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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案調查科.第二季.1.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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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案 愛之誓言

  一

  “學習苦,學習累,學習還要交學費;不如參加黑社會,有吃、有錢、有地位,晚上還有美女睡。”這是郭玉虎在孩童時最喜歡唱的一首歪歌。他和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在於,別人只當它是一首熘口的磨牙歌,可郭玉虎就是那麼耿直地讓它入了腦、沉了心。

  1996年,香港導演劉偉強,開始把“古惑仔”系列電影搬上銀幕,血腥暴力的江湖情義,讓當時很多的青少年趨之若鶩,主角陳浩南和山雞的海報一時間貼滿了大街小巷,和如今的“包治性病”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麼退出?”

  武俠小說中慷慨激昂的話語,再加上影視劇的熱血,讓本來就有江湖情結的郭玉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澎湃,於是他初二棄學,和幾個狐朋狗友歃血為盟,成立“洪門”。

  幫派的運作需要資金的週轉,郭玉虎對錢的概念幾乎照搬電影劇情,“收保護費”成了他唯一的經濟來源。可三五個一米七都不到的不良少年,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脅,屢屢碰壁之後,郭玉虎作為幫派的扛把子開始總結經驗教訓。“從底層做起,不能一口吃個大胖子,咱們要先找好欺負的幹。”於是他們直接把矛頭對準了菜市場的小商小販。

  “別看我們只有五個人,只要夠狠,保護費肯定能收上來。”

  “先從一兩個人下手,只要有人先開始交,剩下的就都會交。”

  “按攤位大小,每天1塊到3塊,不給就讓他幹不下去,他們要做生意,咱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郭玉虎從“指導思想”“行動計劃”和“實施方案”三個方面闡述了構想的可行性,這也給幫裡的所有兄弟吃了一顆定心丸。

  “洪門”一幫人在第一次收保護費時,曾遇到點兒阻礙,可矛盾並沒有持續多久,商販便乖乖地上交了所謂的“保護費”,那時候電話沒有普及,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何為“110”,郭玉虎不怕報警,只要有一家不交,他們就在菜市場門口強行驅散前來買菜的客人,這樣一來,市場裡所有攤位的生意都受到了很大的影響。

  “哎呀,不就1塊錢嗎,趕緊給了,我們裡面的好做生意。”

  “就是,就是,都交了吧,也不是多少錢。”

  “跟這些地痞流氓犯不上,咱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就當花錢買平安了。”

  經過一上午的矛盾升級,99%的攤販選擇向郭玉虎一夥人妥協。

  魯迅先生曾說過這樣一段話,他說:“既然猴子可以變人,為什麼現在的猴子不想變人呢?並非都不想變人,也有少數猴子想變人,它們曾經兩條腿站起來,學人走路,並且說它們想做人。然而它們的同類不允許,說它違背了猴子的本性,把它們咬死了!”

  “奴性”是中國人幾千年來根深蒂固的東西,這一點對生活在底層的中國人來說,顯得尤為突出,他們之中的很多人靠希望過日子,他們崇尚明哲保身,他們習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面對“暴力”從來都奉行“忍”字哲學,正是因此,才有了一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一個菜市場,200多個攤位,郭玉虎一天的收入就有300多元,這在當時,相當於一名國家公務員三個月的工資,腰包鼓起來之後,一些曾和郭玉虎一起混過的學渣也開始蠢蠢欲動,而郭玉虎也正想藉此機會拿下更多的菜市場,招兵買馬變得尤為迫切。

  一個月後,郭玉虎手下從當初的五人一次性擴充套件到了30餘人,這些剛進的“小兵蛋子”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一個比一個心狠手辣,弄得菜市場的小販是苦不堪言。

  “洪門”這種膽大妄為的行徑,也曾驚動過派出所,可按照國家法律,未滿16週歲不用負法律責任,這幫人無一人達到法定年齡,就算是抓到派出所,也只能批評教育後由家長帶走。

  不懂法的攤主,眼睜睜地看著一群人安然無恙被釋放之後,便開始以訛傳訛:“這幫人和派出所都是串通好的,報警沒用,抓進去又給放出來了。”

  “難怪那麼囂張,原來是上面有人,真是天下烏鴉一般黑。”

  “這幫人來頭不小,咱這平頭老百姓怕是惹不起,報警都沒用,下次還是乖乖地交錢了事吧。”

  就連郭玉虎自己都沒想到,幾次進出派出所後,自己的幫派竟然聲名大噪,藉著這股東風,他自己也心安理得地扛起了“上面有人”的大旗。

  從那以後,周圍大大小小的菜市場再也沒人敢造次,每日一次的“保護費”已經成了一種常態。到最後,竟然發展到某些攤主不交“攤位費”都覺得自己心裡過意不去的地步。

  當別的初中生還在苦讀“ABCDEFG”時,郭玉虎只用了一年的時間就賺到了20萬。20萬是個什麼概念?給大家舉個例子,在當時雲汐市鬧市區一套上百平方米的門面房,也僅僅標價5萬元。

  有了錢的郭玉虎,眼界也比其他同齡人要開闊很多,他心裡清楚,他的幫派時刻遊走在危險的邊緣,一旦所有人都達到法定年齡,估計這一行當就很難再這麼順利地開展下去。當年只有15歲的他就已經開始琢磨著由“黑”到“白”的轉型。這絕對是一件讓人寒意頓生的事情。

  “既然收保護費不是常事兒,那我就自己蓋一個菜市場,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收錢了。”再怎麼說,郭玉虎當時也還是一名未成年人,他不可能有什麼偉大的抱負,他是因菜市場發家,所以他心裡只能拿“菜市場”說事兒。

  要蓋菜市場,必須有大片的土地,為能更多地收取費用,這地一定要越大越好,也正是本著這個想法,郭玉虎在自己父親的幫助下,在當地以極低的價錢圈了一大片土地。

  雖然土地是拍了下來,但修建菜市場的預算,讓郭玉虎一籌莫展:“媽的,要這麼多錢?這要收多少年的保護費?”被逼無奈,郭玉虎只能望著那一眼望不到邊的土地“空悲切”。

  口袋已經被掏空,土地也長滿了雜草,但郭玉虎的日子依舊過得有滋有味,小弟收來的保護費被他全部變成了“錄影廳”“檯球室”“賭博房”,常年的“劍走偏鋒、反彈琵琶”,讓郭玉虎依舊積累了大量的資本。

  可令他自己都沒想到的是,好運在一年一年地朝他逼近,“房地產”這三個字,就像是一泡尿澆出古文物那般令人驚喜,郭玉虎的那片“荒地”很快被抬高了十幾倍的身價,一些外地的開發商,幾乎快把他的家門擠破了。

  從初中就開始混社會的他,哪裡看不出裡面的門道,那麼大的一塊肥肉,他可不會隨意拱手相讓。

  “虎哥,你還沒看清楚嗎,現在只要有了地,那就是直接把水泥變成金磚,這地咱們千萬不能賣!”

  幫派“軍師”的一番話,也說到了他的心坎兒裡,不久之後,一批由他帶領的考察團隊,開始浩浩蕩蕩地南下“取經”。

  “大學生剛畢業,有技術,吃苦耐勞,根本不用付高價,就能當狗使喚。”這是一些所謂的“過來人”在飯桌上給他的建議。

  郭玉虎堅信“酒後吐真言”,所以他按照“過來人”的說法,僱用了大量的大學畢業生,組成建築團隊,“琥珀山莊”建築專案,就這樣如火如荼地剪了彩。

  “有房”是結婚最為基礎的硬性條件,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筒子樓、四合院根本不符合現在年輕人的審美觀,“高樓洋房”才是他們最終的選擇。

  “琥珀山莊”作為雲汐市最早的一批成規模小區,受到了很多年輕人的追捧。樓房剛一開盤,便被一搶而空。

  “這他孃的比搶銀行來得都快!”郭玉虎看著銀行卡中那一串數不到頭的“0”,連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嚐到甜頭的他,開始徹底地轉型,“琥珀山莊二期”“琥珀山莊三期”“琥珀山莊四期”,就這麼理所當然地蓋了起來。

  當年的“洪門”搖身一變,成了如今的“洪門地產公司”,郭玉虎身上也掛滿“民營企業家”“勞動模範”“先進個人”的勳章和綬帶。

  強大的經濟實力,讓他開始頻頻接觸政界的官員,經過多方的“努力”,一些城鄉接合部的改造工程,也納入了郭玉虎的經營範圍,仗著自己手下的那些由未成年人組成的強拆隊,郭玉虎幾乎沒費多少力氣,就拿下了多個重點工程,他也因此贏得了極高的讚譽。名聲一旦打出來,賺錢就像是滾雪球那樣隨意。

  “根據規劃,咱們市的古橋社群今後需要改造成高架橋,這一片地方都需要在兩個月內完成拆遷。”郭玉虎的辦公室內,一位官員正在拿著規劃地圖仔細地介紹著專案程序。

  “沒問題,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到時候你們直接接手就行。”

  “哎呀,如果這次能順利完成拆遷任務,郭總為雲汐市的大建設,簡直就是做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啊。”

  “老哥,你這話就說得太客氣了,我郭某能有今天,也全是仰仗各位領導的關愛,放心,這件事我絕對給你辦得妥妥的!”

  “好,只要這件事能辦成,我一定會告訴上面,只要有合適的專案,你們洪門地產以後在雲汐市絕對會一路綠燈!”

  說了這麼多,郭玉虎等的正是這句話。

  對於工程專案,最難辦的無外乎就是“釘子戶”。某些所謂的“釘子戶”在政府部門看來比較難纏,但對郭玉虎來說,他有他的辦法。

  “斷水斷電”“威脅恐嚇”“打擊報復”這些開發商慣用的伎倆,郭玉虎以前也很喜歡用,但隨著人們法律觀念越來越強,這種方法除了能激起民憤以外,根本起不到任何的效果。

  “在合同上做手腳”是郭玉虎引以為傲的創新。

  不管“釘子戶”多麼“獅子大開口”,只要誘騙他們和名稱與開發商相近的皮包公司簽了合同,郭玉虎便露出獠牙,最終的結果,要麼“釘子戶”接受“照價賠償”,要麼就是和那些身無分文的皮包公司打所謂的賠償官司。

  就算是贏了官司,皮包公司沒錢,“釘子戶”也無可奈何。房子拆了,錢拿不回來,時間一長,幾乎所有的“釘子戶”都會選擇妥協。郭玉虎手裡根本不缺這種“潑皮無賴”似的小弟,所以這招兒他屢試不爽。

  “要說這洪門地產公司還真有辦法,這麼難啃的骨頭都給搞定了。”拆遷隊隊長老霍,望著人去樓空的古橋社群感嘆道。

  “是啊,也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方法,我記得上個月村口的那家釘子戶還嚷嚷著‘房在人在,房塌人亡’呢。”

  “管他用的是什麼辦法,咱們必須要保證按時完工,兄弟們,抓緊幹活兒吧。”

  “好嘞,霍隊。”

  古橋社群大都是年久失修的四合院,為了最大程度地節省開支,這支由親朋好友組建的拆遷隊,準備先用人力“掃蕩”一遍,遇到硬茬兒再花錢租用機器,這樣可以比直接用機器“掃蕩”省很多錢。

  老霍按照地形圖細緻地部署之後,自己帶頭走進了社群。

  “咚咚咚……”房屋坍塌聲此起彼伏,作為工程隊長的老霍,早就習慣了這種嘈雜。

  剛開工沒多久,不知誰喊了這麼一句:“骨頭,骨頭!”

  “沒事兒,硬骨頭的回頭咱們上機器。”老霍衝遠處嚷嚷著。

  “霍、霍、霍、霍……霍隊,骨頭,骨頭!”喊叫的人從視線末端的院子中衝出。

  “什麼骨頭?”老霍有點兒納悶兒。

  “水、水、水泥臺,砸出了人骨頭!”

  二

  結束了幾個月“獵狐行動”,葉茜掛著“個人二等功”的勳章返回了單位;我本想著喊上阿樂給葉茜接風,可誰知他卻請了長假。

  沒有了阿樂陪葉茜賽車,我很自然地成了她唯一的“小夥伴”。為了保證“友誼的小船”不會“說翻就翻”,除了不陪睡其他都陪,我幾乎成了葉茜的“跟班男秘”。

  因為刑事技術和刑事偵查本身就有重疊的地方,所以葉茜幾乎時不時地就要來科室逛上一遭。

  “你看看這白牆,都被你和阿樂兩杆老煙槍燻成了什麼樣子?”

  “打住,比起煙癮,我可敵不過阿樂,這一切可都是他的功勞。”

  “你也不是什麼好鳥,你知不知道每吸一根菸,就要少活5秒?”

  “沒事兒,我也不差這5秒。”

  “你……”

  “你倆怎一見面就要掐起來?”胖磊喘著粗氣推開了我辦公室的房門。

  “無事不登三寶殿,啥情況磊哥?”我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剛才接到電話,古橋社群在拆遷的時候發現了一具人骨。”

  “什麼?人骨?”

