嫌疑人有可能在作案後,在死者的衣服上擦拭過血跡,經過測量血痕印,嫌疑人使用的刀具寬6釐米,刀刃長40釐米,刀柄處有褶皺型血痕,透過放大觀察,刀刃每間隔1釐米有一直徑約0.5釐米的孔洞,排列很整齊。這是一般刀具不具備的特徵,所以我懷疑嫌疑人使用的作案工具應該是自制的,而且做工粗糙,極有可能就是在一個較為鋒利的刀片上包裹了一層膠帶。”

  明哥忽然對我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小龍,我打斷一下。”

  “嗯,明哥你說。”

  “你測量的這些資料準不準確?”

  “嫌疑人在死者衣服上留下了完整的血痕,絕對準確。”

  “好,咱們來分析一下,嫌疑人使用的刀刃長40釐米,刀柄處包裹著東西不好測量,但是不管包裹物有多大,他最少要能保證正常人的握拳量,否則根本拿不住。我們按照成年人握拳量的最小值10釐米來計算,加上刀刃,嫌疑人使用的刀具最短是50釐米,這麼長的工具如果拿在手中,多少會引起注意。”

  明哥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喉嚨:“雲汐市最近一段時間比較悶熱,夜晚的平均氣溫都在25攝氏度左右,現在大街上都是清一色的夏裝,就算是在夜晚,也只有上了年紀的人才會穿一穿薄外套。

  “按照我的分析,嫌疑人能把作案工具帶在身上,又能掩人耳目,要麼他隨身背有揹包,要麼就是藏在身上。如果他背有揹包,結合小龍說的企鵝步,透過影片不難分析出嫌疑人的特徵。

  “如果嫌疑人是隨身攜帶,要麼他會穿一件長袖衫,要麼就是把作案工具插入腰間。穿長袖衫有指向性,道理和揹包一樣。假如是插入腰間,嫌疑人必須把腰挺得很直,走路會顯得上身僵硬,焦磊,你在查詢影片時要結合這些細節。”

  “明哥,你是這個!”胖磊崇拜地豎起大拇指。

  “小龍,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除此之外,我還提取了一種痕跡,指紋。”

  “指紋?”

  “對,在死者的手機上,我不光提取到了夏青的指紋,我還找到了另外一種指紋,指紋很新鮮,為男性所留,指紋資訊我們目前不掌握。手機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比較私密的工具,很少會借給別人使用,我能在死者的手機上發現陌生人的指紋,這一點應該不是巧合,我有理由懷疑,這枚指紋極有可能是嫌疑人留下的。”

  “你的意思是說……”

  “從這一點我們可以得出嫌疑人的作案動機。”我打斷了阿樂,“死者是和閨密通完電話後被害,按照一般人的習慣,打完電話之後,手機要麼握在手中,要麼就是揣在口袋裡,夏青穿的衣服有很深的口袋,而且其打完電話是往北門外步行,這種情況下把手機隨手裝起來的可能性極大。手機作為財物,如果嫌疑人的主觀動機不是侵財,為何會去觸碰?再結合嫌疑人窘迫的經濟條件,我懷疑他的主觀動機就是侵財。正如明哥之前所說,他可能是在誤殺人之後,放棄了侵財的念頭,而逃離現場。所以,根據我的推斷,這就是一起攔路搶劫殺人案。”

  “有理有據!目前說得通。”明哥點了點頭。

  “案發現場是一個在建小區,誰會沒事兒拿著刀去小區裡搶劫呢?”胖磊百思不得其解。

  “我們有幾件事急需去辦。”明哥一句話,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死者左手殘疾,他選擇的作案地點也比較特殊,回頭我會聯絡刑警隊,讓他們結合我們刻畫出的嫌疑人體貌特徵在小區排查,尤其是小區在建工地的務工人員。”

  “小龍,你要在短時間內搞清楚嫌疑人使用的是哪種作案工具,是否有指向性。”

  “明白。”

  “焦磊,你抓緊時間分析影片,看看能不能找到嫌疑人的影像資料。”

  “行。”

  “暫時就這麼多,等有了結果我們再碰。”

  八

  華清醫療中心在雲汐市的正規社群醫院裡,算是聲名遠播。一方面診所裡的大夫基本都是來自三甲醫院的著名醫生,另外一方面則是診所的規模已經可以和一家小型醫院媲美。大夫醫術高明,再加上就診方便,這裡已經成了不少市民尋醫問藥的最佳場所。

  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最近醫療中心的主治醫師陳華清就遇到了一個棘手的問題。有人託人傳話給他,需要做一個引產手術,孕婦已經懷孕七個多月,而且無任何手續,先不說這件事是否違規,孕婦七個月引產,已經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一旦在手術的過程中出現意外,絕對可以鬧出人命。雖然頂著莫大的風險,但陳華清不得不硬著頭皮接下這個差事,因為傳話的這夥人他根本得罪不起。

  手術時間定在晚上11點。一來這是醫院關門的時間,二來也是為了掩人耳目,畢竟他的診所走的都是正規渠道,私下裡幹非法的勾當,還是頭一回。

  手術當晚,陳華清把所有大夫都留在了醫院的診室內,他們如臨大敵般等待著前來手術的那個孕婦。

  “咚咚咚。”敲擊玻璃門的聲響,引起了幾位醫生的騷動。

  作為這傢俬立醫院一把手,陳華清率先起身:“我去看看。”

  “咚咚咚。”敲門聲還在繼續。

  陳華清並沒有著急開門,而是隔著門縫小聲問了句:“誰啊?”

  “陳大夫你好,我是丁雨彤。”對方報出名號後,陳華清已經知道,她就是今晚要做手術的那名孕婦。

  “行,我知道了,這裡不方便,能不能麻煩你從旁邊的側門進來?”女人身後的勢力,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大夫惹得起的,陳華清雖然心裡很不情願,但依舊是一口商量的語氣。

  “知道了。”

  側門開啟,走進來的是一男一女。

  “這位是……”

  “我的弟弟,丁磊。”

  “檢查單帶來了嗎?”

  “帶來了,給你。”丁磊從包中掏出一個檔案袋,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檢查單遞到了大夫的手裡。

  陳華清雙手接過,把診室的人叫到一旁,房間內只留下丁磊姐弟兩人。“真的要打掉嗎?”丁雨彤失神地看著自己的弟弟。

  “姐,你覺得還有留下去的必要嗎?”

  “負心的是樂劍鋒,可孩子是無辜的。”丁雨彤紅著眼眶。

  “樂劍鋒的態度你也看到了,咱們在這件事上已經糾結了快一個月了,你這肚子一天天變大,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再拖了,如果孩子不打掉,這就是你一輩子的心病,你難道想孩子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你別傻了,你不為孩子考慮,你也要為你自己考慮考慮。”

  “可是……”

  “沒有可是,這個孩子就是不能要。”

  “小磊,你知道姐現在心裡有多苦嗎?”丁雨彤聲淚俱下。

  “不管多苦,這事兒咱怨不得誰,要怪只能怪我們看錯了人。”丁磊言辭犀利,“姐,我們來都來了,打完麻藥一切就都過去了,我答應你,我會找個好地方把孩子葬了,而且這個醫院的醫生醫術很高明,絕對不會讓孩子有什麼痛苦,姐,你就別再想了。”

  丁雨彤曾是雲汐市叱吒風雲的大姐大,可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她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會變得如此感性。難怪書上都說,女人是水做的,就算自己把自己凍成冰,也總有會被融化的那一天。

  她在心裡這樣勸說自己:“算了,不糾結了,也許小磊說得對,這就是唯一的選擇,沒有退路。”

  她擦拭著眼角的淚水,接著深吸一口氣,稍微平復之後,她說道:“小磊,去把醫生給我喊來。”

  丁磊如釋重負:“我馬上去喊。”

  因為各方面檢查結果均已達到了手術的標準,再加上得罪不起的後臺,所以醫生們不敢怠慢,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開始準備手術。一個小時的全方位檢測後,丁雨彤被推進了手術室。

  丁磊站在走廊上,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門外亮起的燈箱,和剛才的堅強相比,現在的他已經脫去了偽裝,他失神地倚著牆根,顫抖著從口袋中掏出菸捲。尼古丁的灼燒,讓他清醒了不少,自始至終他都沒曾想過,事情會變得如此複雜,複雜到要犧牲一個無辜的孩子作為代價。“現實真他媽的太殘酷了!”丁磊不禁感嘆。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燈熄滅,身穿手術衣的陳華清第一個推門走出,走廊裡嗆人的煙味,讓他有些蹙眉,但他的臉上很快恢復平靜。

  “手術怎麼樣?”丁磊踩滅了菸捲。

  “手術很成功,不過你姐需要休息,我給她準備了豪華單間,先住上一週,如果沒有什麼問題,就可以出院。”

  “辛苦你了陳醫生,回頭錢直接打到你的帳戶上。”

  “沒關係,這也是我們應該做的。哦,對了,胎兒屍體……”

  “這個我會處理。”

  九

  會議結束後,明哥和老賢選擇回家,胖磊在自己的辦公室內專心研究現場監控,我和阿樂則選擇在休息室內湊合一宿。就在我剛躺在床上想伸個懶腰時,阿樂突然從床上坐起。

  巨大的響動,趕走了我的睡意:“什麼情況?難不成做噩夢了?”

