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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案調查科.第二季.1.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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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案 花季江湖

  一

  老李是個實誠人,一輩子也沒跟誰紅過臉,街坊鄰里一說起他,都不由得豎起大拇指。老李總以普通老百姓自居,但瞭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不簡單。1979年2月17日,中國對越自衛反擊戰爆發,27歲的老李代表國家衝鋒陷陣,打了一場漂亮仗,可遺憾的是,他的右腿卻永遠地丟在了越南戰場上。一副柺杖陪伴了他半輩子的光景,因此他也得了一個“鐵柺李”的諢名。雖然周圍鄰居都說這是神仙的代號,但是看著別人異樣的眼光,他心裡跟明鏡一樣。老李沒有埋怨誰,他覺得都是街坊鄰里沒必要弄得面紅耳赤,也正是老李的包容,“鐵柺李”的稱唿逐漸被“老李”所取代,就算孩子的偶爾兩句無忌童言,也會惹來家長的嚴厲訓斥,每當這時,他總是和顏悅色地勸說:“孩子小,不懂事兒,沒關係的,改天到我店裡,我給娃拿兩個棒棒糖,孩子就跟我親了。”

  老李的老伴患有癌症,40歲便撒手人寰,老李靠著一己之力把一雙兒女供養成人。他的小女兒畢業於省重點醫科大學,就職於上海的二甲醫院,是一名心血管醫生。他的大兒子高考時以全市理科第二名的成績考入了北京大學,畢業後留在北京,成了一名“金領”,兒媳婦是國家公務員,孫子正在讀初中。

  兒女出人頭地之後,老李選擇在家鄉守著一個破舊的小賣部,他總跟人說,他捨不得離開家鄉,這裡是他的解憂雜貨鋪,可只有他心裡知道,他是多麼想自己的寶貝孫子。

  小店不大,四十幾平方米,老李給隔成了裡外兩間,外屋二十幾平方米用來做生意,裡屋的十來平方米便是他蝸居的場所,在他的床邊,只要視線可以觸及的地方,幾乎都貼滿了孫子的照片,從出生到滿月,到週歲,再到上學,一張張照片後的故事,老李都可以如數家珍。

  老李退伍時有固定工作,在市區的工廠做技術員,收入很高,那時單位還給分房,所以結婚時,老李的經濟條件並不差。雖然老伴得了癌症,但查出來時已經是晚期,妻子突然的離世,沒有給老李花錢的機會。

  現在的老李很拮据,為了能給兒子在北京買套房,他幾乎傾盡了家財,因為急需用錢,單位提出將他的工作一次性買斷,空出了一個名額便宜了領導的親戚,而他只得到了15萬的買斷補償,這個價格對於年收入接近3萬的他,可以說很低,但是他沒辦法,他不能耽誤兒子的未來。

  老李賣了房,賣了工作,賣了一切可以賣的東西,換成的錢終於讓兒子在北京安頓了下來,可輪到女兒用錢時,他卻囊中羞澀,女兒也因此給他打上了“偏心”的標籤,到現在為止,女兒都幾乎不和他聯絡,老李也因此落下了心病。

  令老李欣慰的是,兒子雖然很忙,但很孝順,他主動把老李接到了北京,想讓父親感受一下大城市的生活,可不到一週,滿心歡喜的老李便藉口“過不習慣”偷偷坐上了回家的火車。老李的兒子因此大發雷霆,說他是個“倔老頭兒”。

  老李心裡苦,但是他不敢說,他知道一旦說出來,兒子和媳婦一定會打得天翻地覆,他不想因為自己破壞了兒子的家庭。兒媳蔑視和嫌棄的眼神已經告訴他,他這輩子都別想融入兒子的家庭。

  經營雜貨鋪的日子,悠閒裡帶著忙碌,但每週五下午5點半,卻是老李最開心的時刻,這是一週中唯一一次可以和孫子通電話的時間,老李眼睛不好,看書讀報時,總是戴著厚厚的老花鏡,可只要給孫子打電話,他一定能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那一串號碼。孫子上的是私立學校,每週五下午5點半離校,從學校到家一共是10分鐘的車程,這10分鐘是他唯一可以和孫子通話的機會。

  “爺爺。”電話那邊的聲音稚嫩而洪亮,這種喜悅是源於對爺爺的思念還是對週末的祈盼,我們不得而知。

  “哎,寶貝孫子。”老李有些耳背,他使勁兒地把手機按在自己的耳朵上。

  “爺爺,你什麼時候來北京看我?你答應給我買禮物的。”

  “會去的,會去的。”

  “爺爺,我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什麼好訊息?”

  “這次班級測驗,我得了第一名。”

  “真的?我孫子真厲害。”老李右手拿著電話,左手慌忙扶住嘴中的假牙。這副假牙是街邊小販的甩尾貨,不到20塊錢,因為價格低廉,所以很不服帖,老李只要稍微咧開嘴,假牙就會從嘴中滑落。

  “那是當然。”

  “好了,快到家了,別聊了,電話給我。”

  “幹嗎啊,我還想跟爺爺說話。”

  “說什麼說?到家洗洗澡,給我練小提琴。”

  “我不!”

  “由不得你!”

  “嘟嘟嘟嘟……”

  老李醞釀了一堆想對孫子說的話,可一句話還沒說出口,兒媳便剝奪了他通話的權利。

  “算了,她也是望子成龍。”作為過來人的老李,常常這樣安慰自己。

  電話已經結束通話,可老李還是不捨地把手機放在耳邊仔細地聽了聽,當確定手機完全不出聲後,他把手機貼身裝好,走到了貨架前。

  貨架分為四層,最高的第一層從左到右按照價格高低擺放著一排白酒,5塊,10塊,20塊,價格一路攀升到50塊便到了頭。雖然超市裡價格上百的白酒比比皆是,但老李從來不進,他了解城中村住戶的經濟狀況,50元一瓶的白酒,已經是這裡的消費極限。

  有了酒,那肯定少不了煙,在最為醒目的第二層,擺放著各種各樣包裝的菸捲,價格依舊是由左至右一路攀升,25元的金黃山是收官價格。

  如果你足夠細心,你會發現小賣部門牌都喜歡掛上“菸酒百貨”的字樣,有了菸酒,百貨當然也在老李的經營範圍之內,生活起居的油鹽醬醋,孩童最愛的各種零食,都被老李分門別類地放在貨架的三、四兩層。

  小店雖然貨物繁多,但十分乾淨整潔,講究衛生,是他當兵時養成的習慣。

  此時的老李站在貨架前,選了一瓶標價為15元的白酒,隨後他關上店門朝老莫家的方向走去。

  老莫大名叫李莫,當年徵兵,他倆一起掛著大紅花進了部隊。老莫和老李的情況很相似,膝下的兒女都在外地發展。

  這兩個曾經的戰友,現在的孤寡老頭兒,平時沒事兒就喜歡坐在一起喝兩盅。老李帶酒,老莫整菜,兩人早已心照不宣。

  “喲,老李,今天有什麼高興的事兒?”老莫是個大嗓門兒,離老遠就喊了起來。

  “孫子考試得了全班第一!整兩盅!”老李舉起了手中的白酒。

  “那要慶賀慶賀。”說話間,老莫已經迎了上去,“一會兒我拍個黃瓜,再熗個青椒土豆絲怎樣?”

  “好得不能再好了,快走!”人越老越小,兩個已經年過花甲的老頭兒,怎麼看都給人一種孩童的感覺。

  不到20分鐘,四合院中便飄起了酒香。

  “走一個!”兩人異口同聲。

  “啊!”酒精的辛辣,讓兩人很是享受。

  “吃菜,吃菜!”老莫舉起筷子嚷嚷著。

  “咕嘟,咕嘟。”老李自斟自酌。

  “我說你少喝點兒。”

  “嘿,這不是孫子爭氣,心裡高興嗎,大不了喝多了回去睡覺。”

  “你呀你。”老莫不再勸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們走過的橋比常人走過的路都多,大風大浪都見過以後,生活的一切在他們眼中都彷彿平淡無奇,有些苦,兩人不需要說出來,一個眼神的交流,相互都懂,所以兩人之間並沒有太多的言語交流。不過有時老李受氣時,還是會埋怨兒媳幾句,但老莫總是勸他:“咱都快見閻王爺的人了,還跟小的計較那麼多幹啥?”

  老李有高血壓,1斤白酒,老莫6兩,老李4兩,這是兩人達成的默契,冒著熱氣的兩道菜,在推杯換盞中越來越少,飯局已經接近尾聲。

  “老李啊,你行不行,要不然我送你啊?”老莫將老李送出門外。

  “回去刷鍋刷碗吧,我沒喝多。”看老李依舊精神頭十足,老莫也沒有挽留。

  人一上了年紀,很注重保養,許多老人都有晨練的習慣,老莫也不例外,第二天早上5點是他雷打不動的太極拳時間,簡單收拾以後,老莫便推著腳踏車往市中心的大廣場趕去,就在途經老李的小賣部時,他發現門縫裡竟然透著燈光。

  “這傢伙今天起這麼早?看來酒量不錯啊!”因為趕時間,老莫也沒多想,蹬起腳踏車便朝目的地騎去。

  兩個多小時的晨練,對老莫來說已經成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早上7點半,享受完鍛鍊帶來的愉悅之後,他蹬著腳踏車開始返程,再一次路過老李的雜貨鋪時,門縫裡的燈光依舊清晰可見。

  “老傢伙不會昨天晚上喝多了,忘記關燈了吧?”老莫支起腳踏車,走到了木門跟前。

  “咚咚咚。”為了不打攪到對方休息,他先是禮貌性地敲了敲門。

  見沒有反應,老莫拉開了嗓門兒:“起床了,太陽都曬屁股了!”

  他本以為老李會像以前一樣扯著嗓子回罵一句,可等了近一分鐘,門的那邊依舊沒有任何響動。

  “壞了,不會出事兒了吧?”老莫慌張地推開了門。

  “老、老、老李……”

  屋內那張七竅流血的臉,讓他瞬間癱軟在地上。

  二

  最近比較太平,日子過得也算舒坦,上班忙完一些事務性的工作,下班去爬爬山、打打球,和之前相比,我的生活並沒有太大的改變,而阿樂可大不一樣。自從他得知葉茜喜歡公路賽車後,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一輛上百萬的頂級賽車,這可算是擊中了葉茜的軟肋,最近一段時間,只要葉茜沒事兒,他們兩個就會去劉府的賽車場飆車。

  有人要問了,這你都能忍?可奇怪就奇怪在這裡,我還真忍了下來。雖然我和葉茜一直是所有人撮合的物件,但我總感覺我倆似乎還沒有到達那種火候。阿樂已經表明了立場,他要追葉茜,而且他也付出了行動,按理說他倆最近整天泡在一起,我應該吃醋才是,可令我自己都感覺詫異的是,我竟然沒有一點兒感覺,我似乎根本不擔心他們兩個人會發展到哪一步,是過於自信,還是其他的原因,我也說不清楚,如果非要給個解釋,那隻能說是我的直覺。

  雖然飆車我不參加,但飆車後的擼串兒,葉茜卻總會喊上我。刑警隊沒有命案時,工作節奏還是可以掌控的,而一出命案,我們科室肯定也跑不了,所以要忙都忙,要閒都閒,我們兩個部門是拴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再加上葉茜對我的習慣太過了解,所以只要她打來電話,那絕對都是算計好的,我連推辭的理由都找不出來。

  僅有的一次拒絕,我到現在都記憶猶新,那是上個月一個週六的晚上11點,我已經在床上和周公大戰了N個回合,葉茜一個電話便甩了過來。

  “幹啥?”我極不耐煩地問道。

  “擼串兒。”

  “不去。”

  “到底去不去?”

  “不去!”