  要說在荒郊野外發現人骨,我或許不會感到如此吃驚,但在生活區發現人骨還是很少遇到的。

  “難道是流浪者或者拾荒者病死之後,無人發現?”我之所以這麼猜測,也是有我的依據。古橋社群對我來說也不陌生,它位於雲汐市的城鄉接合部,很多房屋都是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紅磚青瓦,毫不客氣地說,隨便來個三四級地震,估計都會淪為一片廢墟。

  “窮”是那裡公認的標籤,凡是住在那裡的人,幾乎都活在社會最底層。一些空置的房屋,也成了拾荒者的天堂。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很容易造成拾荒者客死他鄉,這種情況我也曾經常遇到,所以我很自然地就聯想到了這方面。

  “我之前也以為是,但情況比我們想的要糟糕,發現白骨的是工地的拆遷隊,他們是砸開水泥臺之後發現的白骨。”

  “水泥藏屍?”

  “差不多就是這個情況!”

  嫌疑人有藏屍的行為,單從這一點來分析,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定性為他殺。

  最後的一絲幻想也被無情地打破,10分鐘後,我們整裝待發,朝案發現場駛去,當我們的勘查車剛剛停穩時,徐大隊已經先我們一步,在現場配合當地派出所拉起了警戒線。

  “徐大隊,現場什麼情況?”

  “報案人叫張勝,是拆遷隊的工人,他們今天在古橋社群93號執行拆遷任務時,砸開了院子中的一個很大的立方體水泥臺,發現裡面有一個人的頭骨,隨後就報了案。”

  “房子是誰的?”

  “根據戶口底冊記錄,古橋社群93號屬於一名叫黃修萍的女子,我已經讓偵查員去聯絡了,很快就能有答覆。”

  “好,那我們先去看看現場再說。”

  穿戴整齊後,我們一行人站在了中心現場外圍,雖然房屋的院牆已經被完全推倒,但透過建築佈局,還是可以很容易地還原房子的構造。

  這是一座坐北朝南的磚混式四合院,院子由東、西、中三間瓦房組成,正中位置的瓦房面積相對要大很多,按照正常的建築佈局,這間應該是起居生活的主屋。

  那塊被砸開一半兒的水泥臺,就砌在了主屋的窗臺下。

  根據測量,這是一塊長2米,寬80釐米,高1米左右的立方體水泥,水泥的表面長滿了綠色的青苔,估計已經修葺了不短的時間。

  還帶有毛髮的白骨像是化石一般鑲嵌其中。

  現場已經“時過境遷”,我這名痕跡檢驗員也基本失去了勘查的必要。

  “咱們先把屍骨小心取出來再說。”

  在小型切割機的幫助下,所有人都給明哥打起了下手。

  取骨的工作比想象中要簡單很多,因為屍體腐敗膨脹後會使骸骨和水泥之間存有空隙,所以只要切割開水泥面,就可以直接將遺骨取出。

  屍體變為白骨,往往要經歷很長的時間,根據環境的不同,少則一年,多則十年,均有可能。

  對於屍骨,拼接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我們都知道,人體由206塊骨頭組成,分為長骨、短骨、扁骨和不規則骨四種。屍骨的拼接對偵破有著重要的作用:第一點,判斷死者是否存在殘疾或者天生缺陷,這對判明死者身份有著重要的指導作用。

  第二點,可以根據骨骼特性,判斷性別、年齡、身高等個體特徵。

  透過骨骼判斷性別,很多朋友都不陌生,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觀察盆骨,女子一般坐骨寬度、恥骨長度、坐骨大切跡寬度等等都要大於男子,利用盆骨分析性別對法醫來說是最基礎的技能。屍骨拼接完畢,推斷身高那更是輕而易舉。

  但根據骨骼推斷年齡,卻是一個考驗法醫能力的活兒。

  技藝精湛的法醫,可以利用人骨的多個特徵來分析死者年齡,常見的有四種:第一種是利用骨化點的出現和骨骺的癒合程度來分析;第二種是觀察骨骼的長度;第三種是分析顱骨或者骨盆的變化來判斷;第四種也是最為準確的一種,就是從死者的牙齒上去找尋答案。

  利用牙齒分析死者年齡,用得最多的就是利用牙齒的磨耗程度,或者根據牙髓腔的變化來進行判斷。

  牙齒的磨耗程度對於“年紀偏大的白骨”使用得較多,但對於“青年白骨”,利用最多的還是牙髓腔特徵。

  正常的牙髓腔位於牙齒內,分為髓室和根管兩個部分,周圍被牙本質所包圍,腔內有牙髓,髓腔的形態與牙齒外形相似,髓室位於牙冠部,分為髓角、髓室壁、髓室頂、髓室底、根管口幾個部分;根管是髓室在牙根部位的延續,呈細小管狀,其數目大體與牙根數相同,形狀與牙根的外形相同,根尖有空,透過血管和神經與牙周圍的組織相連。其實牙髓腔對我們來說並不陌生,一些牙膏廣告上經常會模擬牙髓腔的動態圖。

  隨著年齡的增長,牙齒的牙質也會緩慢地增多,這樣就會使得牙髓腔逐漸變小。年輕人的牙髓腔較大,隨著年齡的增加,牙齒咬合面的磨損會使髓室頂逐漸下沉,牙尖漸漸被磨平,髓角變成鈍圓形,牙髓腔體積也會跟著減小,到了老年時,牙髓腔會因為萎縮而乾枯。

  按照牙髓腔隨年齡變化的情況,可以分為A、B、C、D四種型別。

  A型:髓室開闊呈圓錐形,髓角尖銳,根管近髓室處大而呈漏斗狀,約10歲。

  B型:近根尖1/3部分的根管變細呈棒狀,髓角萎縮呈現鈍圓,約20歲。

  C型:髓腔與根管萎縮最為明顯,根尖孔變小,上頜第一和第二前磨牙、下頜第一磨牙呈現此種情況為30歲左右,第二磨牙等所有牙齒都呈現此種情況為40歲以上。

  D型:根管呈細棒狀,整個髓腔變得更窄小,50歲以上。

  透過牙髓腔來判斷年齡的跨度雖然都是在10歲,但經驗豐富的法醫根據自身的經驗,幾乎可以縮短在5歲左右。

  “死者為女性,身高一米六五,年齡25週歲上下。”明哥仔細觀察完骸骨之後,繼續說道:“死者的頭部有數十處鈍器打擊傷,這裡並不是殺人現場。”

  “什麼?這裡不是殺人現場?”

  明哥點點頭,拿起了顱骨:“你們看,死者的整個頭部幾乎佈滿了鈍器打擊造成的凹陷,根據傷口成形的原理,我個人推測,嫌疑人使用的作案工具很有可能是扳手。死者的致命傷應該是這一處重疊打擊的顱骨凹陷,按照擊打的次數,嫌疑人大概在死者頭上敲打了幾十次。”

  明哥說著拿出一張物證軟標尺貼在最為明顯的一處凹陷之上:“傷口長約6釐米,寬1.5釐米,嫌疑人使用的是大號的扳手。”

  明哥放下顱骨:“假設嫌疑人和死者在一個相對開闊的地方,那麼嫌疑人使用大號扳手,只要用力得當,三次以內,絕對可以致命。但從現實情況來看,嫌疑人一共連續擊打了數十次,說明嫌疑人在作案的過程中,不具備直接打擊致死的條件。”

  “決定鈍器擊打作用力的大小,一是作案工具,二是自身力量的大小,第三就是擊打的距離。

  “嫌疑人使用的作案工具是大號扳手,其能將死者的顱骨敲開,證明力量並不小,這兩點被排除之後,剩下的欠缺就只能在打擊距離上。

  “也就是說,嫌疑人在作案時,可能是處在一個狹小的空間內,導致其無法長距離地揮動扳手,所以才造成多次擊打致死的後果。”

  “四合院的每個房屋都很寬敞,可以排除,也就是說,嫌疑人是在某個‘狹小空間’殺人後移屍到了這裡?”我反問道。

  “對,所以這裡不是殺人現場。”

  明哥沒有停頓,繼續說道:“水泥塊上有修補的痕跡,說明嫌疑人用水泥將死者密封之後,還曾在這裡居住過很長一段時間。”

  “什麼?嫌疑人在這裡居住過?”這絕對是案件到目前為止最令人振奮的訊息。

  明哥點點頭,繼續說道:“水泥主要是以矽酸鹽、石灰粉等為主料,水泥直接凝固效果不佳,必須混有黃沙,從我們切割下來的水泥塊來看,嫌疑人在澆築屍體時,也混有大量的黃沙。”

  “水泥加水其實就是一個水化的過程,其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水泥顆粒和水接觸並反應,放熱率很高,但是由於石膏的存在,在水泥顆粒的表面會形成一層鈍化膜,使放熱率降低;第二階段,水泥水化熱釋放率最高,水泥顆粒也隨之增長很快;第三階段,水泥的水化產物在水泥顆粒的表面堆積的厚度逐漸增加,水泥的水化放熱率逐漸降低。

  “從反應效果來看,水泥水化其實是一個劇烈放熱的過程,高熱量會加劇屍體內微生物的新陳代謝,使得屍體腐敗變得迅速,在水泥凝固之後不久,被澆築的屍體就會逐漸膨脹,巨大的作用力會使得水泥塊在一定時間內裂開,水泥塊上的大量修補痕跡,就應該是屍體腐敗導致水泥塊炸裂之後,嫌疑人所做的善後工作。”

  “現場的立方體水泥塊相對完整,也就是說嫌疑人在最後一次修補之後,屍體的腐敗已經不太明顯,難道嫌疑人在這裡一直居住到屍體完全白骨化才離開?”

  “不用,”明哥搖搖頭解釋道,“也只有屍體腐敗前期才會導致水泥塊被撐裂,在人體組織被微生物消耗得差不多之後,腐敗所產生的作用力就不足以再將其撐裂,但根據我個人經驗來推斷,嫌疑人在澆築屍體之後,最少要再居住兩個月以上。”

  “不管居住多久,只要嫌疑人曾在這裡居住過,咱們就可以透過房東問出一二。”

  “奶奶的,嫌疑人就是房東也說不定!”胖磊收起照相機,給這次勘查做了一個漂亮的總結性發言。

  三

  屍骨剛被送到殯儀館,徐大隊便傳來捷報,古橋社群93號的戶主黃修萍已經被找到。就目前來看,也只有老賢還有後續工作要開展,我們其他人則全部在第一時間趕往了刑警隊大院。

  黃修萍目測已經接近70歲,比我想象的要蒼老太多,從她有些擔驚受怕的神情來看,她絕對不會跟嫌疑人畫上等號。

  “老人家,不要緊張。”明哥主動倒了一杯水,放在了她的面前。

  “警官,你們到底抓我來幹什麼?我犯了什麼法?”黃修萍雖然年紀很大,但口齒還算清晰。

  “您沒犯什麼法,我們就是有幾個問題想問問您,問完了就直接讓您回去。”

  “哎,行,你問吧!”黃修萍聽明哥這麼說,心情也變得好了許多。

  “您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哦,我之前和我兒子住在一起,不過去年兒子兒媳帶著孫子去省城唸書去了,說省城的房子小,我去住不下,就把我自己留在了雲汐市。”

  “住在古橋社群的老房子裡?”

  “沒有,那個地方我已經有20多年沒住過了,孫子一出生我就搬到了兒子的住處。”

  “您兒子住在……?”

  “供電局家屬院,是他單位給分的房子。”

  “那古橋社群的老房您平時是怎麼打理的?”

  “有人租就租給別人,沒人租就空著。”

  “那租房子的人,您都要求他們提供身份證件了嗎?”

  “以前沒有,但有一次警察找到了我,說我的房子裡有人在搞傳銷,因為我沒登記他們的身份證,還罰了我幾百塊錢,所以從那以後,只要有人來租房子,我都會讓他們提供身份證影印件。”

  “那這些影印件還有沒有?”

  “如果你早一年來,或許我還能拿給你,但自從這房子被政府規劃之後,空置有兩三年的時間了,房子都要拆了,我還留著那些影印件幹啥?都讓我引煤球給燒了。”

  “租客在您房子裡搞傳銷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人一上年紀,這腦子就不好使,記不清了,有好多年了吧。”

  “有沒有年輕男女租住在你的老房子裡?”

  “應該……有吧……我不確定。”黃修萍回答得模稜兩可。

  “你每月怎麼收房租的?”

  “我不按月收租金。”

  “不按月?”

  “老房子租不上價,很多人都是一時資金週轉不開才會選擇在咱們社群租房子,我那個大院子,一個月的租金也就100塊錢,如果按月收,我這老胳膊老腿還不跑斷啊,按照咱們社群的行情,半年起租,房錢半年結一次。我年紀比較大,老伴去世得早,如果租客要續租,我一般都是要求他們把房錢送到我兒子的住處。”

  “院子中的水泥臺是什麼時候砌的,您知道嗎?”

  黃修萍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平時根本不往老房子去,我哪裡知道什麼水泥臺?”

  “您到目前為止收過多少租金,您知道嗎?”