  “沒、沒、沒什麼。”阿樂吞吞吐吐地回了句。

  “我感覺你這段時間好像有些心不在焉,難不成有心事?”我倚在床頭,扔過去一支菸卷。

  “心事?我能有什麼心事。”阿樂搖搖頭,點燃了菸捲。

  我雖然沒有明哥那種察言觀色的功力,但我也沒有笨到連如此明顯的差別都看不出來,從阿樂強顏歡笑的表情看,他絕對有事兒瞞著我。每個人心裡都或多或少會有一些不能訴說的秘密,這也是人之常情,既然他不願意說,我也不方便細問。

  “你難不成是想葉茜了?”為了緩和氣氛,我調侃了一句。

  “葉茜?”阿樂先是一愣,接著微微一笑,“她貌似現在在美國,咱們現在摸黑睡覺,估計她還在享受日光浴呢。”

  “被你這麼一攪和,我也一點兒都不困了,要不然出去整兩杯?”我提議道。

  不知為何,我感覺阿樂看我的眼神裡,忽然有了些許的感動。

  “哎喲我去,怎麼磨磨嘰嘰的,這不是你的性格啊,去不去?”

  “現在是辦案期間,冷主任不是說……”

  “他又不在,少整點兒不就成了,以你的酒量,一箱啤酒還不是輕而易舉?”

  “小龍,你這個兄弟我這輩子交定了,走!媽的,今天晚上不醉不歸!”

  “就是,能有什麼煩惱是一頓串兒解決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擼兩頓。”

  俗話說,酒逢知己千杯少,俗話又說,酒不醉人人自醉;按照阿樂平時的酒量,一斤白酒下肚真的是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可誰曾想到,串兒才擼了一半兒,阿樂就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我費了老鼻子勁兒才把他抬回科室,經過這麼一折騰,我也徹底累到了極限,把阿樂安頓好,我趴到胖磊的沙發上,一直睡到下午6點鐘。

  “明哥,估計就是這傢伙。”我半睡半醒中,聽到了胖磊的聲音。

  “嗯,看看能不能再把影片延展一下。”

  “給我半個小時。”

  兩人的對話在我的耳邊逐漸清晰,我的意識就像是扎破的氣球,瞬間被驚醒。

  “磊哥,你剛才說啥?嫌疑人找到了?”

  “我暈,你終於醒了,你那唿嚕聲簡直驚天動地,要不是看在你昨天晚上給我帶串兒的分兒上,我絕對給你扔出去了。”

  “別扯那沒用的,到底有沒有找到嫌疑人?”

  “你這話說的,你磊哥我啥時候讓大家失望過?”

  “我看看!”我趿拉著鞋走到電腦邊,胖磊將擷取好的影片雙擊開啟。

  “根據你和明哥的分析,只有這傢伙最符合,我一共調取了兩段影片,分別是他進小區和出小區的影像。他是從小區南門進入,後來又從小區南門離開的。作案的時間點都能對上,而且他離開時,幾乎是跑出小區的,基本上可以確定他為嫌疑人。”

  胖磊接著說道:“嫌疑人腳上穿的是白色帆布鞋,這個和你推斷的一致,接著是藍色褲子,他的左手插在褲兜裡,很有可能是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左手有殘疾,上身是棕色的T恤,再看他的右手……”

  胖磊點選暫停,雙擊放大畫面:“看見沒有,他的右手是被一件外套包裹著,你們再看看這一處反光。”胖磊用筆尖點選了一塊模煳的區域,“嫌疑人在進入小區的時候,正好有輛車駛出,所以這個反光看得很清楚,他的衣服裡包裹的是金屬物,我懷疑就是作案工具。”

  “這麼說,就應該是他了,可他進門時是低著頭,根本看不清死者的長相,怎辦?”

  此時半天沒有吱聲的明哥開了口:“小龍,你有沒有發現,嫌疑人穿的衣服有些眼熟?”

  “眼熟?”

  “死者的褲子是深藍色棉布褲子,而他的手上包裹的也是深藍色外套,衣服和褲子不管從顏色還是材質看,都像是成套的衣服,我懷疑嫌疑人穿的是成套的制服。”

  “制服?”聽明哥這麼一說,我又仔細地瞅了瞅:“還真是,這種制服貌似工廠的工人穿得比較多。”

  “你說,嫌疑人使用的刀具會不會是從某個工廠的零部件上卸下來的特殊切割刀片?”

  明哥的邏輯思維果然是一般人都無法超越的,能把這兩點聯絡在一起,我是想都不敢想,不過經他這麼一點撥,我瞬間有了抓手。

  我們雲汐是礦產資源城市,政府主要經濟來源都是依靠大大小小的煤礦,除此之外真正成規模的企業不會超過10家,我們現在已知嫌疑人身穿制服的款式,再把作案工具的模型給臨摹出來,最後按圖索驥去排查,很容易就能得出結果。

  有了調查思路,明哥當機立斷,撥通了刑警隊的電話,為了節省時間,負責調查的刑警分多組分頭開展調查,很快,鴻泰配件廠進入了我們的視線。

  這是一家生產各種零部件的工廠,經營的範圍有手機配件、機器配件以及高階電子配件等等,它的規模在雲汐市也算是首屈一指,廠裡就業的工人有好幾千,沒有明確的目標,我們只能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在第二天驅車前往,接待我們的是廠裡的一把手——霍總。

  “昨天那個圖我已經看了,有點兒像我們廠經常使用的切割刀片,昨天時間有點兒晚,工人們都下班了,拿不到實物,我也不好給你們打包票,今天一大早我就讓工人送了一個過來,你們看看是不是這個。”霍總把那個包裹著報紙的刀片放在了我們的面前。

  “小龍,測量一下資料。”明哥示意。

  “長55釐米,寬6.2釐米,孔洞直徑0.5釐米,孔洞間隔1釐米。”很快,我放下直尺說道,“明哥,資料全部在正常值範圍,完全可以對上。”

  “好。”明哥話鋒一轉,“霍總,刀片是用在什麼地方的?”

  “哦,這個我昨天也問了,它主要是在流水線上切割邊角料用的。”

  “是人工切割,還是機器切割?”

  “我們廠生產的東西品種很多,還達不到機器自動化的標準,一般都是工人手動切割。”

  “能不能帶我們去生產車間看一看?”

  “還要去生產車間?”霍總有些為難。

  “是這樣,我們這次來只是單純地調查案件,沒別的意思,這點請霍總放心。”

  “那……好吧……”霍總起身,“各位警官,跟我來。”

  十

  在霍總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一個比較小的廠區車間內,車間裡有幾十名工人正在不停用類似鍘刀的工具切割各種各樣的下腳料。

  “小杜,你過來一下。”

  聞言,遠處一位頭戴安全帽的男子一路小跑過來:“霍總,您找我?”

