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屍案調查科.第二季.2,一念
第一案 魔之信徒
一
《西遊記》曾這樣記載:悟空大鬧天宮,玉帝請來西天如來與悟空鬥法,悟空翻不出如來掌心。後如來翻手將其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後,唐僧西天取經,觀音點化唐僧在五指山揭去如來壓帖,收孫悟空為徒,保護唐僧西天取經。這便有了西遊一說。根據史料記載,當年的五指山如今就坐落於山西省晉城水章村地界,是一處純天然的景區,每年吸引著大量的遊客駐足遊玩。巧合的是,在雲汐市西郊,也坐落著一座雄偉的山峰,也名叫“五指山”。雖然此山的文化背景沒有前者那麼廣為人知,但這座山的名稱的由來,也不能被歷史淡忘。
1911年10月10日,革命黨人在武昌發動起義,各地紛紛響應,宣佈脫離清政府。清朝統治迅速瓦解。1912年1月1日,中國第一個共和制政府——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在南京宣告成立,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1912年2月12日,清朝最後一位皇帝宣統帝下詔退位,清朝覆亡。而這一年,趙玉海剛滿16歲,對在大山中長大的他來說,“革命”兩個字太過陌生。此時的他,正扛著家裡僅有的5擔糧食,迎娶隔壁村比他小兩歲的王鳳珍。洞房花燭的第二天,村裡又傳來一件喜事兒,從今年開始不用再向清政府繳納“皇糧”,至於原因,沒有一個村民會去在意,只要不交糧,管他娘娘爺爺。
相比山外的烽火連天,山中的生活像是一處不被打攪的世外桃源,趙玉海婚後的日子,過得滋潤又愜意,一雙兒女被他養得又白又淨。可好景不長,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以前被村民們熟知的縣衙換上了縣政府的黑字牌匾,縣令的稱唿也被“縣長”代替,直到村主任把一張寫滿毛筆字的告示貼在村頭時,少數村民才發覺,好像事情已經不再那麼簡單。
告示的內容被一位戴著斗笠帽的官員逐條“翻譯”出來,條文的內容複雜而煩瑣,就在所有人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之時,最為重要的一條被單獨拎出來做了細緻全面的解釋:“從今往後,耕種的土地均要按畝納糧一石。”此話一出,在村民之中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從清朝執政開始算起,山裡的土地被分為“天、地、人”三個等級,按照以往大清的田賦,最優質的“天”字號地,每年的農業稅也不過每畝8鬥(1石=10鬥=100升),次之的“地”字號,每年為5鬥,最差的“人”字號地每年僅為3鬥。那時候並沒有雜交水稻技術,更沒有所謂的農藥,地裡所有的莊稼都是靠天收。顧炎武的《日知錄》中曾記載,吳中秋禾一畝之收不過三石。“吳中”也就是享有“魚米之鄉”美譽的蘇南一帶,在當時絕對可以算得上最為肥沃的土地。而趙玉海村子中的“天字號”地最高畝產也不過2.3石。如果按照這個交法,多戶人家一年到頭基本上都是在給政府忙活。
“照這麼個交法,我們這一家老小還怎麼養活?”
不知誰說的一句話,在人群之中迅速引起了共鳴,叫喊和抱怨愈演愈烈,沒過多久,嘈雜在“斗笠男”的一聲槍響之後變得安靜起來。
村民的強烈反抗並沒有改變殘酷的現狀,一個月後,15位手持火槍的“斗笠男”開始進村收稅,那場面就好似影視劇中的“鬼子掃蕩”,一輪下來,“斗笠軍”滿載而歸,村民卻被逼上了絕路。村中富農尚有一絲喘息,而貧農卻根本經不起新一輪的折騰,為了尋求一條活路,最窮的幾戶村民開始舉家躲進山中,終日以山菜野果為食。
一年,兩年,三年,上山的人越來越多,有限的資源已經快無法支撐人們的口腹,為了生存,其中一些人有了大膽的想法,膝下有四個兒女的趙玉海便成了第一個敢吃螃蟹的人。
那是一年秋收後的深夜,趙玉海糾集了同村的四位兄弟,手持鐮刀劫了三輛印著“稅”字的獨輪車,首戰告捷,趙玉海一行人共得糧食24袋,火槍3把。
糧食剛扛上山,便被趙玉海均分了下去,嚐到了飯香的村民再也吃不下樹葉草果,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加入趙玉海的隊伍。有了第一次的經驗,第二次、第三次就變得得心應手起來,雖然當地政府組織過多次圍剿,但是由於對山頭地形不熟,均被趙玉海等人打得節節敗退;從那以後,趙玉海被列為頭號通緝犯,畫像貼滿了大街小巷。
政府的這一舉動非但對趙玉海沒有絲毫影響,還讓他的地位得到了空前的提高,越來越多走投無路的窮苦村民開始上山投靠他,一年之後,一面寫著“替天行道”的紅底黑字大旗掛在了山頭,趙玉海與最先劫糧的四位兄弟在旗下結拜,按照長幼尊卑分別封為“大拇指”“二拇指”“三拇指”“四拇指”和“小拇指”,趙玉海坐上了象徵最高領導權的木椅,從那以後,一直無名無姓的山頭有了一個響亮的名號——“五指山”。
日本自1931年在東北發動“九一八”事變起開始侵華,霸佔中國東北三省,1937年“七七”事變掀開了日軍全面侵華的序幕,從那時起,善良的中國人才深刻地認識到,原來這世上還有比魔鬼更可怕的人,他們身穿土黃色軍裝,留著方塊胡,說著一口誰也聽不懂的“鳥語”,他們只有一個沿用至今的代號——“日本鬼子”。
五指山地處要道,易守難攻,自從立山為王之後,趙玉海接觸了形形色色的軍閥,也看清了許多是是非非,他心裡清楚,窩在山頭不是長久之計,打劫度日終究有完結的那一天,當年上山是被逼無奈,下山務農才是他最迫切的企盼。趙玉海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是經歷得多了,眼界也就跟著開闊起來,他深知要想把內憂外患的中國解救出來,必須要依靠一支正規軍。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這是趙玉海開張做買賣的依仗。然而在眾多途經的部隊中,卻有一支並沒有遵循這個規則。
根據趙玉海後人的回憶,那是10月下旬的一天晚上,三位身穿軍裝的男子走進了山寨,對於這種“軍隊買路”的場面,山上的人早已見怪不怪。在守衛的帶領下,幾人空手走進了山寨,當晚,三人在趙玉海的木屋內足足待了一夜,沒有人知道那一夜屋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聽一個進屋更換油燈的守衛說:“當天‘大拇指’和那三個人一直在談事兒,從大拇指的表情看,應該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就在眾人都眼巴巴地企盼這支部隊能給山寨帶來多少牛羊、稻穀之時,令人大跌眼鏡的事兒發生了,“大拇指”非但沒有收取任何“買路財”,還破天荒地開啟糧倉,把原本就不多的糧食分給了數百名衣衫襤褸的軍人。
“大拇指”在山上有著絕對的威望,雖然有很多人在背地裡議論,但沒有一個人敢違抗“大拇指”的命令。
眾人的猜測和不滿在一週之後被完全擊潰。
一支武裝到牙齒的日本鬼子的軍隊把山下團團包圍,附近的村子幾乎均被燒殺搶掠,當時的慘狀把前去的探子都嚇得面如土色。在探子得到準確訊息之後,山上的數百名軍人連夜下山,當他們朝著日本鬼子打響第一槍時,山寨裡的眾人才恍然大悟。
開弓沒有回頭箭,這場仗沒有想象的那麼輕鬆,武器和人數的懸殊讓參戰的八路軍損失慘重,280多人的隊伍最終撤回到山上的不足50人。
得知戰況的趙玉海一夜未眠,他的胸口始終有一股熱血在時上時下地湧動,按照探子得到的可靠訊息,山下的日本鬼子已不足百人,山寨裡有將近200個能拿槍的弟兄,就算兩個打一個,他也有絕對的把握,一想到這兒,他的心裡就有一股子衝動,可一想起這些弟兄的妻兒,他又多了一絲顧慮。
夜半時分,他把結拜的其他四人喊到身邊。
“大哥,我覺得打還是不打,不妨聽聽兄弟們的意見。”“二拇指”的一句話讓趙玉海茅塞頓開。
天際剛剛露出魚肚白,山寨的議事廳內已經點起了一排火把,屋內除了壯丁,婦女老弱均不準踏進一步,待房門緊閉之後,趙玉海掃視一圈烏泱泱的人頭開了口:“今天找大家來是有一事相議。”
山寨從建立至今,就從來沒有如此大規模地召開過會議,趙玉海凝重的表情瞬間讓所有人都交頭接耳起來。
“大家都靜一靜,聽‘大拇指’訓話。”“二拇指”喊停了騷動。
趙玉海坐在木椅之上抽了兩口旱菸,當眾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室內鴉雀無聲之時,他吐出一口煙霧,緩緩地說道:“這些天兄弟們也看到了,山寨裡住的那些軍人就是專幹日本人的八路軍,那天在我的木屋,他們的領導告訴我,因為五指山易守難攻,這些日本鬼子準備把咱們這裡改造成軍事基地,要不是死在山下的八路軍替我們擋了子彈,估計寨子早已血流成河了。”
此話一出,比剛才更大的騷動幾乎掀掉了議事廳的屋頂。
“靜一靜,大家都靜一靜。”其他四個“拇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嘈雜聲再次平息。
趙玉海吐出旱菸:“日本鬼子是什麼貨色我想不用我再說了,現在八路軍損失慘重,只剩下50多人,還都受了傷,人家是來幫咱們的,我們不能讓人家在咱的山頭絕了種,現在山下的鬼子不足百人,我們有槍,有人,如果不跟鬼子決一死戰,我趙玉海死了也沒臉去見列祖列宗!”
“跟他們幹!”臺下一唿百應,從零星的聲音凝聚成一股力量。
趙玉海壓了壓手掌,示意大家安靜。
唿喊聲漸漸平息。
“雖然我們在人數上有絕對的優勢,但武器不佔優勢,此次一去,九死一生。殺鬼子是我趙玉海一人提議,兄弟們沒有必要意氣用事,就算有人不參加,我也不會責怪,我希望大家考慮清楚之後再回答我。”
話音一落,人群之中沒有了剛才的氣勢。
趙玉海微微一笑:“就算是打日本人,我們山寨也不能缺了男丁,小於16歲和大於50歲的全部留下,剩下的如果願意跟我去打鬼子,今晚太陽落山的時候在山寨大門口集合。”
散會後,山寨裡少了平時的歡聲笑語,每個人表情都很凝重。日落漸漸臨近,趙玉海坐在木屋之中有些擔心,他看著“二拇指”送來的花名冊,一共167人,這是山寨中所有符合條件的男丁。到底能來多少,他不得而知,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就算只剩下他一人,今天晚上他也要和日本人決一死戰。
趙玉海在惴惴不安中過完了一天,約定的時間如期而至,他推開木門,“二拇指”嘴角上揚,把畫滿對鉤的名單遞到他面前。
“當家的,167人,一個不少。”
“好!”趙玉海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燒,他雙手抱拳,心潮澎湃,聲音無比洪亮:“趙某在此謝過各位兄弟!”
人若是直面死亡,就不會有那麼多豪言壯語,所有人都知道,這次可能是有去無回。
趙玉海和八路軍領導做了簡單交接之後,自己走下臺子,站到了隊伍之中,這次突襲由作戰經驗豐富的八路軍指揮,五指山的幫眾全力配合。
細緻地分工之後,戰役在凌晨1點正式打響。損失慘重的日本鬼子早已是驚弓之鳥,他們利用民房當掩護架起機槍,發瘋似的掃射,剩下的鬼子則全部蜷縮在屋內,輪流交替扣動扳機。
“這他孃的怎麼辦?”趙玉海蹲在牆根兒下不敢露頭。
“日本人本來就是要在這裡建軍事基地,槍支彈藥很充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組織偷襲的八路軍面露難色。
趙玉海抬頭瞄了一眼:“一共四間民房,每間民房內一挺重型機槍。”
“領導,如果把民房給炸了,咱這突襲的成功率有多大?”趙玉海小聲問道。
“沒了這四挺重機槍,這些鬼子就成不了氣候了。”
“那就妥了!”