  “我一般收的租金都貼補給兒子了,也沒記過帳。”

  黃修萍的這份問話筆錄,和“一問三不知”幾乎沒有太大區別,本來我們都還信心滿滿,可現在都變成了“霜打的茄子”。

  送走了黃修萍,明哥抬手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下午兩點,休息兩個小時,等國賢的結果出來以後,我們準時開專案會。”

  白骨案和碎屍案的偵辦難度基本可以等同,只要能查清屍源,案件就等於破了一半兒,對房東的詢問沒有任何進展,我們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老賢身上。

  通常情況下,報失蹤人口,都會採集失蹤者父母的血樣,只要老賢能夠根據白骨的基因型在庫中比中資訊,就絕對是尋找屍源的一種捷徑。

  下午4點,專案會準時召開,葉茜也參加了這次會議。

  “國賢,你那裡有沒有頭緒?”明哥的開場白便問向了老賢。

  “基因型為XX,女性,DNA資訊不詳,沒有比對結果。”老賢說完,抽了一口悶煙。

  “屍體已經白骨化,案發已經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情,所以痕跡檢驗無從下手。”

  “古橋社群早在一年半前就已經全面停水、停電,等待拆遷,周圍根本不存在任何監控裝置,說句不好聽的,就算是有,影片資料最多也只能儲存一個月,對於這起案件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中心現場周圍早就被拆得一片狼藉,一個人影也找不到,刑警隊更是沒辦法調查走訪。”

  專案會上,除了老賢,還能說上兩句的也只有明哥。

  我從未感覺到如此大的壓力,如果明哥那裡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這起案件黃的可能性最少也會達到80%。

  “下面,我來說說。”明哥掐滅了手中的菸捲,“死者的基本情況大家已經瞭解,我就不在此贅述了。”

  “受害人骨架完好,在其他部位並未發現致傷痕跡,死亡原因為頭部大面積的鈍器傷,嫌疑人的作案工具可以確定為大號扳手。

  “水泥藏屍和正常情況下的拋屍還有很大的區別,再加上環境因素的獨特性,我暫時無法判斷死者的具體死亡時間。

  “房東的口供並沒有給案件帶來實質性的線索,所以就此案來說,我暫時還沒有想到破案的突破口。”明哥的幾句話,讓我的心幾乎瞬間沉到了谷底。

  “冷主任,難道不能試試顱骨復原?”葉茜說。

  “對啊,咱們上次辦理的下水道藏屍案不也是用了這個辦法嗎?”我衝葉茜豎起了大拇指。

  明哥搖了搖頭:“死者是一名年輕女子,失蹤這麼久,父母不可能不報案,國賢並沒有比中死者的DNA,也就是說,死者有可能不是咱們雲汐市本地人。”

  “難道是外地來的傳銷者?”葉茜結合剛才的問話筆錄,提出了一個假設。

  “完全有這個可能。”明哥接著說道,“嫌疑人在作案時,不光擊中了死者的頭部,面部的大部分地方也有相當多的鈍器傷,這會嚴重影響顱骨復原的準確性,不是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我不會選擇走這條路。”

  “明哥,那下一步咱們該怎麼辦?”

  “既然我們推斷,嫌疑人有可能在中心現場生活起居過,就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明天一早動身,復勘現場。”

  四

  如果是其他案件,在復勘之前,明哥肯定會制訂詳細的復勘計劃,而這宗白骨案卻變成了“靠天收”。目前的窘境是,我們既不知道嫌疑人是何年何月作的案,也不知道那間屋子換了多少租客,我實在想不出復勘現場有何意義。

  再次來到中心現場,明哥蹲在了水泥臺前。

  “我們在水泥中取出了完整的骨架,根據水泥塊中的凹陷痕跡來看,死者被水泥澆築時呈蜷縮狀。我們之前已經分析過,嫌疑人是在某個狹窄空間內作的案,如果嫌疑人在殺人之後緊接著就澆築屍體,那時屍體處於肌肉鬆弛階段,死者在重力的作用下,會呈平躺狀態,而不是蜷縮。從這一點來推測,嫌疑人應該是殺完人很長時間以後才想到水泥藏屍的方法。那時屍體已經出現屍僵,所以屍體才會一直保持蜷縮狀。”

  明哥的話讓我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繼續說道:“我們在發掘屍骨的過程中,並未發現死者有穿衣痕跡,也就是說,死者在被澆築時,有可能是全身赤裸,嫌疑人為何會多此一舉,將死者的衣服脫去?”

  “會不會為了減少工作量?”我提出了一個假設。

  明哥點頭讚許:“沒錯,很有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假如案件發生在伏天兒,那時天氣較熱,人們所穿的衣物都比較貼身,脫與不脫對澆築屍體來說,意義不大,但如果案件發生時氣溫較低,死者穿著的衣物較多,這樣就會無形之中增加嫌疑人的工作量,據此推斷,兇案應該發生在天氣寒冷之時,按照咱們雲汐市的天氣情況來看,12月、1月、2月這三個月份的可能性很大。”

  明哥繼續說:“嫌疑人殺人和藏屍有時間間隔,也就是說,嫌疑人在澆築時,屍體已經完全屍僵化,這時要想從蜷縮狀屍體上把衣服脫下,只能藉助剪刀等工具。回頭咱們去屋裡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到有明顯裁剪痕跡的女士衣物,如果有,說不定可以找到突破口。”

  “這都行?”葉茜相當崇拜地看著明哥。

  就在大家都在摩拳擦掌準備進屋一探究竟時,我卻被水泥臺上隱約的一種痕跡吸引住了全部的目光。

  “小龍,你看什麼呢?”葉茜戳了戳我。

  “明哥,我有重大發現。”我指著水泥臺正上方的幾處梅花印喊道。

  “這是什麼?弄得你那麼興奮?”葉茜伸長了脖子。

  “來,搭把手。”我把直尺從工具箱中取出,示意葉茜幫著測量資料。

  幾分鐘後,我十分肯定地得出了結論:“是大型犬足印。”

  “什麼?犬足印?有什麼用?”

  也許很多人會和葉茜有同樣的疑問,但是在我看來,這絕對是新的突破口。

  在痕跡學上,除了研究人的手印和足跡以外,一些動物痕跡也被囊括在內,其中貓、狗等常見寵物的足跡也是痕跡學重點研究的物件,所以我對犬足印一點兒也不陌生。

  犬足根據結構,可以分為前足和後足。

  前足骨可分為:腕骨、掌骨、指骨。

  後足骨可分為:跗骨、趾骨、蹠骨。

  和人腳的掌紋趾紋相比,犬足印跡則分為趾、掌、爪三大塊。

  所謂的趾就是腳趾,和人一樣,犬分五趾且長短成比例。按照順序,一趾最短,犬在行走運動中,一趾不接觸地面,所以不會留下一趾印;二趾與五趾對稱排列,五趾大於二趾;三趾與四趾對稱排列,四趾窄,短於三趾,每個犬足趾結構的形態較特殊且穩定,足趾大小及其間距離也不相同,趾端切線形態各異。

  說到掌必須要先解釋一下犬足的枕部。枕部是犬足掌底部的枕狀彈性組織和脂肪,它是支撐在地上的部分。枕表皮是厚而無毛的角質層,它可分為腕枕、掌枕、蹠枕、指枕四大部分,犬足的掌印,其實就是枕部受力留下的印跡,通常犬的前足掌印扁而平,後足掌印凸起。

  接著就是爪,爪是犬的趾器官。可以分為帶有爪溝的爪軸,具有爪冠的爪壁和爪底。爪軸是趾皮膚變為爪的部分。爪壁是一個整體,它位於爪的背側面和兩側面爪冠部,並從爪溝的深處現出。爪底狹窄,位於爪的底面。爪印其實就是爪尖抓地而留下的印跡。

  犬足印的形成與人足跡形成的大體條件一致,影響犬足印形成的主要因素包括:犬足的型別,承受體的情況,犬足與地面相互作用的情況,犬足行走與運動的週期性。

  根據研究,犬在行走運動中四肢分別落地。當犬在行走時,左前足擺動、右後足落地;右前足、左後足、右後足同時支撐,右後足是重點支撐。瞬間左前足落地,右前足擺動,左前足、左後足、右後足支撐,左前足是重點支撐。從擺動變為支撐,如此重複運動,形成周期迴圈,使承受客體上形成一條曲形印痕或小八字印痕。

  套用人類足跡的研究,上面的闡述實際上就是在解釋足部的構造、腳印的組成以及人類行走的狀態。這些是足跡鑑定的前提,只有搞清楚這些特徵,才可以對足跡進行系統的研究。

  基礎問題掌握以後,剩下的便是鑑定工作,一般犬足鑑定可以分為兩種:種類鑑定和個體鑑定。

  種類鑑定很好理解,就是透過犬足印的形態、長短、寬窄,趾、爪、掌的大小,傾斜方向和角度來判斷屬於何種類別的犬。

  個體鑑定則是根據犬足印四趾和爪的分佈、相互關係和形狀,以及畸形、殘缺、病變來認定某個犬足印是某隻犬所留。

  不管是種類鑑定還是個體鑑定,在某些案件中都能為破案帶來捷徑,公安部每年公佈的典型案例中,不乏“以犬找人”的經典代表。

  而咱們這起白骨案,我剛好要運用到“種類鑑定”的相關知識點。

  “明哥,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嫌疑人極有可能養了一隻大型的金毛犬。”

  “哦?”

  “水泥塊上的‘梅花印’根據測量,基本可以判斷為金毛犬所留,犬能在水泥未乾之時踩在上面,它極有可能和嫌疑人共同生活在這個院子中。”

  “嗯,假設成立。”

  “大型犬體味重,不適合在屋中飼養,在院子中應該會有狗窩。”說著,我仔細地環顧了一圈已經面目全非的四周。

  “那裡是不是?”葉茜指著遠處一個散落有石棉瓦的磚堆。

  “房子用的是青瓦,石棉瓦極有可能是狗窩的頂部,去看看再說。”走到跟前,我指著牆根說道:“在院牆裡側,說不定真是狗窩。”

  說完,我戴上手套,扒開了磚頭堆,幾分鐘後,一個標註有“金毛專用狗糧”的大號包裝袋被我從磚下翻了出來。

  “看來我猜得沒錯,嫌疑人果真養了一條金毛犬。”

  “養了這麼大的一條狗,作為房東不會不知道吧?”葉茜的言下之意,就是想透過租客養狗這一特徵來喚醒房東的記憶。

  “我估計夠嗆。”胖磊撇撇嘴。

  “有了這個包裝袋,就算回憶不起來也沒有關係。”

  “小龍你說啥?難不成你還能從這個包裝袋上處理出來指紋?”胖磊有些難以置信。

  “案件都不知道過去多久了,就算是有指紋,也早就被破壞了。”

  “那要這個破袋子有什麼用?”

  “條形碼。”

  “條形碼?”

  “對,它屬於痕跡學中的電子痕跡,”我繼續解釋,“通常條形碼可分為一維碼和二維碼。

  “一維碼僅在水平方向表示資訊,二維碼可在水平和垂直方向上表示資訊。熟悉微信的人對二維碼可以說一點兒也不陌生,而一維碼很多人見過,卻從未細緻研究過。生活中,一般較常見的一維碼有五種:“第一種,EAN碼,也被稱為商品條形碼,多見於商品的外包裝。

  “第二種,39碼和128碼,主要用於工業生產線的產品標識。

  “第三種,UPC碼,也叫萬用條碼,主要在美國和加拿大兩個國家使用。

  “第四種,ISBN碼,國際標準書號。

  “第五種,ISSN碼,國際標準期刊號。

  “根據痕跡學統計,世界上有200多種一維碼,每種都有特定的編碼規則。而狗糧上標註的就是一維碼中的EAN碼。”

  我把包裝袋舉高,置於所有人的視線範圍內:“當我們在超市購物結帳時,收銀員在光學識別器前一掃描條碼,商品的名稱、價格資訊就可以立刻顯示在電子屏上,這就是掃碼技術。”

  “商品的EAN碼,其實就是廠家程式碼、產品型號、流水號、校驗碼等資訊的線條(bar)和空白(space),按照一定規則組合在一起的圖形。我們可以透過識讀裝置和計算機軟體系統將商品條碼轉換為資訊。

  “咱們這個包裝袋上已經完全看不出生產日期,但我們可以根據條碼查出這袋狗糧的生產廠家,再根據流水號和產品型號等找到這袋狗糧的具體銷售日期和銷售地域。而且你們看……”

  說著,我指著包裝袋上的保質期一欄:“保質期12個月,嫌疑人不可能購買過期的狗糧,咱們只要能查出狗糧的具體生產時間和銷售時間,就可以推斷出年份,剛才明哥已經分析出,嫌疑人作案的時間在12月、1月、2月這三個月的時間範圍內,只要知道年份,我們就可以在全市篩選符合特徵的失蹤人口,這樣對查詢屍源會有很大的幫助。”

  “國賢老師已經比對過DNA,不是沒有找到符合條件的資訊嗎?”