  “這幾位是我們市公安局的,他們來我們廠調查一些事情,你接待一下。”

  “哎,好。”

  “幾位警官,小杜是我們廠切割車間的負責人,有什麼事情你們可以儘管問他,我這邊還有點兒事兒……”

  “謝謝霍總,您忙您的。”

  “幾位警官,我們去辦公室說。”小杜很是熱情。

  落座之後,明哥簡單地寒暄了幾句,便給我使了眼色。

  我心領神會地開了口:“杜經理。”

  “哎,客氣,客氣,您說。”

  “像這種刀片,廠裡還有哪個車間會使用?”說著,我把霍總剛才給的刀片,遞到了他手裡。

  “別的都是生產車間,我們這裡是回收車間,我們車間平時的工作就是切割一些下腳料,把那些還可以用的零部件回爐重造,你手裡拿的這種切割刀片是專用刀片,這玩意兒很鋒利,別的車間不會使用,只有我們這裡會有。”

  “刀片上的孔洞是做什麼用的?”問這個問題,完全是好奇心驅使,也正因為這個特徵,我們才能如此準確地鎖定這裡,所以我很想知道這些孔洞的具體用途。

  “刀片上的孔洞對應著切割機,我們可以根據切割東西的大小任意調節刀片的長度,比如,我們切割10釐米長的零部件,只需在切割機上調節出10個洞,這樣就會很省力。”

  “原來是這樣……”

  “對了,我們市有沒有其他的企業會用到這個?”

  “要說外省可能還會有,但是我們雲汐市,就只有我們一家,這一點我可以確定。”

  “廠裡目前負責這項工作的有多少人?”

  “就我們車間這三十幾個人。”

  “有沒有左手殘疾的工人?”

  “我們這兒都是體力活兒,而且靠的就是雙手的精準度,怎麼可能會有殘疾人?”

  “因為案件需要,我能不能採集一下所有員工的血樣?”老賢插了一句。“行,霍總說了我們要全力配合,我這就把大家喊出來。”

  提取血樣的過程很簡單,使用專門的採血針,扎破手指,再用採血卡吸入血樣即可,雖然有浩浩蕩蕩30多人,但老賢一個人完全忙得過來,杜經理讓所有員工按照順序排好,老賢拿出工具,一切均有條不紊地進行。

  因為有些疲倦,我和阿樂找了一個長條板凳坐了下來。

  抽完血的工人,像是T臺上的模特,從我倆身邊一一走過。也正是這個無心之舉,讓我有了新的發現:“工人中,竟然有3/4的人沒有右腳持重的步法特徵。”

  為了確定我的發現,老賢抽完血後,我又讓所有工人重新步行了一圈。得到的結果和剛才的一致。接著我把其中的八個人喊到一邊。

  “杜經理,他們幾個人工作多長時間了?”

  “哦,他們是車間裡最老的員工,最少的工作年限都在六年以上了。”

  “那他們呢?”我指著剩下3/4的員工。

  “他們有的剛來上班,有的也已經工作了三四年了。”

  “能不能把他們的工作簡歷調出來給我看看?”

  “沒問題,我的電腦裡就有。”

  經過核對,果真和杜經理說的一樣,我選出的那八名員工,工作的最低年限都在六年零兩個月。如果是個別現象,那有可能是小機率事件,但一下有八名員工,這就至少可以證明一點,長時間從事這種靠人力切割零部件的活兒,確實可以改變人行走的步態。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明哥調取了自建廠以來,所有在車間工作滿5年的員工的詳細資料。

  剛一回到科室,老賢便把三十幾人的血樣全部錄入儀器,最終無一人和嫌疑人的DNA相同。也就是說,嫌疑人不在這三十幾人當中,刑警的排查也無任何結果,目前我們唯一的抓手就只有明哥手中的十幾個離職人員名單。

  有了詳細的資訊,調查起來並沒有太大的難度,無巧不成書,根據刑警隊的反饋,十幾人中,只有一名叫鄧傳偉的男子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查詢通話記錄,他關機的時間點正好是案發當天晚上9點鐘。這一切絕對不是巧合。

  十一

  在刑警隊摸排出鄧傳偉的具體住址後,我們科室整裝待發,驅車前往。

  鄧傳偉住在雲汐市西郊的石鋪村中,距離案發現場約5公里。按照刑警隊偵查員的指引,我們頂著烈日,來到了村子的腹地。

  這是一座普通的農家四合院,大門緊鎖,看不出有人生活的跡象。

  “村主任說,前段時間還看見鄧傳偉,但最近這些天,好像都沒看到他露面。”偵查員在車上給我們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情況。

  “村主任有沒有說,他最近一次看到鄧傳偉是幾月幾號?”

  “這個還不清楚。”

  “行,秘密搜查的檔案你帶來了吧?”

  “嗯,在包裡。”

  “好,你去找兩個見證人,他們家中沒人,我們要在見證人的見證下才能勘查現場。”

  “好,我這就去辦。”偵查員說著,拉開了車門。

  也就在車門剛剛露出縫隙的那一瞬間,明哥臉色突然變得難堪起來:“等一下,你彆著急走。”

  “怎麼了,冷主任?”

  “去通知徐大隊,多派些人手過來,屋裡有人死亡。”

  “什麼?有人死亡?”偵查員有些蒙了。

  也就在談話間,有陣陣的腐屍味道傳來,讓我終於知道了明哥話裡的意思。雖然農村到處都充斥著各種牲畜糞便的味道,但腐屍味,對經常接觸屍體的我們來說,絕對不會判斷錯。

  偵查員不敢怠慢,很快撥通了徐大隊的電話,一輛輛警車幾乎把村裡的主幹道圍得水洩不通。

  院子的大門很快被我處理完畢,在液壓鉗的幫助下,我推門走進了院子中。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濃烈的腐屍味,還是讓我差點兒乾嘔。

  為了不被這種味道干擾我的勘查工作,我只能折回車中拿了一個防毒面具。

  院子不大,因為光照充足,勘查起來也沒有什麼難度,隨著勘查的一步步深入,就算是身經百戰的我,也已經快無法忍受這種腐敗的氣味。在推開臥室門的那一瞬間,我徹底驚在了那裡。

  三具已經充氣腫脹的屍體,排成一排躺在一張木床之上,屍體的面部已經完全黑紫,蠕動的蠅蛆滾成團地在啃食著屍體的肌肉組織。腐敗的膿血,順著床腳一滴滴地緩慢滑落。

  整個現場用慘絕人寰來形容,再貼切不過。

  訊息一傳出,市局一把手親自趕到現場指導工作。整個雲汐市公安局能呼叫的警力,幾乎都參與到了這個案子當中,短時間內出了四條人命,這一轟動性的訊息,像是瘟疫一樣,在一夜間就被傳得沸沸揚揚。

  現場勘查,屍體解剖,所有勘查程式走完,已經是第二天夜晚。為了抓緊時間,我們顧不上休息,直接開始了案件初步的碰頭會,會議由市局局長主持。

  “情況緊急,冷主任,你就當我不存在,按照你們平時的程式來。”

  “好的,局長。”明哥直接切入正題。

  “我來介紹一下法醫解剖的情況。根據調查,三名死者分別為嫌疑人鄧傳偉的妻子邵麗,父親鄧鍾祥,母親周燕。三人均為頸部銳器傷,嫌疑人在作案後,把作案刀具遺留在了現場,這種刀具是帶有孔洞的專業切割刀,與夏青被殺案的作案工具吻合。從三名死者的死亡時間分析,嫌疑人是在殺掉夏青之後,回到家中將自己的妻子和父母接連殺害。三名死者均無反抗跡象。國賢,你說說看。”

  “我在現場遺留的刀具上,提取到上起命案受害人夏青的DNA,從這一點就足以證明,鄧傳偉就是這起案件的嫌疑人。鄧傳偉的妻子以及母親的胃內容物中,檢測出有安眠藥的成分。堂屋的飯桌上有兩瓶已經喝完的白酒,兩個酒瓶口上,分別留有鄧傳偉和他父親的DNA,所以經過推測,鄧傳偉父親被殺時,極有可能處於醉酒狀態。小龍。”

  “現場只有四種鞋底花紋,其中三種為三名死者所留,剩下一種為嫌疑人鄧傳偉的鞋印,我在屋內的酒瓶上提取到了大量的指紋,也與夏青手機上的指紋吻合。磊哥。”

  “我把夏青被殺案的現場監控播放給了與鄧傳偉相對熟悉的村民看,經過他們的辨認,基本可以認定當晚殺掉夏青的就是鄧傳偉。我的就這麼多。”

  明哥停下筆:“局長,經過我的初步調查,基本可以認定嫌疑人鄧傳偉就是製造兩起命案、四條人命的兇手。”

  “好,懸賞50萬,向全國發放通緝令,務必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其一舉抓獲!”