“趙大當家的,你要幹啥?”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必須要走野路子。”趙玉海撂下一句不知所云的話,起身喊來數十名幫眾。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咱們五個這次就別回去了,我們要是能趕在鬼子援兵趕來之前把槍支彈藥搶到手,以後咱方圓百里也就清淨了。八路軍會打仗,人家是正規軍,那些軍火只有在他們手裡才能保護咱妻兒老小,他們必須活著,鬼子的槍子兒就由我們這些野路子來擋吧。”
趙玉海說完,把一箱箱土雷分發下去,他自己帶頭把雷管拴在腰間。
“4間屋子,分為4組,一組10個人,拴上雷管的兄弟,在死之前一定要引火,炸完一個上一個,我們一定要把機槍口給堵住。”
計劃瘋狂到讓參與其中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趙玉海掃視一週,用彷彿拉家常一樣的口吻說道:“我們幾個當家的第一個上,兄弟們一定要跟上,晚上到閻王爺那兒,我請各位吃酒。”
話一說完,四組人全部散開,各自找到了攻擊的目標。
突然,一聲口哨從人群中吹響,緊接著另外三聲口哨在天空中匯合,這是山寨的所有幫眾都通曉的哨音,意為“替天行道”。
伴著機槍“突突突突”的聲響,趙玉海鉚足了勁頭衝了出去,就在轉瞬間,他感覺自己身體的多個地方均在灼燒,他甚至可以聞到一股燒焦的煳味兒,他的雙眼緊盯著那泛著火光的槍眼,他想近一點兒,再近一點兒,因為只有走得近,後來的兄弟才有一絲生還的可能。快速穿梭的子彈,早已把他打成了篩子。
“也許只能到這裡了。”他抬起右腳的千層底,向前重重地落了最後一步,接著拉開了護在胸前的引線。
“砰!”十幾秒後,趙玉海的身體爆裂開來,血肉噴滿了整個牆面。
就在鬼子還在愣神之際,第二個人肉炸彈也拉開了引線。
參加戰鬥的日本兵很多都是初出茅廬的青年,雖然在“二戰”中,日本軍隊也採取過自殺式爆炸的襲擊方式,但自殺分隊大都接受了藥物和精神催眠,是人都惜命,鬼子也是如此,接連的自殺式爆炸已經讓日本人亂了陣腳。
在鬼子慌亂之際,八路軍帶領幫眾展開了激烈的反攻,5個小時之後,戰役終於結束,駐守的日本鬼子被全部殲滅,大批的武器裝備被繳獲。
也因為這場戰役,鬼子一直到1945年投降,也沒敢再踏進五指山半步。
新中國成立,生活在山上的村民紛紛下山,原本的山寨也被拆除,但五指山趙玉海的故事還在老一輩中口口相傳,過上安穩日子的村民,為了感恩趙玉海等人,自發籌錢在五指山上修建了一座山神廟,當年參戰人員的靈位全部擺放在廟宇的正廳,接受山神的庇護。
五指山下的8個村落,幾乎每個村子都有當年山寨的後人,山神廟也成了這8個村子的宗族祠堂,除了逢年過節的祭拜以外,後人們的婚喪嫁娶也要按照禮數上山“通知”先人一聲。
趙茂山作為趙玉海一脈的直系後人,這禮數的要求就更加嚴格,明天就是他的大喜之日,按照祖上的規矩,他必須在今天傍晚之前,帶上供品上山祭拜祖宗靈位,以求得庇護。遵從紅事標準,香案要擺上饅頭(蒸蒸日上)、紅棗(早生貴子)、蘋果(平平安安)、生菜(和氣生財)、鯉魚(順順利利)、公雞(吉祥如意)。供品碼齊,全家人要三跪九拜才算禮成。
“走吧,咱們上山!”趙茂山的母親認真清點了一遍供品,確定無誤之後,她帶著嗩吶隊,敲鑼打鼓地往山神廟步行而去。
五指山有一條後期修建的盤山公路,路面平坦,走起來相當輕便,再加上喜事連連,不一會兒的工夫,一行人便來到了廟門前。
“‘仙娘’。”趙茂山母親示意嗩吶隊安靜之後,朝門內喚了一聲。
她口中的“仙娘”已年過古稀,非雲汐本地人士。“仙娘”的身世無人可知,也無人去問過,當年修廟時,一位先人從外地將她請進廟中修行,沒人知道她的本名,只知道那位先人喊她“仙娘”,後來這個稱唿被村民一直沿用至今。
見無人應答,趙茂山又提高嗓門喊了一句:“‘仙娘’!”
還是杳無迴音。
“咦?‘仙娘’平時足不出戶,怎麼會沒人答應呢?”
“媽,不行我進去看看?”
“咱們私自進入,怕打攪了‘仙娘’休息,茂山你先進去通報一聲也好。”
“好嘞!”趙茂山撫了撫別在西裝口袋上的大紅花,挺直了腰桿推門走了進去。
“‘仙娘’!”聲音隨著趙茂山的腳步逐漸遠去。
“‘仙娘’‘仙娘’‘仙娘’……”沒過多久,喊叫聲像是被用力擊回的棒球,快速地朝門外飛來。
母親看著茂山額頭上滲出的汗珠,誠惶誠恐地問道:“‘仙娘’怎麼了?”
“‘仙……娘’……死……死……死了!”
二
距離上次命案結束,日子已經安安穩穩地過了近一個月,從明哥那裡得知阿樂有事請假後,這傢伙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我也曾試圖從明哥那裡打聽阿樂的下落,可令人噴血的是,明哥竟然冷不丁地回了我一句:“幹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別人的事兒最好少問。”
看著明哥不耐煩的表情,我對於阿樂的好奇也被打擊得煙消雲散,不過考慮到阿樂之前的臥底身份,他的失蹤也就見怪不怪了。
葉茜現在已經完全融入了刑警隊的生活,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也讓她在刑警隊如魚得水,市局網頁上的表揚通報欄幾乎被她包圓兒了,像什麼“葉茜同志破獲××搶劫案件”“葉茜同志破獲××流竄盜竊案件”“葉茜同志榮立××年度個人三等功”,諸如此類的報道簡直多如牛毛。
現在的科室又變回了我剛參加工作時的樣子,一人一屋,各行其是。明哥上班研究各種千奇百怪的法醫理論,胖磊則眯著眼睛擺弄他那價值十幾萬的單反相機,老賢除了吃飯上廁所就是趴在實驗室。當年為了撮合我跟葉茜,明哥還把最大的一間留給了我,現在倒好,只剩我一人獨守空房。
“嘀嘀嘀……”辦公桌上的串線電話突然響起,我心裡勐然一緊。
就在我剛想去接聽時,電話聲戛然而止,不用猜,肯定有人先我一步拿起了電話。
我舉起聽筒,明哥有些冰冷的聲音傳來:“五指山,好,我們馬上就到。”10分鐘後,胖磊駕駛勘查車載著我們朝案發現場駛去。
五指山位於雲汐市西南側,距離市中心有百十公里的路程,就算胖磊一路將油門踩到底,也要近一個小時才能到達。
明哥抬手看了一眼手錶,簡單做了介紹:“根據轄區派出所民警的初步調查,今天下午1點30分,一個叫趙茂山的年輕人跟著家人上山祭拜,發現廟中修行的‘仙娘’被人殺死,徐大隊已經在我們之前趕了過去,具體情況我們到了現場再碰。”
“仙娘”“山神廟”“修行”,這一個個帶有迷信色彩的詞語在我的耳邊一一劃過,同時一股不好的預感也油然而生。
通往現場的路並沒有我想象的崎嶇和艱難,沿著一條雙車道水泥路行駛至終點,便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五指山山神廟。
我剛一下車,葉茜便走了過來:“阿樂師兄呢?”
“鬼知道他又野到哪裡去了,都一個多月沒見他了。”
插科打諢之際我已經穿好了勘查服,葉茜也心照不宣地拿出了屬於她的那套。
我從勘查箱中掏出了指南針確定方位,葉茜、胖磊跟著我作為一組,率先走進了中心現場。
廟宇坐東朝西,紅色漆面木門,未安裝鎖具,推門便可以進入,油漆面的指紋雜亂無章,由於接觸的人太多,基本上失去了提取的價值。
推開正門,是面積約100平方米的前廳,矩形分佈,中間擺放了一尊高5米的銅質神像,一排香爐立於前方,爐內拇指粗的焚香早已熄滅,香爐下除了幾個金黃色的蒲團再無他物。
前廳北牆嵌入10層木板,每層供奉著棕色的靈牌,從上到下的數量分別是1塊、4塊、13塊、15塊、17塊……以此類推,呈金字塔分佈,擺在頂端的靈牌上刻著“先人趙玉海”的字樣。
靈牌下方的香案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供品,從香案上的浮灰和早已熄滅的焚香來看,這裡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人打理。
前廳南牆靠門的位置擺了一張方桌,桌面被仙鶴圖案的黃色綢布完全包裹,方桌東側是一炷1米高的功德香,五本功德簿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
前廳的地面為坑窪不平的水泥地,除非用靜電吸附儀,否則很難用肉眼發現足跡。讓我心累的是,室內除了山神像和幾件稀稀拉拉的擺設,其餘的地方均可以供人行走,吸附地面鞋印,簡直是一項無比巨大的工程。
靜電吸附和用足跡燈勘查的原理剛好相反,足跡燈是利用漫反射觀察地面的加層鞋印,而靜電吸附的原理是把地面的所有浮灰吸在靜電紙上,行人走過,地面的浮灰便被鞋底吸走,這樣就在浮灰層上留下了減層鞋印,當把室內整個浮灰層吸附在黑色的靜電紙上時,減層鞋印就可以清晰地顯現出來。
好在明哥平時都喜歡未雨綢繆,勘查車上配了多套靜電吸附儀。常年出勘現場,這種使用頻率較高的儀器,科室所有人基本上都會使用,在所有人的共同協作下,短短20分鐘,地面上所有的鞋印均被採集完畢。
沿著勘查路線一直往東,是一個露天四合院,地面鋪滿山石,這種情況,就算再牛的痕檢專家也無能為力。
院內的房屋呈平行排列,正東是一間灰色瓦房,北為茅廁,南為廚間。
瓦房的木門虛掩,不用懷疑,那裡就應該是中心現場。
走近觀察,木門漆面掉落嚴重,從本色木上附著的油漬層看,它已經有一定年頭了。對於這種木門,使用熒光顯影效果最佳。但由於長期開關,油脂附著嚴重,第一次嘗試就以失敗而告終。
伴著門框擠壓門板的“吱呀”聲,我率先走進了室內,地面依舊是青色的山石鋪設,高低起伏,無法提取足跡。
室內的擺設並不複雜,靠東牆擺放了一張南北向的雙人床,南牆和西牆均立著一組衣櫃,北牆則堆砌著幾袋糧食,從散落在地上的零星穀物顆粒來看,袋子中盛裝的應該是小麥。
此刻,死者頭南腳北仰面躺在床上。9月,室外氣溫依舊20攝氏度開外,死者薄如蟬翼的上衣被一根大拇指粗細的樹枝刺穿,屍體上的鮮血早已乾枯泛黑,一隻只蠕動的蛆蟲在死者的七竅安家落戶,雖然戴著防毒面罩,但一股濃烈的屍臭味兒依舊難以抵擋。
“屍體充氣腫脹,看來死亡有些時日了。”胖磊收起相機示意原始現場拍攝完畢。
痕跡檢驗方面,只剩下屋內家居擺設的處理,就目前來看,這並非要緊之事。我收起勘查裝置,把明哥和老賢喊了進來。
“門有沒有撬別痕跡?”明哥問道。
我搖搖頭:“內建木插鎖,鎖體牢固笨重,上鎖後,除非是自己開門,否則從外面撬開的可能性不大。由此推斷,嫌疑人應該是軟叫門進入室內,就這個現場而言,軟叫門的方式有兩種,一是敲門,二是尾隨入室。”
“不可能是尾隨入室。”明哥走到床前解開死者上衣,“布料單薄,沒有文胸,下身著四角褲,其被害時應該正準備睡覺或已經入睡。”
明哥仔細檢查了一遍屍表特徵:“頭部鈍器傷不足以致命。”說著,明哥把那根刺入心臟的樹枝用力拔出,一股腥臭的血水順著圓形的傷口噴射而出。
“兇手先是用鈍器擊打其頭部,接著用事先準備好的樹枝刺入心臟位置。”明哥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死者的鞋尖朝東,遇害時,她是背對著門,也就是說,兇手在其轉身的瞬間偷襲了死者。”
“還有,據我推測,兇手應該是一位和死者年紀相仿的女性。”明哥沒有停頓,接著說,“死者衣著單薄,呈入睡狀態。如果男性叫門,其不可能穿著如此隨意。根據派出所的初步調查,死者是隱居深山的修行者,年過70。測量屍長,其身高僅為158釐米,且瘦骨嶙峋。”
“兇殺現場是一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廟宇,除非是特殊節日,否則基本上不會有人前來。兇手殺人時,就算是死者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聽見。
“如此情況下,兇手還是選擇先偷襲再殺人的作案手法,表明嫌疑人在力量上不佔優勢,其不能保證一擊致命,所以才採取了最為穩妥的辦法。
“葉茜,把我的解剖刀拿來。”
明哥的一句話,把我的注意力拉回到他的指尖。
只見他按壓傷口,擠出多餘的黑褐色血水,緊接著在圓形的孔洞上劃了十字。
“酒精!”