  “好,10分鐘後,我到你家樓下,你不下來,我不走。”

  “隨便你。”人一睡沉,最煩有人打攪,所以我掛完電話倒頭便睡死了過去。

  要不是母親起床晨練碰到了葉茜,我還不知道這丫頭真在我家樓下等了一夜。打那以後,我已經徹底被她折服,所以只要是葉茜的電話,我基本上不再推辭。

  最近一段時間,葉茜似乎養成了擼串兒的習慣,只要飆車回來,不擼一頓就跟缺了點兒什麼似的。葉茜的父母很民主,從小就對她施行散養政策,葉茜是怎麼開心怎麼來。別看她跟個瘋丫頭似的,但是她有自己的原則,除非是她喜歡的男人,否則沒人敢佔她的一點兒便宜,畢竟她的身手可不是一般男人可以承受的。也正是這個原則,她的父母對她也很是放心。

  既然是飆完車擼串兒,自然少不了阿樂,有人可能會認為這種場面會很尷尬,但恰恰相反,我們三個人相處得相當愉快。

  昨天晚上又是一頓狂擼,吃飽喝足之後,已經是晚上12點。第二天一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來到了辦公室,阿樂比我也好不到哪兒去,接連不斷的哈欠聲都能連成音符。

  就在我剛想趴在桌子上眯一會兒時,胖磊這個傳話筒慌忙跑了過來。

  “十八里鋪,命案。”

  簡短的幾個字,比興奮劑還提神,我幾乎是瞬間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十八里鋪是雲汐市的一處破舊的城中村,因為拆遷賠償款的問題遲遲沒有談攏,所以就一直僵在了那裡。其實這裡的地理位置相當優越,四面環路,交通便利,如果能有個大手筆的商家,把這裡打造成一個集住宅、購物、娛樂為一體的大型綜合性商圈,那絕對是個不錯的選擇。可無奈的是,很多開發商在聽到住戶索要的賠償數額之後,只能望而卻步,遺憾而歸。

  雖然現在的十八里鋪有點兒魚龍混雜,但如果往前推個20年,這裡絕對可以代表整個雲汐市面點界的輝煌。十八里鋪麻圓,只要聽到這個名字,很多人便止不住地咽口水。麻圓外表酥脆,糖心軟糯,一口咬下去,絕對是唇齒留香。時至今日,十八里鋪還依舊保留著幾家製作麻圓的老字號。可隨著媒體對食品衛生的曝光,這種用老油炸出的食物,已經不再像以前一樣受市民的追捧。

  科室距離十八里鋪並不是很遠,按照報案人提供的地址,我們從村子的北邊開車駛入,向南行駛了大概100米,便看見路邊整齊停放的一排警車。

  “冷主任,前面進不去車了,要下車步行。”派出所民警朝一米多寬的巷子內指了指。

  簡單交談之後,我們幾人穿戴整齊,走進了弄堂,在民警“左轉”“右轉”的指揮下,我們很快找到了中心現場。

  現場是一棟位於生活密集區的紅磚瓦房,房屋南牆上被挖出了一個矩形的牆洞,兩根木棍支撐的木板剛好把洞口蓋得嚴嚴實實。洞口東邊的紅色磚牆上,被人用黑色油漆寫著“商店”兩個大字。一扇老式的綠色木門便是現場唯一的進出口。

  “小龍,阿樂師兄。”葉茜站在警戒圈外朝我們揮了揮手。徐大隊聞言轉身,緊接著也走了過來:“冷主任。”

  “徐大隊,什麼情況?”

  “死者叫李樂意,男,64歲,本地人,這裡就是他開的商店,報案人李莫,和李樂意是戰友,昨天兩人在一起吃飯,晚上7點鐘之後,死者李樂意離開,今天早晨李莫晨練回來途經此地時,發現李樂意已經死在了小店中。”

  “死者的社會關係現在有沒有開始調查?”

  “來之後我讓手下人到處詢問了一下,周圍鄰居都反應死者就是一個老實人,口碑相當好,沒人反映死者和誰有過矛盾。”

  “行,我們先去看看現場再說。”

  “你的勘查服我給你帶來了,你要不要換上?”我走到葉茜面前。

  “還是你瞭解我。”葉茜自從轉正之後成熟了不少,如果換成以前,她早就嘰嘰喳喳地沒完了,而現在,她只是輕描淡寫地應了聲,頗有從少女過渡到御姐的苗頭。

  不管任何現場,都是由我先行進入,時間緊急,我把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走進了警戒圈。

  商店坐北朝南,房門為木門,鎖芯完好,因為房門枯朽不堪,所以基本上失去了提取指紋的必要。

  推開木門,屋內貨架把房子分割成了南北兩間,室內的陳設很簡單,南邊靠牆擺放著一張木桌,北邊貨架後方是一張東西走向的單人床,床尾零散地擺放著一些鍋碗瓢盆等日常用品。

  死者仰面躺在地上,耳鼻口處已經沾滿了黑褐色的濃稠血跡,其額頭左邊有一處鈍器傷口,屋內貨架上有大幅度的翻動痕跡,從現場來分析,侵財現象很明顯。

  我推開房門大概環顧了一下之後,接著把足跡燈對準了地面。

  “坑窪不平的水泥地面,基本上留不下完整的足跡。”我有些失望地關上了開關。

  “屋內有翻動跡象,說不定有指紋呢!”胖磊看出了我的心思,在一旁給我打氣。

  “嗯!”我幾步走到了抽屜呈開啟狀的長條桌跟前。

  忽然,一張寫著“不要報警,事後歸還”的字條引起了我的注意。

  “嫌疑人還留下了一張字條?”開口的是阿樂。

  我仔細端詳著字條上歪七扭八的字跡,沒有出聲。

  “難道這上面能看出東西來?”胖磊有些好奇。

  我依舊沒有理會,接著把字條放在鼻尖嗅了嗅,撲鼻的水果香味讓我捕捉到了一些資訊:“嫌疑人很有可能是青少年。”

  三

  “什麼?你就單憑這8個字,就能判斷出是青少年?”阿樂不解。

  “紙張上的字,張牙舞爪,歪歪扭扭,根本不符合正常的書寫習慣,推測是左手偽裝筆跡。”我沒有停頓,繼續解釋:“眾所周知,大腦的左半球一般控制右手活動,大腦的右半球一般控制左手活動。因為直接控制左手書寫的右半球還沒有形成支配言語活動的中樞功能,所以左手書寫所需的儲存文字資訊只能從大腦左半球獲取,語言優勢半球的存在,是大腦控制左右手書寫差異的生理原因。這是區分左手偽裝筆跡的關鍵。

  “利用左手偽裝筆跡時,控制左手的右半球需從左半球獲取文字資訊,並控制左手在大腦中樞的支配下完成書寫動作,書寫技能的遷移,會導致左手書寫的速度緩慢,搭配比例不協調,筆畫呆板,有不由自主的拖帶和反射鉤,文字佈局搭配不均勻,文字不正,字形較大,由於運筆壓力輕而不均勻,整體面貌為虛重而笨拙的形象。”

  “嗯,你說的這些特徵都符合,左手書寫目前看來很容易看出,但如何判斷是青少年?”阿樂站在一旁問道。

  “這一點要結合多方面來分析,第一,就是書寫水平。文字書寫水平就是書寫文字的熟練度,如字寫得是否工整嚴謹,結構搭配是否均勻適當,字的大小排列是否相稱,運筆是否流暢自然、有力等。一般來說,年齡大,從事書寫實踐的時間長,書寫水平就高,年齡小,從事書寫實踐的時間短,書寫水平就低;學歷高,接受教育訓練時間長,書寫水平高,反之則低;從事職業要求經常動筆寫字,書寫水平高,反之工作中動筆少或者根本不動筆,書寫水平就低;平時愛好並經常練習書寫,書寫技能提高就快,書寫水平就高,等等。綜合這些因素,紙張上的這8個字,書寫水平很低,很有可能是由年齡層次、學歷水平以及很少鍛鍊書寫技能等多方面原因導致的。

  “如果只是看這個,我們還不能得出結論,還需要分析其書寫時的生理抖動現象。生理抖動是由書寫中樞、神經傳導及書寫器官的變化而引起的筆跡抖動。我們都知道,書寫器官由腦到手,再由手到腦是一個自動控制的閉合迴路系統,在中樞系統和肢體系統之間存在雙向資訊系統。大腦皮質傳出的書寫資訊到手導致書寫活動後,又及時將手的書寫活動資訊反饋到大腦皮質,從而控制部分指令糾正、調整和傳出連續活動資訊,達到精確的書寫活動。

  “生理抖動可以分成很多種,如常見的注意力分散型抖動、意志失控型抖動、精神緊張型抖動、墊襯物不平造成的抖動、顛簸環境中的抖動等等,從現場來分析,書寫符合精神緊張型抖動,這種情況說明了作案人在作案的過程中,心理上的高度緊張,影響了書寫肢體功能的正常運動,寫出來的字會表現出某些失常。此類抖動不是作案人所能主觀控制的。一般出現這種情況的,都是初次作案。最後一個關鍵點就是作案人使用的筆。”

  “筆?”

  “難道你們沒有發現,這是圓珠筆字跡嗎?”

  “當然發現了,怎麼了?”

  “我剛才特意觀察了一下現場,死者經營的小店並不出售文具,而他的抽屜裡也只有一支英雄鋼筆,現場為何會出現圓珠筆的字跡?”

  “嫌疑人作案時還自己帶著筆?”

  “對,圓珠筆按照筆尖圓珠的書寫寬度可以分為1毫米、0.7毫米、0.5毫米等規格;按照它的材質則分為水性圓珠筆和油性圓珠筆兩種。由於水性圓珠筆書寫潤滑流暢,線條均勻,是一種較為理想的書寫工具,多為學生所使用。而油性圓珠筆,書寫效能穩定,儲存期長,油墨黏度高,所以書寫手感相對重一些,多為一些從事財會的工作人員所使用。

  “我國到目前為止不具備獨自生產圓珠筆筆尖圓珠的能力,現在的市面上出售的圓珠筆筆芯大多依賴於進口,進口商品有統一的規格,所以我可以根據筆芯墨水的氣味和呈現出的顏色度,判斷國內的代理品牌。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作案人使用的是真彩牌0.5毫米水性圓珠筆。”

  說完我放下紙張:“嫌疑人作案的時候留有字條,這是思想不成熟的表現,再加上明顯的左手偽裝、初犯時的生理抖動、書寫水平較低、隨身攜帶只有學生才會經常使用的圓珠筆,結合多種因素來分析,他極有可能是青少年。”

  “一般老手也不會選擇這種落魄的小商店下手。”阿樂認可地補充了一句。

  我把紙張收入物證袋,開始處理各種傢俱擺設上的指紋,明哥和老賢也很快走進了屋內。

  “屍長165釐米,除頭部鈍器打擊傷外,屍表無任何外傷,從血液顏色和黏稠度看,死亡時間未超過12小時。”明哥接著分析,“死者左側額頭有多處不規則打擊傷口,傷口皮膚組織向斜下方堆積,從而可以分析出死者和嫌疑人之間有身高的落差,從傷口的凹陷程度來看,嫌疑人右手為常用手,且其在作案時用力很重,分析為青壯年。國賢,你看一下傷口的紅色粉末是什麼。”

  老賢用濾紙沿著死者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圈,很快白色的紙片上沾滿了紅色顆粒物,老賢用放大鏡仔細觀察之後,得出了確定的答案:“主要成分是三氧化二鐵,這應該是普通紅磚的成分。”

  “小龍,你在勘查現場時有沒有發現磚塊?”