  十二

  幾十年前,在石鋪村有兩個人過得最慘。第一個是狗娃,誰都不知道他爹孃姓甚名誰,只知道他從小便被遺棄,是一條跑窩的大狼狗把他叼回了村裡,那時候的人都迷信,說“貓來窮,狗來富”,狗在人們心中不光代表著忠誠,也代表著富貴和財運。狼狗叼娃娃,絕對是個稀罕事兒,訊息一傳開,十里八鄉的人都來看熱鬧。

  “狗叼來的娃娃,到底是掃把星,還是福星啊?”

  “沒人要的孩子指定是掃把星。”

  “我看不見得,說不定是福星呢?”

  “瞎嘀咕啥,找個先生來看看不就得了?”

  “對啊,去把譚祖師給喊來。”

  村民口中的譚祖師,是十里八鄉有名的風水先生,全鄉的紅白喜事都是由他張羅,在村民心中有著極高的威望,提議得到認可後,由村主任出資,把譚祖師給請了過來。

  先是看手,接著看相,譚祖師邊做法事邊唸叨著“子醜寅卯”,村民們一個個屏息凝神忽閃著眼睛等待下文。

  “娃是個好娃,就是反應慢了點兒。”譚祖師研究一通後,甩下這句話便拂袖而去。

  既然是“好娃”,有人就起了收養的念頭,那時候的養娃不像現在這麼金貴,頂多就是多雙筷子多雙碗的小事兒。

  “反正也是個可憐娃,誰想養誰就抱回家吧。”當年沒有計劃生育,撿個娃養也不是什麼大事兒,既然有人提出收養,村主任也就順水推舟允了下來,他還親自給娃娃起了個奶名,就叫“狗娃”。

  那個年代,幾乎每個家庭都五六個小孩,因為家家戶戶都不缺孩子,所以根本就沒有拐賣人口這一說法,家長對待孩子也都是散養的態度。而且孩子一多,也根本顧不過來,因此狗娃的養父母根本沒有在意過他的變化,直到狗娃6歲時,那一臉的傻氣才讓養父母有所察覺。

  “我竟然養了六年傻子,不行,這事兒我得找村主任去,這孩子我不養了。”狗娃的養父當天就找來了村主任理論。

  “可現在全村的人都知道狗娃是個傻子,你不養,誰養呢?”村主任也跟著為難。

  “反正我不管,當年是你給我養的,現在娃就跟著你了。”

  “哎,你這人怎麼不講道理呢?當年不也是你自己提議要養的?”

  狗娃的養父是個倔脾氣的人,跟村主任理論了一整天,就是堅決不再繼續撫養,村主任被他弄得也沒了脾氣,甩下一句:“你愛怎弄怎弄,我不管。”

  也正是這句話,狗娃的命運開始徹底改變。

  狗娃的養父當天晚上就把狗娃掃地出門,村口的柴火房,成了他到死的唯一住所。從那天起,狗娃就真的像狗一樣,靠村民們的施捨過活。

  鄧鍾祥和狗娃同齡,雖然他家裡在石鋪村是出名地窮,可他從來沒有像其他同齡的孩童一樣以欺負狗娃為樂,他覺得他和狗娃都是可憐人,可憐人就應該相互幫襯,雖然鄧鍾祥也經常食不果腹,但只要手頭富裕,他都會給狗娃送點兒過去。

  現在的很多人都說,社會很現實,除了錢,就是錢,其實不管是哪個年代,經濟條件始終是衡量一個人最重要的標準。鄧鍾祥很窮,窮得只剩下個人,他連自己住的毛坯房,都是他一個人去山上挖石頭建起來的。因為他太窮,所以根本討不到媳婦,好在那時候還有“親上加親”的說法,他的表妹最終沒有流到外人田,和鄧鍾祥湊合在一起組成了個家。

  鄧鍾祥的表妹叫周燕,和狗娃絕對可以拜上一拜,兩個人的面相有驚人的相似度,她也是個傻子。雖然鄧鍾祥心知肚明,但他別無選擇。

  因為周燕有缺陷,她的孃家也沒有提出任何條件,只要鄧鍾祥能對周燕好,對方還許諾每年都幫襯幫襯。有了這句話,鄧鍾祥就再也沒有了拒絕的理由。沒有流水席,沒有嗩吶鞭炮,周燕被家人用一輛毛驢車送了過來,跟鄧鍾祥過上了日子。

  兩人婚後的第一年,周燕生了一個男娃,第二年,接著生了個女娃,第三年,還是個男娃。

  因為近親結婚,又加上週燕本身有先天性缺陷,三個孩子最終全部夭折,鄧鍾祥一夜白了頭。時隔一年,他依舊不信邪,周燕再次懷孕,這次孩子還沒出生,周燕便臨盆大出血,要不是大夫來得及時,她的這條命就算是搭了進去。

  “鍾祥啊,你可不能再折騰你老婆了,她這輩子根本就不能再生了。”醫生的囑託像是針扎進了他的心口。

  “我鄧鍾祥這輩子要斷子絕孫了。”每每夜深人靜時,他總會蹲在田埂間,反覆地跟自己說這句話。接連的打擊,幾乎讓他有了尋短見的打算。可每當看著躺在床上的周燕,他一次又一次放棄了這個念頭。

  狗娃是個傻子,周燕也是個傻子。所以從那時起,鄧鍾祥就被村民認定為石鋪村第二個過得慘的人。

  日子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了快10年,因為鄧鍾祥的吃苦耐勞,他家的經濟條件也一天比一天有了好轉。周燕的孃家人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老實人,他們始終對鄧鍾祥抱有歉意。也就在他35歲時,周燕的孃家給了他一個巨大的驚喜,他們不知從哪裡抱來一個男娃,這總算了了鄧鍾祥這輩子最大的心願。為了有一個好的念想,沒有多少文化的鄧鍾祥花錢給孩子取了一個極有寓意的名字——鄧傳偉。傳,意味著傳宗接代;偉,一輩子要過得不平凡。當聽到算命先生的解釋後,他想都沒想便掏了錢。先生有一句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裡,那就是“延續香火,傳宗接代”。

  十三

  有了家庭的責任,鄧鍾祥比以前更加勤奮,他種地的同時,還去市裡的小廠打零工,雖然經濟條件只能達到溫飽,但對鄧鍾祥來說,已經實屬不易。

  按照年齡算,鄧傳偉應該是1990年臘月出生,是個標準的90後。人們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雖然90後一直以來都被很多人貼上了“叛逆”的標籤,可從鄧傳偉身上,卻絲毫看不出一丁點兒對家庭的逆反。當別的小朋友都在父母的羽翼下茁壯成長時,剛上一年級的鄧傳偉就已經跟著父親走大街串小巷地撿破爛兒。對他來說,一天之中最幸福的時刻,就是父親每次賣完廢品後給他5毛零用錢。

  他知道錢來得不易,從來不敢亂花,他有一個撿來的存錢罐,每次他都會把錢悄悄地塞進去。他從小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自己能早早地把存錢罐裝滿,這樣他就能給母親買一個收音機,好讓她一個人在家時不再那麼寂寞。

  一枚枚黃銅色的硬幣,寄託著鄧傳偉一個又一個小小的願望,每每願望實現時,他總是能感覺到莫大的幸福和甜蜜。

  雖然鄧傳偉很懂事,但一心始終不能二用,他顧得了家庭,就顧不上學校,他的成績一直很不理想。

  “上學本來就是有錢人做的事,我還是不要給家裡添負擔了吧。”鄧傳偉給自己找了一個極有說服力的理由。

  家庭的經濟情況,確實無法負擔鄧傳偉的學業,於是鄧鍾祥也同意了他中斷學業的想法。

  初中輟學,16歲的鄧傳偉,開始了自己的打工生涯。沒有技能,沒有學歷,沒有背景,像他這種“三無”的年輕人,去了大城市也不會有太大的出路,除了出苦力,幾乎沒有什麼地方願意接收像他這樣的人。

  做工地小工、蜘蛛人,貼廣告,發傳單,這種雜活兒幾乎成了他打工生涯的主業。雖然收入不高,但總比出去收破爛兒來得要強。鄧傳偉很積極向上,也很容易滿足,他覺得生活雖然不易,但要懂得感恩。雖然他沒有錢,但遇到路邊行乞者,他還會扔上一兩塊錢。

  有的人說:“你就是個傻子,那些都是騙人的,那些乞丐比你有錢多了。”

  鄧傳偉也會樂呵呵地回:“不管他騙沒騙我,至少我心裡安穩。幫一把,總比不幫強。”