明哥伸出了右手,葉茜將標註著“純度99.5%”的乙醇溶液遞了過去。
“棉球!”
“給,冷主任!”
清洗之後的傷口變得清晰起來,明哥扒開創口:“多次重疊傷,兇手曾多次用樹枝刺入,直至將其殺害,從重疊上的深度看,兇手的力氣並不是很大。”
“冷主任,能不能確定具體的死亡時間?”
明哥掃了一眼屍體上的蛆蟲:“都還沒有進入蛹期,可以透過測量平均長度計算出死亡時間。”
三
利用蛆蟲推斷死亡時間在法醫學上已經是一項十分成熟的技能。根據研究,蛆蟲的個體發育會經歷卵、幼蟲、蛹、成蟲四個階段。人一旦死亡,只要溫度合適,蒼蠅就會蜂擁而至,並在屍體的眼角、耳郭、口鼻、腋窩、會陰等陰暗溼潤的部位產卵,蠅卵經過一天發育成幼蟲,再過一天發育成一齡蟲,瘋狂啃食屍體,一天後變成二齡蟲,接著瘋狂進食一天變成三齡蟲,4至6天后,三齡蟲就會結蛹,化蛹5天后,成蟲破殼,至此,蒼蠅就完成了整個完全變態過程。
根據測試,室內溫度在22攝氏度,卵發育成成蟲需要歷時19天,如果氣溫在25攝氏度以上,則為12天。
這起案件的蛆蟲並未化蛹,死者最長的死亡時間並未超過9天,雲汐市最近平均氣溫在25攝氏度以上,正是蛆蟲成長的黃金氣溫。
依照明哥的指示,老賢在屍體的多個部位選取了10只蛆蟲逐一測量長度,葉茜則在一旁小心記錄。
“明哥,平均長度2釐米。”老賢緊接著報出了一個數字。
明哥此時拿出對照表開始計算。
法醫昆蟲學是一個相當成熟的學科,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都對其有深入的研究,國外的一些科學家為了能得出準確的實驗結果,不惜冒著道德審判的風險,建造“屍體農場”。
透過多方的研究證實,屍蠅來到誘餌上的時間為5到10分鐘,因為時間過短,所以在實際的計算中不予考慮。
忽略了這一點,這樣我們就可以列出公式:死亡時間=蒼蠅產卵時間+蠅卵孵化時間+蛆蟲成長時間根據實驗資料(以下資料為了方便理解,並非採用真實實驗資料),蒼蠅產卵時間和蠅卵孵化時間根據月份的不同,基本接近固定值,按照雲汐市的平均氣溫來算,9月份蒼蠅產卵時間為16個小時,蠅卵孵化時間為13個小時,已知了這兩個時間,只要再知道蛆蟲成長時間,就很容易計算出死亡時間。
蛆蟲破卵時的長度基本一致,長約0.175釐米,這起案件中蛆蟲的平均長度為2釐米,也就是說,蛆蟲從破卵到目前生長了1.825釐米。
同樣,在溫度相同、食物充足的情況下,蛆蟲的成長速度有一定的規律可循,在高於25攝氏度時,蛆蟲成長時間與蛆蟲長度變化的係數為85小時/釐米(假設數值,並非真實資料),即:係數=蛆蟲成長時間/蛆蟲變化長度換算到我們這起案件中來,就是85=蛆蟲成長時間/1.825釐米,透過計算可以得出蛆蟲的成長時間為85×1.825=155.125小時。
因此,死者的死亡時間=16+13+155.125,總時間為184.125小時,勘查時間為15時整,減去現有時間,得到的數值則為169.125小時,約為7.047天,也就是約為7天零1.13小時,換算成精確時間,就是9月7日的凌晨1點08分。
明哥瞅了一眼計算結果:“凌晨1點多,死者應該在熟睡之中,生人不會將死者叫醒,來的應該是熟人。”
“還不是一般的熟。”葉茜很適時機地補了一句。
換位思考,如果你深夜熟睡,你與對方不是相當熟悉,定不會輕易開門,尤其還在這深山之中,所以葉茜的推測不無道理。
“凌晨1點,褪黑素分泌旺盛,死者起床開門時估計還處於半昏迷狀態。”老賢放下有手臂粗細的門閂,“上面粘連血跡,死者頭上的鈍器傷應該是門閂所致。”
“小龍,屋內有沒有被翻動的痕跡?”明哥問道。
“傢俱還沒來得及處理,暫時還不清楚。”
明哥問話的目的其實就是判斷殺人動機。死者年邁,兇手是一名和其年齡相仿的女性,情殺的可能性不大。是財殺還是仇殺?室內有無被翻動跡象,剛好可以作為佐證。
屍表檢驗告一段落,我則繼續對室內的傢俱擺設做進一步處理,在刷顯完衣櫃表面的指紋後,一個被擰掉鎖鼻的鐵盒被我從櫃中取了出來。
這是一個骨灰盒大小的鐵皮容具,綠色油漆鎖釦、小號三環鎖,便是所有的防盜措施。
這種搭配,稍微用點兒力氣,徒手便能擰開,鎖與不鎖根本沒有意義。
“這是裝什麼的?”明哥有些疑惑地看向我。
我會意掀開盒蓋,內層是一個戒指盒大小的黃色錦盒,從盒內凹陷的橢圓撐底來看,它的用途可能是盛放某種直徑在3釐米左右的球狀物。
“難不成是放珍珠的?”葉茜好奇地打量著。
“不管是盛什麼的,屋內確實有財物損失,兇手的主觀動機會不會是侵財?”
“現在判斷還為時過早,接下來有兩件事兒需要你們刑警隊去辦。”明哥望向葉茜,示意其記錄。
“第一,調查死者的社會關係。
“第二,找到現場周圍可能存在的影片監控,結合嫌疑人的作案時間進行調取,影片分析則由焦磊負責。”
“好的,記下了,冷主任。”
“焦磊,你和我去殯儀館解剖屍體,小龍、國賢把各自手頭的物證抓緊時間處理。”明哥抬手看了一眼手錶,“晚上12點,準時開碰頭會,有沒有問題?”
“沒有!”
四
下午6點鐘,死者社會關係的調查告一段落,一位關鍵證人被傳喚至刑警隊的審訊室,因為其他人手頭都還有活兒,於是明哥指派我和葉茜給此人做一次細緻的訊問。
“簡單地介紹下你自己。”我坐在審訊桌前仔細打量著一副“老實人”面孔的中年男子。
“我叫陸三,今年46歲,就住在山下的姚村。”
“你對廟裡的‘仙娘’是否瞭解?”
“嗯,我平時會定期上山幫著‘仙娘’打掃神像。”
“你多久上山一次?”
“平均10天左右。”
“她平時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仙娘’心地善良,哪兒會得罪什麼人,反正我沒有聽說過。”
“那跟她熟識的人有哪些,你知道嗎?”
“那多了去了,我們這附近8個村子的村民,基本上都認識‘仙娘’。”
“認識歸認識,有沒有關係特別好的,和‘仙娘’年紀差不多,類似於閨密那種。”葉茜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閨密?”陸三眯起眼睛,好像對這個名詞十分陌生。
陸三已經快50歲,又生活在農村,不知道閨密是什麼意思也在情理之中,於是我換了一種方式:“你回憶一下,有誰能半夜叫開‘仙娘’的房門?”
“都能叫開啊。”
我本想著陸三能給我一個驚豔的回答,可他這句話,差點兒讓我一口老血噴出來。我看著他一臉人畜無害的表情,有些疑惑:“打個比方,如果咱倆的關係不算熟,凌晨一兩點,我敲你家門,你會給我開嗎?”
“那肯定不會,但是‘仙娘’會。”
“哦?怎麼說?”
“這是咱們五指山附近村民多年的習慣,我記得那時候山神廟剛剛建好,‘仙娘’前腳進廟,後腳就有老人駕鶴西遊,於是就有人請‘仙娘’給老人作法。到後來發展到只要村子裡有人去世,家裡人就要去請‘仙娘’。
“我們農村人習慣在晚上搭靈堂,所以三更半夜去叫‘仙娘’的情況時有發生。”陸三接過我遞過去的水杯勐灌了一口,“‘仙娘’年紀大了,平時沒有用電話的習慣,夜裡山路也不好走,所以只能上山去請,別人不說,半夜叫門這事兒我就幹過好幾次。”
“你親自敲門?”
“那倒不會,畢竟後院是‘仙娘’的閨房,而且超度需要帶很多仙器和符文,要有人搭把手拎著,雖然‘仙娘’已經上了年紀,但我一大老爺們兒也不能愣頭愣腦地闖進去不是?體力活兒我們男的幹,去後院叫門肯定是女的去。”
“對了,你平時幫著打掃山神像,工錢怎麼算?”
“我不要錢。”
“不要錢?”
“我祖宗的牌位也擺在山神廟裡,怎麼能要錢?我就圖個心安。”
“那‘仙娘’平時的衣食怎麼解決?”
“都是村委會管著,柴米油鹽定期會有人送上來。”
“也就是說‘仙娘’平時基本上不會用到錢?”
“錢倒是會用,廟裡有一個功德箱,村裡來上香的人都會往功德箱裡塞個塊兒八毛的,一年下來,也沒有多少。不過這些錢要麼被修廟用掉,要麼就是拿給一些窮苦人家。”
“‘仙娘’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我認識‘仙娘’這麼多年,要有我早知道了,肯定沒有。”
“你也別回答得那麼絕對,我給你個提示,這個東西是個球形,放在一個錦盒中,你回憶回憶。”
“難道是仙丹?”
“仙丹?”
“我是聽人瞎掰的,說‘仙娘’在山上煉了一顆仙丹,吃了能延年益壽,死後還能成仙。現在火箭都上天了,估計也只有鬼迷心竅的人才會信,反正我是不信。”
“行,今天我們就問到這裡。”
送走了陸三,葉茜拿起筆錄長嘆一口氣:“看來這次調查走訪的工作量真不是一般的大。”
五
半夜12點,專案會如期舉行,葉茜代表刑警隊參加了會議。
“我先說說屍體解剖的情況。”明哥開門見山,“根據測算骨齡,死者年紀約在72歲,除了頭部鈍器和胸口的銳器傷外,並沒有其他的外傷。測量蠅卵得出的結論是,兇手作案時間為9月7日凌晨1時左右。我這邊就這麼多,刑警隊那邊怎麼說?”