  “DNA技術近些年才開始普及,如果死者死亡時間過久,沒有采集DNA資訊也正常。”老賢開口解釋道。

  “小龍的辦法完全可行,等這條線索走不通時,我們再想別的辦法,下面按照計劃,重點勘查屋內。”

  “明白。”

  五

  在我的印象中,有兩種案發現場最讓人頭痛,第一種就是滿地都是物證,第二種則是幾乎沒有物證,兩種極端的現場,對技術員的耐性絕對是一種強大的考驗。

  要想從閒置近三年的老房子中找到蛛絲馬跡,絕非“困難”二字可以形容。值得慶幸的是,經過一整天的努力,結果令人欣慰。

  按照明哥的推斷,我們果然在房屋內的狼藉之中找到了大量被剪開的衣物。

  假如嫌疑人在搬出房屋時又有新的租客,那這些衣服不可能還原封不動地留在屋內,單從這一點分析,嫌疑人就是這個房子的最後一位租客。

  現場勘查完畢,明哥便結合物證情況向刑警隊傳達了幾件急需見底的工作。

  第一,查清狗糧的具體銷售時間。

  第二,在該時間範圍內,篩選符合條件的失蹤人口。

  第三,再次讓房東回憶最後一位租客的體貌特徵等細節。

  任務安排下去之後,老賢便把從現場提取的衣物全部拿進了實驗室,因為時間間隔太久,經過幾天的努力,也沒得出什麼實質性的進展。幾件衣服的品牌也都是大通貨,鋪貨率很高,根本沒有任何的針對性,線索查到這兒,基本已經中斷了。

  刑警隊的調查工作在第四天終於有了反饋,除了房東還是一問三不知之外,其他的兩條線索都有了預期的結果。

  狗糧是2012年從我們市的家樂福超市中銷售出去的。

  有了年份,結合明哥提出的大致作案月份,刑警隊很快篩選出了符合條件的失蹤人口報案,透過細緻的排查,最終只有一例無法排除:報案人名叫蔡國權,今年54歲,雲汐市人。人口資訊系統顯示,其戶口本上登記的還有另外三人,分別是妻子陳莉,女兒蔡瑤瑤,兒子蔡明明。

  根據其口述的接警記錄,他的女兒蔡瑤瑤於2012年1月21日,也就是過年的前一天從家走失,至今杳無音信。按照蔡瑤瑤出生年月,1987年8月6日來推斷,她失蹤時剛好25歲。

  為了更進一步地確定屍源,明哥把報案人蔡國權傳喚到了科室的詢問室內。

  “警官,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兒?”54歲的他,看起來比年過古稀的老人還要憔悴不少。

  “我們找你來,是想問問關於你女兒的事兒。”

  “瑤瑤?”蔡國權忽然眼前一亮,“警官,瑤瑤是不是有訊息了?”

  “我們還不能確定,所以還想向你核實一些情況。”

  “好,核實,核實。”蔡國權滿口答應。

  “你在報失蹤人口時,有沒有采集血樣?”

  蔡國權搖搖頭,有些無奈地說道:“沒有。”

  “沒有?難道是派出所民警不作為?”明哥眉頭擰在了一起。

  “不是,而是沒有采集的必要。”

  “這怎麼說?”

  “瑤瑤不是我和我老婆親生的,是我們抱養的,我們根本沒有血緣關係。”

  “那她的親生父母你能不能聯絡到?”

  “聯絡不到。”蔡國權嘆了一口氣,“二三十年前,我剛結婚,和愛人居住在單位分的筒子樓裡,住在我們隔壁的是一對年輕情侶,大名我不清楚,只知道男的叫小王,女的叫小夏。”

  “小王和小夏是紡織廠的工人,兩人未婚先孕生下了一名女嬰,那時經濟蕭條,不管什麼廠的效益都不是很好,孩子的出生更是給兩人增加了不少負擔。

  “自打孩子出生以後,小王和小夏幾乎是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結果沒幾個月,小王竟然扔下小夏和孩子一走了之,小夏一時間經不起這個打擊,準備帶著孩子跳樓自殺,巧就巧在,那天我剛好在家,否則兩條人命絕對就沒了。

  “救下了小夏母子,我和愛人開導了她整整一晚上,她總算是放棄了輕生的念頭,我本來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可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小夏拋下女嬰,再也沒有回來。

  “那時我愛人已經有了身孕,本想著把孩子送到福利院,可我愛人抱起孩子後,就再也沒有放下,那個女嬰就是我的大女兒,蔡瑤瑤。”

  “你女兒知不知道她不是你們親生的?”

  “知道!”蔡國權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是怎麼知道的?”

  “瑤瑤她自己發現的。”

  “自己發現的?”

  “對,瑤瑤上的是醫科大,畢業後被分配到醫院檢驗中心工作,因為醫院有照顧員工的政策,所以我們家人每年都可以免費抽血化驗一次,也就是在抽血化驗時,瑤瑤發現了問題。”蔡國權接過明哥遞去的菸捲,深吸一口,“我和我愛人還有兒子明明,都是O型血,而瑤瑤卻是AB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雙親是O型血,子女也會是O型,根本不會生出AB型血的孩子。”

  “得知血型有問題後,瑤瑤就回家質問我和我愛人,雖然我們心知肚明,但是為了孩子,我們只能矢口否認,可沒想到的是,瑤瑤這丫頭非要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她竟然揹著我們去省城的鑑定中心,做了親子鑑定。”

  “什麼?親子鑑定?在哪個檢驗中心做的?”老賢異常興奮地插了話。

  蔡國權從身後拿出了隨身攜帶的皮包,從中掏出了一份報告:“鑑定的結果我帶來了,這上面應該有。”

  老賢雙手接過,掃了一眼,喃喃自語道:“灣南醫科大學鑑定中心……也算是全省最具權威的鑑定機構了。”仔細翻閱之後,老賢沒有再說話,而是拿著報告退出了詢問室。

  明哥繼續問話:“蔡瑤瑤在臨走之前的衣著,你能不能形容一下?”

  “上身是波司登牌黑色羽絨服,下身是藍色的牛仔褲,鞋子是紅色的棉鞋。”蔡國權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

  “你這麼確定?”

  “她失蹤時還有一天就過年了,當天我們全家用手機拍了一張全家福。”蔡國權說著,把照片從手機中調了出來。

  蔡瑤瑤的衣著與在案發現場提取的衣服碎片完全吻合,事實證明,這絕對不是巧合。

  我把照片備份後,將手機重新遞還給了蔡國權。

  雖然還沒有確切的比對結果,但就目前來看,死者應該就是蔡國權的女兒蔡瑤瑤。

  根據蔡國權的描述,其女兒是大學畢業生,有穩定的工作,這就排除了參加傳銷組織的可能性。所以接下來的重點,就要圍繞死者的社會關係展開。

  “蔡瑤瑤有沒有男朋友?”很顯然,明哥也想到了這一點,從問話不難看出,他準備先從死者的生活圈入手。

  “瑤瑤乖得很,從小到大都很聽話,在我印象中,她沒有談過戀愛,其實……”蔡國權停頓了一會兒,“其實……我和我愛人還給瑤瑤介紹過物件的,對方是大學教師,比瑤瑤大兩歲,家境也好,人長得也帥,而且他們倆之前已經見過面了,對方對瑤瑤印象也不錯,可……”蔡國權沒有繼續說下去。

  “對方的基本情況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叫徐雨,我們市理工大學的老師,1985年8月出生,到學校一打聽就能打聽出來,聽說小徐都已經結婚生子了。”

  明哥仔細記錄以後,接著問道:“蔡瑤瑤平時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蔡國權拍著胸脯,回答得很是肯定:“這個絕對沒有,我們家瑤瑤老實得很。”

  “那平時跟她關係好的人有沒有?”

  “這個……”蔡國權眯起眼睛,仔細回憶,許久之後,他有些歉意地回道,“我知道瑤瑤平時喜歡跟幾個要好的女同學在一起玩兒,但是具體是誰,我還真不清楚。”

  “蔡瑤瑤在失蹤當天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和平常一樣,沒看出什麼異常,我記得當天晚上我們一家人吃完飯,都坐在客廳看電視,後來瑤瑤接了個電話說有事兒,就走了,然後就再沒有回來。”

  “幾點鐘的事情?”明哥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晚上8點左右。”

  “蔡瑤瑤出門有沒有帶什麼東西?比如現金、銀行卡之類的?”

  “沒有,她連包都沒有帶,臨走時就拿了一部手機,說一會兒就回來,我們也就沒太在意。”

  “你當年的住址在哪裡?”

  “藍灣小區,瑤瑤失蹤時,我們搬進去還沒有一年。”

  “你女兒失蹤多久後,你報的案?”

  “當晚就報案了。”

  “派出所有沒有出警?”

  “出了,警察給我做了問話筆錄,還調了小區的監控錄影。”

  “有錄影?”胖磊兩眼射出光芒。

  “有,錄影我也看了,我女兒是從小區北門打了一輛計程車走的,因為是在晚上,影片太模煳,警察看不清計程車的車牌號,所以也沒有辦法查下去。”

  “監控影片在誰手裡?”胖磊又問道。

  “當時出警的民警姓鄭。”蔡國權從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他的警號是019227。”

  明哥剛一停筆,老賢再次走進辦公室,他附耳對明哥小聲說道:“我剛才聯絡了省城檢驗中心的人,我讓他們給我傳真了一份DNA圖譜,結果和死者的完全吻合,我們發現的白骨,就是蔡瑤瑤。”

  老賢的聲音很小,我站在他身邊才能勉強聽見,但令我們萬萬沒想到的是,蔡國權突然從椅子上起身,一把抓住了明哥,顫抖著聲音說:“你們說什麼白骨?我們家瑤瑤怎麼了?”他的臉上已經露出了絕望。

  “對不起,你的女兒已經遇害了!”明哥有些歉意。

  “不可能,不可能,瑤瑤這麼乖的孩子,怎麼會遇害?警官,是不是你們搞錯了?”我能感覺到他的精神狀態即將崩潰。

  “我已經聯絡上了省城的鑑定中心,DNA圖譜比對上了,死者是你女兒,沒錯。”

  老賢出口的一句話,讓蔡國權直挺挺地昏死了過去。

  六

  經過一番搶救和疏導,蔡國權雖然依舊無法面對,但他還是忍痛接受了這個結果。明哥根據他的筆錄,調整偵查方向,由胖磊聯絡派出所民警調取當年死者離家時的監控錄影,刑警隊的偵查員負責對死者的相親物件以及社會關係展開調查。

  好在當年出警的民警有著極強的責任心,胖磊需要的影片幾乎全部被複製了回來。

  “監控裝置太老舊。”胖磊看著滿屏的雪花點,皺起了眉頭。

  我聞言把頭湊了過去:“太模煳了,要不是知道死者的衣著特徵,根本分辨不出來哪兒跟哪兒。”

  “對啊!”胖磊的表情相當嚴肅。

  “磊哥,能不能處理清楚一點兒?”

  “估計夠嗆,我只能試試看。”

  “刑警隊那邊調查結束還早著呢,你有的是時間,不著急。”

  “不是著急不著急的事兒,關鍵是處理影片有沒有實際意義,我們目前能掌握的只有死者出門乘車的這一小段,前後也就一分多鐘,一看不清楚死者的長相,二分辨不出計程車的車牌,就算是能處理清楚,也沒啥用啊!”

  “好像……也對……”我忽然像洩了氣的皮球,竟無言以對了。

  “看來影片這一塊兒的線索,只能中斷了。”胖磊點了一支菸卷,有些惆悵。

  最大的煎熬莫過於等待,我坐在胖磊的電腦旁,百無聊賴地來回觀看著那一段模煳不清的影片。

  有句話說得好,叫“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反覆觀看了幾十遍以後,我忽然發現了一個極易讓人忽略的細節。

  “磊哥,你醒醒!”我搖醒了胖磊。

  “啊?怎麼啦?”

  “影片有些不符合常理。”

  “不符合常理?這怎麼說?”胖磊的小眼睛重新聚光到了監控畫面上。

  “監控畫面記錄,蔡瑤瑤從小區出門時,剛好有一輛計程車停在了小區的門口,接著蔡瑤瑤便拉門上了計程車。”

  “對啊,有什麼問題?”

  “當然有!”我按動了暫停鍵,指著監控畫面說道:“這裡是小區大門,這裡是計程車停靠的位置,這裡是公交站牌。”

  胖磊恍然大悟:“計程車怎麼會開到人行道上載客?”

  “雖然監控影片很模煳,但是從影片中還是不難看出,其他的計程車都是在公交站牌等活兒,也只有這輛計程車例外。而且還有一點,你看這裡!”我重新按動了播放鍵。

  “蔡瑤瑤從小區大門走出去時,曾撥打了一個電話,當她電話掛掉時,計程車正好出現在了監控畫面裡。”

  胖磊按照我的提示,仔細觀察以後說道:“沒錯,照這麼說,這輛計程車極有可能是蔡瑤瑤自己喊來的。”

  “也就是說,當晚的計程車駕駛員極有可能和蔡瑤瑤熟識。”我繼續推理,“明哥之前已經分析出,死者是在一個低矮的空間中被鈍器多次擊打後殺害,從影片上不難看出,蔡瑤瑤開啟車門就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如果計程車駕駛員就是那名嫌疑人,那他完全有條件造成蔡瑤瑤頭骨多次擊打致死。”

  胖磊捏著下巴:“蔡瑤瑤出門時才8點08分,而且她居住的小區還是人流密集場所,結合時間段和地理位置,基本上可以排除臨時起意作案的可能,照這麼看,你的假設完全成立。”

  “如果真是這樣,只要調查死者生活圈子中有沒有計程車駕駛員,一切就明朗了。”

  “沒錯,這條線很重要。”

  “我現在就通知葉茜!”