  2008年,北京成功舉辦了國際奧林匹克運動會,大街小巷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不管是誰,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自豪。鄧傳偉是個草民,他從來不去關心什麼國家大事,唯一讓他擔心的就是每天那50元的收入是否有著落。

  北京奧運會如火如荼,可鄧傳偉的小廣告卻再也沒有了市場,他幾乎一個多月沒有再接到活兒,沒有了收入的他已經做好了繼續出苦力的準備。可禍不單行,家裡傳來噩耗,他的父親在收破爛兒的過程中慘遭車禍,永遠失去了右腿。肇事司機逃逸,至今沒有下落,鄧傳偉幾乎花完了所有積蓄,才勉強給父親做了截肢手術。從那以後,他成了家裡唯一的勞動力。

  母親瘋瘋癲癲,父親行動不便,為了這個家,他已經放棄了遠行的打算,經朋友介紹,他在家附近的鴻泰配件廠當了一名切割工。

  這個工種說白了也是個體力活兒,每天保底1000個元件,沒有一定的耐力,還真難有人可以堅持下來,他所在的車間,幾乎月月都有新面孔。鄧傳偉和別人不一樣,因為他沒的選,辭掉這個工作,他就斷了經濟來源,就算再苦,他也得咬牙堅持。

  工廠的上班時間是每天早上8點到晚上9點,中午有一個小時休息時間,這就是在最大限度地壓榨勞動力,很多工人都苦不堪言。你們愛幹不幹,反正對工廠來說,最不缺的就是勞動力。

  鄧傳偉痛恨工廠老闆的自私和蠻橫,可回頭想來,若不是在工廠裡上班,他也不會遇到一生的至愛。

  工廠為了能保證統一的上班時間,中午這頓飯工人必須在工廠的食堂用餐,起先工人每頓還要付5元的伙食費,後來經過聯名抗議之後,工廠只能做出妥協,免費提供午餐。

  免費的午餐簡直慘不忍睹,菜品幾乎見不到一滴油花,就連平常人家懶得看上一眼的肥膘肉,食堂都不捨得放上幾塊。時間一長,工人們只好自己從家裡帶上點兒鹹菜疙瘩、臭醬豆,用來下飯。

  鄧傳偉從小就跟著父親走街串巷,回到家裡還要幫著家裡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別看他是個男人,卻有著一手好廚藝。尤其是醃製黃泥鹹鴨蛋,那叫一絕。蛋黃濃郁流油不說,就連蛋白都爽嫩彈牙。

  他就是用那一枚枚用心醃製的鹹鴨蛋,獲得了邵麗的芳心。

  邵麗不是本地人,她的家鄉在千里之外的雲南,她之所以能和鄧傳偉在雲汐市“郎有情,妾有意”,完全要歸功於他們當地的一所每月7號、17號、27號開學的技工學校。邵麗輕信了招生簡章上“100%推薦就業”的廣告語,於是她從家裡拿出僅有的1000塊錢,報名上了三個月。可沒承想,畢業之後就被送上了綠皮火車,來到了這座舉目無親的城市。

  工廠的生活對剛滿20歲的邵麗來說,簡直是與世隔絕,每天站完流水線,就是回宿舍睡覺,這種暗無天日的生活,早就讓她有些麻木。再加上男女比例嚴重失調,她在這個年齡所向往的愛情,根本就是無稽之談、痴人說夢。

  有句話說得好,婚姻這東西,就是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遇上對的人。

  十四

  第一次和鄧傳偉相遇的那一天,邵麗一直記在心裡。那一陣兒,她正好趕到經期,身體不適,中午的飯菜對她來說簡直味同嚼蠟,就在她埋怨著把餐盤裡的青菜豆腐扔到垃圾桶裡時,餐桌對面一位和她年紀相仿的男子坐了下來。

  “你怎麼不吃啊?”聽男子的口音是本地人。

  邵麗聞言,抬頭瞄了對方一眼。她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接觸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男人,她的心裡有些小鹿亂撞。

  “是不是飯菜比較難吃?”男人呵呵一笑,“不過話又說回來,咱們工廠的老闆可真夠黑心的,不給吃好,還讓人拼命幹活兒。”

  邵麗本身就是一個內向的人,對於男人自來熟似的誇誇其談,她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就在邵麗糾結要不要繼續吃飯時,男人從口袋中掏出一枚鹹鴨蛋,放在她的面前。

  “來,嚐嚐,我自己醃的,山上取的黃泥,絕對夠味兒。”

  邵麗有些警惕地看了對方一眼,沒有伸手去接。

  “嘿,難不成你還怕裡面有毒?”鄧傳偉爽朗地笑了笑,接著他把鴨蛋掰成兩半兒,他自己吃了一小半兒,鴨蛋黃全部留給了邵麗。

  “嚐嚐,香著呢。”

  邵麗一個外地人,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拒絕,只好用筷子輕輕挑了一點兒鴨蛋黃上的黃油,放在嘴巴中,長期的粗茶淡飯,讓邵麗的舌尖早已麻木,但令她沒想到的是,這小小的一枚鴨蛋,竟然喚起了她沉睡已久的食慾。第二次她夾了一大塊,塞在口中。

  “怎麼樣?我沒騙你吧?好吃吧?”

  邵麗報以微笑,用普通話說了聲:“好吃,謝謝。”

  “你不是本地人?”鄧傳偉開啟了話匣子。

  “嗯,雲南的。”邵麗不再像之前那樣有所介意。

  一回生,二回熟,時間長了,幾乎所有人都看出了兩人之間有些貓兒膩,工廠並不干涉工人的戀愛自由,只要不耽誤工作,其他的方面愛怎發展怎發展,在這一點上,工廠的領導還算是幹了件人事兒。

  兩人相處了一年以後,便見了家長。令人欣慰的是,邵麗絲毫沒有嫌棄鄧傳偉的家庭,答應一切從簡。邵麗的父母也沒有太難為這對苦命鴛鴦,只提出3萬塊彩禮的要求。雖然兩人的工資不高,但3萬塊對他們來說也不是什麼大數目。

  前後也就一年,在兩人的共同努力下,邵麗的父母總算和她劃清了界限。按照他們那裡的規矩,邵麗從此以後就是出籠的家雀,和家鄉再也沒有任何瓜葛。從今往後,她生是鄧傳偉的人,死是鄧傳偉的死人。

  兩人的婚禮熱鬧而簡單,八桌流水席,一個民間藝術團,在工廠幾位工友的祝福聲中,兩人就算是組成了一個幸福美滿的小家。

  折騰了這麼些年,兩人手裡幾乎沒有任何積蓄,為了不讓自己的下一代跟著受罪,他們決定等個一兩年再傳宗接代,雖然鄧傳偉的父親很不情願,但還是尊重了小兩口的選擇。

  可誰也沒想到,“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鴻泰配件廠因為廠房質量不過關,在一次生產作業時,廠房上的鋼筋柱突然墜落,多名流水線工人不同程度受傷,其中最為嚴重的要數邵麗,她被鋼筋柱直接擊中腦部,當場便昏迷不醒。

  訊息傳來時,鄧傳偉正在車間作業,突然的失神,讓落下的鍘刀,斬斷了他三根半手指,就這樣,兩人在同一時間被送到了醫院。

  邵麗的傷,屬於工廠的責任,醫藥費由廠裡來負擔;但鄧傳偉的傷則完全是自己的責任,工廠拒絕支付一毛錢的費用。

  “不要管我,治我老婆!”鄧傳偉坐在手術檯上,把自己本來可以接上的手指扔在了垃圾桶裡。最後醫院迫於無奈,只能讓他在放棄治療的單子上籤了字。

  因為顱腦受到了重創,邵麗在ICU病房躺了整整一個月才算撿回了一條命。

  “你要時刻做好心理準備,她隨時都有成為植物人的可能,能不能恢復過來,只能看後期的調養。”主治醫師的忠告,鄧傳偉時刻記在心上。

  鄧傳偉精心的照料,化為愛的唿喚,邵麗在住院後的第三個月,奇蹟般地恢復意識,但四肢仍然無法動彈。

  “你們沒有必要再花冤枉錢了,現在就能出院回家,多調理一段時間,或許還有站起來的可能。”在醫生的好心勸說下,鄧傳偉帶著希望,把邵麗接回了家。

  鄧傳偉剛把妻子安排妥當,廠裡的一把手霍總就著急忙慌地把他喊到辦公室。

  “你老婆恢復得怎麼樣?”霍總一改往日的橫眉怒目,衝他和顏悅色地說了句。

  “醫生說要調養一段時間,到底能不能站起來,還不知道。”鄧傳偉回答得很實誠。

  “哦,對,你等等。”霍總一拍腦門兒,繞到自己的辦公桌下,從保險箱中取出了一個密碼箱,“你老婆這件事,廠裡存在過錯,醫院那邊的醫藥費我們廠已經全額墊付。”說到這裡,霍總的語氣忽然變得柔和起來,如同長輩安撫晚輩那般,“我真的很同情你們的遭遇,我們廠相關負責人也瞭解到了你家裡的情況,所以廠裡一致決定,再一次性補償給你10萬塊,幫助你渡過難關。”