葉茜從公文包中抽出陸三的筆錄遞給了明哥。
“我們暫時還不掌握嫌疑人的體貌特徵,走訪沒有實質性的進展。”
明哥快速掃了一眼,接著把筆錄又遞給了葉茜:“行,小龍說說。”
我點點頭說:“我在現場提取了兩種痕跡,指紋和鞋印。
“鞋印太過雜亂,無法分清楚哪枚鞋印有涉案嫌疑,我暫時還沒有處理。
“指紋附著在被撬開的鐵皮盒上,可以確定為嫌疑指紋,我所提取的多枚指紋均屬於衰老期指紋,雖然人一生當中指紋的紋線不會改變,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指頭彈性會逐漸減弱,指紋紋線變淺、變粗糙,間斷點增多,小犁溝變寬,脫皮增多,皺紋增多,指節褶紋向兩側延伸,而且分支增多,這些衰老期的紋線特徵在嫌疑指紋上均有體現,由此推斷,兇手的年齡已超過60歲。”
明哥見我已經合上筆記本,及時地插了一句:“陸三的筆錄曾提出山神廟的功德箱中存放有現金,這個情況你和葉茜有沒有去核實?”
明哥的意思很簡單,如果嫌疑人是侵財殺人,那功德箱中的錢她不會不碰。
“核實了,功德箱上的鎖芯完好,沒有撬別的痕跡,從鎖釦上的浮灰層看,已經很久沒有人觸碰過了。”
明哥“哦”了一聲,沒有再問,他接著把目光對準了老賢。
“理化檢驗是什麼情況?”
老賢抽出兩份報告:“室內門閂上的血跡檢出了死者的DNA,因此兇手擊打死者頭部的鈍器就是門閂。
“銳器傷為桃木枝所致,我在上面提取到了脫落細胞,經檢測,基因型為XX,兇手是女性,我這邊就只有這麼多。”
“焦磊,影片監控有沒有進展?”
胖磊沒精打采地開啟投影儀,把一段錄影拖進了播放器中:“這是刑警隊的兄弟在山腳下的小賣部調取的影片監控。”
“焦磊老師,怎麼這麼黑,你點播放啊。”葉茜把脖子抻了抻。
“小賣部用的是最老式的監控,一到晚上就瞎了,根本啥都看不見。”
“這……”
“不過葉茜你別急,嫌疑人一會兒就出來了。”
“真的?”葉茜打起十二分精神,雙眼放光地盯著投影儀。
30秒以後,一個模煳的光斑出現在影片監控之內,大約又過了一分鐘,光斑消失,胖磊在此時點選了暫停鍵。
“沒啦?”葉茜疑惑地看著胖磊。
“結合兇手的作案時間,當天晚上就只有一個人上山,影片上的光斑應該是嫌疑人手中的手電筒。”
“能不能處理出嫌疑人的長相?”
胖磊苦笑:“這已經是處理過的影片了,別說我沒能耐,就算是頂級的影片專家來也無能為力。”
“磊哥,你能不能把影片再放一遍?”
“小龍,你不會吧,這麼黑的影片你能發現什麼?”
“磊哥,再放一遍。”我表情嚴肅地重複著剛才的話。
胖磊看我一臉認真,把影片播放條又拖到了開始的位置。一分多鐘的影片很快播放完畢。
“再放一遍。
“再放一遍。
“再放。
“再放。
“再放……”
…………
接連十幾遍,其他人受我情緒的影響已經變得異常緊張。
“好了,可以停了。”
胖磊見我長舒一口氣,趕忙問道:“小龍,你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有頭緒了!”
“什麼?當真?”
所有人都有些不可思議。
“明哥,我需要做一個偵查實驗。”
“可以,需要我們做什麼?”
“只要一把卷尺就行。”
第二天一早,胖磊按照我的指示驅車趕往調取影片的小賣部門前。偵查實驗只有兩項工作,一是測量監控的覆蓋路段的距離,另外就是計算出影片中光斑晃動的次數。
我們都知道,行走是大腦控制下有意識的行為,整個行走過程必須在肢體的協調下才能完成,影片中光斑晃動的次數,實際上就是嫌疑人每跨一步手臂擺動的次數,也就是步數。
影片監控的覆蓋範圍是固定值,那麼我們透過計數,便可以確定兇手在這個固定距離上走了多少步,套用公式:嫌疑人每一步的步長=固定距離/步數按照這個方法,我很快得出了結論:“24.5釐米。”
這個數值符合我的預期,接著我拿出了一張照片:“你們看這個!”
“這個是什麼?”葉茜望著照片上有些像三角形的浮灰痕跡問道。
“鞋印!”
“鞋印?難不成是高跟鞋?”
“不是,這種鞋子市面上沒有賣,只能是純手工製作。”
“三寸金蓮?”明哥第一個反應過來。
“三寸金蓮”跟我國古代婦女纏足的陋習有關。纏足始於五代,在宋朝廣為流傳,當時的人們普遍將小腳當成美的標準,而婦女們則將纏足當成一種美德。甚至有史料記載,小腳還是女人除陰部、乳房外的“第三性器官”。
人們把裹過的腳稱為“蓮”,而不同大小的腳是不同等級的“蓮”,大於四寸的為“鐵蓮”,四寸的為“銀蓮”,而三寸則為“金蓮”。“三寸金蓮”是當時人們認為婦女最美的小腳。在《金瓶梅》中就有“羅襪一彎,金蓮三寸”的說法。
當年,孫中山還曾釋出令文說:
“夫將欲圖國力之堅強,必先圖國民體力之發達。至纏足一事,殘毀肢體,阻閼血脈,害雖加於一人,病實施於子孫,生理所證,豈得雲誣?至因纏足之故,動作竭蹶,深居簡出,教育莫施,世事罔問,遑能獨立謀生,共服世務?以上二者,特其大端,若他弊害,更僕難數。曩者仁人志士嘗有天足會之設,開通者已見解除,固陋者猶執成見。當此除舊佈新之際,此等惡俗,尤其先事革除,以培國本。為此令仰該部速行通飭各省,一體勸禁,其有故違禁令者,予其家屬以相當之罰。”
在強大施壓之下,當時的婦女逐漸摒棄了這個陋習,時至今日,纏足早已成為一段不可提及的歷史。
雖然陋習已經被徹底廢除,但是《足跡學》依舊把這類特殊的足跡囊括在研究之列。
按照1寸等於3.33釐米來計算,“三寸金蓮”最長也不過10釐米,這個長度最多和兩歲兒童的腳長旗鼓相當。
我們都知道,人行走的動力來自地面的作用力,人的腳一旦變小,地面所提供的作用力也會隨之變小,這就會導致步子邁不開,從而造成步長明顯小於正常值。
見眾人還有疑惑,我解釋道:“昨天在觀察影片時,我就發現光點晃動的頻率相當高,於是我就突然聯想到山神廟前廳內的幾十枚特殊印記。
“印記呈三角形,比照足跡學圖譜,極有可能是纏足鞋印,於是我測量了數值,鞋底總長14釐米,去掉放餘量,她的腳長應該在12釐米左右,為正常女性的一半兒。按照正常成年女性平均步長52釐米來算,兇手只能勉強達到一半兒,透過這兩個數值,基本上可以判定嫌疑人纏過足。”
葉茜打了個響指:“那剩下的就簡單了,國賢老師提取了嫌疑人的DNA,咱們只要把附近村子有纏足的全部篩選出來,一一比對DNA就可以破案了。”
六
泗水河南岸,一間破舊的平房內,雲霧瀰漫,男人坐在床邊若有所思,口中吐出的煙霧在陽光的照射下露出它本來的顏色。忽然,一陣急促的手機振動打破了這一切。
男人拿起身邊那個有點兒像磚塊的手機,按動了接聽鍵。
“阿樂,我們見一面吧!”
“你是誰?”
“見面你就知道了,半個小時後,我在泗水河邊等你。”
阿樂拔出菸捲,用力在床頭碾滅,起身走出了門。
平房距離泗水河很近,步行不超過20分鐘,對方約定在半個小時後見面,顯然他知道阿樂的藏身之處。阿樂的手機是設定波段的衛星電話,對方能打進來,至少說明他也是局內人,他確實沒想到,“行者計劃”除了“老闆”、阿雄和老孟,居然又多出了另外一個人,所以這個人他沒有理由不見。
幾支煙的工夫,阿樂在約定時間到達了泗水河涼亭,此時一位中年男子正背對著他望向河面。
阿樂忽然停住腳步,雖然這個背影他接觸時間不長,但確是無比熟悉。
“來了?”男子沒有轉身,說話的語氣像平常一樣冰冷。
“冷、冷、冷主任,你……”
“是,你的‘老闆’找過我了。”冷啟明轉過身來。
“你究竟是站在哪一邊?”面對冷啟明的威壓,阿樂竟然有些透不過氣。
“我只站在正義這一邊。”冷啟明回答得鏗鏘有力。
“這麼說,你不相信我了?”
“你有讓我信服的理由嗎?”
“我……”
“事情的原委我都知道了,一直很想找你談談,無奈案件纏身。”
阿樂沒有作聲。
冷啟明雙手背後,重新轉過身去,沉默良久之後,他緩緩地開了口:“從我穿上警服那天起我就明白,從來就沒有真正的歲月靜好,只不過是有一些無名英雄替我們負重前行。這些人犧牲後沒有墓碑,沒有榮譽。面對任務,他們無法過正常人的生活,他們隨時隨地都會面臨死亡的威脅,甚至有些人死後,連檔案都會被刪除,就好像這世上從來沒有這個人一樣。”
話從冷啟明嘴裡說出,沒有夾雜一絲的情感,但字落在阿樂心中,卻激起了千層波瀾。
“我雖然也身穿制服,但我有幸活在陽光之下。遇到困難,上有領導,下有兄弟,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不會危及生命,我們和他們不同的是,我們是為自己而活,他們則是為我們而活。”
阿樂雙拳緊握,發出“咯咯”的聲響。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成為他們,那將是我莫大的榮幸,你呢,阿樂?”
“冷主任,不管你站在哪一邊,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冷啟明緩緩地移動腳步,朝遠處涼亭的另一端走去,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響漸漸遠去:“我不需要你的交代,你應該給你自己一個交代。”
七
刑警隊只用了一天時間,便把五指山下的所有村落全部走訪完畢,結果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痛快,8個村落,3000多號人,符合條件的只有3個人,兩個臥床不起,另外一個叫周玉芝,76歲,身體硬朗,無兒無女,是村裡的五保戶,每年6000元的土地租金是她唯一的經濟收入。
“周玉芝現在人在哪裡?”明哥在電話裡問道。
“根據周圍鄰居反映,已經有一個多禮拜沒見到她了,我們的人去她的住處,門是鎖上的,周玉芝沒有用手機的習慣,行動技術支隊也沒有辦法查到她具體的下落。”電話那頭的徐大隊有些為難。
“先不管人在哪裡,最重要的是要確定她的嫌疑身份,我現在就申請搜查令,強行破門,馬上對她的住處進行勘查。”
“好,我現在就派人去科室給你們帶路。”
周玉芝的住所並不難找,從山神廟出發,沿著盤山公路下行,接著再上一條水泥路徒步走到頭,正對路口的四合院便是她的棲身之所。胖磊把勘查車直接停在了院子的紅色大門前。
院子坐西朝東,正對大門的是一間堂屋,堂屋南側是一間呈“L”形的廚房,堂屋北側為一間瓦房,此屋房門緊鎖不知用處,這是我透過門縫所能觀察到的所有佈局。
在液壓鉗的幫助下,一把小拇指粗細的三環鎖被剪開,因為這次前來的目的是提取生物樣本與兇手的進行比對,所以我並沒有啟動命案現場勘查機制。
老賢胸有成竹地推開大門,朝廚房的方向走去。要提取生物樣本,從經常使用的碗筷下手最為便捷。就在我和胖磊準備點支菸偷個閒時,老賢突然停住腳步,轉身沿著牆根小心翼翼地又折了回來。
“賢哥,怎了?難道是忘帶東西了?”
