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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案調查科.第二季.2,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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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案 魚塘魅影

  一

  1989年的春晚小品《懶漢相親》在當年可謂是火遍大江南北。該小品由雷恪生、趙連甲、宋丹丹三人參演。主要是描述了村主任(趙連甲扮演)做媒幫助懶漢(雷恪生扮演)介紹物件(宋丹丹扮演)的故事。小品從相親一樁小事兒,從側面反映了改革開放後的10年中國農村家庭發生的巨大變化。

  小品最讓人熟知的一句臺詞莫過於:“俺叫魏淑芬,女,29歲,至今未婚。”

  從那天晚上之後,“魏淑芬”這個名字可謂家喻戶曉,她的扮演者宋丹丹也因此被全國的觀眾熟知。

  同樣,在雲汐市王巷村也住著一位待嫁的姑娘,名為“魏樹芬”。因“樹”和“淑”發音相似,稍微有些吐字不清,便很容易喊成“魏淑芬”。

  小品的播出,使得魏淑芬的農婦形象深入人心,以至有人一聽魏樹芬的名字就很容易和扎著綠頭巾的村姑聯想到一起。

  相親時的多次碰壁,讓魏樹芬都有了改名的念頭,可想想這個名字已經跟了自己20年,就這麼隨便地改了,多少還有些於心不忍。

  在魏樹芬那個年代,結婚就像是完成任務,只要到了待嫁的年齡,多數父母就開始焦急地張羅,男孩兒還稍微好一些,女孩兒如果成了“大齡剩女”,很容易引來閒言碎語。所以魏樹芬的母親為了防人口舌,只能忍痛割愛,“不拘一格降人才”。

  就這樣,長相還算不錯的魏樹芬便宜了窮得叮噹響的陳翔。

  陳翔小名二狗,在家中排行老二,上有哥,下有妹,在這種家庭,二狗的地位最為尷尬。為什麼這麼說?只要稍微一分析就能完全明白。

  站在其父母的角度,頭胎是個男娃,這已經滿足了傳宗接代的條件,接著第二胎還是男娃,尚可以理解為人丁興旺,一旦第三胎是個女娃,父母本著物以稀為貴的原則,指定會對女娃照顧有加。

  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家庭資源有限,能做到一碗水端平,何其困難!所以陳二狗理所應當地成了左右不受待見的“夾生飯”。

  魏樹芬和陳二狗的婚後生活並沒有像影視劇放的那樣美好。他們先是外出打工,接著下海經商,兩人前後折騰了10年,最終以賠得底兒掉的結果汗顏回鄉。

  一家三口沒了收入,只能靠家中的10畝田地艱難度日。

  在外浪蕩多年的陳二狗不甘心現在的生活,他不顧魏樹芬的極力勸阻,賣掉了家裡僅有的幾畝水田換回了一輛二手長途貨車,從那以後,魏樹芬和陳二狗過上了聚少離多的生活。

  這人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陳二狗的人生已經翻了一次船,他再也經不起第二次翻船了。雖然在車軲轆上討生活艱辛無比,但陳二狗只能咬牙堅持。

  憑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兒,陳二狗很快便把經濟上捉襟見肘的家拉回了正軌。

  風雨兼程的生活平淡而溫馨,每次出車,魏樹芬都會燜上一整鍋鹹魚,好讓陳二狗遠在萬里也能嚐到家的味道,這個習慣她一直保持了20多年。

  在陳二狗眼裡,媳婦做的鹹魚那叫一絕,就算是整個車程頓頓都來,也不會有任何膩口之感,可他從來都不知道,魏樹芬為了做好這一頓鹹魚,究竟花了多少心血。

  醃製一條上好的鹹魚講究頗多:先從選料下手。魚的種類以肉質粗糙的鯇魚(俗稱“混子”)為上選。魚不能太小,否則肉質在醃製的過程中容易縮水變硬,影響口感;當然也不能太大,否則鹽無法及時浸入魚肉,這樣會容易導致內層的肉腐敗變質,無法食用。

  按照魏樹芬多年的經驗,4斤左右的“混子”,醃製起來口感最佳。可無奈的是,這種大小的鯇魚市面上很難尋覓。因為按照鯇魚的養殖週期,長到4斤多需要兩年,而這時的魚苗正值成長期,只要稍加飼料,來年的重量便可以翻上一番,所以商家為了利益的最大化,一般菜場出售的“混子”基本上都有七八斤了。