  “10萬?”鄧傳偉沒上過幾天學,可他也不是那麼好煳弄,這件事本身就是工廠的錯,雖然他的老婆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10萬塊錢未免有點兒太拿他不當回事兒了。

  鄧傳偉不會答應得這麼爽快,霍總覺得也在意料之中,他故作為難地接著說道:“我知道,數目可能少了點兒,但是廠裡也有廠裡的標準,而且你也知道,咱們廠的效益並不是那麼好。”

  “霍總,我老婆都已經這樣了,我不是來跟你討價還價的,我就想讓你能給我一個說法。”鄧傳偉有些怒意。

  眼看鄧傳偉將要發火,霍總趕忙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鄧啊,你放心,我作為廠裡的一把手,肯定會給你一個說法,但是有些時候我希望咱們能各讓一步,你看,你和邵麗能結婚,也多虧了廠子不是?做人咱不能不念舊情不是?”

  “霍總……”

  “你聽我說完!”鄧傳偉剛想開口,霍總便打斷了他,“廠子裡最多隻能拿出10萬,這一點改變不了,但作為廠領導,體恤下屬是我的責任,所以我不會裝孬,這樣……”霍總眉頭緊鎖,沉默幾十秒之後,伸出五根手指,“我代表我個人,再拿出5萬,一共15萬,你覺得怎麼樣?”

  “15萬?”這很顯然沒有達到鄧傳偉的預期。

  “小鄧,你聽我說。”霍總的臉色有些難看,“工廠有工廠的規定,前期的醫藥費我們已經墊付了,這15萬補償已經不少了,咱們也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私下裡把這件事給圓滿地解決了。”

  “這……”

  霍總加重了語氣:“對,工廠在這件事上是存在過錯,你可以選擇私了,更可以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如果選擇經公家處理這件事,這可不是一個月兩個月能完事的,如果你要和工廠對簿公堂,那我們只能公事公辦,假如走到這一步,那你什麼時候能拿到錢,還真不好說。”

  聽完這番話,鄧傳偉心裡壓抑得不能出聲,他明明知道對方給他挖了一個火坑,可他沒的選擇,還必須往裡面跳,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小人物的悲哀。社會就是這樣,要麼自認倒黴各退一步,要麼像馬猴一樣被人玩兒來玩兒去,不同階層之間,根本連談條件的資格都沒有。

  霍總能主動找到鄧傳偉,其實已經吃透了他的心思,按照套路,鄧傳偉只能被迫接受,這一切他早就在意料之中,看著鄧傳偉正一步步被他牽著鼻子走,他很有成就感,他很熱衷於玩弄像鄧傳偉這樣的草民,他在一絲竊喜之後,接著說:“你現在根本就沒有經濟來源,如果要走正規渠道,你是否玩兒得起?家裡幾張嘴要吃飯,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的感受?”

  “我……”

  “不要‘我、我、我’的,我知道,現在網路、媒體多的是,你也聽了一些風言風語,但是你要看看自己的實際情況,跟工廠對著幹沒好處。”霍總把桌子上的密碼箱拎在手中,“拿著這15萬,回去好好照顧你老婆,等她康復之後,我答應你,工廠會給她安排一個行政文員的工作,這樣就不用整天站流水線了,而且工資還翻番。”

  “這……”

  “你還猶豫什麼?難道你還看不出我的良苦用心?15萬,在咱們這個小城市,幹什麼都夠了。來,拿著。”霍總說完,硬生生地把密碼箱塞進了鄧傳偉的手中。

  15萬人民幣,3斤多重,但對鄧傳偉來說,卻如同萬噸的巨石,怎麼也提不起來。“我他媽有的選嗎?”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問自己。

  “你要是同意,就在這份調解協議書上籤個字。”霍總很貼心地幫他拔出筆帽。

  鄧傳偉牙齒咬得咯咯直響,他心裡明白,如果自己簽了這個字,只要走出這個門,姓霍的肯定不會再管他老婆的死活,但如果不籤這個字,自己又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打贏這場官司,如今他的手上連一家四口果腹的錢都沒有,他又拿什麼跟這麼大的工廠死磕?“還是先拿著錢吧,有了錢還有迴旋的餘地,如果連錢都沒有,那只能在家等死。”痛苦掙扎之後,鄧傳偉顫抖著拿起了筆。

  “這就對了嘛,在這裡簽名就行。”霍總指著“簽名”的位置。

  “唉……”鄧傳偉紅著眼眶,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剛一停筆,霍總慌忙起身將檔案收起,鎖死在保險箱中。

  “哎呀,這件事總算是了了,小鄧啊,我就不留你了,你拿著錢先回去吧!”

  “人啊,就是這麼現實,這邊剛簽完協議,那邊就讓你滾蛋。”鄧傳偉心裡一寒,冷冷地甩了句:“那就不耽誤霍總的寶貴時間了。”

  辦公室的房門關閉,霍總用雙手捋了一下自己油光發亮的大背頭:“寶貝兒,出來吧。”

  話音剛落,房間內掛著“休息室”牌子的木門被開啟,濃烈的香水味,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一個身材火辣的年輕女子從裡面翩翩走出。

  “哎呀,我的霍總,你可真厲害啊,廠裡準備的30萬,你只出15萬就搞定了。”女人嗲聲嗲氣地說道。

  “對待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傻×,15萬都是多的。”霍總使勁兒拽了拽自己的領結,飢渴難耐地打量著與自己相對而站的女人。

  女人會意,輕輕地走到他的身邊,一雙烈焰紅唇慢慢地靠近了霍總左耳,空氣中充滿了曖昧的味道。

  “剩下15萬打算怎麼處置啊?”女人如鬼魅般已經讓霍總開始有些把持不住。

  “人家的LV包包,你都答應人家好久了。”

  霍總深深地嚥下一口唾沫,眼睛迷離地說道:“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回頭就給你買,不過你得先讓我爽一下才行。”

  “哎呀,不要心急嘛,我們去房間好不好?”

  “好的,我的秘書大人。”霍總淫笑了一聲,摟住女人走進了房間。

  十五

  在沒有找好出路之前,這15萬,鄧傳偉不敢動一分錢,他剛走出工廠,便把錢存進了銀行之中,他心裡這麼盤算著,15萬一年的利息也有小5000塊,如果自己省吃儉用,再去打點兒零工,或許這本金就能省下來,假如自己的老婆能夠恢復,就用這錢做點兒小買賣,這輩子就算是過去了。

  要說這命運真是一個奇怪的東西,它不喜歡錦上添花,卻總喜歡火上澆油。就在邵麗出院回家後的第二個月,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出血,讓她又一次接受了顱腦手術,15萬現金還沒焐熱乎,便只剩下不到1萬。

  “手術雖然成功,但病人顱腦內的淤血還有可能會壓迫她的神經,如果病人感覺到頭痛難忍,你就來醫院拿這種藥給她吃。”醫生遞給他一個寫滿英文的藥盒,鄧傳偉看不懂藥的說明書,也不知道這種藥到底會起到什麼效果,他看著藥單上一盒1200元的價格,竟毫無徵兆地流出眼淚。

  一個月後,邵麗再一次被拉回家中,和第一次不同,這次出院的原因,是沒有錢。

  “爸,媽和麗麗就交給你了,我要出去掙錢。”鄧傳偉望著殘疾年邁的父親,無奈地說出了這句話。

  “去吧,沒事兒,家裡交給我,你爹我一條腿斷了,還有另一條腿!”年過花甲的鄧鍾祥向兒子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謝謝爸!”鄧傳偉感到了莫大的鼓舞。

  自己的左手殘疾,廠裡不可能再僱用自己,他雖然窮,但不會去討那個下賤,他唯一的出路,只能是做苦力。

  去建築工地拎泥鬥,是他思來想去最合適的工作。憑藉著自己多年外出打工的經驗,他總結了一個規律,大工地他不能去,因為大工地的工期長,很難在短時間內拿到錢,可小工地又不好找。琢磨了半天,他準備去裝潢公司給泥瓦匠當個小工,普通家裝,泥瓦工七八天就能完工,這樣正好可以解燃眉之急。

  拎泥鬥需要一定的體力,年紀大的幹不了,年紀輕的又礙於面子不屑於幹,所以這也算是一個緊俏的行業。求職的道路對鄧傳偉來說不算艱辛。

  “一天50塊,行情價,以後你就跟著我。”裝潢公司給他介紹了一個姓龐的泥瓦工。

  “龐師傅,以後還請你多多關照。”鄧傳偉把早就握在右手中的菸捲遞了過去。

  “你不抽?”