  “沒有。”

  “葉茜。”

  “冷主任,你說。”

  “嫌疑人一定是將作案用的磚塊給帶走了,跟徐大隊說,多組織點兒警力在中心現場外圍搜尋。”

  “明白。”

  明哥這邊吩咐完,那邊又將注意力轉向屍體:“從鈍器打擊的傷口來看,不足以致命,造成其死亡的原因是顱腦出血,死者很可能患有心腦血管疾病,而嫌疑人的打擊行為或許只是殺人的誘因,他的主觀目的應該不是害命。”

  “現場有財物損失。”我很適時地補充了一句。

  “嗯,看來侵財的可能性比較大。”明哥用床單將死者完全遮蓋,“屍體暫時這樣,回頭解剖後看看還有沒有具體的發現。小龍。”

  “在。”

  “屋內有哪些財物損失?”

  “還需要進一步核對,現場除了現金,貨架上的貨物也被盜走了不少。”

  “貨物?”明哥看了一眼翻動明顯的貨架,“能不能確定少了哪些東西?”

  “我在現場發現了這個。”說著我把一個印花筆記本遞給了明哥:“因為店小,所以貨物的進出在這個帳本上都有詳細的記錄,有了這個我們可以很方便地找出丟失的東西。”

  “嗯,這就好辦了!”

  四

  現場勘查到目前為止,案件的性質變得明朗許多,不管從字條還是傷口上來分析,嫌疑人最主觀的目的還是侵財,既然知道了嫌疑人的想法,控制贓物則很自然地被列入下一步的重點工作。控制贓物,簡而言之就是從被盜物品下手進行偵破,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已知現場丟失的貨物,一旦銷贓地被我們掌握,我們就可以由此為線索調取周圍的影像資料;再或者走訪周圍的住戶,確定嫌疑人的體貌特徵,所以這一項工作便顯得尤為重要。

  半個小時後,屍體被運往殯儀館,葉茜那邊也傳來佳音,在現場附近的一個垃圾池中,找到了一塊帶有血跡的紅磚,老賢提取完血樣之後,把磚塊交到了我的手裡。

  嫌疑人使用的作案工具就是一塊外觀尺寸為24釐米×11.5釐米×5釐米的立方體磚塊,俗話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因為紅磚隨手可得,用它殺人的案例數不勝數,所以在痕跡學上對紅磚有著頗為細緻的研究。

  普通紅磚,在生產的過程中會經歷四個階段:一是和土,即把鬆土澆水後攪拌成黏度適中的泥土。二是擠壓形成泥柱,即把和好的泥土經過傳輸帶送入磚機擠出口擠壓成長方體泥柱。三是切割分離成磚坯,經擠出口擠壓形成的泥柱,再傳輸到並排豎立的9根切割分離絲口,由兩端頭固定的9根鐵絲將泥柱切割分離成磚坯。四是堆碼晾曬,切割分離形成磚坯後,經人工搬運到存坯場所,採用側面疊壓式堆碼晾曬,微幹後送入磚窯中燒烤一定時間取出,便是成品磚。

  制磚工作是流水工藝程式,即由和泥到擠壓形成泥柱,再到切割形成磚坯,是一個連續生產的過程,在此過程中,流水線的切割絲和擠出口會在磚體上形成穩定的痕跡特徵。每個磚窯的流水線工具在長時間使用之後都會在自家磚體上形成特定的痕跡,我們可以根據穩定的痕跡特徵找到磚頭的種屬。

  磚頭這種作案工具,很大機率是嫌疑人在路邊隨機拾取,而磚塊基本上都是批次生產,拿我手中的磚塊舉例,我只要在磚體上找出生產時留下的穩定痕跡特徵,這樣我就可以以此在四周尋找,看能否比對出同窯生產的磚塊,由此就能捕捉到嫌疑人的行走軌跡,從而擴大勘查的範圍。

  “好就好在磚體很新,並沒有粘連水泥,房屋拆遷後遺留的可能性較小。”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開始沿著中心現場尋覓,阿樂悶不作聲地跟在我身後。

  一般只有建房才會有人使用新磚,所以尋找起來並不是很難,我和阿樂很快找到了疑似目標。

  這是一處剛剛打完地基的在建樓房,從地表稀稀拉拉的幾堆磚頭來分析,應該是剛動工不久。接著一打聽才知道,因為不知誰說十八里鋪要拆遷,所以房主為了爭取更多的補償款,把自己原本的小平房給推掉,準備大幹一番,可誰知被人舉報,城管局下令不準動工,否則就要面臨鉅額的賠款,房主弄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現如今一大家子只能搬出去租房,當初購買的建築用料也只能隨意地堆放在那裡。

  這一招殺雞儆猴,讓周圍的住戶打消了投機取巧的念頭,這也是我能那麼快鎖定目標的原因。

  建築工地灰塵很大,基本無人進入,給我的分析工作帶來了極大的便利。

  “砰砰砰……”接連地對比了十幾塊磚頭後,我更加堅定了我的想法:“嫌疑人作案使用的紅磚就是出自這裡。”

  “那如果按照你這麼說,這裡的鞋印還有菸頭……”

  “很有可能也是嫌疑人留下的。”我開啟足跡燈,很快,我發現了鞋印上的第一處疑點。

  “怎麼了小龍?有情況?”

  “從鞋印看,嫌疑人所穿的是阿迪達斯運動鞋,但從鞋底的磨損特徵來分析,鞋底的材料又是工藝不高的泡沫注膠底,由此推斷,他穿的是高仿貨,鞋子的售價不會超過100元,嫌疑人很好面子,有一定的虛榮心。”

  “這就是疑點?”

  “當然不是,你看這裡。”我指著鞋底花紋後跟和前腳掌,“這兩個地方有明顯的半月牙形壓痕,這是一般運動鞋不會出現的特徵,所以我懷疑嫌疑人在自己的鞋底上加了東西。”

  “東西?”

  “對,如果從印痕的規格上看,應該是加了‘馬掌’。”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果然像馬掌的形狀。”

  “鞋底加馬掌,走起路來會發出聲響,只有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喜歡幹這事兒,正好跟我猜的一樣。”觀察完鞋底印花特徵,我把注意力又集中在了成趟足跡上,細緻地測量完各個資料之後,我得出了我的結論:“男性,青壯年,身高在一米八左右,身材較瘦,走路有些外八字。”

  “小龍,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從這些看似凌亂的鞋印裡,看出如此多的特徵的?”

  “從鞋印壓痕可以分析出嫌疑人的落足輕重,由此可以判斷出年齡範圍;分析身高更簡單,可以直接測量步長和步角之後,再套用公式,也很容易得出結論。”面對阿樂給出的問題,我明顯在打哈哈,並不是我不願意細緻地回答,而是隨著足跡觀察的深入,我發現這一大片凌亂的鞋印特徵好像有著某些我看不懂的規律。

  “小龍?”看著我即將入定,阿樂試探性地喊了句。

  “你去把老賢喊來,讓他把地面的菸頭給提取一下,我好像發現了一些問題。”

  “得,我去去就來。”

  阿樂走後,我再次陷入了沉思。對痕跡檢驗員來說,根據鞋印來解析嫌疑人的步伐特徵是最為基礎的技能。拿這起案件來說,嫌疑人如果只是隨手拿起一塊磚頭便前往現場作案,那他在地面形成直線成趟足跡才符合常理,可現場卻出現了大片凌亂的踩踏痕跡,這一點很不符合常理。

  鞋印周圍有大量的新鮮菸頭,如果不出所料,應該是嫌疑人所留,說明他在此有過等候,工地距離案發現場有很長一段距離,他為何要選擇在這個地方蹲守?他是等候同夥還是另有目的?

  一個小時後,案發現場被貼上封條,工地也留有專人看守,按照以往的程式,專案會定在第二天上午8點開始,也就是說,我們所有人要在一夜間把自己手頭的物證處理完畢。

  在這個案發現場,我一共提取了三種痕跡,分別是命案現場的指紋、紙張上的書寫痕跡以及室外現場的鞋印。前兩個並沒有分析的必要,現在唯一讓我有些頭痛的便是那一片凌亂的鞋印,根據我多年觀察鞋印的直覺,嫌疑人並非隨意走動才留下如此凌亂的鞋印,所以我必須弄清楚嫌疑人的步法特徵。

  現場足跡照片被我掃描在了足跡檢驗室的電腦之中。

  阿樂在我的指令下,踩在了檢驗室的矩形沙池之中,一臺攝像機懸掛在阿樂頭頂的正上方,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媽的,我怎麼感覺自己在拍A片啊?”只有我們兩個人在的時候,阿樂從來沒有正形。

  我好不容易組建起的思路,被阿樂一個葷段子差點兒擊碎,我表情嚴肅地說道:“別說話,按照我的指令做,爭取一遍成功。”

  “得得得,我看你馬上就能跟冷主任拜把子了,能不能有一點兒幽默感?”

  “打住!”我高舉雙手做了一個暫停的動作,“左腳12點鐘方向,踩下去。”

  面對我猝不及防的第一條指令,阿樂像個牽線木偶一樣慢慢地抬起了左腳。

  “動作快一點兒,要不然這要踩到猴年馬月了。”我像一個場外導演,焦急地催促道。

  “你妹的,我知道了。”阿樂有些不服氣,但還是顧全了大局。

  “右腳6點鐘方向。

  “左腳西南斜45度。

  “右腳東南45度。

  “哎呀,錯了錯了,重來。

  “又錯了,再重來。

  “你到底行不行!”

  “你妹的,不行你來。”

  “你要是知道怎麼拍攝,那就換我來。”

  “好好好,你接著念,我來,我來。”

  一晚上整個足跡實驗室內都充斥著我和阿樂的喊叫聲。值得慶幸的是,經過一夜的拍攝,完整的母片終於錄在了攝像機的記憶體卡里。

  趁著電腦開啟的空隙,我看著滿身大汗的阿樂調侃:“你說,如果記憶體卡沒錄上你會不會瘋啊?”

  阿樂惡狠狠地白了一眼,齜牙咧嘴地說道:“我會殺了你。”

  “你怎這麼粗暴呢?”

  “你錄一晚上試試?”

  電腦很快啟動,我趕忙切換掉嬉皮笑臉的狀態,把那錄製了有50分鐘的影片給複製了出來。

  “這能看出來什麼?”阿樂把頭湊了過來。

  “慢動作是看不出來什麼,但是放快就不一樣了。”說完,我點選了四次快播按鈕,把播放速度乘以16倍。

  影片上的阿樂像個雜技團的演員,飛快地做著各種各樣的動作。錄影剛剛播放到一半兒,我和阿樂都有了重大的發現。

  “這傢伙在……”

  “嫌疑人在……”

  “他在跳舞!”我倆異口同聲。

  五

  專案會如期舉行,葉茜也參加了此次會議,阿樂因為體力消耗過勐,明哥特批他去休息。待一切準備就緒以後,明哥最先開了口。

  “透過解剖,死者的死亡原因是腦出血,根據調查得知,死者有長年的高血壓病史,其在被害前飲用了大量白酒,這是導致其腦出血的最重要原因;根據胃內容物的消化情況來看,死者是剛吃完晚飯就被殺害,死亡時間應該是在4月11日19點10分前後。透過對死者頭部的傷口分析,其疊加傷有三次,也就是說,嫌疑人在其頭部連續擊打了三次,致其昏迷。正常情況下,嫌疑人的行為不會引發死亡,他的主觀目的並不是殺人,這一點我們在現場也已經得到了證實。我的就這麼多,國賢,你說說看。”

  老賢拿出了一份報告:“殺人現場並沒有遺留生物檢材,我只在室外現場提取到了6枚菸頭,菸頭的唾液斑新鮮,基本上可以分析出為嫌疑人所留,基因型為XY,男性。DNA資料我們並不掌握。”

  老賢接著說:“菸頭是7元一包的紅雙喜,菸捲在我們雲汐市很暢銷,基本上沒有什麼針對性,也只能證明嫌疑人的經濟水平不是很高,我的目前只有這麼多。”

  明哥見老賢已經收起了報告,他把目光看向了我和胖磊。

  “小龍你先說!”