老賢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廚房有具屍體,腦子被人挖走了,我沒看清,不知道是不是周玉芝。”
“什麼?”在場的所有人全部驚掉了下巴。
“小李,”明哥把一位跟我年紀相仿的偵查員喊到身邊,“快去通知徐大隊,派人來保護現場。”
命案現場勘查程式立即啟動。我和胖磊趕忙丟掉菸捲,穿戴整齊,重新站在了那扇雙開的紅色大門前。大門脫漆嚴重,指紋刷顯效果不佳。就在我收起毛刷準備走進院內時,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如此風風火火,不用猜,除了葉茜再無旁人。
和明哥簡單說幾句後,葉茜也換上勘查服跟在我和胖磊身後走進了現場。
地面是平坦的土層,一串強壯有力的成趟足跡遍佈整個院落,除了老賢以外沒有其他人進入,所以這一串足跡可列入嫌疑,簡單測量相關數值後,我得出了初步的結論:“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青壯年,腳穿抓地力很強的大頭皮鞋,從鞋底的材質分析,售價在200元左右,推斷嫌疑人的經濟條件在本地並不是很差。”
院子處理完畢,我緊接著走進堂屋,室內以光滑平坦的花崗岩為地板,凌亂而又清晰的泥土鞋印踩得滿屋都是。
雖然看起來有些雜亂,鞋印卻只有兩種,一種為三角形纏足鞋印,另外一種就是室外的大頭皮鞋印。
“屋內鞋印如此凌亂,說明嫌疑人和死者曾經發生過爭執。”我調整足跡燈對準皮鞋印,“鞋底泥土附著量大,說明其曾去過潮溼的環境,對了,葉茜,最近兩天這裡下雨了沒?”
“沒有啊,這幾天我一直都在這裡,天天都是豔陽高照。”
胖磊掏出手機:“不光是這幾天,按照天氣軟體顯示,五指山附近半個多月都是晴天。”
“看來這種潮溼環境應該是在某個特定區域。”
“咱先不考慮這麼多,抓點兒緊。”
在胖磊的催促下,我加快了手中的動作,等勘查燈掃過室內為數不多的傢俱之後,我得出了結論:“浮灰層完整,並沒有翻動過的痕跡,嫌疑人侵財動機不明顯。”
“走,去廚房看看!”
在胖磊的提議下,我們三人朝中心現場走去。
開啟門的一瞬間,我的視覺和嗅覺受到了一萬點暴擊。
廚房的面積並不大,約20平方米,呈東西走向,靠西牆是一座支起的土灶臺,灶臺的南側堆滿了柴火。廚房的東北牆角擺放了一個老式的菜櫥,緊貼東牆的是一個用水泥砌起的櫥案。
此時室內的景象慘不忍睹,死者的面容已無法辨認,但她腳上的一雙浸滿血跡的手工布鞋,基本可以證實她的身份,她就是周玉芝。
“小龍,你看那裡!”
在葉茜驚慌失措的提醒下,我這才注意到,灶臺的柴火堆旁還扔了一個瓷碗,滾成團的蛆蟲正在愉快地享用碗中獼猴桃大小的人腦組織。
“沒有處理的必要了,快去喊明哥。”
葉茜應聲而出。
我則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疲憊。
接連的兩起命案,讓所有人都有些吃不消,唯獨明哥還依舊能保持清醒,他進門後認真觀察了一遍屍表:“頸動脈有銳器傷,作案工具應該是菜刀。”說著,明哥開始在廚房內搜尋,“葉茜,灶臺北面的地上。”
葉茜瞅了好一會兒,才在明哥手指的方向找到了那把被木屑完全包裹的菜刀。
“冷主任!給!”
明哥仔細觀察刃口:“這就是作案兇器。”
菜刀隨後被老賢收入物證袋,明哥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死者被掏空的腦殼之上:“顱骨邊緣有銳器砍切痕跡,重疊傷較多,嫌疑人開顱用的也是菜刀。”
“對了,小龍,死者的身份你確定了沒?”
“嗯,指紋和腳印都比對上了,周玉芝就是殺死‘仙娘’的兇手。”
明哥點點頭,繼續觀察顱腔。
“顱底有半圓形的按壓痕跡,小龍,能不能看出是什麼留下來的?”
“像是調羹。”
“是不是這一把?”說著,葉茜從柴火堆中扒出了一根長約20釐米的銀白色飯杓,杓子表面還殘留著少量血跡。
我從葉茜手中接過杓子,小心地貼於顱腔內半月形痕跡之上:“沒有誤差,是這把杓子。”
“冷主任,嫌疑人難不成是把死者的腦子挖走了?”
“沒有取走。”我開啟勘查燈,將光線對準調羹,“杓子上有唇紋重疊的痕跡,兇手的嘴部曾不止一次接觸過杓面。”
“小龍你是說……”
“我懷疑死者的腦組織被嫌疑人給生吃了。”
明哥預設我的推斷,表情嚴肅:“嫌疑人的行為無法用正常人思維去理解,我們務必抓緊時間,我擔心嫌疑人還會作案!”
八
按照分工,明哥和胖磊解剖屍體,葉茜負責帶著刑警隊挨家挨戶地走訪,我和老賢則分別處理各自物證,一切忙活完畢,已是凌晨2點鐘。
簡單吃過消夜後,第二起命案的碰頭會由明哥主持召開。
“透過測量蠅蛆長度,推算出死者的死亡時間在9月8日晚7時30分左右,也就是周玉芝殺死‘仙娘’的第二天。屍體解剖證實了我的推斷,嫌疑人先是用菜刀從周玉芝背後將其頸動脈劃開,緊接著用刀砍開顱腔,最後食腦。
“這種非常規的殺人方式,證實了嫌疑人變態的主觀目的,一般只有精神失常的嫌疑人才會有此怪異的舉動。”
“葉茜,”明哥話鋒一轉,“刑警隊在走訪的過程中有沒有發現類似的情況?”
“沒有!”
“行,那你把走訪的情況介紹一下?”
“我們主要是圍繞周玉芝的社會關係展開調查,根據村民反映,周玉芝平時很少和人來往,整天神神道道,而且她這個人十分迷信,不管哪路神仙佛祖她基本上都曾拜祭過,聽她鄰居反映,只要誰說哪裡的神仙能顯靈,她絕對是不惜一切代價去祭拜,周玉芝平時連肉都捨不得吃,但在這方面卻捨得花大價錢。”
“周玉芝有沒有什麼仇家?”
“村子裡跟她年紀相仿的沒幾個,她輩分很高,而且平時無所事事,經常是來無影去無蹤,基本沒有仇家。”
明哥“嗯”了一聲,接著說:“小龍,你那兒什麼情況?”
“我提取到兩種痕跡,指紋、鞋印。
“指紋分佈在杓子、刀把、瓷碗之上,為成年男性所留。鞋印我在現場已經分析過,只能得出一些籠統的體貌特徵,沒有什麼指向性的結果。”
“焦磊,影片有頭緒嗎?”
胖磊有些尷尬地一攤手。
“國賢你來說說吧!”
老賢自信地推了推眼鏡,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我先從死者周玉芝說起,她的DNA和‘仙娘’被殺案桃樹枝上的脫落細胞可以做同一認定,她就是殺害‘仙娘’的兇手。”
老賢把上一起案件一筆帶過,繼續說道:“接下來是目前這起案件,我先是化驗周玉芝的胃內容物。”
老賢伸出兩根手指:“被害前,她吃了兩種正常人不會食用的東西。
“第一種,皂土。也叫膨潤土,外形似黏土,是含有矽酸鋁、氧化鎂和氧化鐵等物質的礦物石,化學成分很穩定,遇水膨脹,可吸附8~15倍於自身的含水量,因為具有這樣的特性,可作為黏合劑、吸附劑、乳化劑的組分,廣泛應用於造紙業和制酒業。在舊社會或者災荒年間,窮人靠吃觀音土活命,觀音土也就是皂土,這種土可以充飢,但不能被人體消化吸收,吃了以後會導致腹脹,難以排洩。”
皂土介紹完,老賢又說道:“第二種是一個球狀物,直徑3.6釐米,跟‘仙娘’被殺案錦盒底座的直徑剛好吻合,球狀物含有磷酸鹽和碳酸鹽成分,檢出人骨成分,並有煅燒痕跡。”
此時明哥接過了話茬兒:“長期食素者,攝入大量的纖維素和礦物質,經過人體代謝很容易形成大量的磷酸鹽、碳酸鹽,這些物質最終以結晶的形式沉積於體內,人體骨骼在燒灼時可能出現各種形狀的重結晶現象,如指骨、趾骨等,這也是僧人圓寂之後舍利子的由來,根據國賢所說,這個球狀物很像舍利子。”
“難怪村民都說周玉芝是個瘋狂的信徒!真是什麼都吃!”
明哥說完,老賢又拿出幾份檢驗報告:“接下來就是本起案件的嫌疑人——食腦者。
“首先,我在室內地面上刮取了鞋印上的泥土,經過分析,泥土中含有很多以下兩種物質:第一種是花粉(孢子),花粉是植物的生殖細胞,花粉壁分為外壁和內壁。根據研究,成熟的花粉外壁表面形態不一,如黃瓜、油菜、玉米等都是光滑的,南瓜、蜀葵是多刺的,等等。花粉粒的形態微小,一般直徑在5~200微米,據統計,一個花葯可以產生3萬個甚至更多的花粉粒。因為花粉微小,又極易傳播,所以在一般的土壤中很容易產生交叉感染的現象,而奇怪的是,我只在泥土中分離出了清一色的番茄花粉。”
老賢接著說:“泥土中的第二種物質是碳醯胺,俗稱尿素,是由碳、氮、氧、氫組成的有機化合物,又稱脲,是一種白色晶體,也是最為常用的氮肥。土壤中沒有其他花粉的交叉感染,說明西紅柿種植在一個封閉的空間內。一般農村自家種植少量的西紅柿不會施化肥,最多也就上點兒農家肥料。大批次種植,又是封閉的空間,那隻能是蔬菜大棚。”
我插了一句:“接連半個月都沒有下雨,現場地面卻留有大量的泥土鞋印,照這麼說,嫌疑人殺人之前應該剛從蔬菜大棚中出來。嫌疑人所穿的皮鞋價值200元左右,從本地的消費水平看,其經濟條件並不是很差,我懷疑種植番茄的蔬菜大棚應該是嫌疑人私有。”
“嗯,小龍說的不無道理。”明哥很贊同我的觀點。
老賢換了一份報告接著說:“廚房的瓷碗和杓子上提取到了男性的唾液斑,檢測出的DNA圖譜和死者周玉芝指甲內的皮屑吻合,這一點和小龍在現場推斷的一樣,兩人在堂屋曾發生過激烈的爭執。
“接著,我在周玉芝緊握的拳頭中找到了14根頭髮,其中8根帶有毛囊,基因型為XY,和嫌疑人的DNA圖譜吻合,這些頭髮應該是雙方爭執時,死者從嫌疑人頭上扯下的。除此以外,我還有意外收穫。
“嫌疑人頭髮表面含有大量油脂,這種情況下,皮膚分泌旺盛的油脂會引起毛囊口角化過度,從而影響毛囊的營養,致毛囊逐漸萎縮、毀壞。一般男性只要頭髮上油脂含量巨大,99%都有脫髮的可能。”
“難不成嫌疑人是個禿子?”我問。
“不能那麼絕對,脂溢性脫髮和禿頂不能畫等號。”老賢否定了我的猜測,“如果是老年,變成禿子的可能性很大,但是青壯年不好說。”
“那這個結論能有什麼指向性?”
“你先彆著急,後面還有。”老賢翻開最後一份報告,“因為嫌疑人頭髮油脂含量很大,所以黏附性很強,在顯微鏡下觀察發現,其頭髮上附著有大量的黑色物體,經化驗,成分有硝酸鉀、木炭、硫黃等。”
“火藥?”對身為理科生的我來說,“一硫、二硝、三木炭”的配比公式是再熟悉不過。
“準確地說應該是未燃燒完全的火藥。”
“賢哥,你是說,嫌疑人有可能是個打獵者?”