  “暫時不想抽,您先請。”鄧傳偉煙癮很大,但是他不想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左手殘疾的真相。

  “我看你年紀也不大,幹咱這行要的就是體力,不是玩兒花拳繡腿,我先說好了,要跟著我可以,最少要幹滿一個月,如果你中途給我跑了,你一分錢拿不到。”

  鄧傳偉聽出了警告的味道,一行有一行的套路,一個師傅有一個師傅的規矩。

  “一個月就一個月,只要保證有錢就行,一家四口,睜眼就要吃飯,自己不能再閒在家裡了。”考慮好的鄧傳偉,點頭道:“龐師傅,您放心,除非我幹不動了,否則我不會輕易不幹的。”

  “行,把我的工具背上,我們去學府小區,那裡有十幾家要裝修,這幾個月都有活兒幹!”

  “哎,好嘞!”

  給泥瓦工打下手,沒有想象的那麼輕鬆,和水泥、壘磚頭、拎泥鬥,每一項都是對體力的極大考驗,鄧傳偉的工期是從早上8點,一直做到晚上8點,整整12個小時,而且很多時候,龐師傅只是把雛形壘出來便早早地離開,剩下大量的體力活兒基本上都需要鄧傳偉來完成。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姓龐的確實不是個東西,等幹完這幾個月,看有合適的師傅,一定不跟他了。”鄧傳偉在心裡總是這樣對自己說。

  才來沒多久的鄧傳偉,哪裡知道師傅龐虎的惡習。龐虎趕上了房地產最輝煌的年代,一天300塊的工費,他足足拿了10年,可誰曾想到,這些年近百萬的收入,被他揮霍一空,賭,已經深入了他的骨血,他可以為此拋妻棄子,六親不認。

  “這個月的工錢還沒有結算,等裝潢公司算錢以後,我再把錢給你。”一個月後,龐虎這樣跟鄧傳偉解釋。

  作為家裝,泥瓦活兒基本上都是前期工作,一般顧客裝修結束再給錢也是常有的事,所以鄧傳偉並沒有覺得任何不妥,他只是很含蓄地解釋了一句:“我家裡條件不好,老婆指著工錢買藥。”

  “誰家裡有錢來幹這個?等著吧!”見龐虎很不耐煩,他不敢再說下去。

  其實鄧傳偉並沒有誇大其詞,邵麗剛剛做完手術,一切都在恢復當中,頭部震痛的後遺症,幾乎每週都會發作,那1200塊一盒的“進口藥”也最多隻夠一個月的用量,他不懂藥理,醫生告訴他只能吃這個,他就認死理只會買這種,他就是到死的那天也想不到,原來很多藥之所以價錢不一樣,只是因為換了一個足夠高大上的包裝。不變的是藥品,變的是人心。

  雖然家裡幾乎沒有餘糧,但一個月他還是可以咬牙堅持,鄧傳偉很能吃苦,龐虎為了能有更多的時間去瀟灑,幾乎快把全部的活兒都交給了他。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鄧傳偉總是用這句話激勵自己。

  “雖然龐師傅不問事兒,但是自己也學了很多東西,再過上幾個月,等把本事全部學到手,我就可以不用當小工了,這樣收入也能多一些。”他心裡有自己的小九九。

  時間如水,總是無言,兩個月過去了,鄧傳偉身上只剩下最後的300塊錢。

  “龐師傅,我的3000塊工錢什麼時候結?”

  “結什麼錢?公司還沒給我,我怎麼給你結?”

  “這怎麼會?都兩個月了!”

  “怎麼?難道我還能吞你那點兒錢不成?”

  “我……”

  “姓鄧的,你要是還想跟著我幹,就別嘰嘰歪歪的,有錢了自然會給你,如果你要是不跟我幹,你自己去找公司要錢去,不過話說回來,你是我的小工,公司是不可能直接把錢結給你的,這是規矩。”

  “龐師傅,你這是什麼話?我真的要拿錢救命,我老婆一發病就會在床上疼得死去活來,不信你跟我回家看看?”鄧傳偉憤怒得渾身顫抖。

  “信、信、信,你說什麼我都信,但是我沒錢,要麼你滾蛋,在家裡等信兒,什麼時候有錢了,我什麼時候給你打電話。要麼,就再等一個月,幹完這一個月,學府小區的工程基本就完工了,到時候裝修公司肯定會把錢一塊兒給我,你就不能再耐心等兩天?”

  “龐師傅,我真的等不起了,我老婆的頭痛藥不能斷啊,您能不能高抬貴手,先給我結1000塊錢,就1000。”鄧傳偉苦苦哀求。

  “別說1000塊,我就是一塊都沒有。”龐虎拒絕得相當乾脆。

  “你……”

  “幹,就留下,不幹,就走。”

  “如果一個月後,公司還不結錢怎麼辦?”

  “不管公司結錢不結錢,三個月的工錢,我一定一分不少地掏給你!”龐虎信誓旦旦地說。

  “好,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結束了一天的辛勞,鄧傳偉拖著疲憊的身軀,趕回了家中。

  “錢要回來沒有?”鄧鍾祥顯得比他還要焦急。

  “沒有,說還要等一個月。”鄧傳偉無力地拿起桌子上剩下的饅頭,咬了一口。

  “什麼?還要等一個月?可是麗麗這頭痛一發作,簡直比死了還難受,看著我都揪心啊……”

  再堅強的漢子,在自己的父親面前也只是個孩子,鄧傳偉含著淚說道:“爸,你說咱們是不是上輩子作孽太深了?老天爺這輩子故意懲罰我們?”

  “傳偉,想當年你爹我什麼苦沒吃過?有些時候,咬咬牙就過去了,沒啥。”

  “我是能咬咬牙,可麗麗怎麼辦?這個月她怎麼過?”

  “不行就買些安眠藥,也許睡了,就會好一些。”

  鄧傳偉沒有再接話,因為他別無選擇。

  十六

  一個月後,鄧傳偉幹完最後一家的活兒,接著撥打了龐虎的電話,可無論他怎麼打,電話裡都只有“嘟嘟嘟”的忙音。

  他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裝潢公司,對,找裝潢公司。”他慌亂中,想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們裝潢公司的泥瓦工工錢,都是工人自己找房東結算,我們不摻和。”裝潢公司前臺的工作人員給了他答覆。

  “這怎麼可能?”鄧傳偉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你是不是跟龐虎做工的?”前臺忽然反問了這麼一句。

  “對,就是他!”

  “這傢伙就是一個賭徒,他手底下好幾個小工都是這樣被他騙的。”

  “什麼?他怎麼能這樣?我等著這錢救命啊!”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三個月,卻是這個下場。

  “你別急,我給你查查。”為了幫他一把,女子很快翻開了面前的臺帳:“只要是我們公司的活兒,都有合同在,你不要著急。”

  活到這麼大,鄧傳偉第一次感覺到了做人的尊嚴,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女子,情緒也漸漸平靜下來。

  “嘩啦啦啦……”翻頁聲戛然而止,“有了,學府小區8號樓4單元502室。”

  “我知道,就是今天我剛乾完的那家。”

  “他們的泥瓦工錢還沒有結算。”女子說完,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現在是下午4點半,一般情況下六七點鐘業主會過去驗收,你不行就直接去小區等著,趕在龐虎前面到,當著業主的面,他想賴也賴不掉,你記一下業主的電話號碼,等不到就打電話。”

  “謝謝,謝謝!”鄧傳偉連忙作揖。

  “如果姓龐的再不給錢,我就跟他拼了。”為了能加重砝碼,他從家裡拿出了一個刀片用膠帶裹住。這是他出事後從切割機上卸下來的,也是奪走他三根半手指的刀片。因為切割工最忌諱這個,所以這個沾有“晦氣”的刀片,被鄧傳偉帶回了家中。

  雖然封存已久,但由於油紙的保護,刀片依舊鋒利無比。

  就這樣,他帶著怒氣,回到了學府小區的工地,他望眼欲穿地蹲在502室的門口,可直到夜幕低垂,他也沒有見到一個人影。

  “打個電話問問吧。”鄧傳偉拿出了手機,“喂,是業主嗎?請問泥瓦工的錢你們給了嗎?”