  “好。”說著我把膝上型電腦連線投影,我所掌握的物證,全部被打在了白色的大螢幕上,“首先我在屋內所有能觸及的地方都找到了指紋,根據指紋以及邊緣輪廓來看,為男性青壯年所留,指紋痕跡新鮮,分析為嫌疑人的指紋,也就是說他作案時沒有戴手套。”

  “其次是字條‘不要報警,事後歸還’,嫌疑人作案後留下這種字條,且並沒有做大量的偽裝,推測其心智不成熟,極有可能是初犯。

  “最後就是鞋印,我按照嫌疑人行走的規律和阿樂拍攝了一段這樣的影片。”說著,我雙擊了那段AVI格式的影片檔案。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得極為認真。

  “他這是在跳舞?”葉茜第一個反應過來。

  “對,舞步很像是街舞,因為我對舞蹈一竅不通,所以會後還要找專業人士幫忙甄別,但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我有一點搞不明白。”

  “哦?哪一點?”

  “發現磚頭的地方距離案發現場還有一段距離,他為何會選擇在那裡又是跳舞,又是吸菸,他會不會在等同夥?假如是在等同夥,為何現場只留下了單獨作案的痕跡?”

  “這還不簡單,一個人作案,一個人望風啊。”葉茜頓悟似的回道。

  “不可能!”我否定了她的結論。

  “為什麼?”葉茜有些不解。

  我接著點開了死者經常使用的帳本的照片:“這上面詳細記錄了小店的所有資金流轉和物品進貨、售賣情況。根據帳本我推測出,嫌疑人在案發現場拿走了25元一包的金黃山香菸一條,13元一包的黃山香菸8包,10元一包的迎客松5包,7元一包的紅雙喜一條,接著就是價值50元的古井白酒4瓶,還有少許的酒鬼花生和辣條、瓜子等食品。現場抽屜裡只少了一些20元以上的整鈔,那些10塊、5塊的均留在了現場,被盜金額的總數是460元。”

  “而且我還發現了一個疑點,屋內床頭上扔著幾張百元鈔票,這些錢嫌疑人並沒有拿走。嫌疑人的主觀目的雖然是侵財,但是從被盜錢財和物品來分析,他並沒有表現出對金錢極大的慾望,而且所盜的物品一個人完全可以帶走,如果是超過兩人作案,現場丟失的物品絕對不會這麼少。”

  明哥開了口:“嫌疑人的作案時間是晚上7點鐘左右,按照現場當時的人流量,根本不需要一個人在外望風,相反這樣還會引起人的注意。嫌疑人選擇在人流密集時間段作案,完全可以理解為是急需用錢後的鋌而走險。通常情況下,吸毒者可能性較大,但吸毒需要大量的金錢來支撐,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毛錢,這一點說不通。癮君子被排除,還有一類人可能也會如此大膽,那就是對現場環境極為熟悉的人,他可以輕易地分辨出,哪些人能構成威脅,哪些人不構成威脅。”

  說著,明哥開啟了地圖軟體:“咱們再來分析嫌疑人為何會選擇建築工地蹲守。”游標在地圖上移動,“這裡是發現鞋印的工地,工地的南側是一條東西巷子,我們沿著巷子往裡走50米,這裡是……”

  “報案人李莫的家?”明哥還沒說完,葉茜已經搶答了。

  “對,現在來看就好理解了,案發當晚死者李樂意在李莫家吃飯,工地旁的巷子是死者回家的必經之路,所以我有理由懷疑,嫌疑人是在等死者回家。”

  “難怪商店的所有門鎖都沒有撬別的痕跡,原來嫌疑人是尾隨死者進入店內實施的作案。”我瞬間頓悟。

  明哥點點頭:“目前不排除這種可能。”

  “我們已經調查過了,死者李樂意和李莫是戰友,兩個人經常在一起吃飯,嫌疑人很有可能利用了這個時間點。”葉茜補充道。

  “也就是說,嫌疑人對死者的生活習慣很瞭解,難道嫌疑人就住在附近?”我提出了大膽的假設。

  “不是難道,很有可能就是!”胖磊開了口。

  “啥?就是?”

  “小龍,剛才你還漏說了一點。”

  “哪一點?”

  “塑膠馬甲袋。”

  胖磊這麼一提醒,我瞬間回過神來:“哦,對!”

  我繼續說道:“明哥,我在勘查現場抽屜時,找到了一卷大號的塑膠馬甲袋,根據帳本記錄,這一卷袋子是其當天下午購買的,袋子是用來裝酒用的,但案發當天並沒有銷售酒的記錄,也就是說袋子死者並沒有使用過。”

  “按照袋子的規格,一大卷是100個塑膠袋,經過清點少了兩個,而且我在現場留下的袋子上找到了嫌疑人的指紋,很顯然,丟失的兩個袋子很有可能被嫌疑人拽走了。而現場丟失了四瓶白酒,也正好是兩個塑膠馬甲袋的容量。

  “但問題來了,屋內除了這一卷塑膠馬甲袋外,再沒有可以盛放東西的容具,剩下的菸捲還有零食嫌疑人是如何帶走的?”

  “硬塞在塑膠袋中不行嗎?”葉茜提出了一個假設。

  “不行,我在現場就嘗試過了。”

  “你是說,嫌疑人自己帶著可以裝東西的容具?”

  “對,而且根據我和磊哥的測算,用普通的書包裝這些東西,剛好可以裝滿。”

  “書包?”

  “對,字條上的筆跡特徵已經偏向於青少年作案,再加上鞋印特徵,所以我大膽假設了嫌疑人是學生,這才想到用書包來測量容積,這麼一看,正好歪打正著。而嫌疑人在現場留下字條說‘不要報警,事後歸還’,我覺得這就是嫌疑人內心真實的想法,所以他才沒有拿走大量的現金和財物。”

  “嗯,解釋合情合理。”葉茜很是認可。

  “磊哥,你接著說。”我把問題扔給了胖磊。

  “小龍的假設有物證支撐,絕不是空穴來風,這就給我之後的影片分析指明瞭目標。我調取了十八里鋪周圍的所有監控探頭,如果嫌疑人作案後離開了十八里鋪,根據小龍的描述,一個揹著書包,手裡提著兩個馬甲袋的男性青年,我完全可以找到目標人物,可遺憾的是,在案發後的兩個小時內,我都沒有找到目標人物,也就是說,他很有可能在作案後還在十八里鋪沒有離開。敢在人流那麼密集的情況下作案,又熟知死者的生活習慣,在作案後那麼長時間沒有離開十八里鋪,只有一點解釋得通,嫌疑人就住在案發現場附近。”

  “可十八里鋪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我們如何才能鎖定嫌疑人?”葉茜所說的,也正是我們所困惑的。

  “案件到目前為止,我們還需要弄清楚三個方面的問題。”明哥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找出問題的癥結所在。

  “第一,死者的關係網調查。嫌疑人既然可以知道死者的生活習慣,說不定就是其生活圈子裡的人。這個交給葉茜你們刑警大隊去完成。”

  “明白。”

  “第二,影片延展工作。從現場分析,嫌疑人既然能在人流密集時作案,說明其急需用錢,被盜物品中有菸酒和食品,而且量很大,這些東西銷贓的可能性不大,極有可能是食用。按照分量來看,一個人食用,根本吃不完,他或許會在之後的某個時間段,把這些東西帶出十八里鋪,所以之後的影片要著重分析。這個工作焦磊來做。”

  “沒問題。”

  “如果影片延展沒有發現嫌疑人,那我們就要啟動復勘計劃,在十八里鋪城中村裡尋找可疑包裝物,用來鎖定嫌疑人的範圍。”明哥簡單地補充了一句之後,又把目光對準了我。

  “第三,從小龍和阿樂錄製的影片來看,嫌疑人在等候的過程中,所跳的這種舞蹈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想辦法弄清楚這是什麼舞步,難度係數有多少,說不定咱們可以另闢蹊徑。這個交給你和阿樂去辦。”

  “好的。”

  六

  午飯後,阿樂坐在床上半睡半醒地撓撓頭:“我感覺這玩意兒有點兒像街舞,咱們要不要去街舞培訓中心問問看?”

  “這不巧了嗎這不是!這不巧了嗎這不是!俺倆想到一塊兒去了!”

  “能不能不要學岳雲鵬?一想起他的《五環之歌》我就崩潰,太騷了。”

  “妮兒,那你怎還不起床呢?”

  “你妹的,老子遲早被你玩兒成神經病。”阿樂氣急敗壞地抓起了床邊的上衣。

  街舞起源於美國,是基於不同的街頭文化或音樂風格而產生的多個不同種類的舞蹈的統稱,誕生於20世紀60年代末,是美國黑人城市貧民的舞蹈,到了70年代它被歸納於嘻哈文化,街舞的動作優美隨意,最吸引人之處是以全身的活力帶來熱情澎湃的感覺,經常練習還可增強全身協調性。

  街舞常見的種類有:Breaking(霹靂舞)、Popping(機械舞)、Locking(鎖舞)、Hip-hop(嘻哈舞)、Jazz(爵士舞)、Raggae(雷鬼舞)等等,現如今,街舞已經是一種時尚的代名詞,在一些青少年中,有很廣的傳播空間。

  既能張揚個性,又能鍛鍊身體,所以很多青少年的家長並不反對自己的孩子學習街舞,這也使得雲汐市的街舞教學市場十分火爆,既然教學點多了,那教學的內容也就參差不齊,在街舞圈中,為了贏得榮譽,沒有比舉辦街舞比賽更直接的方法了。

  各個街舞培訓中心都會“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但光自己說好還不行,“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一年一度的雲汐市街舞挑戰賽便在此基礎上拉開了序幕,這一辦就是10年。

  因為街舞都是短期訓練,所以每一屆的冠軍培訓中心不光能贏來榮譽,還能獲得更多的生源,這就使得很多教學點根本不敢有一點兒鬆懈,這也讓雲汐市的街舞行業有了一個良性的競爭。

  “精舞門”這個以電影片名的諧音得名的培訓中心,算得上雲汐市街舞培訓行業的佼佼者,光是蟬聯三年的冠軍,就足夠讓人信服。雖然他們的培訓費用和門檻很高,但依舊阻擋不了學員們的高漲熱情。

  Pete,精舞門裡的首席舞蹈老師,年齡和我相仿,文身和阿樂有一拼。

  道明來意之後,我們拿出了之前錄製好的影片。

  “鬼步。”Pete剛看了開頭,便給了我們一個很確定的答案。

  “鬼步?”

  “是一種舞蹈,源於澳大利亞墨爾本,於是也被叫作‘墨爾本曳步舞’,這種舞蹈和街舞還有所不同,他基於Running Man、T-Step兩個基礎元素。”

  “啥?”我實在弄不明白,為啥玩兒時尚的人說話都喜歡夾雜英文單詞,對我這種對英語重度過敏的人來說,我只能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再問一遍。

  “就是奔跑和側滑。”

  “哦。”我似懂非懂。

  “其實別看這動作簡單,但是想跳出花樣一點兒也不容易,我們培訓中心也有教鬼步舞的老師,兩位請稍等。”Pete拿出貼著骷髏貼紙的手機按動了一串號碼。

  “KIN,你來工作室一下。”

  手機剛結束通話,一位穿著嘻哈裝留著小辮子的微胖男子走了進來。

  “這兩位是公安局的,你看一下這個舞步。”

  簡單寒暄之後,KIN點開了影片。可能是舞蹈動作涉及了他的領域,他很快也跟著跳了起來。

  隨著他腳步越來越快,阿樂本來呆板的步法,很快便流暢起來。

  “Pete,來點兒音樂。”在電子合成樂的刺激下,KIN是越跳越興奮。

  我的目光在影片和KIN身上來回遊走,阿樂所跳的節拍和KIN基本吻合。

  20分鐘後,KIN停下了腳上的動作:“哥們兒,這個舞蹈你跳得還不夠熟練,要不要我教你?”他問向阿樂。

  “是嗎?”阿樂好像對他的挑釁不以為然,“Pete,剛才的音樂再給我一段。”

  “OK!”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阿樂的舞步徹底征服了KIN。

  “我×,保留實力啊。”

  “嗯哼!”阿樂攤開雙手,沒有回答。

  “你是我見過的第三個能完整跳出這段舞蹈的人。”

  “第三個?”我豎起了耳朵。

  “對,這段舞是鬼步舞大師JS上傳在網路上的一段影片,難度很大,沒有教學資料,我們只能憑藉自己的舞蹈基礎去學習,我也是剛學會。”

  “另外兩個人是不是咱們雲汐市的?”