“八九不離十!”
得出這個結論,並沒有什麼難度。因為我們本地人都知道,幾十年前,雲汐本土的山裡人要想開葷,都是靠上山打獵,所以不少山民都有制槍的手藝。雖然現在非法持有槍支的罪名已被列入《刑法》,但天高皇帝遠,還是有不少山民喜歡鋌而走險。打獵使用最多的就是土槍,子彈則為黑火藥與彈珠的填充物,這種槍的後坐力很大,一次只能射出一發子彈,只適合近距離射擊,每次射擊都會放出大量煙霧,煙霧的成分就是火藥殘留物,其中未完全燃燒的火藥是主要成分。
“今年年初,市局剛開展過一次滅槍行動,相信家裡還能找到土槍的村民,絕對屈指可數,再加上他自己有番茄大棚,有了這兩條有指向性的線索,排查基本上沒有什麼難度。”葉茜回答得很自信。
專案會剛一結束,刑警隊便組織全部警力展開拉網式搜查,12個小時後,犯罪嫌疑人周孟落網。
九
雖然從先秦便開始有人鑽研玄學命理,但不得不說,就算是算命大師也不敢拍著胸脯保證某個人的命運走向。陳大喜時至今日回想起當年,依舊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1970年9月25日,一個男娃在豐收之日哌哌墜地,父親陳大福是個粗人,想著莊稼豐收又來個男娃,簡直是雙喜臨門,於是前來道賀的村民就建議給娃取名“陳雙喜”。
儘管那時候電視機還沒有普及,但半導體已不是什麼稀罕物,陳大福最喜歡體育節目,他經常聽到收音機裡的“紅雙喜乒乓球”廣告,於是他潛意識就把“雙喜”和“球”畫上了等號,“陳雙喜”按照他的翻譯,就是“陳球球”。
“老子頭一胎是個男娃,怎麼能是個球?”於是他頂著所有人的反對,硬是給兒子取了一個更土的名字——“陳大喜”。
緊接著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陳二喜、陳三喜、陳四喜相繼出世。
陳大喜作為家中的長子,不得不過早地挑起養家的大梁,為了緩解經濟壓力,15歲的他便開始走街串巷,當起了貨郎。一根扁擔,兩個木箱,陳大喜每天要步行幾十裡兜售糖果針線,辛苦忙碌一整天,也只能賺個十來塊的血汗錢。
1986年7月5日,酷暑。陳大喜挑著扁擔途經李嘴村,烈日之下,一位光頭和尚正倚著樹幹大口地喘著粗氣。
“和尚,和尚,你怎麼了?”陳大喜見狀,急忙走了過去。
“水,水,水……”和尚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陳大喜並沒有急著掏出水壺,他把手緊緊地貼在對方光亮的腦門上:“和尚,我看你八成是中暑了。”
“水,我想喝水……”
“中暑不能急著喝水,你等等。”說著陳大喜把拴在腰間的麻布袋開啟。常年奔走于田間地頭,什麼緊急情況都能遇見,袋子中裝的全是他未雨綢繆的藥品,有治蚊蟲叮咬的,有治感冒發燒的,常規疾病的藥品基本是應有盡有。
就在和尚正痛苦呻吟之時,陳大喜從布袋中找出寫有“十滴水”的塑膠小瓶。他剪開封口,接著又把水壺擺在和尚面前:“先喝藥再喝水。”
和尚艱難地把兩瓶苦澀的“十滴水”嚥下,緊跟著又“咕咚咕咚”喝了整整一壺涼白開。
看著和尚臉上漸漸恢復了些血色,陳大喜笑眯眯地接過水壺:“我戴草帽都頂不住這日頭,你個光頭和尚怎能受得了。”
“多謝施主!”和尚雙手合十行了大禮。
陳大喜也跟著作揖:“不謝,不謝。”
兩人寒暄之後便沒了下文,氣氛多少有些尷尬,於是善於交際的陳大喜率先打破了僵局:“和尚,你來這農村是幹啥的?”
“哦,貧僧法名慧心,是受師父之命,下山來尋有緣人。”
陳大喜把一根稻草從耳根上取下,叼在嘴巴中,半開玩笑地說道:“有緣人?你看我像有緣人嗎?”
慧心眼珠一轉,並沒有回答。
“好了,不和你開玩笑了,我要趕在天黑前把這兩箱糖果賣掉,鬼天氣熱死人,要是化了,我就賠死了。”
“施主請留步。”
“怎?難不成你要買?”陳大喜沒有因為慧心的勸阻而停下手中的動作,只見他吆喝一聲,把扁擔重新挑在了肩頭。
慧心見狀,有些急切,趕忙攔在陳大喜面前。
“咦,你這個和尚,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若不是我救了你,你早就死在這裡了,怎還要攔住我的去路?”
“我問你,你賣糖果一天能賺多少錢?”剛才還文縐縐的慧心,此時卻像個討價還價的商人。
“好的話,一天十五六元,差一點兒也有個十一二元。”
“一天十幾元,刨去吃喝拉撒,一個月給你算頂天了也就300元!”
“300元還少?你知道現在工人一個月才拿多少嗎?100元都不到!”
“施主,實話跟你說吧,我這次下山就是尋一個俗家弟子跟我上山,我看在你救了我的分兒上,這好事兒就便宜給你了。”
“我呸,當和尚還好事兒?我情願累死,也不願打一輩子光棍兒,我可是家裡的長子。”
“俗家弟子可以結婚,而且我保證你每個月有1000元的收入。”
“什麼?1000元?和尚,你吹牛的吧?”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我能不能先當一年試試?”
“當然,如果你不願意,隨時可以下山,我絕不阻攔。”
面對如此優厚的條件,陳大喜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第三天一早,他打著出門打工的幌子,跟著慧心乘火車來到了清塵山下。
陳大喜看過電影《少林寺》,一路上他都在幻想,此行的寺廟是否跟電影中一樣宏偉,可當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到達目的地時,心裡瞬間涼了半截。和尚口中的寺廟,不過就是並排的四間瓦房。
陳大喜剛一走進院中,就被強行收走了所有的隨身物品。
“師父,人我給你帶來了。”慧心把陳大喜領到一位50多歲的老和尚面前。
“嗯,好,你叫什麼名字?”
“陳大喜。”
“嗯,大喜,不錯,不錯。”老和尚繞著他打量了一圈,“既然皈依我佛,老僧就賜你一個法名,常喜。”
“得,你願意叫什麼就叫什麼吧,我今後要幹什麼?”
“你不需要做什麼,跟著慧心就行,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穿上僧服的陳大喜,本以為當和尚就是敲敲木魚、念念經,直到他過了半年考驗期後,慧心才將這座“寺廟”的老底和盤托出。
其實清塵山上,正規寺廟只有一座,像陳大喜所在的“寺廟”就是一座相當隱蔽的違章建築,因為很多拜佛的香客都深信“得道高僧居於深山”,所以像陳大喜所在的假寺廟也不乏香客前往。
但這種假寺廟不能像真正的寺廟那樣開門迎接香客,加上隱蔽的地理位置,所以就需要一個像陳大喜這樣的“引路人”,美其名曰“俗家弟子”。為了防止被本地香客識破,“俗家弟子”必須從外地尋覓,這也是慧心不遠千里跑去雲汐市的原因。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這種假寺廟就像一個單位,最高領導是方丈,正式員工是出家弟子慧心,而陳大喜就屬於編外人員;單位的上級是投資商人,商人以獲取利益為核心,而寺廟的利益就是香火。
如何增加香火,裡面也大有門道。山上的多座假寺廟本著和平共處的原則,在山上劃定勢力範圍,一旦有香客踏入,先是由“俗家弟子”領進寺廟,免費進香,接著再由正式的出家弟子出馬接應,一旦發現是肥肉,再由方丈出面應對。
寺廟中的香火分為下、中、上三個等級,每個等級又分為三六九等,下等香的價格分別為30、60、90元;中等香則為300、600、900元;上等香為3萬、6萬、9萬元。
能讓香客燒上哪一級別的香和最先接觸香客的“俗家弟子”的能力成正比,毫不客氣地說,一個優秀的“俗家弟子”對假寺廟來說,絕對是一塊致富的敲門磚。可巧陳大喜就是這麼一個人。
幾年的貨郎生涯,讓他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前來的香客本來準備燒下等香,經過他一忽悠,燒箇中等香根本不費事兒。
一般的“俗家弟子”通常第一眼習慣去觀察香客的穿著,而陳大喜卻跟別人不一樣,他喜歡打量香客的氣質,真正的大老闆絕對不會戴著大粗鏈子到處晃悠,因為有錢人都懂得“財不外露”的道理。
這麼多年來,最讓他引以為傲的還是2000年那次輝煌戰績。
當天陳大喜正在通往寺廟的小路口佯裝掃地。忽然一位氣宇軒昂的中年男子迎面走了過來,從衣著上看,男子全身行頭總價不超過300元,但他一眼便認定,這是一位有錢人。
鎖定目標後,他提著掃把漫不經心地走到男人面前:“施主,請留步。”
男人上下打量著僧服打扮的陳大喜,禮貌地回道:“大師,有何事?”
“今日我與你有緣,施主不妨把心中的苦惱述說一二,小僧願為施主排憂解難。”
“哦?那不知大師是否知道本人因為何事上山?”
陳大喜微微一笑:“為一個‘情’字!”
男人大驚失色,趕忙作揖:“大師,您真是神了!”
陳大喜暗自竊喜,其實能猜到此人為情並不困難。從男人的氣質看,他並不缺錢,因為氣質這個東西,離不開錢的滋潤。這個社會,只要有了錢,就等於有了權,錢和權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畫上等號。
不在良辰吉日上山燒香,也不會是給家人祈福,那剩下只有一種可能,他是為自己的問題而煩惱。40多歲成功人士,獨自一人上山,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隱私的表現。俗語云,男人有錢就變壞,現如今包二奶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兒,所以陳大喜就把寶押在了“情”字之上。
從男人推開假寺廟大門之時,他就成了趴在流水線上的肥豬,陳大喜先開第一刀,接著慧心開第二刀,如果身上還有油水,剩下的就由方丈開那致命的一刀。
一般能挺住三刀者,無一例外都會留下10萬以上的家財。可令陳大喜怎舌的是,那天這個男人捧走了廟中最大的一個法器,由方丈“開光”的玉佛,成本價1萬,售價160萬。
陳大喜一戰成名,他的地位也在十數名“俗家弟子”中再也無法被撼動。
十
2012年,假寺廟的老方丈因病去世,慧心接替了他的位置,那天陳大喜做了人生中最為艱難的決定,剃度為僧,法號慧明。
回想出家的20多年來,家人因為他的資助過上了超小康的生活,雖然他也曾有還俗娶妻的想法,但慧心勸過他,還俗之後怎麼辦?錢從哪兒來?
在假寺廟中做和尚錢來得太容易,容易得就如同大水衝來的一般,所以他捨不得放棄現在的生活。
“就當犧牲我一個,造福全家人了。”陳大喜想通之後,毅然決然地加入了“商僧”的行列。
“商僧”雖然是假和尚,但為了使自己酷似真正的僧人,他們也修行佛法、不能結婚,但他們修行的目的可不是像僧人一樣普度眾生,賺錢才是他們的最終目的。
變為正規編制的陳大喜,按照慣例也要出門踅摸一個“俗家弟子”給自己打雜。這個不成文的規定也是為了保證“商僧”的“良性發展”,試想如果“商僧”們都跟站街小姐一樣強拉硬拽,有哪位香客還敢跟你走進深山?