  “怎麼還要錢?錢不是中午就打到你卡里了嗎?”

  聽著電話那邊業主的咆哮聲,鄧傳偉這才恍然大悟。

  “一切都晚了,我被人騙了三個月。不行,我要報警!”他掏出了手機,就在他準備按動“110”時,他又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工錢八成都被姓龐的賭掉了,他沒有錢,就算是報警也沒有辦法。”

  “唉!”鄧傳偉已經感覺到了心灰意懶。

  “麗麗已經吃了大半個月的安眠藥,再這樣吃下去,遲早會出事兒,我該怎麼辦?我他媽現在就是賣腎也來不及……”他把口袋中僅有的100塊錢緊緊地攥在手中。

  “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他第一次感覺到如此絕望和無奈。

  許久之後,他重嘆一口氣,失魂落魄的他,準備從小區北門步行離開。可就在他經過那片沒有完工的在建工地時,一個女人的哭泣聲越來越清晰。

  “我該怎麼辦?胡文昌整天抽菸喝酒,我什麼時候才能要上孩子?嗚嗚嗚……”女人哭得很忘情,她絲毫沒有注意到周圍的異樣。

  出於好奇,鄧傳偉轉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的亮光,讓他分辨出女人用的是一部最新的蘋果手機,價格要在6000元以上,他之前在工廠經常接觸手機配件,這一點他不會判斷錯。

  “這女的好有錢啊!”鄧傳偉嘀咕了一聲,接著低頭往北門走去。

  四周安靜得可怕,唯獨女人的哭聲是那麼清晰刺耳。

  “周圍難不成只有她一個人?”鄧傳偉停下了腳步。

  “不行,我不能這麼做。”生活的窘迫,已經讓他開始有了觸碰底線的想法。

  “周圍又沒有人,我拿她手機,她應該不會找到我吧?”他小心地環顧了一下漆黑的四周,“而且附近也沒有路燈,或許……”

  女人的聲音還在繼續,它一次又一次地勾引著鄧傳偉心中的貪慾。

  幾經掙扎之後,鄧傳偉停下了腳步。“吧嗒”,他找了一塊僻靜的地方點了一支菸卷,他心裡清楚,如果現在就去搶手機,電話那邊一定會被驚動,所以,他只能等女子掛掉電話才能動手。

  “老天爺,我答應你,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請你千萬不要懲罰我,我也是被逼無奈。”鄧傳偉朝月亮的方向跪了下去。

  10分鐘,20分鐘,女人的哭泣聲也越來越小。

  “好吧,那就這樣吧,我掛了!”

  鄧傳偉終於等到了訊號,他慌張地把手中的菸捲按滅,接著快速地接近遠處那一片微弱的手機亮光。

  因為是第一次作案,鄧傳偉很緊張,他藉著奔跑的慣性,很粗魯地將女子抵在了牆根之上。

  “不要說話,把手機給我。”

  “你……”女人試圖掙扎。

  鄧傳偉直接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他害怕隨時會出現過路人,所以他用左手拼命地按住女人的嘴巴,低聲咆哮道:“不要說話,把手機乖乖地交給我。”

  其實在女人心裡,一部手機的價錢對她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可令她無法釋懷的就是手機裡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都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女人平時雖然看起來斯斯文文,但也有少數人知道,女人其實還藏著一顆放蕩的心。

  鄧傳偉試圖從她的手裡奪過手機,可幾次都以失敗告終,女人根本不肯撒手。

  焦躁的他,再一次把刀片抵在了女人的脖子上:“你到底放不放手?信不信我殺了你?”

  女人的嘴巴被捂住,根本無法出聲,她使勁兒地扭轉自己的頭部,發出“嗯嗯嗯”的聲響,女人知道對方只是圖財,她試圖露出嘴巴和對方解釋一句:“手機我不能給你,不行你把我全身的首飾拿走。”

  可誰也沒想到,悲劇竟然在這一刻發生,女人扭動的脖頸,忽然被鋒利的刀片劃開,溫熱濃烈的鮮血,順著刀片流到了鄧傳偉的手上。

  “啊!”受到驚嚇的鄧傳偉,一把將女人推開,他多麼想聽女人再喊叫一次,可最終事與願違,女人像斷了線的風箏,重重地摔倒在地。

  鄧傳偉慌忙放下刀片,把右手放在女人的鼻尖。她已經沒了唿吸。

  “我、我、我,我殺人了……”鄧傳偉已經徹底絕望。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北門附近有了響動。

  “不好,有人來了。”他把放在死者身上那個沾血的刀片在死者衣服上擦了擦,重新裹在上衣中,朝著反方向跑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當他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已經快要接近極限時,他停下了腳步。

  “我殺人了,我殺人了!”如果不是他右手還沾著鮮血,他根本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感覺自己在虛幻和現實之間來回遊走,他不知該何去何從,路燈和周圍的景物時而模煳,時而清晰,巨大的打擊,讓他一時間還無法從剛才的陰影中掙脫。

  許久之後,他終於平靜下來,來自心底的一個問題,忽然讓他打了一個冷戰:“我被抓了,我的父母、老婆怎麼辦?”

  妻子臥病在床,母親瘋瘋癲癲,父親終身殘疾,這是他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算了,一切都結束吧!”一個極端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豬蹄、豬耳、豬頭肉,賣完收攤兒了……”路邊小販的吆喝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要走了,怎麼也要吃頓好的吧。”他把口袋中僅有的100塊錢掏出。

  “老闆,給我每樣都來點兒。”

  “得嘞。”小販麻利地拿起鐵盆夾了一滿盆,上秤之後道:“65塊,要辣椒和大蒜嗎?”

  “都來點兒。”他把百元大鈔遞了過去。

  小販找完零錢,他又從小店買了兩瓶父親最愛喝的白酒,剩下的3塊錢硬幣,他扔給了路邊乞討的老人。

  “爸,咱爺兒倆今天喝兩盅。”

  “喲,瞧你高興的,錢要到了?”

  “要到了,以後咱就不用再受苦了。”鄧傳偉將滷菜和白酒放下,走到院子的壓水井前,開始清洗手上早已幹掉的血漬。

  “那就好,那就好。”鄧鍾祥已經好久沒有聞過肉香,他只是瞥了一眼,目光就再也不捨得移開。

  “要不要讓媽和麗麗起床吃一點兒。”

  “我不知道你回來這麼晚,麗麗剛吃了安眠藥,你媽瘋瘋癲癲的,以為麗麗吃的是好東西,趁我不注意,也吃了兩粒,現在都在床上睡覺呢。”

  “那行吧,咱爺兒倆喝兩口。”

  鄧傳偉把塑膠袋開啟,四道冷盤散發出令人垂涎的香味。

  “爸,你說來世咱們會不會過得比現在要好一點兒?”

  “這死後的事兒,誰知道呢?”

  “來,走一個。”鄧傳偉抓起了酒瓶,灌了一大口。

  鄧鍾祥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這麼快就能大塊吃肉,大口喝酒。他笑眯眯地幹了一口又一口,很快一瓶白酒被他喝下肚,不勝酒力的鄧鍾祥已經有些醉意。

  “爸,我扶你上床睡覺吧。”

  “唿唿唿……”在酒精的刺激下,鄧鍾祥很快昏睡過去。

  “是時候了。”鄧傳偉掃視了一眼,抽出了還沾有血跡的刀片,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爸,媽,麗麗,對不起,這輩子太苦了,我們來世再見!”

  痛苦中,他緊閉雙眼,割開了三人的喉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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