  七

  俗話說,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當年準備和蔡瑤瑤相親的徐雨,在其失蹤時正好在湖北老家過年。徐雨被排除,剩下的就只有蔡瑤瑤的生活圈,根據葉茜的反饋,死者平時根本沒有跟計程車司機有過任何交集,和她熟識的人也沒人可以提供有價值的線索。案件偵查又一次鑽入了死衚衕。

  就在我們已經看不到希望時,明哥卻總喜歡絕處逢生,網監成了他最後的必勝法寶。

  可能是受幾個月前那一起案件的影響,明哥想到了網路社交工具,按照時間推斷,蔡瑤瑤失蹤時,剛好是2012年,那時最火的社交工具就只有QQ,而QQ空間則扮演著微信朋友圈的角色。

  明哥的意思很簡單,他就是想從記載死者所有喜怒哀樂的“說說”中下手找尋線索。

  有句話說得好,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在觀察完死者的2000多條“說說”後,一個網名為“流浪狗”的帳號進入了我們的視線。鎖定他的原因很簡單,根據調查我們發現,“流浪狗”的QQ和死者的QQ註冊時間正好是同一天,而且兩人的號碼都是以數字“520”結尾,這是其一。

  其二,從死者釋出的第一條“說說”開始,這名“流浪狗”就以各種方式在狂刷存在感,或是留言,或是點贊。雖然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曖昧的話語,但他對死者的關注可見一斑。

  按照正常人推斷,這完全是一對情侶的節奏,但令我們疑惑就疑惑在這裡。因為刑警隊也反映,死者壓根兒就沒談過物件,在她的朋友圈中,也從來就沒有誰聽說她和哪個人好過,而且死者一直很介意和男生交往,所謂的男閨密更是不可能存在的物種。

  黑格爾曾說過:“凡是合乎理性的東西都是現實的,凡是現實的東西都是合乎理性的。”用五個字概括就是:“存在即合理。”

  根據網監的調查結果,“流浪狗”的真實姓名叫謝強,雲汐市郊區謝圩村人。

  按照其登記的人口資訊,我們很快找到了他的戶籍地址“謝圩村81戶”,一座破舊的四合院。

  在村主任的帶領下,我們推開了院子的大門。

  “汪汪汪。”陌生人的氣味,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滾開!”村主任朝撲來的黃狗叫罵了一聲。

  院子中到處都是鬆軟的泥土,清晰成趟的犬足跡引起了我的注意。

  “明哥,犬足跡可以和現場水泥臺上的做出同一認定!”仔細測量之後,我給出了確定的結論。

  “雖然髒兮兮的,但這隻黃狗肯定是金毛犬。”葉茜也很適時地補充了一句。

  待我收拾完工具,村主任再次開了口:“各位警官,老謝身體不太好,咱們進屋說。”

  “行,麻煩村主任帶路。”明哥客氣地回了一句。

  沿著院子中的紅磚路走到盡頭,是並排的三間大瓦房,村主任站在門口喊道:“老謝,在哪屋呢?”

  “是村主任來了啊!”回答的聲音顯得分外蒼老。

  “警官,人在偏房!”村主任循聲走了過去。

  “這幾位是……”老謝倚著床頭,張口問道。

  “公安局的,來找你問點兒事兒。”

  很多人對“公安局”三個字有著本能的抗拒,老謝也不例外,他有些擔心地接著問道:“你們找我到底要問什麼事兒?”

  “你兒子謝強現在在哪裡?”明哥直奔主題。

  “什麼?強子出事兒了?他犯了什麼事兒?”老謝一連丟擲三個問題。

  “你先回答我,謝強在哪裡?”

  “警官,不管你們信不信,我也不知道我兒子現在在哪裡。”

  “你也不知道?”

  老謝點點頭:“我最後一次見我兒子還是在三年前,那天他給了我幾千塊錢又牽回來一條黃狗,吃完中午飯,他就走了。”

  “你兒子有沒有說去哪裡了?”

  “沒有,那天中午他喝了一瓶白酒,光說醉話。”

  “說的什麼醉話?”

  “我只記得一句,就說什麼就當我們沒有生他這個兒子。”

  “你兒子平時做什麼工作?”

  “給老闆開計程車。”

  “你見過你兒子開的計程車嗎?”

  “見過,他開回來過幾次。”

  “車牌號碼你知不知道?”

  “他是二百五。”老謝脫口而出了這麼一句話。

  “T4250?”明哥閃電般地把文字翻譯成了數字。

  “對對對,強子經常唸叨,說車老闆怎麼弄了一個半吊子的號牌。”

  “謝強失蹤這麼久,你們有沒有報案?”明哥接著問道。

  “我身體不好,老婆子整天忙裡忙外,而且孩子也大了,沒覺得會出什麼大事兒,就沒有想過要報案。”

  得知了兩個關鍵點,再問下去也是徒勞,老賢按照明哥的指示,提取了謝強父母的血樣之後,便結束了此次行程。

  刑警隊在當天下午,便找到了那輛牌照為“灣DT4250”的計程車,雖然車內飾被重新更換過,但副駕駛車頂上的凹陷狀痕跡依舊原封不動地保留在那裡。從這一點足以證明,這輛計程車極有可能就是嫌疑人的殺人現場。

  就在我們摩拳擦掌準備全力抓捕嫌疑人謝強時,一個我們怎麼都沒有想到的結果卻發生了。

  老謝夫妻倆的血樣在DNA資料庫中竟然有了一條資訊反饋,雙擊網頁,一張巨人觀男屍的圖片緩緩被開啟,案件資訊一欄這樣寫道:“落水者,男,25歲左右,身份不詳,體表無外傷,根據碼頭監控影片記錄,死者為自行從碼頭跳下,排除他殺可能。”

  八

  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明天你是否還惦記,曾經最愛哭的你?

  老師們都已想不起,猜不出問題的你,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誰看了你的日記,

  誰把你的長髮盤起,

  誰給你做的嫁衣?

  你從前總是很小心,問我借半塊橡皮,你也曾無意中說起,喜歡和我在一起。

  那時候天總是很藍,日子總過得太慢,你總說畢業遙遙無期,轉眼就各奔東西。

  誰遇到多愁善感的你,

  誰安慰愛哭的你,

  誰看了我給你寫的信,

  誰把它丟在風裡?

  ……

  有多少80後,曾被一首《同桌的你》勾起了在校園時青澀而甜蜜的回憶,不能否認,“同桌”對很多人來說可能還是最關心和思念的人。學生時的愛情,也許就萌生於“她”的那半塊橡皮。

  1999年9月1日,對謝強來說是一切美好的開始,因為搭上了父親送給村主任的兩條阿詩瑪香菸的“東風”,他走進了夢寐以求的城區中學。和農村學校的紅磚青瓦相比,這裡的高樓花草著實讓剛進入校園的謝強好好地興奮了一把。

  “果然跟電視劇裡放的一樣。”謝強沒有著急走進班級,而是在校園中饒有興趣地欣賞起來。

  畫面定格於此,也許很多人會認為謝強就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窮小子。實際上恰恰相反,謝強雖然出生在農村,但他卻從來不缺錢。究其緣由,咱們還需要從頭說起。

  “傳宗接代”是農村人根深蒂固的傳統思想,很多村民倔強地認為,一旦生了女娃,就等於斷了祖宗的香火,這輩子不會再受到祖先的庇護,所以很多人情願讓老婆冒著引產的風險,也一定要生個“帶把兒的”。“重男輕女”幾乎貫穿了中國歷史的整個篇章。

  按照順序,謝強應該算是他父母的第四個孩子。

  “你老婆的子宮壁太薄了,不能再引產了。”醫生的忠告在老謝耳朵裡,連個屁都不是,他沒有文化,不知道什麼叫“子宮壁”,他只知道,他謝家幾代單傳,到他這一代絕對不能平了祖宗的墳。

  “你這個沒用的婆娘,要是你再生不出男娃,別怪我休了你!”剛從黑診所出來,老謝指著拖拉機上的女人訓斥道。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在農村,所有的經濟來源都要依靠勞動力,女人根本沒有地位,所以她不敢反駁,只能忍著劇痛,坐在顛簸的車斗中默默流淚。

  老謝不喜歡戴套,女人在兩個月後再次懷孕,醫生“一年內不能懷孕”的叮囑,全被老謝一泡尿衝進了糞池裡。

  “觀音菩薩保佑,這次一定要是個男娃!”雖然老謝手頭很拮据,但他還是花重金從娘娘廟請來了一尊泥菩薩,並把它供在了堂屋的天眼之上。(“天眼”是雲汐市農村的俗稱,是指一屋之中風水最好的地方,一般農村建房,都會事先讓半仙找準“天眼”擺放祖先靈位。)這一次的禱告終於靈驗了,女人在懷胎十月之後產下了一名男娃,由於女人的子宮已經撐到了極限,所以在分娩的過程中大出血,伴著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女人緊接著又做了一次子宮次全切的手術。

  站在縣醫院的產房門口,老謝抱著自己的兒子激動地哭出聲來:“我老謝終於有後啦……”

  “喊什麼喊,你老婆還在搶救,你趕緊在這上面簽字!”醫生很不耐煩地把一份手術風險通知書遞到了他的手上。

  “我不會寫字,按手印怎樣?”老謝絲毫看不出有任何緊張。

  “我現在沒時間跟你開玩笑,你老婆隨時有生命危險。”

  “哦!”老謝不以為然,在醫生手指的方向簽下了他這輩子僅會的幾個漢字:謝春剛。

  女人的命很硬,在鬼門關熘達了一圈,總算還了陽。

  “醫生,你們切了個啥,收這麼貴的手術費!”老謝拿著一小沓鈔票,站在收費視窗前抱怨。

  “手術單上不寫著呢嗎,子宮次全切!”收費的醫生略帶鄙視地打量了一眼農村人打扮的老謝。

  “切了這個對我老婆有啥影響?”老謝從視窗外把錢遞了進去,他試圖用這種方法來拉近一下自己和醫生的距離。

  醫生沒有理會老謝,她接過錢,在手中啐了口唾沫,熟練地點了起來,那時候點鈔機還沒有普及,銀行的員工還流行用點鈔券,所以一般視窗收費的人,手藝活兒都相當了得。

  看著逐漸變薄的人民幣,老謝心頭一涼:“怎麼要這麼多錢?”雖然有些心疼,但是他不敢說出口,只能任由對方從中掐走了99%。

  “這個是給你的!”醫生把剩下的那一張從視窗中扔了出來。

  “醫生,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呢,子宮切了對我老婆有啥影響?”

  醫生翻了翻白眼:“沒文化,子宮切了還能有啥影響,你老婆以後不能生孩子了!”說完,她“啪”的一聲拉上收費口的玻璃擋板。

  “啥?不能生孩子了?媽的,我他孃的還想要一個呢,這下倒好,早知道不簽字了!”老謝感覺上了醫院的當,他很氣憤,但是卻無能為力。直到老婆出院的那天,他才敢放開嗓子朝醫院大門吼道:“媽的,黑心醫院,騙了老子的錢,你們給我等著,等老子的兒子以後當了大官,絕對要來收拾你們!你們給我等著!”