為了能找到一個優秀的“俗家弟子”,陳大喜是煞費苦心。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出門晃盪了幾個月,也只找到了一個湊合能與人溝通的小夥兒。
半年“試用期”裡,陳大喜幾乎沒開過張,弟子的木訥已經超出了他的底線。被逼無奈之下,一個埋藏在他心底的想法又悄然浮出水面。
在陳大喜眼裡,現在的清塵山已經不能和20年前相比,投資商人為了增加收入,把假寺廟建得漫山遍野到處都是,如此一來,就增加了假寺廟間的相互競爭,時間一久,為了利益,難免有些“商僧”不按照規矩辦事,為了圈錢,各種新鮮出爐的另類法事不勝列舉,有給車子開光的,有給別墅開光的,更有甚者,還能跑去給墓地開光。
激烈的競爭已經讓清塵山變得烏煙瘴氣,“少小離家老大回”的他已經年過40,心裡有了回家的打算。
“與其在這兒苟延殘喘,不如回家當我的一山之王。”回家修建廟宇,是他多年來一直在構思的宏偉藍圖。
為此他還多次回家做過考察,最終雲汐市五指山成了他的上上之選。
當了這麼多年假和尚,陳大喜積累了不少資本,修建一座廟宇絕對是綽綽有餘,而云汐市為重工業城市,人傻錢多的煤老闆到處都是,寺廟修在山上,要麼一年不開張,要麼開張吃一年。
就在萬事俱備之時,一件令他無比煩躁的事兒卻擺在面前。
負責打點關係的人告訴他,山林為國家資源,沒辦法開坑建廟,現在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把山上原先的山神廟推倒重建,否則要在五指山上建廟基本不可能。關係人的說法,讓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而他準備單幹一事,早已傳到了假寺廟的新方丈慧心耳中,陳大喜之前的信心滿滿,成了現在的騎虎難下,進退兩難。
“如果自己灰熘熘地回去,肯定不招人待見,但是如果留在五指山,就必須拆廟。”
被逼無奈之下,他只能硬著頭皮推開了山神廟的大門,接待他的是一位70多歲的老嫗。
“阿彌陀佛,貧僧有禮了。”
“大師不必多禮。”
陳大喜用餘光瞄見了老嫗手中的拂塵。
“不知大師前來,所為何事?”
“修行至此,見有廟宇,便進來參悟。”
“我雖是修道之人,但40年前也與佛結緣,當日一位高僧贈予貧道一顆佛舍利,我一直珍藏至今。”
“既然仙姑與佛有緣,可介意貧僧借風水寶地宣揚佛法,為山下百姓開光去災?”
“開光去災?”
“正是!”
“那好,敢問大師,何為‘開光’?”
對陳大喜來說,這是最為基礎的考題,他想都沒想,便躬身回答道:“開光是得道高僧透過持印誦咒,賦予物品特殊的靈力,消除災難,造福一方。”
“雖然我不是佛家弟子,但在我看來,大師所言差矣。如果按照大師所說,您開的光可以消除災難,那眾人信的應該是您,而不是佛。40年前的高僧說過,佛家的開光是用菩薩的形象和名號清淨我們的內心,開啟我們內在的智慧,引發我們的慈悲之心,在生活中幫助他人,愛護他人,平等慈悲對待一切,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開光。”
“仙姑所言甚是,貧僧告辭。”陳大喜聽完,不再逗留,躬身辭別之後便離開了山神廟。
他雖然是個“商僧”,但也浸淫了多年佛法,剛才老嫗說出的那一番話至少證明了人家是個真正的修行之人。
這種人淡泊名利,視金錢如糞土,除非是使用極端的方法,否則就算他磨破嘴皮子、開出各種優厚的條件也不會起到一點兒作用。所持觀念不同,根本沒有說下去的必要。這就好比人家已經看出你是騙子,你還在侃侃而談,最後只能自討沒趣。
碰了一鼻子灰的陳大喜,有些懊惱地朝山下走去,就在拐彎兒處,一位著急忙慌的老婦,正好和他撞個滿懷。
“老人家,您沒事兒吧?”
聽到對方彬彬有禮的聲音,老婦抬頭一看,原來是一位僧人,這讓她喜出望外:“大師,您是大師?上山遇到大師,這是吉兆啊!”
陳大喜沒有作聲,而是目不轉睛地打量著表情誇張的老婦。
老婦依舊一口一個“大師”地叫喊著,陳大喜開始揣測她的身份。
“裹腳,年齡應該接近80歲,穿著廉價,出身窮苦,思想封建,這種人最喜歡求神拜佛,對他們來說,沒有東西可以依靠;在他們看來,唯一能讓命運發生改變的就是神佛。她一口一個‘大師’,對僧人很尊敬,和那些逢山就跪的老婦應該是一類人。”
陳大喜在心裡快速給老婦做了一個定位,忽然,一個邪惡的念頭出現在他的腦海,他很不友好地瞥了一眼山頂,不緊不慢地開口道:“我本是千里之外的清塵山的僧人。”
“清塵山,我去過,聽說那裡的佛像很靈驗。”
陳大喜微微欠身,掏出了自己的假戒牒。
要說大學畢業證老婦可能不認識幾張,但高僧的戒牒她可不只見過一次。
“真是大師,您真是大師。”老婦說著就要跪拜下去。
“老人家,這可使不得。”陳大喜雙手將老婦扶起,“不知老人家如何稱唿?”
“我叫周玉芝,就住在山下,最近有些煩心事兒,正要上山燒香化解,沒想到就遇到大師您了。”
“嗯,看來我與老人家註定有一次緣分,既然這樣,不知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眼前的場面曾在周玉芝的夢裡上演過無數回,她多麼想能有一位高人帶她脫離苦海,然而,就在今天,這個夢近在咫尺。
十一
周玉芝跟著陳大喜的腳步,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她生怕面前這位百年不遇的大師忽然消失不見。
步行百餘米,兩人在一個清靜的涼亭內停步。
“阿彌陀佛,”陳大喜雙手合十,“我本在千里之外修行,前幾日深夜參佛之時,忽然一道靈光從貧僧眼前滑過,夜晚佛祖託夢,此靈光是大吉之兆,按照佛祖指引,我一直追到此地,今早便在山頭的廟宇附近發現了佛光。”
“佛光?”周玉芝激動得渾身顫抖。
陳大喜點點頭:“佛光落於廟宇後院,我只身前往拜見,一位道教仙姑隱於廟中修行。”
“山神廟,‘仙娘’?”
“正是。”
“後來呢?”
“我道明來意之後,仙姑告知廟中珍藏了一枚得道高僧的佛舍利。”
“佛舍利?”周玉芝聽到這個名詞,雙眼立刻射出光芒。
“佛舍利是高僧圓寂後的佛法結晶,蘊含無邊法力,而且這顆舍利能引起佛光,想必它的主人絕非凡人。”
“難道是……”
周玉芝剛要把“活佛”兩個字噴出口,便被陳大喜斷然阻止。
“佛法無邊,施主若非有緣人,切不可妄加猜測,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陳大喜當了幾十年假和尚,這故弄玄虛、點到為止的把戲,他已經玩兒得爐火純青。
他本想著在五指山建廟,狠狠地在煤老闆身上敲一筆,甚至都想到了拉“仙娘”入夥,可無奈“仙娘”卻是真正的修行之人,柴米不進,眼看到嘴的鴨子飛了,說不生氣那是放屁。
武俠小說很多人都看過,說要坑害一個門派,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告訴江湖眾人,這裡有失傳的武功秘籍。陳大喜現在的做法就有異曲同工之處,你“仙娘”不是想清淨修道嗎?我偏要抓幾個蝨子放在你頭上讓你撓。
“不讓我建廟,我也不會讓你好受。”陳大喜望了一眼山頂,冷笑了一聲。
十二
周玉芝目送大師離去,直至消失在視線盡頭,確定周圍再無他人之後,她慌忙邁起小腳抄近路上了山。當咬牙跑到山頂時,體力不支的她有些頭暈眼花,9月的日頭照得人睜不開眼睛,她下意識把手放在眉前,忽然,她彷彿感覺到眼前有一圈七彩日暈。
“這難道就是佛光?
“對,這一定是,大師沒有騙我,山神廟中肯定有寶物。”
強大的心理暗示讓她瞬間回到了巔峰狀態,她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邁著大步走進了廟內。
大廳之中,“仙娘”落座蒲團之上。
“你來了!”因為經常上山燒香,“仙娘”跟前來的周玉芝很是熟絡。
“我……”周玉芝一時語塞。
“你有事兒?”
“沒、沒、沒有。”周玉芝矢口否認。
“有事兒儘管說來,咱們認識幾十年了,跟我你不必客氣。”
“當真?”
“當真。”
“‘仙娘’,你是不是有一個佛舍利?”
“你是聽誰說的?”
對方異常的反應,給周玉芝吃了顆定心丸。
“那就是有了?”
“有。”
“能不能給我看上一眼?”
“這可使不得,我這顆舍利是多年以前一位高僧轉託於我的,此物非比尋常,不可隨便公示於人。”
“看在我上山燒了這麼多年香的分兒上,看一眼都不行?”
“你說的這是哪裡話?燒香是你自己的修行,和佛舍利有何干系?不管是佛還是道,講究的是個人品行,容不得討價還價。”
“‘仙娘’,咱倆年紀差不了幾歲,我從小就到處燒香拜佛,為此我一輩子沒有婚嫁,我本以為老天會可憐我這個老太婆,可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你可以出去打聽打聽,山下的人哪個不說你用咱們山上的靈氣煉仙丹,你已經修行這麼多年,就算是死了估計也能駕鶴西遊,可我呢?我這73的坎兒剛剛邁過來,能不能挺到84還兩說,你就當可憐可憐我,把舍利子讓給我,好讓我死後榮登極樂,也不枉我信了一輩子神佛。”
“荒誕至極!”“仙娘”甩出拂塵,關門送客。
面對“仙娘”的舉動,周玉芝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還有一絲竊喜,因為她已經打心裡確信,這顆佛舍利一定是個至寶。
“最近不逢節氣,應該不會有人上山,我要趕緊搞清楚佛舍利到底怎麼用。”周玉芝邊走邊盤算,神神道道地走進了村子。
因為注意力過度集中,她完全沒有發現一個男人正悄悄地跟在她身後。
大門剛一開啟,男人便快速閃進了院子。
“小孟,怎麼又是你?”
“你要是不把我腦子裡的蟲子取出來,我這輩子都會跟著你。”
說話的人叫周孟,20歲出頭,家住村子東面,按照輩分來算,他應該喊周玉芝一聲“奶”。
周玉芝一輩子沒有子女,平時對村子裡的孩子都很疼愛,像周孟這麼大的孩子,從小几乎都喜歡熘進周玉芝的四合院討點兒零食,周玉芝對孩子也是來者不拒。但不是所有的孩子都乖巧可人,周孟就是個例外,他生性頑劣,每次都把周玉芝家裡攪得雞犬不寧。
曾有一次,6歲的他翻出了周玉芝求來的神符,按照道長的說法,神符不能見水見光,可作為熊孩子的他哪兒會在意這些,等周玉芝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蘸著唾沫把神符貼得到處都是了。
周玉芝氣得渾身發抖,為了這幾道符文,她在道門前足足跪了一天,為了讓周孟長點兒記性,她轉身走進屋內,把一根大頭釘藏在指縫中,接著一巴掌打在周孟的頭皮上。
忽然一陣刺痛,讓周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告訴你,我剛才在你的腦子裡放了一隻蟲子,你下次要敢再調皮,我就讓蟲子吃了你的腦子!”
面對周玉芝的恐嚇,周孟的哭聲戛然而止,6歲孩童本該清澈透明的眼睛,也因這句話開始變得有些混濁不堪。
周玉芝還沉浸在那幾張符文的悲痛之中沒緩過勁兒來,她哪裡會去理會周孟的變化,她看對方還愣在原地,心裡的火“騰”的一下又燒了起來:“還不快走,要不然我讓蟲子咬你了!”