  KIN搖搖頭:“不是,他們都是我們鬼步舞群的高手,一個在北京,一個在廣州。不過高手在民間,有些人的天賦極高,就算沒有受過專業訓練,也能輕易地跳出來,所以具體多少人會跳,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只見過三個。”

  “你確定在咱們雲汐市沒有見過?”我不甘心地又問了一遍。

  “在所有正規的培訓中心以及學員中,我沒見過任何一個人可以完整地跳下來,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行,那麻煩你了!”

  “沒關係,應該的。”

  七

  只知道一個“鬼步舞”對案件可以說並沒有任何幫助,與此同時,葉茜那邊也傳來反饋,和死者接觸比較密切的人只有報案人李莫,死者生活關係網的調查並沒有實質性的進展。

  絕處逢生的是,胖磊不負眾望,從影片中總算是分析出了一點兒線索。

  “就是他了,晚上9點40分從十八里鋪的南側出來,步行一直朝南,接著上了一輛計程車。”胖磊指著影片裡一個手提塑膠袋,身背雙肩包的青年男子。

  “計程車開往哪裡去了?”明哥問道。

  “這個我也找到了,”胖磊點開了另外一段影片,“嫌疑人是從濱河湖岸下的車。”他點選暫停鍵接著說,“我調取的影片都是高空黑白球機,根本無法分辨嫌疑人的長相和著裝,嫌疑人去濱河湖時,手裡提著兩個塑膠袋,很好分辨,但是後面的影片中沒有了這一特徵,我也弄不清楚到底哪個是嫌疑人。”

  明哥抬手看了看錶:“帶上工具,去現場。”

  濱河湖位於雲汐市南山新區的東南方,那裡本來是一片天然湖泊,後來被地產商相中,準備大刀闊斧地幹上一票,專案是上屆市委“一哥”欽點的重點工程,可隨著其執政生涯的斷送,工程也只能爛尾停工。本是風景秀麗的自然景觀,硬是被戳得千瘡百孔。

  按照胖磊的指引,我們沿著嫌疑人的行走路線走到了濱河湖的岸邊。

  湖水、沙灘、垃圾堆三樣東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胖磊望了一眼長長的湖岸線:“他孃的這麼長,咱們要從哪裡下手?”

  “麻煩的可能還不止這個!”我仔細看了一眼人工沙灘,“嫌疑人的鞋子上釘著馬掌,我本以為可以根據這個特徵找到嫌疑人的鞋印,可你們看,沙灘上的鞋印60%以上都釘有馬掌,要分析到什麼時候?”

  “難道這裡是某個團體聚集的場所?”明哥自言自語。

  就在我們琢磨怎麼開始勘查時,胖磊聳了聳鼻子,朝遠處走去。等我們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走出了50多米。

  “你幹啥去?”我大聲問道。

  “這裡,辣條!”

  “什麼?辣條?”我提起工具箱,一路小跑了過去。

  “聞著味,我就過來了!”胖磊用手指搓了搓鼻尖。

  “說你是吃貨,還真是!”

  “少跟我貧嘴,看看這是不是現場被盜的辣條?”

  “這種東西滿大街都是,根本沒辦法判斷。”

  “那鞋印呢?”

  “你沒看到,乾燥的沙堆留不下清晰的鞋底花紋,風一吹啥都沒有了,根本無法判斷。”

  “小龍,你看那裡。”阿樂指著岸邊一個已經堆滿的垃圾堆。

  “酒瓶外包裝?”我的眼睛放出了光芒。

  “走過去看看。”

  明哥一聲令下,我們全部圍了上去。

  “一,二,三,四。正好四個空瓶子,這不就是現場丟失的四瓶古井酒?嫌疑人來過這裡。”

  “國賢把瓶子提取一下,看看能不能有什麼發現。”

  “等一下。”就在老賢拿起第二個玻璃酒瓶時,我忽然又有了一個發現。

  “幹啥,一驚一乍的。”胖磊挖著鼻孔。

  “這個裝有果皮和瓜子殼的紅色塑膠袋也要提取,它就是嫌疑人從現場帶走的塑膠馬甲袋。”

  “垃圾堆裡那麼多塑膠袋,你這麼肯定?”

  “原理和磚頭一樣。”我解釋說,“塑膠袋的生產要經過原材料加熱熔融塑化—吹膜—折邊—卷膜—切膜/封口—切耳—成袋等步驟。其生產過程中,‘切膜’和‘切耳’兩個操作需要用刀具切割,刀具的寬窄、長度、刃口數量、形狀、角度和鋒利程度等特徵,都會形成個別特徵,根據這些特徵,我完全可以判斷出,這就是現場的塑膠袋。”

  明哥對我的意見並沒有產生任何質疑:“國賢,把這個袋子中的東西一併帶走,回去檢驗。”

  一個小時後,我們把所有物證歸類完畢返回了科室。剛推開實驗室的玻璃門,老賢便把所有的物證分門別類,開始檢驗。這也讓我們其他人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看著牆上的時鐘,馬上快到下班的時間了,我看著閉目養神的阿樂:“晚上有沒有活動?要不要去擼串兒?”

  阿樂一聽擼串兒,立馬起身回應:“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我來喊葉茜。”

  “還真是幹什麼都不忘記葉茜啊!”我在心裡苦笑。

  就在阿樂剛拿出手機時,一條簡訊很湊巧地發了過來。他微微掃了一眼,便有些歉意地看向我:“今天晚上不行了,我有事兒。”話一撂,阿樂便著急忙慌地走出了辦公室。

  八

  脫離科室監控範圍的阿樂忽然變得不再像以前那麼和善,他的目光不停地遊走,在確定視線所能觸及之處並沒有可疑情況後,他在路邊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他並沒有告訴司機確切的目的地,只是“左轉”“直行”“左轉”地來回切換著指令,本來司機還有一點兒小抱怨,但是看著阿樂拍在操作檯上的一張“不用找了”的百元大鈔,他立馬變得和顏悅色起來。

  四月份,6點鐘的天空還在大亮。“光天化日之下,難不成還有劫道的?”司機不以為然地載著阿樂七拐八拐地來到一片空地上。

  “停車!”阿樂突然的指令,讓司機勐踩了一腳剎車,由於慣性前後晃動的身體,讓司機差點兒吐了出來。

  “嘭!”司機還沒來得及抱怨幾句,阿樂便重重地關上了車門。

  “輕點兒!哎,人呢?”

  阿樂像是訓練有素的特種兵,在司機還沒有反應過來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地的盡頭連著山脈,阿樂的身軀很快和樹林融為一體,密密麻麻的樹木、崎嶇蜿蜒的山坡,對外人來說根本摸不到頭緒的道路,在阿樂腳下,卻顯得如此駕輕就熟。

  步行20分鐘後,他停在了一個天然的洞口處。

  “出來吧!”阿樂從口袋中掏出一支菸卷叼在口中。

  “你竟然還有心思抽菸?”一個女人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丁雨彤,我他媽跟你說過多少次,我們完蛋了,不要再纏著我,你聽到沒有?”從阿樂說話的語氣,他簡直不耐煩到了極點。

  “樂劍鋒,你為什麼不敢回過頭來看我?”

  “我現在已經不再是黑社會大哥,我是警察,我是警察,我是警察!我以前和你在一起,完全是在利用你這個江湖大姐大上位,我們之間根本沒有感情,我要跟你說多少遍你才明白?”

  “警察,呵呵。”丁雨彤自嘲地笑了笑,“自從我認識你那天起,你給我的感覺就和別的道上的人不一樣,我早該猜到,只怪我太傻。”

  “這個臺詞,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見面都說一遍?”阿樂掐滅了菸捲準備離開。

  “站住!”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我可以向你保證,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你能不能回頭看我一眼?”

  阿樂似乎做了極大的妥協,他慢慢地轉過頭來,女人微微隆起的肚子,讓他的心臟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樂劍鋒,你終於肯面對我了。”

  “你……”

  “是不是很狗血?你的孩子,六個半月。”

  “這就是你的砝碼?”阿樂的臉上很快恢復了平靜。

  看著有些冷血的阿樂,丁雨彤覺得不可思議:“樂劍鋒,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副嘴臉?以前那個重情重義的阿樂到底去了哪裡?我不相信這一切都是你的偽裝。”

  “哼!”阿樂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你別忘了我是幹什麼的,我是臥底,為了自保我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不可能,你不是那樣的人,我不相信。”

  “我心裡已經有別人了,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你……”

  “你也別想用孩子來圈住我,你要生,我不攔著你,但是我不會認這個孩子,為了你好,我好,我勸你還是打掉吧。”

  “樂劍鋒,你這個王八蛋,你是不是人?你連自己的骨肉都不認,你簡直就是個雜碎!”丁雨彤咆哮著。

  “丁磊,好戲看夠了沒有?我知道你也在,把你姐給我拉走。”阿樂話音剛落,一個年輕人慢慢地從山洞中走了出來。

  “樂哥……”

  “滾,我不是你樂哥,我是警察,今天老子不想惹麻煩,帶著你姐離開這裡,以後不要再聯絡我,否則我不介意把你們兩個之前乾的那些違法的事兒給抖出來。”

  “你要不要做得那麼絕?”

  “絕嗎?我是警察,你們是黑社會,我現在洗白了,我是正,你們是邪,自古正邪不兩立,我是看在你們曾經幫助過我的分兒上才放你們一馬,如果你們還這樣糾纏下去,那我只能不客氣了。”阿樂的語氣中充滿了蔑視。

  “我丁雨彤這輩子沒有看錯過人,你樂劍鋒算是頭一個,你他媽竟然連孩子都不認,對於你這種人我無話可說。”丁雨彤和之前相比,似乎變得平靜了很多,她幾步走到阿樂跟前,一雙明眸忽然像死人一樣黯淡無光,“啪!”一記重重的耳光甩在了阿樂臉上。

  “這一巴掌送給你,好自為之,樂警官。”

  九

  晚飯過後,老賢終於得出了實驗結果,塑膠袋瓜子殼中檢出了混合DNA,除嫌疑人以外,他還發現了另外七種不同的男性DNA。也就是說,當晚嫌疑人所帶去的食物,最少有八個人在一起分享。

  我們來回顧一下整個案發經過,嫌疑人作案急切,從現場盜取財物和食品,接著在某處一直等了近三個小時,最後在濱河湖岸與一群人會合。案件偵辦到此,所有的證據都顯示,嫌疑人可能是一個青少年。明哥綜合分析之後,得出一個結論:嫌疑人不是隨隨便便選擇了這個時間點。透過調查我們得知,南山新區初高中的晚自習放學剛好是9點50分,所以我們便有了一個大膽的假設,和嫌疑人共同在濱河湖岸抽菸喝酒的人會不會是剛剛下了晚自習的學生?