  為了要讓自己的兒子以後比誰都強,他絞盡腦汁給兒子取了一個自己都覺得特別硬氣的名字——謝強。

  有句話說得好,“現在的努力只為了當年吹過的牛×”。因為沒了偷生二胎的麻煩,所以老謝一門心思要把自己的兒子培養成大官。“知識改變命運!”老謝經常在電視裡聽人這麼說,他覺得很有道理。

  “村裡有文化的人都出去打工了,哪個過年回家不是金鍊子、金手錶的?”這是老謝能看見的最實在的東西,所以不管出於什麼目的,他很注重培養兒子的文化功底。

  前幾年,為了能生個男娃,女人是受夠了委屈,如今雖然沒有了生育能力,但好歹了了這門心思,卸下思想包袱的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幹活兒掙錢上。

  老謝作為一家之主,也不是“凡角兒”,他那有小腿粗細的臂膀,絕對可以媲美一臺小型的聯合收割機。種田、養牲口、挖魚塘,一年上萬元的收入,在那個年代,絕對可以甩出工薪家庭好幾條街。

  老謝對兒子十分溺愛,謝強從小就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優哉日子。

  “我要去城裡上初中。”謝強的一句話,在老謝耳朵裡被當成“有出息”的表現。

  為了能讓成績平平的謝強圓了這個心願,他用了最簡單粗暴的方式,託人買了一個上學的名額。

  九

  在校園裡熘達了好一大圈,謝強這才心滿意足地返回教室,開學的第一天,最讓人期待的莫過於分座位,剛走到教室門口,班主任孫林便把所有人喊到走廊上,準備開始新學期第一次“大洗牌”。

  孫林是謝圩村村主任的女婿,謝強在來校之前,他的岳父因為“拿人手短”,所以特別叮囑過他,要好好“照顧”謝強。

  他的岳父在家中有著絕對的權威,而孫林又是一個“妻管嚴”,對岳父的話從來都是言聽計從。

  為了體現自己對謝強的關心,他在排座位上面就動了不少心思,看著謝強語數總分140分的成績,他按照自己從教多年的思路,很自然地把謝強和192分的蔡瑤瑤分在了一起。

  “歡迎大家來到雲汐市第四中學開始新的學習和生活,我是你們初中三年的班主任,我叫孫林,你們可以喊我孫老師。”

  孫林在講臺上照本宣科地介紹著學校的規章制度,這幾乎是他每學期必備的開場白,班級裡只有極少數學生在側耳傾聽。謝強並不是這“極少數”中的一員。

  同桌蔡瑤瑤,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和農村女娃邋邋遢遢的樣子相比,從小生活在城市裡的蔡瑤瑤不管是長相還是穿衣打扮,都讓謝強著實驚豔了一把。

  課桌面積並不富餘,謝強和蔡瑤瑤的身體頻頻有接觸,這讓謝強很不適應,為了避免尷尬,坐在牆角的他,使勁兒地把身子往裡縮了縮。

  “不用這麼拘束,以後咱們可是同學。”蔡瑤瑤從書包中拿出了一塊抹布,把整個課桌都擦了一遍。

  “謝謝!”謝強的心裡始終有“農村”和“城市”的落差感,對於“高他一等”的蔡瑤瑤,他一直抱有敬畏。這種感覺就好比員工和老闆坐在一起,自己還未動手,老闆卻主動幫你把桌面擦了一遍,此時員工對老闆肯定是發自內心地感謝。

  “你真的不用這麼客氣。”謝強誠懇的態度,又在無形之中拉近了與蔡瑤瑤之間的距離。

  “謝謝。”謝強已經詞窮。

  萬事開頭難,但謝強就是命好,在開學的第一天就十分順利地讓蔡瑤瑤產生了好感。

  老謝經常把這樣一句話掛在嘴邊:“跟好的學好的,跟叫花子學討的。”用文人的話翻譯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謝強是墨,蔡瑤瑤是朱,“朱”與“墨”經過了一年多的博弈,終於有了一個平衡。

  謝強從之前在班級墊底,成績突飛勐進到班級的前20名。

  蔡瑤瑤從開學的數一數二,卻落到了前10名開外。

  中學和小學在教育方式上千差萬別,小學成績優異,不能代表初中就名列前茅,在班主任孫林眼裡,謝強和蔡瑤瑤的搭配,讓他看到了預期的結果。他也因此在第一學期末,收到了老謝託他的岳父轉交而來的“感謝”。

  上過中學的人都知道,從初二開始,兩極分化逐漸拉開,學霸和學渣們也逐漸劃清了界限,班級的前10名,幾乎都在為重點高中拼命,班級後10名則專注於怎麼開開心心混到畢業。

  這其中最為尷尬的莫過於“中等生”。在班主任眼裡,他們有衝刺重點的希望,也有淪落成學渣的可能。

  在那個動不動就有家長來找麻煩的大環境下,班主任對“中等生”都抱著任其自由發展的態度。

  巧的是,謝強和蔡瑤瑤均屬於“中等生”的範疇。

  在學霸們都在為重點高中頭懸梁錐刺股時,“中等生”的日子卻沒有那麼緊張。遇到主科,認真聽講,遇到副科,偶爾也會開點兒小差。

  在課桌上挖個小洞,把隨身聽放在桌洞中,延伸出來的耳機在手臂的遮擋下,一人一個塞入耳朵裡。

  上副科偷聽周杰倫的歌,是謝強和蔡瑤瑤心照不宣的消遣。

  經過了一年多的相處,兩人已經完全沒有了之前的陌生感,從初一開始,謝強就已經開始注重自己的外表,因為自己並不缺錢,所以他的穿著也很快地跟上了潮流。

  蛻變之後的謝強,成了班級裡的陽光男孩兒,帥氣的外表,也讓春心萌動的蔡瑤瑤對他產生了好感。所以,不管什麼事兒她都很願意和謝強分享,包括那個別人看一眼都是奢望的索尼隨身聽。

  2000年,在雲汐市這樣的四線城市,別說MP3,就連CD都還沒普及起來,磁帶才是唯一的音樂儲存裝置。那時候讓學生黨最為頭痛的事情莫過於“攪磁帶”,一旦發生這種情況,要把磁帶抽出來盤上好半天才可以接著聽。

  蔡瑤瑤的隨身聽雖然是頂級品牌,但無奈謝強的磁帶卻都是10塊錢5盤的盜版。倒不是因為謝強圖便宜,而是滿大街根本沒有正版可以給他買。

  下午的政治課,這是一門被中考拋棄的科目,也成了中等以下學生的“輕鬆時刻”。下午第一節,代課老師自己都還沒有清醒過來,更別說肩負學習壓力的學生。

  看著老師站在講臺上連連打哈欠,從教室最末排的“學渣聚集區”傳來一句話:“老師咱們上自習吧。”

  “對啊,上自習吧!”

  從教室的第四排往後,幾乎是一唿百應。

  老師沒有理會,而是掃視了一眼第二排、第三排上的學生,當他看到桌面上擺著的全部是“語數外”的練習題時,忽然有種被冷落的感覺。這是所有副科老師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得得得,自習!”老師把粉筆往講臺上的紙盒中一扔,從兜裡抽了一支菸卷,落寞地站在走廊上吞雲吐霧起來。

  “今天聽哪首?”謝強趴在桌子上小聲問道。

  “《星晴》。”蔡瑤瑤想都沒想,開口回了一句。

  謝強把手伸入桌洞,單憑感覺便拿出了那盤磁帶。課桌也不知道傳承了多少年,本應該把桌洞一分為二的那塊木板,早已被人戳穿,謝強可以很方便地在桌洞裡完成裝帶、播放、快進等一整套動作。

  一分鐘後,耳機從桌面上冒出頭來,蔡瑤瑤偷偷摸摸地將它塞入耳孔,因為坐在第四排,距離老師還有一段距離,所以只要老師不注意觀察,根本發現不了他們的小動作。

  音樂聲在耳旁逐漸清晰:

  “乘著風遊蕩在藍天邊,一片雲掉落在我面前,捏成你的形狀隨風跟著我,一口一口吃掉憂愁。載著你彷彿載著陽光,不管到哪裡都是晴天,蝴蝶自在飛,花也佈滿天,一朵一朵因你而香。試圖讓夕陽飛翔,帶領你我環繞大自然,迎著風,開始共度每一天……”

  就在歌曲剛要進入高潮時,一陣扭曲的嘈雜聲讓兩人同時拔掉耳機。

  “攪磁帶了。”

  謝強下意識地把手伸進了桌洞,蔡瑤瑤擔心自己的隨身聽,也把手伸了進去,肌膚之間毫無徵兆的接觸,讓兩人同時有了觸電的感覺,又因為私密的動作發生在無人察覺的桌洞內,氣氛一下變得曖昧起來。

  謝強能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出汗,雖然很緊張,但是他始終沒有動。感情比較豐富的蔡瑤瑤心裡此刻也是小鹿亂撞,這種接觸,不像是平時無意間的觸碰,雖然也存在不經意的成分,但是對她來說,這種感覺就是和平常的不一樣,所以她的手也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初中早戀,早已不是什麼大驚小怪的事兒,作為走讀生,謝強也經常聽室友說起“某男和某女”在一起的花邊新聞,經過一年多城市生活的薰陶,謝強早就告別了那個啥也不懂的農村土包子形象。

  人們都說,對人的感覺,眼緣很重要,雖然蔡瑤瑤在班級里長相不算出眾,但因為第一次見面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謝強始終對她抱有幻想。

  而此刻,蔡瑤瑤的“無動於衷”,被謝強誤認為是預設的表現,在萬分情急之下,他想到了舍友的一句話:“男人就應該主動一些。”這句話彷彿給了他力量,他鼓起勇氣一把抓住了蔡瑤瑤的左手。

  蔡瑤瑤根本沒有想到謝強會如此主動,她輕輕地“啊”了一聲。

  蔡瑤瑤並沒有掙脫,她的舉動,在謝強的眼裡變成了“欲拒還迎”。

  蔡瑤瑤臉頰緋紅,有些嬌羞地看了謝強一眼,一顆含苞待放的少女心,正在漸漸地展開。

  跨過界線的謝強,微微一笑,接著他很自然地和蔡瑤瑤十指緊扣,左手在桌洞中調整好了隨身聽。

  音樂聲再次響起,直接到了副歌的部分:“手牽手一步兩步三步四步望著天,看星星一顆兩顆三顆四顆連成線,背對背默默許下心願,看遠方的星,是否聽得見……“手牽手一步兩步三步四步望著天,看星星一顆兩顆三顆四顆連成線,背對背默默許下心願,看遠方的星,如果聽得見,它一定實現……”

  在周杰倫歌聲的見證下,青澀的愛情終於在兩人之間萌芽。

  十

  從古至今,在九年義務教育範圍之內,你不好好聽課,老師可以忍;你學習成績差,老師也可以忍;但唯獨“早戀”,叔叔嬸嬸都不能忍,只要是在班級中發現了“早戀”的苗頭,就等於觸碰到了班主任的逆鱗,請家長、寫檢查絕對是最低層次的處罰,遇到變態的班主任,勒令退學也是常有的事兒。

  雖然班主任孫林逢年過節沒少收到“慰問”,但謝強心裡清楚,這件事要曝光出去,神仙也幫不了他。

  為了還能坐同桌,也為了他們的愛情,兩人只能把青澀的果實小心翼翼地藏在黑暗之中。

  轉眼間到了初三,蔡瑤瑤的父親給她打好了關係,為她爭取了一個省重點的名額,為了能和蔡瑤瑤再續情緣,謝強也很努力。

  他的刻苦對蔡瑤瑤來說,絕對是男人負責任的表現。

  幫助謝強補習,成了謝瑤瑤整個初三的主業。

  被矇在鼓裡的班主任,差點兒被眼前這一幕感動得落淚,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在佩服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多麼英明。

  2002年7月下旬,中考放榜,蔡瑤瑤如願考上了省重點,而謝強和分數線還差了近30分。

  好在那時候的學校為了創收,還設定了一個交錢入學的門檻。學生只要考入“拿錢分數線”,交筆錢也能圓了你的求學夢。

  雖然老謝對兒子的成績沒怎麼上過心,但他沒少聽村主任誇自己兒子多用功多用功。

  “你兒子沒能考上,那是因為目標太高,我看這娃以後指定有出息!”謝強的成績已經上了拿錢的分數線,如果謝強可以上省重點,班主任孫林也會拿到返現,所以孫林便鼓動自己的岳父來謝強家裡做公關。

  “那是,我老謝的兒子,自然不一般!”村主任還沒怎麼下套,老謝自己找了個縫就鑽了進去。

  “我覺得強子這娃,以後要是不上省重點,絕對可惜了!”村主任咂巴著嘴。

  “上,怎麼不上?我就這一根獨苗,就是他媽的砸鍋賣鐵我也要讓他上!”