周玉芝說完又拍了一下週孟的腦袋。
和剛才相比,周孟冷靜得有些可怕,那本不應該在孩童臉上出現的鎮定,卻那麼真切地浮現在周孟的臉上。
周玉芝也感覺到了一些異樣,但是她就是不知道哪裡不妥:“還不走?”她又抬起手紮了一次。
周孟還是剛才的樣子,紋絲未動。
俗話說再一再二不再三,面對一個孩子,接連紮了幾次,周玉芝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了,她本著得饒人處且饒人的想法,連拖帶拽地把周孟送出了大門。
從那以後,周孟20年都沒有再走進這座四合院半步,就連平時打個照面,周孟都故意躲閃。
每當這個時候,周玉芝都感到一絲歉疚,但跟一個孩子,她不知該如何去溝通。
其實周玉芝看到的只是表面,她哪裡知道當年周孟回到家裡就害了一場大病,他經常在半夜大喊大鬧,說自己頭疼,當父母問他為何頭疼時,他總是欲言又止。無奈之下,父母帶他輾轉多家醫院,可都沒有查出個所以然。
周玉芝因迷信神佛,一輩子沒有嫁人,很多人背地裡都喊她“神婆”,說是被鬼迷了心竅。
周孟之所以對“放蟲之事”閉口不談,主要還是擔心“神婆”會對自己的父母妹妹下手。
就這樣,噩夢從6歲開始就一直伴隨著周孟的成長,強大的心理暗示就好比在白紙上塗鴉,從點到線再到面,逐漸擴大,他始終覺得他的腦子裡就是有條蟲子,只要有個頭疼腦熱,他都會感覺是那條蟲子在啃食自己的腦子。
他隱忍著,敢怒不敢言,以至在村中見到周玉芝,他都要躲著走,他想營造一個假象,好讓周玉芝認為他真的害怕了,只有他裝可憐,這個“神婆”才能放過他的親人。
周孟從小行為古怪,小學未上完便輟學在家,好在妹妹沒有步他的後塵,反而學習成績優異,考取了全國重點,畢業後嫁給了一個高階工程師,在北京安家落戶。他們的父母也跟著沾光,住進了京城的套房之中。
妹妹曾多次要求周孟一同前往,但均被他拒絕,他覺得這樣挺好,家人都不在身邊,正好可以卸掉他的思想包袱,周玉芝折磨了他那麼多年,他終於有底氣去當面說道說道。
為了防止其他村民說閒話,周孟總是悄悄前往。
可每次爭論都是以周玉芝的“我當年只是嚇唬你的”這句話收場。
整整20年的折磨,周孟怎麼可能相信周玉芝的信口雌黃,可不相信又有什麼辦法?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他來了不下10次,可每次都是同樣的結果,他甚至有些心灰意冷。
“估計等她死了,我的頭疼病就能好了吧。”周孟總是這樣勸自己。
十三
擺脫了周孟的糾纏,周玉芝急匆匆地跑進屋內,開啟了一個安有五八掛鎖的木盒。
黃的、紅的、白的法器被她一一取出,什麼佛教的開光玉石、道教的轉運神符等,簡直包羅永珍,應有盡有。
在翻箱倒櫃之後,她終於找出了一本寫滿毛筆字的手抄《佛經》,這本《佛經》來自一位僧人的贈送,因為是毛筆手抄本,所以她覺得是個寶物。
剛才在山上聽陳大喜提及“佛舍利”時,她就隱約想起了這本書,雖然她認字不多,但還算略知一二。
周玉芝把書握在手中,在指尖蘸上唾沫,一頁頁翻開品讀,當翻到一半兒時,她終於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舍利……佛土……佛法無邊……極樂淨土……”
周玉芝竭盡所能,大致認出幾個常用名詞,隨後她開始絞盡腦汁參悟其中的奧秘。
“佛法無邊”“極樂淨土”很好理解,“佛土”她也不陌生,因為她曾聽說“佛土”服用之後可以增加修行,所以她也弄了一塊放在了百寶箱中。
“舍利……佛土……
“舍利……佛土……”
她小心地琢磨兩樣物品中的奧秘,忽然,她靈光一現:“難道意思是說,佛土和舍利一同吃下,可以獲得無邊法力,然後榮登極樂淨土?”
“對,一定是這個意思!”她合上《佛經》開始閉目意淫。可如何獲得那顆佛舍利,成了她無法逾越的鴻溝。“榮登極樂”是她畢生的追求,面對如此大的誘惑,一個極端的想法在她的腦子裡浮現。
“要想尋來,怕是沒有希望,若是硬搶,難免‘仙娘’會施法對我不利,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用桃木枝釘死她!只要舍利到手,我用佛土服下,一切就能功德圓滿。”荒誕的殺人動機,就這樣在周玉芝的心裡揮之不去。
山神廟她再熟悉不過,“仙娘”的生活習慣她更是瞭如指掌,為了能保證計劃順利進行,她特意選擇在深夜上山。在騙開“仙娘”的房門之後,周玉芝一棒砸在了她的後腦杓上,緊接著用桃木枝一頓狂刺,直至“仙娘”已經沒有了唿吸。
屋內的擺設十分簡單,殺人後的周玉芝很容易就找到了那顆令她魂牽夢繞的佛舍利。
回到家中,她先是沐浴更衣,接著便翻開皇歷,選了一個良辰吉日來完成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
第二天早上6點,周玉芝選定的時間終於到來,她恭敬地把佛舍利雙手舉過頭頂,在一句“阿彌陀佛”之後,乳白色的舍利被她整顆吞下,就在食道中緩慢蠕動的舍利剛剛到達胃內時,幾塊雲糕狀的佛土被她大口大口地接著嚥下。
沒有液體引流,服用的過程十分痛苦,她只能靠食道中少量的唾液緩慢地將佛土蠕動至胃中。
而這個點,也正是周孟雷打不動的起床時間,為了增加收入,他自己在村西邊承包了3畝塑膠大棚種植番茄,而大棚距離周玉芝的四合院不足百米,清晨吸入的冷空氣,讓他的腦袋又有些刺痛,就在他想方設法要把腦袋中的“蟲子”取出時,他忽然發現四合院的門縫射出暖黃色的燈光。
“她不該起這麼早啊!”
周孟每天都要從此經過,他對周玉芝的作息時間十分了解。
出於好奇,他推門走了進去。
周玉芝雖然聽到了動靜,但口中的佛土還沒有嚥下,她只能緊閉雙眼,不去理會。
周孟指著盤坐於地面的周玉芝:“好哇,你這個神婆子,又在害人,說,你是不是在給人下咒?”說著,周孟一把將周玉芝拎起。
“咕咚。”在巨大的外力下,最後一口佛土竟順利到達胃中,周玉芝感到了空前的輕鬆。
“你這個害人精,快把蟲子從我腦子裡取出來!”
有了佛舍利的庇護,周玉芝也變得相當有底氣:“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現在是神,你敢對我不敬?”
周孟見對方開始胡言亂語,氣就不打一處來,他一把揪住了周玉芝的頭髮。
已經成“神”的周玉芝,肯定不甘示弱,她也揪住了周孟的頭髮,兩人推搡著在堂屋中扭打起來。
周孟本以為七八十歲的老太太不會有多大力氣,可他哪裡想到,周玉芝正在興奮點上,正是因為周孟的大意,周玉芝趁機一把將他推倒在地。
佔了上風的周玉芝信心倍增,她相信是佛舍利起了作用,自認為現在已經完成了“從凡人到神的蛻變”,而與“神”對抗的周孟,就是妖魔的化身。
“上仙正在催我榮登極樂。”她抬頭看了一眼天際,轉身走進了廚房,再次走出時,一把菜刀已經握在手中。
“你個神婆,你想殺我?”
周玉芝冷笑,因為在她的眼裡,周孟已經不再屬於人的範疇。
而她的這個表情,忽然讓周孟想起了21年前噩夢開始的瞬間。
漸漸地,周孟有些失去了理智,他一腳踹在了周玉芝持刀的手臂之上,只聽“噹啷”一聲,菜刀被踢進了廚房,見狀,兩人同時衝進屋內,因為體力的懸殊,周孟還是搶先將菜刀抓到手中。
他撿起菜刀,抬手就朝周玉芝脖子上砍了過去,鮮血像決堤的洪水般噴濺在他的臉上,周玉芝也在瞬間重重地摔倒在地面。
“死了?”
一切結束得太快,周孟還沒有緩過神來,他走到屍體旁,使勁兒地踢了踢,見對方沒有反應,他沾滿鮮血的臉,笑得有些猙獰:“哈哈,神婆死了?神婆真的死了?哈哈哈……”
周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脫,多年的頭疼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沉重的思想枷鎖被卸下後,他竟然感覺自己的腦袋有些空蕩蕩的。
“被蟲子啃了這麼多年,不空才怪!”
農村人都講究以形補形,吃哪兒補哪兒,為了彌補腦袋的空缺,周孟舉起菜刀,朝周玉芝的腦殼使勁砍了過去……十四
離開五指山的這10多天,陳大喜忙得不亦樂乎,建廟的事情已經打了水漂,他只能走街串巷再尋一個俗家弟子,雖然他能想到回去要看慧心的臉色,但好死不如賴活著,他已經做好了“不要臉”的準備。
而在離開之際,他還是想再看一看曾讓他魂牽夢繞的五指山。
可他剛來到山下,就發現時不時有警察從他身邊走過。
“五指山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熱鬧?”陳大喜帶著疑惑往人群密集處走了過去。按照他的回憶,那裡應該是一個小型的停車場,可現如今已經被烏泱泱的人群圍得水洩不通,看熱鬧的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兒,有老人,他們自發地站成一個圈,然後一個個抻長了脖子、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盯著圈內的一舉一動。
陳大喜爬到了半山坡上,高度的落差讓他看清楚了圈內的情況。一排桌椅,五名警察,外加一條橫幅。
橫幅上的一串大字很是扎眼:“‘9·7’山神廟殺人案、‘9·8’周玉芝被殺案,案件辦理通報會”。
看清楚內容的陳大喜,忽然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尤其是當他看到“山神廟”幾個字時,這種不安就變得更為強烈。
全部準備就緒,一位年紀稍大的警察拿起了話筒。
“喂,喂。”話筒的試音聲在山間迴盪。
“大家請安靜一下,我是林北區公安局局長,我姓李。”
簡單的開場白讓吵鬧聲頓時安靜了下來。
“最近在我們這裡接連發生了兩起性質惡劣的兇殺案件,給社會帶來了極大的負面影響,尤其是五指山的山神廟裡,還供奉著抗日先輩的靈位,案件發生後,雲汐市公安局各級領導高度重視,最終兩起案件在一週內成功破獲,為了澄清一些被歪曲的事實,今天,我們在這裡召開案件通報會,並請來市級媒體對通報會進行全程報道,下面,我代表林北區公安局將兩起案件的具體情況通報如下……”
通稿以簡要案情、受害人情況、辦案情況以及嫌疑人最終處理結果的順序展開,當李局長讀出“經鑑定,犯罪嫌疑人周孟患有精神疾病,屬完全無刑事責任能力人”時,臺下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周孟殺人食腦,作案手段如此兇殘,這種人如果不用負刑事責任,公安局能保證他不再害人嗎?”電視臺的記者代表圍觀的老百姓提出了疑問。
“嫌疑人周孟不用負刑事責任,這是法律的明文規定,不過大家不用擔心,因為按照辦案程式,他將會由法院執行強制醫療。”
一個問題解決後,記者又接著提出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問題。
話筒中的問答內容,對遠處的陳大喜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他直愣愣地站在那裡,目光空洞無神,他哪裡會想到,一個小小的惡作劇竟然釀成如此悲慘的結局。
他是一名“商僧”,最擅長利用人的信仰謀取錢財,在他的眼裡,那些不惜花重金燒香之人看似是對佛的虔誠,而實際上他們更愛的是自己,所謂的“佛”只不過是他們花錢買回去的“平安”。
他們有的自私,有的貪婪,有的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當他們的良心感到不安時,他們就想著能花錢請一尊佛像消災解難。所以陳大喜這麼多年來一直都心安理得,他沒覺得利用不古人心去謀取錢財有何不妥。
可時至今日,他才徹底悟透一句話:“這世上,人若是沒有了信仰,終究會淪為魔鬼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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