  結合現場如此之多的馬掌印,我們有理由懷疑,濱河湖岸每天晚上10點前後,會有大量的人員聚集於此,為了能找到破案線索,曾經幹過臥底的阿樂很自然地被明哥發配了過去。

  放晚自習不回家,又是抽菸,又是喝酒,也只有學校的不良少年才會幹出這樣的事情。為了更好地融入其中,阿樂只穿了一件貼身背心,便走進了濱河湖岸。

  不來不知道,10點的濱河湖岸簡直熱鬧得快炸開了鍋,長長的湖岸線被路燈照得燈火通明,密密麻麻的學生三五成堆地坐在一起,有的抽菸喝酒侃大山,有的則一男一女你儂我儂,湖岸上不乏文著文身的不良少年,阿樂的出現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就在這時,遠處扎堆在一起的數十人,吸引了阿樂的視線。

  距離越來越近,手機播放器傳出的音樂聲也逐漸清晰。伴著一群人的叫好聲,阿樂把頭湊了過去。

  身體的碰撞,讓周圍的一個少年有些惱火,他剛想罵一句,但扭頭看到阿樂手臂和背部的文身,未出口的髒話被他硬生生地給嚥了下去。

  沙灘被圍觀的人群圈成了一個圓形的場地,五六個人在場地中央輪番表演鬼步舞,從舞步的難度來看,這些少年所跳的只不過是一些基礎中的基礎。

  阿樂叼著菸捲觀望了一會兒,也就在幾乎沒有人上場時,他擠進了人群。

  也許是阿樂本身就有古惑仔的氣場,再加上他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文身,周圍這些涉世未深的青少年竟沒有一人吱聲,所有人都在忽閃著眼睛等待下文。

  阿樂環視一週,一個蹲在地上有些發矇的男孩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用桀驁不馴的語氣說道:“喂,小子,給你哥來點兒音樂。”

  男孩半天沒反應過來:“你、你、你是在跟我說話?”

  “對,來首勁爆的!快點兒!”阿樂擠著眉頭,已經開始有些不耐煩。

  “哦!好!”少年熟練地撥動著手機,一首節奏感很強的韓語歌曲從手機中傳了出來。

  阿樂衝男孩豎起大拇指,踩著節拍,抬起了雙腳。

  “我的天,JS的舞步!”

  “沒錯,就是JS的舞步,他竟然跳得這麼熘!”

  “手機少年”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阿樂:“曲子比JS的伴奏要快,他竟然還能跟上,太不可思議了。”

  阿樂像臺錄音機,逐個兒分析著周圍所有人發出的聲音,一曲終了,他還是選擇了那個“手機少年”。

  “小子,你過來。”

  “大哥,你找我?”少年有些受寵若驚。

  “你哥我跳得怎麼樣?”

  “簡直都神了。”

  “這裡為什麼會這麼多學生?”阿樂有一搭無一搭地問道。

  “都是下了晚自習來放鬆放鬆,最多一個小時這裡就沒人了。”

  “還有誰會跳JS的舞蹈?你知不知道?”

  “十八中有一個小子會,但他絕對沒有大哥你跳得好!”

  “這小子呢?”

  “我有好幾天沒有見過他了。”

  “他叫什麼?住在哪裡?”

  “叫李軍,住在十八里鋪,挺能嘚瑟的一個人。”

  “得,時候不早了,趕緊回家吧!”阿樂擺擺手。

  “好的大哥,明晚見!”少年朝阿樂鞠了一躬,歡天喜地地朝自己的腳踏車跑去。

  “李軍,十八里鋪,一切好像都說得通了。”阿樂望著少年的背影,嘴角一揚。

  當天晚上,刑警隊便查實了李軍的住處,遺憾的是他並不在十八里鋪的家中,老賢提取了李軍父母的血樣,看著白紙黑字的檢驗結果,其父母終於說出了李軍的藏身之所。

  殺人兇手,最終落網。

  十

  李建設的父母都是手藝人,十八里鋪最早做麻圓的幾家老字號中就有他們一家。因為生意火爆,李建設從小就比同齡人要幸福很多,當別人家的孩子都在為一日三餐發愁時,他們家已經可以做到頓頓有酒肉了。

  那個年代的父母,基本上不懂得什麼叫家庭教育,整天忙於生計的李建設父母更是如此,童年的李建設就像是放飛的鳥兒,無拘無束,自由暢快。不光如此,家庭的優越感,還讓他在玩伴中有著絕對的領導權,每人每天一個麻圓,憑藉著這點兒小恩小惠,李建設很快成了附近的孩子王,經常和他玩耍的孩童,都喜歡稱唿他為“老大”。他從小就很享受這種別人給予的尊敬。

  雖然整天阿諛奉承的人很多,但李建設卻沒有迷了心竅,在他的心裡,真正算得上死黨的只有四個人,二蛋、順子、牛牛和小偉。之所以和他們幾個人走得近,一方面是幾個人都住在十八里鋪,相互之間沾親帶故;另外一方面則是五個人在同一學校,同一年級。這種親戚加同學的關係,自然要使得相互之間的感情增進不少。

  貪玩和成績不管在什麼年代都是成反比,李建設兄弟五人,從小就沒有和“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掛上一點兒邊兒,他們裡學歷最高的也就數高中剛剛唸完的小偉。

  眼看就要到二十啷噹的年紀,整天遊手好閒的兄弟幾個,也開始為了以後的生活發愁。聽說下海掙錢,哥兒幾個跑到深圳,被人連蒙帶騙搞了半年傳銷。聽說賣服裝掙錢,哥兒幾個經人介紹幹起了皮衣生意,一年之後又賠得血本無歸。後來又聽說開滑冰場掙錢,兄弟幾個好不容易咬著牙開了一家,可沒想到因為滑冰打架鬧事的太多,滑冰場只能被迫關停。

  “建設啊,你能不能不要再折騰了,家裡的那點兒錢,眼看就要被你敗光了,你壓根兒就不是幹大生意的料,你就老老實實跟在我後面做麻圓不行嗎?”李建設的父母經常掛在嘴邊唸叨。

  李建設作為一群人的老大,每次做生意自然都是他出大頭,20多歲的他,也已經長大成人,他也很理解父母說的話,但讓他一個年輕小夥子,穿著圍裙每天起早貪黑起來炸麻圓,他壓根兒丟不起這個臉。

  “但是不賣麻圓,又要幹些什麼好呢?”這是一直困擾李建設的一個問題。

  經過這幾年的折騰,兄弟幾個手頭已經所剩無幾。“不能再胡鬧了,必須找個穩妥點兒的行當。”

  1997年對華夏兒女來說,有件可以載入史冊的大事,7月1日中國政府恢復對香港行使主權,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結束了對香港多年的統治。對李建設來說,那一年是“雙喜臨門”,一家掛著“五虎飯莊”的夜間排檔在雲汐市最為繁華的龍湖南路正式開門營業。

  在那個年代,老百姓手頭都不寬裕,請客吃飯很少有人會去大飯店,李建設兄弟五人經營的排檔幾乎成了不二之選。

  因為之前栽了多個跟頭,這一次兄弟幾個也長了心眼兒,為了能讓飯店經營順暢,他們在排檔開業之前做了細緻的調查,包括雲汐市人的口味、喜好,食材的新鮮度,菜品的分量等等。

  “薄利多銷”是五虎飯莊經營的核心理念。上好的味道,熱情的服務,親民的價格,使得五虎飯莊的生意幹得紅紅火火。

  《史記·越王勾踐世家》裡有這麼一句話:“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這句話從字面意義上就不難理解。“五虎飯莊”的生意是火爆了,但因為分配不均,兄弟幾個的心卻越來越遠。

  最先退出的是二蛋和順子,他們兩個是親姑老表,兩人一合計,在別的地段開了一家招牌為“雙龍飯莊”的夜間排檔,因為兩人熟悉飯店的整個操作流程,所以雙龍飯莊開業一個月,生意便走上了正軌,它的火爆程度和五虎飯莊相比,幾乎差不了多少。

  有個段子這樣形容兄弟和女人與自己的關係:“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誰動我衣服,我砍誰手足。”雖然是句玩笑話,但它也折射出了現實生活中的某個方面。

  小偉因為學歷最高,腦子也比其他人要活絡得多,再加上有些韓範兒的外表,在兄弟幾個中,絕對算得上“風流才子”,也正因此,他率先領著女朋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男人一旦有了家庭,便有了責任,小偉的老婆曾經是五虎飯莊的服務員,她幾乎見證了飯莊從開業到現在所有的輝煌,當然,雙龍飯莊的火爆,也被她看在眼中。

  “你看看人家二蛋和順子,你再看看你,你準備當一輩子小弟?你怎麼就沒有魄力出來單幹?你個包!”她時常敲打小偉。

  “誰不想出來單幹,但是總歸兄弟一場,我哪兒能拉下來這個臉?”

  “是兄弟感情重要,還是錢重要?現在這個社會,沒錢你狗屁都不如!”

  “不行緩到年底!”

  “緩、緩、緩,再緩,好地段都被人搶走了,我好歹嫁給你的時候還是個黃花大閨女,我跟你粗茶淡飯也就算了,但你總要給肚子裡的孩子賺點兒奶粉錢吧?”小偉的老婆使出了最後的撒手鐧。

  “什麼?懷上了?什麼時候的事兒?”

  “上個月,剛檢查出來!”一張標註著“雲汐市婦幼保健院”的化驗單被拍在了桌面上,它也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兩個月後,“偉孩飯店”正式掛牌,兄弟五人從此分道揚鑣,聚少離多。

  十一

  對於這種局面,李建設很受打擊,二蛋和順子走時,他關門歇業了三天;小偉走時,他足足一個星期沒有緩過勁兒來。他這個人把感情看得比什麼都重,他沒想到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兄弟幾人,到頭來因為錢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早知今日,當初還不如回去炸麻圓。”李建設懊悔不已。

  時間是治療一切傷痛的良藥,這句話一點兒也不假,一年以後,李建設經人介紹認識了在商場當售貨員的王豔。王豔的長相並不是很出眾,但是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種踏踏實實過日子的女人,這也是李建設最為看中的一點。兩人認識沒多久,便領了結婚證,半年之後,王豔有了身孕。

  李建設原本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安安穩穩過下去挺好,可誰曾想到,噩運正悄悄地降臨在他的頭上。

  2000年7月14日,李建設像往常一樣穿梭在各個飯桌間招唿客人,作為老闆娘的王豔,挺著大肚子坐在收銀臺前幹著自己的本職工作。也就在這時,一直對李建設不離不棄的牛牛從飯店後堂跑了出來。

  “建設哥,不好了!”

  “怎麼了?”

  “小偉的老婆剛才來電話,說小偉被客人給打了!”

  “怎麼會出現這種事情?”

  “估計是客人喝多了鬧事兒呢。”

  “快去換衣服,咱倆過去看看。”

  “哎!”

  雖然飯店聲音嘈雜,但是李建設和牛牛的對話,王豔聽得一清二楚。

  “小偉他們兩口子早就跟咱們撇清關係了,你過去幹嗎?”王豔有些不悅。

  “再怎麼著,他也是我兄弟,不管是誰,欺負我兄弟就是不行。”

  “你……”

  “別說了,把店看好,我去去就來。”李建設板著臉,王豔很識趣地沒有說話。

  偉孩飯莊距離李建設的飯店並不是很遠,兩人抄小路飛奔了十來分鐘,很快便來到了飯店門口。

  “×他媽的,今天我非把這個飯店給砸了!”一個面紅耳赤的大漢藉著酒勁兒在飯店中耍著酒瘋。

  小偉滿臉是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老婆則抱著孩子戰戰兢兢地蜷縮在收銀臺內,周圍一群人圍觀,但沒有一個人報警。

  就在大漢剛要舉起板凳砸向收銀臺時,李建設怒吼道:“你大爺的,把板凳給我放下!”

  大漢循聲轉過頭,打了個酒嗝,眯著眼睛問道:“你媽×你是誰?敢衝大爺我嚷嚷!”