  “哎呀,老謝啊,我看咱們村估計也只有你家能出一個大學生了!”這句話就像是在老謝的心頭抹了蜜,村主任根本沒怎麼費事兒,老謝就已經完全被攻陷。

  1分1000塊,老謝把厚厚的三沓百元大鈔遞給了村主任,由他出面去擺平這件事。

  3萬,2.5萬,2萬,經過層層過濾,謝強如願地拿到了錄取通知書。

  因為是花錢買分數,謝強被錄取的訊息要比蔡瑤瑤晚上半個多月,為了能把這個振奮人心的訊息第一時間通知給蔡瑤瑤,第二天一早,趁著老謝還在大擺流水席之際,謝強揣著100塊錢,轉了四趟公交車,總算來到了蔡瑤瑤家樓下。

  “能不能幫我打個電話,我給你10塊錢。”謝強在小區附近的電話亭攔了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孩兒。

  “哦,我知道了……”女孩兒用一副“我懂你”的口吻回了一句。

  2002年的雲汐市,10塊錢絕對可以吃一頓豪華午餐,面對如此誘惑,女孩兒當然“恭敬不如從命”。

  蔡瑤瑤的父母是雙職工,弟弟又十分貪玩,經常神龍見首不見尾,謝強的電話打過來時,只有她一個人在家,這剛好給兩人創造了得天獨厚的機會。

  網咖包間的雙人沙發,成了他們第一次親密接觸的地方。

  借用言情小說中常出現的一句話,戀愛就像一劑上癮的毒藥,一旦服下,就很難自拔,更何況還是學生時代的那種純潔愛情。

  相聚總是甜蜜短暫,離別卻是酸楚不捨。距離的跨度,讓兩人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網咖QQ上的影片聊天,成了兩人排解相思之苦的良藥。

  白駒過隙,時光荏苒,轉眼間就到了開學的日子,學校本著“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基本原則,把入學的學生分為了三六九等。第一等,實驗班,裡面幾乎是尖子中的尖子,學霸中的王者;第二等,普通A班,要麼是剛剛達到錄取分數線的學生,要麼就是家裡有關係弄到保送名額的學生;第三等,普通B班,這也是學校教師“福利”的來源,裡面全是清一色的拿錢買分的學生。

  按照分類,蔡瑤瑤和謝強分別是第二等和第三等。

  和九年義務教育相比,高中不僅要給教師創造“福利”,更要注重“升學率”,正所謂“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福利”在學生入學前就已經收齊,那剩下的就只有“升學率”了。

  有的老師這麼比喻,“福利”是土,“升學率”是花,有了營養,花才能綻放,可又有多少人在賞花之時理解土的辛勞。相反,花開時節,或許還會有人嫌棄土的臭臊。

  省重點高中的校領導就是這樣的人,為了保證不讓尖子生受到影響,同是高中年級組,三類學生竟然被分到了三棟教學樓之中,分別是最為氣派的狀元樓,裝修一般的教學樓,還有那棟還沒來得及拆的土樓。

  不在一個班級,教學樓還離得那麼遠,這讓蔡瑤瑤和謝強多少有些失望。不過一件事還是讓兩人興奮不已:學校為了體現對學生負責任的態度,從早到晚制訂了最為苛刻的作息時間表,早讀7點鐘開始,晚自習10點半才下課,基於此,學校規定,除非家長簽訂承諾書,保證孩子出了意外和學校無關,否則全部要辦理住校。週末可以回家,週一到週五必須吃住在校內。

  在學生家長看來,這一方面省去了接送的煩惱,又可以督促學生學習,簡直是一石二鳥。

  在學校領導看來,這一方面可以拉動學校食堂、澡堂、商店的內需,又方便了管理,簡直是一箭雙鵰。

  所以這個“烏龜屁股”,就這麼你情我願地被裱在了學校規章制度的首頁。

  兩人都住校,就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秘密幽會,這就是謝強和蔡瑤瑤久久不能平靜的原因。

  可希望有時候就像是野外的果實,當你剛想採摘時,忽然就有個人蹦出來告訴你:“這是一棵有5000年歷史的果樹,一顆果子10萬塊。”

  果子就在你眼前,楚楚動人,但只要你敢摘,絕對能讓你傾家蕩產。

  “高中老師怎麼比初中老師還變態?”謝強看著學校規章上那句“發現早戀者,一律勒令退學”,暗罵了一句。

  在入學之前,蔡瑤瑤親眼看著父親,為了那個保送名額整天低聲下氣,求裡求外,她知道自己能上這個學很艱難。

  謝強上學用的那3萬塊,是他爹媽累死累活三年的收入,所以他也很清楚自己來之不易的求學機會。

  “不行就忍忍,上了大學就好了!”蔡瑤瑤最先建議道。

  “嗯,我聽你的!”謝強對她的話,從來都是言聽計從。

  從那以後,兩人在校園裡,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十一

  很多人都認為,女孩兒的情感要比男孩來得細膩,但謝強卻是個特例,他會用盡一切細微的方法,讓蔡瑤瑤感覺到他的愛:課間時設計完美的“不經意碰面”,QQ日誌中永遠佔據“沙發”位置的留言,還有分別時深情一望的公交車站。

  每天的深思熟慮和翹首以待,讓謝強幾乎用掉了所有的“學習時間”,再加上相差甚遠的學習環境,他和蔡瑤瑤之間的距離就像天坑,已經無法彌補。

  哀莫大於心死,謝強選擇了放棄。

  因為兒子不爭氣,老謝沒少被學校老師約談。

  “早知道你是這副德行,老子當年就不應該拿3萬塊錢讓你上這個學!”

  面對父親的指責,謝強無力反駁。

  “老子還指著你能考上個大學,讓祖墳冒冒青煙,你倒好,全班倒數第一!你要不是老子的獨苗,我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戀愛偷偷摸摸,學習一落千丈,對謝強來說,就相當於“愛情”和“事業”雙雙落敗,本來就一肚子委屈的他,面對父親的訓斥,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喊道:“有本事你今天就弄死我!”

  “你媽的!你還敢跟老子頂嘴!”老謝拿起糞叉就要往謝強身上戳。“兒子,快跑!”如果不是母親攔得及時,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當天,謝強是跑了,但消氣後的老謝卻坐在院子裡抹起了眼淚,雖然家裡的經濟條件在村裡還算不錯,但他心裡清楚,這些錢沒有一張不沾滿血汗。想讓兒子當官,只是老謝的一個說辭,其實他真正的想法就是讓兒子摘掉“農民”的帽子。

  從兒子出生到上學,謝春剛始終都抱有希望,而且他也固執地認為,兒子有一天絕對可以體面地生活在城市之中,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到頭來,一切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學生時代,老師經常會問,希望是什麼?

  最具代表性的三句話就是:

  希望是漫漫黑夜裡的一點燈火,即使微弱也能給你前進的力量;希望是寒冷冬季裡的一盆炭火,即使微弱也能給你絲絲的溫暖;希望是茫茫沙漠裡的一抹綠色,即使微弱也能給你生存的勇氣。

  對此時的老謝來說,他沒了勇氣,沒了溫暖,更沒了力量,他決定放下鋤頭,讓兒子自生自滅,喝酒、打麻將成了他每天的主業。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到了高考的日子,成績放榜,謝強和蔡瑤瑤之間差了近200分,他們之間沒有出現青春電影裡的橋段,什麼“女方可以為愛情放棄大學”,或者“男方可以為愛情拒絕出國深造”。

  七月中旬,蔡瑤瑤如願拿到了北京某醫科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可謝強卻收到了父親不准他再念書的最後通牒。

  “強子,我們該怎麼辦?”蔡瑤瑤依偎在謝強的懷裡,淚眼婆娑。

  “唉!”謝強不知該如何回答,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難道我們真的要分別五年?”蔡瑤瑤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她很愛謝強,她把他認定為這輩子的男人,她知道謝強為她所做的一切,所以她的眼淚飽含深情。

  “五年?我們剛好在一起也有五年了。”謝強眼神迷離地看著遠方,口中呢喃。

  “強子,你以後會不會不要我?”

  “除非我死了。”謝強深情的一句話,讓蔡瑤瑤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暑假匆匆而逝,在離別之前,謝強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我去當北漂,陪你讀書。”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蔡瑤瑤對未來幸福的憧憬,一向保守的她,把自己視為性命的初吻給了她的男人謝強。

  北漂的生活,沒有書裡說的那麼文藝,在這個隨地吐痰都要罰款的北京,謝強的生活比想象的還要艱辛。

  他當過小販,但敗給了城管。

  他當過小工,卻輸給了老闆。

  他想鋌而走險,但又鬥不過公安。

  是生存,還是毀滅,為了蔡瑤瑤,他沒的選擇。

  “男兒有淚不輕彈,再苦再難也不能違背自己的誓言。”他總是這樣激勵自己。

  最終,他還是選擇靠出賣苦力在這個城市立足。

  繁重的體力勞動,塵土飄揚的工作環境,讓謝強整天都是一副蓬頭垢面的裝扮。

  他成了農民工,而蔡瑤瑤卻是白衣天使,早早步入社會的謝強,已經感覺到了兩人之間身份的落差,所以就算是到了這種程度,他們之間的愛情依舊不敢昭告於天下。

  “我們以後真的可以在一起嗎?”謝強越來越看不到希望,但每次見面時,看著蔡瑤瑤對他絲毫沒有降溫的愛,又會讓他重拾信心。

  2009年,對謝強來說有兩件事兒讓他痛並快樂著。

  痛的是,自己的父親因為賭博欠下高利貸,被要債的打成了重傷,最終導致下半身永遠地失去了知覺,後半生只能在床榻上度過。高利貸,因為他父親的重傷被一筆勾銷,但鄰里親戚的錢卻不得不還。他的母親自從跟了父親,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謝強心疼母親,所以獨自一人扛起了家庭的重擔,高強度的工作,讓他經常人困馬乏,痛苦不堪。

  快樂的是,同年的11月,蔡瑤瑤被雲汐市第一人民醫院提前錄用,雙方簽訂了合同,她一畢業就可以直接去醫院上班,沒有了求職的壓力,蔡瑤瑤就像是脫去緊箍咒的大聖。

  “等我上班了,有了收入,咱們就結婚。”

  “結婚?”

  “對啊!”蔡瑤瑤並沒有感覺到謝強的變化,繼續說道,“我一定要給你生一個男孩兒,然後我會告訴他,他的爸爸是這個世界上最有責任感的男人。”

  謝強低頭看著懷中的蔡瑤瑤,擠出一絲苦笑:“我們真的能結婚嗎?”他在心中不停地問著自己。

  十二

  2010年,蔡瑤瑤正式走進了雲汐市唯一一所三甲醫院,而謝強也跟著回到家鄉,當了一名計程車司機。

  雖然謝強一個月有近4000塊的收入,但刨去吃喝拉撒,再加上幫父親堵窟窿,他也剩不下多少,所以他只能租住在城市邊緣的古橋社群之中,那裡是全市房租最低的地方。

  剛上班不久的蔡瑤瑤發現了一個秘密,那是在一次針對醫生家屬血液檢測的福利中暴露出來的。

  檢驗結果顯示,父母和弟弟都是O型血,唯獨她自己是AB型。作為堂堂的醫科大畢業生,這個結果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可她接受不了這個現實,直到她看到親子鑑定上的“沒有血緣關係”,她才徹底死了心。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和你媽也沒有必要隱瞞了。”蔡瑤瑤的父親蔡國權,看著女兒拿出的鑑定報告長嘆一口氣,彷彿壓在心口多年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他頓了頓道,“你的親生父母以前是我們的鄰居……”

  蔡國權用了整整一個小時,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把蔡瑤瑤的身世說了一遍。

  沒有哭,沒有傷感,蔡國權感覺不到自己女兒有一絲情感上的波動。

  “瑤瑤?”他試探性地問道。

  “哦,我知道了,今天有點兒累了,我先休息會兒。”

  蔡瑤瑤把自己鎖在臥室中,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抽掉靈魂的軀殼。

  她端坐在床頭,回想著這些年父母對弟弟的溺愛,她本以為只是單純的重男輕女,可到頭來真相是,她根本就不屬於這個家。

  “是他們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無憂無慮的生活。”蔡瑤瑤很善良,她決定帶著一顆感恩的心,重新融入這個家中,她的提議也得到了謝強的認可。

  自己不堪回首的身世,讓謝強成了蔡瑤瑤唯一的心靈寄託。

  他們之間的愛情沒有被現實打敗,雖然謝強一無所有,但蔡瑤瑤依舊深愛著他,謝強也被她的倔強所感染,他要靠努力給蔡瑤瑤一個家。

  “還完父親的賭債,我就攢錢買房子!”

  “我以後不逛街,不買衣服,不買化妝品,我要把所有的工資都存起來,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在外拼搏,家是我們兩個人的。”

  蔡瑤瑤躺在四合院的吊床上,對著天空開始憧憬以後幸福的小日子。

  之後的一年裡,兩人一直為此而努力,直到2012年10月的一天,晚上6點,蔡國權給女兒發了一條簡訊,讓她下班以後去“貴賓樓國際酒店至尊包間”,簡訊上說是家庭聚餐,蔡瑤瑤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可當她推開包間的房門時,發現“家庭”的數量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爸,媽,弟,叔叔,阿姨。”蔡瑤瑤看著包間裡的5個人,逐一問候。

  “這是你們家的大女兒嗎?”包間裡那位50多歲的阿姨張口問道。

  “對。”蔡國權應了聲。

  “在人民醫院工作?”

  “對,上班兩年了。”

  “有沒有物件呢?”