  一個一米七,一個一米九,兩人力量上的懸殊,讓李建設不得不拿起一把水果刀防身。

  “呦呵,難不成你還敢殺了我不成?”大漢蔑視地笑了笑。

  面對大漢的挑釁,李建設沒有腦子發熱,他衝著自己的兄弟喊道:“牛牛,打電話報警,給小偉喊輛救護車。”

  聽到“報警”兩個字,大漢徹底被激怒:“你這個蛋,敢報警?媽×的,我他媽在警察來之前就把你給收拾了!”大漢舉起摺疊凳,快步朝李建設跑來。

  “嘭!”在李建設還沒反應過來之時,板凳便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強烈的震痛,讓李建設牙關緊咬,單膝跪地的他,在第二次板凳砸下來之時,開始了反擊。

  李建設並沒有傻到直接用刀,他很害怕出事兒,所以只是往大漢的胸口使了一記掏心拳。但和鐵板凳砸在身上的痛感相比,這一拳根本算不了什麼。

  很快,打鬥局面有了壓倒性的扭轉,大漢將飯店的雙開玻璃門反鎖,屋裡只留下李建設和小偉的妻兒。酒精上腦的大漢,已經失去了理智,板凳、酒瓶、餐盤,一切能打在李建設身上的東西,他都沒有放過。

  長時間的忍耐,讓李建設也紅了眼,壓抑在胸口的憤怒讓他拿起了尖刀。

  “來呀,扎我呀,你要夠種你朝這裡扎,你個包,你個軟蛋!”

  “我×你媽!”面對大漢的惡語相加,李建設的底線被衝破,他握起尖刀刺入了大漢的胸口。

  一刀、兩刀、三刀……他一次又一次釋放著自己的憤怒。當溫熱的血液從他的手上流過時,他突然打了一個激靈。

  大漢不再作聲,重重地倒了下去,屋內屋外,死一般地寂靜。

  “嗚哇,嗚哇,嗚哇……”警笛聲由遠及近。

  “殺人啦!”圍觀的食客,不知誰喊了一聲。

  “7·14命案成功告破,嫌疑人李建設被當場抓獲”,24小時之後,一份關於當晚命案的匯報材料,放在了局長的辦公室內。從那一天起,李建設開始了自己15年的牢獄生涯。

  案件庭審時,很多毫不相干的食客都在筆錄中給李建設說了好話,所以他才能得到如此輕的量刑。但一件事,對他來說,始終難以釋懷,那是小偉老婆筆錄中的一句話:“當時場面很混亂,我什麼都沒有看清,我只注意到了是李建設拿刀把那個男人給捅死的。”

  李建設被打時,她已經帶著孩子走出了收銀臺,現場什麼情況,沒有誰比她看得更清楚,而且這件事也因她而起,可到頭來,對李建設最不利的口供卻是從她的嘴裡說出來的,簡直就是極大的諷刺。

  李建設被判決的那一年,他的孩子哌哌墜地,是個男孩兒,王豔給他取名叫李軍。她希望孩子長大能成為一名軍人,可文化程度並不高的王豔哪裡知道,父親是個殺人犯,孩子這輩子註定和軍人無緣。

  人們常說:“老子英雄兒好漢。”從小被冠名“殺人犯之子”的李軍,似乎對父親的劣跡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童年的玩伴,都因為他父親是殺人犯,對他敬畏三分,他在小夥伴中,只要他說一,沒人敢說二,他很享受這種唿來喝去的快感。

  王豔為了生計,一個人打兩份工,平時根本顧不上對兒子的教育,這使得李軍從小學開始就被貼上了“不良少年”的標籤。

  小學四年級開始逃課,五年級開始抽菸,六年級就已經開始談戀愛,在不良記錄榜單上,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整理著學校的底線。

  “要不是九年義務教育,我早就讓你滾蛋了!”這是他小學班主任的原話。

  十二

  轉眼間,到了初中,李軍依舊和以前一樣玩世不恭,打架、曠課甚至逃學,就沒有他不敢幹的事兒。

  初中生和小學生比起來,要難對付得多,那種“殺人犯之子”的“光環”已經起不到任何震懾作用,在這個一切靠實力說話的年代,他必須拿出點兒真本事才能讓人心服口服,否則沒人會買帳。

  當了十幾年“老大”的李軍給自己定下了目標:“無論如何,年級的扛把子必須是我!”

  於是他在學校靠著自己以前的餘熱,糾集了11人,在本年級開宗立派,名為“十二星座”。

  常年混跡社會的人都有一個共識,有人來鬧事兒,不怕對方心狠手辣,最怕對方天不怕地不怕。“十二星座”幫派成員,最大也不到14週歲,按照我們國家的法律規定,這些少年殺人都將免於刑事處罰,但誰要是惹了他們,只要動起手來絕對是自討苦吃。人家打你,不受處罰,你打人家,算毆打未成年人,還要加重處罰。

  那時候,學校的幫派很少見,尤其還是清一色未成年人的幫派,更是少之又少,李軍的這一“壯舉”讓不少同年級的學生刮目相看。幾次群架之後,他終於在學校坐穩了自己江湖的第一把交椅。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間到了李建設刑滿釋放的日子,那一天,王豔帶著李軍早早地來到了省城的監獄門前等候。

  “出去之後,好好做人!”這是獄警在開啟那道厚重的鐵門時,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從最高刑期,一路減刑到15年,蹲了這麼些年的監獄讓李建設蒼老了不少,人生中最輝煌的15年,他葬送給了兄弟義氣,可諷刺的是,15年中,小偉卻始終沒有過來探視過他一次。

  “可悲嗎?可憐嗎?可氣嗎?”在那些不見天日的日日夜夜,他始終在考慮這個問題,但無論如何,他始終無法釋懷。

  雖然十幾年過去了,他依舊可以瞬間想起自己戴上腳鐐走上法庭的那一幕,當天,他站在被告席上,檢察院的檢察官把當時在場所有人的口供一一讀給他聽,雖然大多數人的口供都對他有利,但依舊有不少人避重就輕。“大漢雖然打他,但是他也不能殺人啊。”“他殺人了,就該槍斃。”很多人的筆錄太長,他不可能全部記住,但是最關鍵的地方,他永遠不會忘記,這也讓他認清楚了現實。

  “如果當時有一個人上來幫我,我也不會淪落到殺人的地步,但是為什麼圍觀的有幾十人,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這是李建設當庭陳述的最後一句話。他的這句話,也讓庭上的所有人無言以對。

  監獄的大門緩緩地關閉,圍牆外的花草香味讓他陶醉。“是自由的味道!”他喊了一句。

  “建設!”

  “爸爸!”

  王豔帶著兒子聽到了喊叫,眼中噙著淚水跑了過去。

  “我還有老婆,我還有兒子,我還有家!”一分鐘前還在悲觀的李建設,瞬間開啟了心扉。他儘可能大地張開臂膀,把王豔和李軍緊緊地摟在懷中。

  李建設被釋放的當晚,前來道喜的親戚圍了滿滿一院子,熱鬧勁兒一直持續了三四天,他的生活才重新歸於平靜。

  “小軍,你給我過來。”他被釋放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處打聽自己兒子這些年過得怎樣,可令他沒想到的是,這個他不曾給予任何父愛的兒子,竟然變成了一個混世魔王。

  “爸,你找我?”

  “你以後是不是想走我的老路?”李建設惱羞成怒地拍打著桌面。

  “爸,您這才放出來沒幾天,難不成就要跟我說大道理?”李軍不以為然地抖著腿。

  “我不是在和你說大道理,這是血的教訓,你老子蹲了15年大牢,你難道還不長記性?”

  “行了爸,我去上學了!”李軍從鞋櫃上拿起那個只裝著砍刀的雙肩包。

  “小軍,聽爸一句,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得,記住了!”李軍冷哼一聲,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雖然父親出獄對自己多少有些影響,但李軍依舊在學校混得風生水起,以他為核心的“十二星座”已經收了不少小弟,可以說在周圍的學校已經打響了名號。作為老大的李軍,出手也十分大方,打架前或打完架出去吃飯喝酒,已經成了潛規則。

  學生之間吃飯,其實花不了幾個錢,一二百塊錢基本就能搞定,王豔對於兒子物質上的要求,幾乎都不會拒絕。但李軍隨心所欲的生活在李建設被釋放之後有了質的改變,李建設幾乎斷掉了李軍所有的經濟來源,父子倆也因此曾鬧得不可開交。

  人總有多面性,雖然李軍學習和品德上都不怎樣,但是他卻很擅長舞蹈,而且他對舞蹈有著極高的天賦,很多舞種,他幾乎看個兩遍就能學會,尤其是那種隨時隨地就能show(秀)一把的鬼步舞,更是他潛心鑽研的物件。他也因此獲得了不少女孩子的芳心。

  時間飛逝,轉眼間到了高中,以李軍為首的“十二星座”也因為升學,從之前有12位“骨幹成員”,變成現在只能以8人為核心的“八仙幫”。

  高中生活,對那些愛學習的孩子來說,無疑是痛並快樂著,但對李軍來說,只有快樂。

  無憂無慮,青春萌動,純純的愛,淡淡的甜,這是多少青春題材電影的槽點。

  多少人把自己最美好的回憶,都埋在了高中時的花季雨季。

  高一剛開學的第一天,曾有過多次戀愛經驗的李軍,就把目標對準了高一四班的班花——邢曉雨。

  上過學的都知道,在小學和初中,評判班花的標準是成績加長相。而到了高中,班花的評判標準就只剩下了長相。

  李軍雖然是個頑主,但他有自己的原則,他不會主動去幹擾別人學習。換句話說,假如邢曉雨這丫頭的成績在班裡數一數二,李軍絕對不會去招惹。

  “玩兒歸玩兒,咱不能耽誤人家的前程。”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規矩。

  所以他選擇女朋友的前提,必須是學習跟自己一樣渣,這樣他不會有負罪感。

  而邢曉雨就屬於那種長相和成績都符合的精品。近水樓臺先得月,李軍當然不會讓到嘴的鴨子飛到別人碗裡。

  送花,送禮物,寫情書,打電話,晚自習圍追堵截,這些事李軍全部嘗試了一遍,可無奈邢曉雨就是一點兒都不買帳。

  “軍哥,不行哥兒幾個哪天把邢曉雨給綁了,你來個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飯不就得了。”

  “滾蛋,就你餿主意多,我這次是動真感情了,不是隨便玩玩。”李軍一本正經。

  “那老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啊!”

  李軍靈光一現:“我知道了,可能是我在初中時名聲太壞,她估計只認為我是個小混混兒,咱要表現點兒優點出來,讓她刮目相看,興許就能成。”

  “刮目相看?那要怎麼做?”

  “最近學校不是在搞什麼文體比賽嗎?”

  “對,有唱歌,有朗誦,還有跳舞,聽說還要代表學校和周圍的其他五所高中一起PK(較量)呢。”

  “你老大我別的不行,跳舞絕對是一把好手!”

  “對啊,你那鬼步舞,都跳化掉了。”一個手下奉承道。

  “老大,你要是上,絕對可以代表學校參賽。”另外一個少年說道。

  “學校外濱河湖的沙灘岸邊上,每天晚自習放學都有人在那裡跳,老大,不行咱們晚上也去那裡練,以老大的實力絕對可以一鳴驚人。”

  “那是,鬼步舞最牛×的JS,他的影片全集我全看過,只要我在家潛心練習個幾天,絕對沒問題。”李軍對這一點,還是相當自信。

  “老大,那不就更簡單了,明天找班長報個名就完事兒了。”

  “妥了,就這麼辦。”

  十三

  李軍苦練鬼步舞的這半個月裡,邢曉雨難得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對五官精緻的她來說,她的男朋友必須是高富帥,而且重點是一定要帥:“沒錯,我就是外貌協會的資深會員。”這句話源自她的微信簽名。李軍雖然個頭有了,但是他本人和其他兩樣一點兒都扯不上關係,在她的心裡,就算李軍再怎麼折騰,李軍也不是她的菜。

  二十中高一的扛把子,號稱“中國小栗旬”的樊天瑞,才是邢曉雨心儀已久的男人。經過邢曉雨的不懈努力,她終於在一週前弄到了對方的微訊號,並且最近一段時間在手機上聊得火熱,估計再有幾周,很快就能捅破那層窗戶紙。而這一切,對沉浸在舞蹈練習中的李軍來說,根本就毫不知情。

  學校文體比賽的事兒,進展得很順利,李軍以壓倒性的優勢代表學校參賽,長時間的舞蹈練習,也讓他在濱河湖岸小有名氣。

  而令他沒想到的是,邢曉雨和樊天瑞已經跨過學校的界限,開始交往。

  李軍追邢曉雨,這是整個十八中都知道的事兒,在這麼多雙雪亮的眼睛監督下,就算邢曉雨和樊天瑞之間再隱蔽,也很難不被人發現。

  不過話又說回來,樊天瑞本身也不懼誰,他雖然知道十八中李軍的名號,但是在他眼中,李軍的“八仙幫”只是一個上不了檯面的小幫派而已。能讓樊天瑞如此有底氣的原因就是,他的老子是一個食品公司的老總,身價上千萬,而李軍只是一個窮得叮噹響的殺人犯之子。身份的差距,讓樊天瑞有得天獨厚的優越感。

  紙永遠包不住火,事情很快便傳到了李軍的耳朵裡,邢曉雨在他的質問下,也承認了和樊天瑞的戀情。

  這件事對李軍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就算是得不到邢曉雨的心,他也不能讓樊天瑞好過。

  為了能爭回面子,這場群架必須打。按上血手印的“戰書”,在當天晚上便送到了樊天瑞的手中。

  樊天瑞也是一方老大,對於幾個土包子的挑戰,他自然不會放在心裡,於是經中間人傳話,雙方約架在第三天晚自習放學後的月光廣場上。

  這次是“為了面子而戰”,如果他打輸了,就再也沒有臉在學校裡混下去,所以李軍把這場架看得比任何一次都重。

  打過群架的人都知道,如果雙方約的人太多,架根本就打不起來,所以李軍在戰書中表述得很清楚,雙方人數都不能超過10個,也就是說,這場架絕對不是耍耍嘴皮子,而是要實打實地動真格。

  大戰開始之前,李軍把幫裡的所有人召集在一起。

  “這場仗是因為我而起,兄弟們如果有不想參加的我不勉強。”

  “老大,你怎麼說這話,要不是你,我們能在十八中站住腳?老大的事兒,就是我們的事兒!”

  “就是,咱們從初中到高中,怕過誰?我早就看不慣樊天瑞這孫子了,仗著自己老子有兩個臭錢,瞧把他橫的!”

  “媽的,這次非把樊天瑞給制伏了,絕對讓這貨跪倒唱《征服》!”

  “幹,跟他們幹……”

  看著兄弟們都站在自己這邊兒,李軍很欣慰:“好,後天晚上,給我往死裡砍,媽的,搶老子的女人!”

  對於幹仗,李軍絕對有百分之百的底氣,從中學到現在,只要是砍人,他就沒有怕過誰,但這兩天他卻為另外一件事發愁。

  按照慣例,為了鼓舞士氣,打架之前一定要給兄弟們張羅點兒好吃好喝的,可無奈的是,他那剛出獄不久的父親,為了讓他不誤入歧途,早就掐斷了他的經濟來源,如何才能弄到錢,這讓李軍想破了腦袋。

  “向朋友借?”他丟不起這個臉。

  “向親戚借?”他父親肯定會知道。

  思來想去,他想到了一個人,同村的“鐵柺李”。

  只要是在十八里鋪長大的小孩兒,沒有不認識“鐵柺李”的,幾乎所有的小孩兒,從小都從他那兒騙過糖吃,他是有名的老好人。

  “自己和老李非親非故,要是借,他肯定不肯。”

  “他整天都在店裡,偷也不合適,就算是偷成功,他萬一要報警,自己也會吃不了兜著走。”

  “看來只能明搶了,想辦法把他弄暈,然後再留個字條,上面寫上‘不要報警,事後歸還’,他雖然不知道我叫什麼,但是看到我肯定覺得面熟,以他的性格,如果他醒來看見字條,一定會去找我父親,而不會選擇報警。到時候這個錢,我爸掏也要掏,不掏也要掏。對,就這麼辦。”好勝心極強的李軍,為了打贏這場仗,終於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開戰”當天,李軍謊稱自己生病,跟自己的班主任請了半天假,傍晚6點,李軍按照計劃,背起雙肩包來到了老李的商店門口。

  “不在家?”李軍疑惑地推了推關得嚴嚴實實的木門。

  “可能在老莫家。”老李平時不是在自己的小店,就是在同村的老莫家裡,住在附近的人幾乎都知道。所以李軍沒有停留,而是快步走到老莫的院子外。

  他小心翼翼把老莫家大門推開一條縫:“真的在這兒。”

  確定好目標的他,準備在老李回家的那條必經之路上守株待兔。

  為了不讓人看出端倪,他選擇了一個獨特的等候方式。

  “小軍,幹啥呢?”路過的村民問道。

  “跳舞呢,嬸子,馬上要參加學校的比賽了。”

  “你在別人家工地上跳啥?那麼大的灰。”

  “這裡場地大,家裡跳不開啊!”

  “你爸你媽呢?”

  “他倆不在家,去我爺爺奶奶那裡了。”

  “難怪你連學都不上了。你爸你媽一不在家,你就撒瘋了。”

  “我請過假了。”

  “得得得,你跳吧,好好練,說不定以後還能成個舞蹈明星。”不是自己的孩子,村民也懶得管。

  “媽的,虛驚一場。”李軍擦了擦汗,蹲在一個不容易被看見的拐角抽起了菸捲。

  一支,兩支,三支……李軍不停地掏出手機察看時間:“這都快一個小時了,老李怎麼還不出來?”

  “好在老子不趕時間,要不然指定壞事兒。”李軍用這句話來安慰自己急切的心情。

  “老李啊,你行不行,要不然我送你啊?”老莫那極具穿透性的嗓音,從巷子深處傳來。

  “結束了!”得到訊號的李軍從工地上抄起一塊磚頭裝在書包中。

  很快,老李晃晃悠悠的身影出現在李軍的視線中,就在老李拐出巷口朝小店方向蹣跚而行的同時,李軍也抓起揹包尾隨其後。

  晚上7點多,天色已經昏暗,雖然路面上來來往往都是熟人,但他一點兒也不擔心自己會被認出。

  很快,老李站在店門口,掏出鑰匙開啟門鎖,推門走了進去。

  就在屋內燈泡剛剛被拉亮的同時,李軍一個身影衝了進去。

  “你幹啥?”老李一臉酒氣地問道。

  李軍慢慢地從包中掏出板磚:“李爺,我來找你借點兒錢,回頭讓我那殺人犯的爹還給你。”說完,老李被接連的三下板磚給敲暈了過去。

  李軍把手指放在老李鼻尖,確定他還有唿吸之後,接著他推開後窗,把板磚扔了出去。

  “煙、酒、零食、錢……”他嚴格按照之前的計劃實施,“東西只拿夠,不拿多。坑爹的事情也不能一次性做得那麼絕。”

  東西裝好之後,他從抽屜中的帳本上撕下了一張空白紙,接著從書包中掏出了一支圓珠筆。

  “不……要……報……警……”李軍一邊唸叨,一邊在紙上書寫,可當寫到“警”字時,他突然打了一個冷戰,他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李。

  “這傢伙不會報警吧?要是真的報警,我可就……”

  正想著,他飛快地把那張沒寫完的紙給揉成一團,裝在了自己的口袋中。

  接著他又撕下了一張,可能是為了找尋一絲心理安慰,他這次選擇用左手書寫。

  “他真的不會報警吧?”

  “他應該不會報警吧?”

  李軍突然感覺到一絲後怕,握著圓珠筆的左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不要報警,事後歸還。”寥寥八個字,他足足寫了五六分鐘。

  “唿……”他深吸一口氣,用來平復自己緊張的心情。

  “老李人這麼好,肯定不會報警的。”李軍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情緒穩定之後,他推開木門,確定周圍一切安全之後,他提著東西回到了自己家中。

  接著李軍又拿著從老李那兒搶來的幾百塊錢去街口張羅了一堆滷鴨、豬蹄、牛肉等熟食。

  一切準備就緒,他換了一個大一點兒的雙肩包,手裡提著四瓶白酒,來到了約定的地點——濱河湖岸邊。

  “軍哥。”

  “老大。”

  “嗯,好,你們都來了。”李軍把酒肉從揹包中取出。

  “我×,這麼豐盛?”不知誰喊了一句。

  “別廢話,趕緊吃點兒喝點兒,回頭跟樊天瑞這小子死磕到底。”

  “幹!”李軍的一句話,瞬間鼓舞了這些少年計程車氣。

  酒足飯飽之後,李軍帶著“八仙幫”的所有成員站在了月光廣場之上。站在他們對面的是樊天瑞的手下,剛好10個人。廣場上其餘的數十人,都自動散到一邊等待觀戰。

  “以八敵十,你是不是也太看不起我二十中的人了?”樊天瑞手持砍刀指著李軍的額頭。

  “不是看不起,是從來就沒放在眼裡過。”李軍把握刀的手又緊了緊。

  “給我砍!”也不知誰喊了一句,兩幫少年很快廝打在了一起。

  “八仙幫”是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樊天瑞手下的那些富家子弟哪裡招架得住,前後不過三個回合,對方的10人便被打得落荒而逃。“八仙幫”全勝。

  “×,都他媽的假把式!”李軍對樊天瑞啐了一口唾沫。

  “你……”

  “我告訴你,以後在我十八中的地盤兒上,不要給我耍狠,否則老子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李軍踩在樊天瑞的肩膀上霸氣側漏地說道。

  “我……”

  “還有,邢曉雨那丫頭,大爺我賞給你了,我李軍從來不穿破鞋。走!”

  李軍一聲令下,圍觀的所有人都給“八仙幫”主動讓開了一條道路。人群之中,李軍用力地把手中的砍刀舉向天空,幫派的其他七人也齊刷刷地學著他的動作。

  “真他媽的太霸氣了!”觀戰人群,給出了終極評價。

  帶著勝利的喜悅,所有人都提出去網咖包夜熬通宵。

  “去雨蝶網咖!”李軍之所以選擇那裡,是因為那兒的網管他很熟,可以賒帳。

  可能是因為這場仗勝得太漂亮,所以“八仙幫”的所有人都沒有任何睡意,經過一夜“LOL”的歷練之後,除了李軍之外,其他人都選擇回校上課。

  李軍的心裡始終放不下一件事:“老李到底有沒有報警?”

  為了讓自己能睡個安穩覺,他決定回家一探究竟。

  就在他剛走進十八里鋪的巷口時,密密麻麻的警車讓他的心狠狠一抽。

  他不敢再踏進那裡半步,因為他已經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正常人一樣,忐忑之後,他還是向旁邊的村民問出了口:“叔,這、這、這是什麼情況?”

  “‘鐵柺李’被人殺了。”

  “什麼時候?”

  “就昨天晚上七八點鐘,聽說兇手還留了一張字條呢。”

  “嗡……”李軍腦袋瞬間一片空白,他感覺自己已經快喘不過氣了。

  “小軍你怎麼了?小軍你沒事兒吧?”同村親戚的唿喊聲像是磨損的磁帶在他耳旁扭曲。

  “跑,快跑!”他心底的一個聲音,讓他立刻清醒。他在周圍人群異樣眼光的注視下,撒開腿跑了出去,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迷途的羔羊,不知前往何處,只能拼命地逃離,絕望之中他耳邊隱約響起了父親的那句話。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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