  “還沒。”蔡國權隨口回了句。

  女人聽言“哦”了一聲,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徐局長,我們一家人都到齊了,你們那兒還有人嗎?”蔡國權小心翼翼地問向包間內另外一位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子。

  “哦,還差一個人。”徐局長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浪琴手錶,“估計也快到了。”

  “哎。”蔡國權搓著雙手,扭頭對身邊的妻子說道:“老婆,你讓服務員把熱菜都備著,人一到立馬上菜。”

  “好的!”她衝蔡國權使了個眼色退出門外。

  蔡國權會意,把自己的兒子蔡明明拉到徐局長身旁:“叫大伯。”

  “大伯。”

  徐局長拍了拍蔡明明的腦門兒:“嗯,不錯。”

  “徐局長,明明這次考公務員的事兒,就拜託你了。”

  “嗯,距離考試還有三四個月的時間,不用那麼擔心。”經常和老百姓打交道的一局之長,他最擅長的就是說半句,留半句。

  就在蔡國權剛想把準備好的紅包遞過去時,包間門再次被開啟,一個20多歲的小夥子推門走了進來。

  “爸,媽,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沒事兒,不著急。”聽到對方的稱唿,蔡國權已經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我兒子,徐雨,在大學教書。”徐局長簡單介紹之後,所有人全部落座。

  對蔡瑤瑤來說,這只是一次普通的飯局,但她怎麼都沒有想到,這頓飯其實沒有她想象的那麼簡單。

  某位愛情專家曾說過這麼一句話:“女人愛上男人,往往需要很久,而男人愛上女人,只是不經意的那個回眸。”

  “所有的男人都是視覺動物。”對局長公子徐雨來說也不例外。整個飯局期間,蔡瑤瑤幾乎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

  “這妞兒好純啊……”徐雨雖然為人師表,但如果不是靠拼爹,他什麼也不是。

  兒子的表現,全部被他的母親看在眼裡。

  就在蔡瑤瑤還被矇在鼓裡時,“蔡明明能不能考上公務員”和“蔡瑤瑤能不能和徐雨結婚”,已經被畫上了等號。

  當蔡瑤瑤明白過來時,她已經收到了徐雨送來的99朵玫瑰花。

  “爸,媽,我對徐雨沒有感覺。”

  “人家又高又帥,而且家庭顯赫,工作也穩定,有什麼不好?”蔡國權很不理解。

  “沒感覺就是沒感覺。”蔡瑤瑤對謝強始終隻字未提,她心裡清楚,在這個萬惡的金錢社會,如果她向父母坦白自己的戀情,除了會得到無止境的反對和羞辱,別的什麼都得不到。

  蔡國權有些恨鐵不成鋼:“明明已經考了兩年多公務員了,一直落榜,這次好不容易找到了熟人,你如果拒絕了,明明這次估計又沒戲了,你能不能體諒一下你弟弟的感受?”

  “可誰考慮過我的感受?你們把我當什麼?籌碼是嗎?”蔡瑤瑤從來沒有對父母發過火,這是第一次。

  看著女兒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蔡國權忽然有些後悔當初的決定,如果徐雨沒有穩定的工作,沒有帥氣的外表,他絕對不會在背後應了這門親事,在他看來,徐雨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配自己的女兒都綽綽有餘,而且徐雨還對自己的女兒有著強烈的好感,他本以為能毫無懸念地釣到這個金龜婿,可他怎麼也沒有料到女兒會跟他玩兒這麼一出。憤怒之餘,他想到一個問題:“如果瑤瑤是我的親骨肉,她會這樣對我說話嗎?”他最終把這一切歸罪於血緣關係。

  許久之後,他嘆了一口氣:“算了,爸爸不該逼你,你應該有你自己的選擇,對不起,爸爸給你道歉。”

  說完,已經戒菸多年的蔡國權,無力地坐在沙發上,拿起了茶几上的招待煙。

  “咳咳咳……”父親劇烈的咳嗽聲,讓蔡瑤瑤無比煎熬。

  一邊是無私撫養了自己20多年的養父母,一邊是默默愛著自己十幾年的戀人。

  “我該怎麼辦?”蔡瑤瑤根本無從選擇,身心疲憊的她,很想找個人依靠。

  十三

  謝強下了晚班,一推院門,便看見蔡瑤瑤在院子中給“米修”梳理毛髮:“瑤瑤?你怎麼來了?”

  “米修”是條金毛犬,是蔡瑤瑤剛上班時從狗市花了500塊錢買來的,因為工作和家庭的原因,她不能經常過來陪伴謝強,所以她想了這個辦法,為的就是讓謝強獨自一人回家時好有念想。

  “我會一直miss you(想念你),它以後就叫‘米修’吧。”

  “嗯,‘米修’很好聽,快謝謝媽媽。”謝強溺愛地抱起“米修”,在他心裡,這就是他和瑤瑤的“寶寶”。

  “瑤瑤?”謝強這時看出了一絲端倪,“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沒有,就是工作有點兒累了。”對於家中的事情,她選擇了沉默,她太瞭解謝強的脾氣,假如謝強知道了真相,他絕對會選擇消失來成全自己,並不是因為謝強不愛她,其實恰恰相反,謝強吃過太多苦,他看得更透徹,他曾不止一次地對蔡瑤瑤說過:“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絕對不會選擇愛上你,我不想成為你的累贅。”所以蔡瑤瑤不敢提,更不能提。

  謝強微微一笑,躬身給了蔡瑤瑤一個公主抱:“累了就休息,我的娘娘,朕抱你起駕回宮怎麼樣?”

  蔡瑤瑤喜歡看宮廷劇,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經常開的玩笑。

  可讓謝強感到奇怪的是,蔡瑤瑤這次沒有像往常一樣笑嘻嘻地摟住他的脖子。

  “瑤瑤,你今天到底怎麼了?”謝強把她輕輕地放在了床上,低聲問道。

  “強子,能不能要了我?”蔡瑤瑤的雙唇忽然貼在了謝強的嘴上。

  “不是……說好……結婚……”謝強想起了當初兩人的約定。

  “我現在就想做你的女人。”蔡瑤瑤的一句話,瞬間點燃了謝強的慾火。

  老舊的床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個小時的翻雲覆雨已經快讓它的壽命走到盡頭。

  屋內的喘息聲逐漸平靜,窗外的光亮也跟著模煳起來。

  蔡瑤瑤看了一眼手機:“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

  “嗯,我送你!”離別的場景發生過太多次,謝強並沒有挽留。

  晚上7點鐘,蔡瑤瑤站在了自家的房門口。

  “爸,我姐和徐雨的事怎麼樣了?”

  “沒戲了。”

  她家是剛買的新房,房門還沒來得及更換,這種工程房門起不到一點兒隔音效果,門那邊的對話,蔡瑤瑤聽得很清楚。

  因為徐雨的事兒,她已經惹惱了養父,雖然養父嘴上說尊重她的選擇,但她已經不是三歲小孩兒了,她知道養父心裡根本就沒有放棄,由於好奇心作祟,她很想知道家裡人對這件事的真正想法,所以她沒有著急開門,而是小心地把耳朵貼在了門上。

  “什麼?沒戲了?今年我可一點兒書沒看,就指望徐大伯了!”

  “還有幾個月,看書還來得及。”

  “爸,是你傻還是我傻?考公務員這東西跟看書有必然聯絡?我第一年看得那麼用功,到頭來不還是在面試中被人給頂包了?”

  “那你姐不同意,你說我怎麼辦?”

  “她一個撿來的野丫頭有什麼好挑剔的?要不是你和媽白白養活她這麼多年,她早就餓死了,她也不想想,是誰給了她今天!”

  “混帳,給我閉嘴,那是你姐!”

  “好了,老蔡,我覺得兒子說得有道理,瑤瑤確實做得有點兒過分。”都說兒子跟媽親,這話一點兒也不假,蔡明明對自己的母親豎起了大拇指:“媽,你是這個!”

  “你怎麼也跟著瞎摻和!”蔡國權略帶埋怨地看了自己老婆一眼。

  “想想當年,不是我心軟,估計瑤瑤還不知道在哪裡過苦日子呢,而且她上高中那會兒,要不是你低三下四地去找熟人,求了一個入學名額,瑤瑤她能考上醫科大?能那麼順利地去人民醫院工作?”

  “那你們說怎麼辦?”

  “依我看,瑤瑤估計是一時間沒有做好談戀愛的準備,如果我經常開導開導,說不定這事兒就成了。”

  “你能行?”

  “我是女人,我有分寸,徐局長那邊你暫時不要給人回了,就說咱們瑤瑤比較乖,還沒有做好談戀愛的準備。”

  “如果能成,那最好不過,徐局長是工商局一把手,要是能跟他結為親家,明明以後的仕途也就鋪平了。”

  “咚咚咚。”對話到這裡,房間裡響起了敲門聲。

  “誰啊?”

  “爸,是我,我忘記帶鑰匙了。”

  “噓!”蔡國權把手指放在嘴邊,“這個話題打住,瑤瑤回來了。”

  “爸,媽。”推門而入的蔡瑤瑤一臉輕鬆。

  “喲,遇到什麼開心的事兒了?”

  “媽,沒什麼,就是跟幾個同事出去逛了逛。”

  蔡國權衝自己的老婆擠了擠眼。

  “餓了沒?餓了咱們就開飯。”

  “媽,你還別說,我這肚子真有點兒餓了。”

  “那好,咱們開飯。”

  “對了爸……”晚飯時,蔡瑤瑤望向蔡國權。

  “嗯?怎麼了?”

  “能不能把徐雨的手機號碼給我?”

  “號碼?你要他的號碼幹什麼?”蔡國權有些出乎意料。

  “我想清楚了,我覺得可以先和他聊聊。”

  “對對對,先聊聊,培養培養感情再說,不著急!”說話的是她的弟弟蔡明明。

  剛才站在門外,蔡瑤瑤已經明明白白地知道了家人的想法,她不會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狗血,為了自己的家庭,選擇一段沒有愛的婚姻,如果她是這種人,她也不會跟謝強走到今天,她之所以這麼做,就是想讓自己舒舒服服地過一天算一天。

  俗話說,“事出反常必有妖”。反常的蔡瑤瑤,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

  “與其苟且於世,不如為愛痴狂。”她之所以沒有選擇私奔,是因為她逃不出心中的牢籠。

  說她不敢面對現實也好,說她逃避生活也罷,為愛而死,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脫方式。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就在全家人都在盼望著蔡瑤瑤和徐雨能“有情人終成眷屬”時,她卻做好了準備。

  那天晚飯之後,蔡瑤瑤給謝強發了一條簡訊:“開車來小區北門,有事兒!”

  謝強上班時,很少能接到蔡瑤瑤的簡訊,他不敢怠慢,開車飛奔到了約定的地點。

  “去芳泉路!”這是蔡瑤瑤上車後的第一句話。

  “去那兒幹嗎?一個鬼影子都沒有!”

  “去了再說!”

  “哦,好吧!”謝強打了轉向燈,朝目的地駛去。

  “強子,我問你一件事兒。”蔡瑤瑤開啟了副駕駛上的工具箱,把一隻扳手握在了手中。

  “什麼事兒?”謝強有些疑惑地打量著她怪異的舉動。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不會跟我一起?”

  “會!”

  “好,給你。”蔡瑤瑤把扳手遞到了謝強手裡,“殺了我,你再自殺。”

  “瑤瑤你……”謝強感覺她並不是在開玩笑。

  “我是我父母丟掉的垃圾,也只有在你眼裡我才是塊寶。”

  “你說什麼?”

  “其實這些事,我早就該告訴你。”蔡瑤瑤平靜地望向窗外,娓娓道來。

  事情說完,謝強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本以為他和瑤瑤之間的愛情沒有被現實所玷汙,可到頭來,現實卻要把他們逼上死路。

  “我是你的女人,讓我離開你,我做不到,我情願和你化成孤魂野鬼,也不會背棄你我之間的諾言!”

  蔡瑤瑤的話引起了謝強的共鳴,兩人之間堅定不渝的愛情,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他也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蔡瑤瑤離開了他,他一定會選擇輕生。

  “忘記你,我做不到!”這同樣是謝強心中所想。

  “瑤瑤,你如果想好了,我願意和你一起去死!”謝強握緊了扳手。

  蔡瑤瑤衝著他,微微地閉上了雙眼:“奈何橋邊,我等你!”

  謝強沒有猶豫,掄起了扳手,砸了過去。

  一次,兩次,三次,對他來說,他宣洩的不是憤怒,而是對自己戀人的承諾。

  濃烈的血腥味,讓謝強的意識從模煳逐漸變得清醒。

  看著副駕駛座上已經冰冷的屍體,他微笑著說道:“瑤瑤,咱們回家。”

  計程車緩慢地行駛在道路一旁,他有著前所未有的輕鬆,在離別前,他想再好好看看這萬惡的世界。

  再次推門而入,牆上的一串粉筆字讓他愣在那裡。

  “欠債15300元。”

  “瑤瑤,你再等我幾個月,爹媽養我一輩子,他們的債,我必須要還。”

  雖然蔡瑤瑤已經是一具屍體,但謝強依舊不想離開她半步。

  “我把你葬在院子中,這樣就可以天天看著你了,好嗎?”

  謝強買來了水泥和黃沙,第二天夜裡,蔡瑤瑤的屍體被他封在了水泥之中。

  “汪,汪,汪!”剛剛躺下的謝強,被院子中悽慘的犬吠聲驚醒。

  他起身走出院外,“米修”正蹲坐在剛剛砌好的水泥臺之上。

  “寶寶不要哭,媽媽已經走了!”謝強把“米修”抱下安慰道。

  時間依舊在無情地流逝,謝強像是行屍走肉一樣活在社會中,下了班,趴在水泥臺上自言自語,已經成了他唯一的生活方式。

  “瑤瑤,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這個月結了錢,我就能去找你了!”謝強深情地撫摩著水泥臺上被他修補過多次的裂痕,度日如年。

  一個月後,家中的帳全部還清,他帶著“米修”回到家中,陪父母吃了最後一頓飯,便來到了泗水河邊。

  他不想給任何人帶來麻煩,所以他選擇了一個帶有監控的碼頭,縱身一躍,沒有絲毫的猶豫,在死前的那一分鐘,他的記憶裡只剩下和蔡瑤瑤的一段對話:“你愛我嗎?”

  “愛!”

  “那你願意為我去死嗎?”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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