  食材選好,剩下的就是工藝,在魏樹芬手裡,看似普通的鹹魚卻被她醃製出了“梅香”“實肉”兩種口味。

  醃製“梅香”鹹魚之前,需要把魚肉塗上八角粉和茴香,讓魚在陽光下自然發酵一天,接著再碼粗鹽,等到第三天,用清水沖洗,再換井鹽醃製,如此反覆一週,“梅香”鹹魚便完成了。這種口味的鹹魚肉質鬆軟,最適合清蒸。

  “實肉”的工藝就相對簡單許多,只需要把食材打理乾淨,在魚肉肥厚處劃上橫豎16刀,接著碼上井鹽醃製一週便可。“實肉”鹹魚的肉質相對結實,最適合加辣子、薑片大火紅燒。

  一般陳二狗出車時,魏樹芬會準備一大盒“梅香”、兩大盒“實肉”給他帶上。“梅香”比較清淡,適合早餐;“實肉”比較重口,是午餐和晚餐下飯的首選。對陳二狗來說,能吃到媳婦親手做的鹹魚,就好像有了一種莫名的動力。

  陳二狗貨車的運輸路線往返均在6000公里,車程最少也要一週,按照他和副駕駛的飯量計算,出一趟就要幹掉7大條鹹魚。

  為了能滿足丈夫的口腹之慾,每到週六,魏樹芬便會騎著電動三輪車趕最早的一趟魚市,接著精挑細選一番。

  在魏樹芬看來,趕早市也頗有講究,一般有門臉的魚販因經營時間長,所以開門較晚;私人魚販為了避免和門店魚販競爭,往往都會選擇早起擺攤兒。而兩者最大的不同就是貨源。

  有門臉的魚販為了滿足一整天的銷售,進貨渠道都是來自大型的養殖場;私人魚販銷售時間短,銷量小,大多為野生或散養。

  和大多數主婦一樣,魏樹芬始終認為“大鍋飯”肯定沒“小鍋飯”好吃,魚還是野生的營養價值高,所以她情願起早,也不願去魚店選料。

  “‘混子’便宜賣啦,‘混子’便宜賣啦!”

  五點半,天還沒有亮透,魏樹芬剛騎到菜場大門前,便聽到了魚販的叫賣聲。

  “小夥子,你這魚怎麼賣?”

  “大姐,魚塘清倉,全部虧本賣,5元錢一斤。”

  魏樹芬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對方給出了比市場價低了近一半兒的價格,於是她趕忙按下了剎車。

  “大姐,您看看,都是今天早上剛抓的魚,我這兒都賣了好些條了!”魚販指著地上堆積成小山的魚腸,示意自己沒有撒謊。

  魏樹芬停好三輪,幾步走到魚攤兒前,當她看清楚每條魚的大致分量時,心裡早就樂開了花,但為了能討到一手好價錢,她還是故意裝作不滿地說:“小夥子,你這魚都不大啊。”

  “大姐,不是跟您說了嗎,我們這是新魚塘清倉,魚塘挖了才兩年多,都是三四斤的種魚,回去紅燒絕對贊!”

  “怎沒一個活的,用電打的?”

  “沒辦法,種魚喜歡沉底,難抓,只能用電打。”魚販拍著胸脯,“但我保證,都是早上剛打的活魚!”

  魏樹芬不放心地將一條放在鼻尖聞了聞,在確定沒有腥臭味兒後,她擦了擦手說道:“4斤多的我來10條,給個最低價。”

  “大姐這樣,我這兒4斤多的魚您儘管挑,零頭我不要了,收您200,再低我們就賠本兒賺吆喝了!”

  “得得得,大姐看你小夥兒也實在,就按你說的辦!”

  魏樹芬說完便穩準狠地把所有四斤半以上的“混子”全部扔在了車斗裡。

  “按照每條多出半斤來算,10條就是5斤,再加10條,就能省50元錢。”魏樹芬邊挑魚,邊在心裡盤算。沒過多久,打定主意後的她,側身掏出6張百元大鈔:“再多買20條,能送兩條不?”

  魚販笑嘻嘻地接過:“就依大姐的意思辦。”

  “小夥子,你真會做生意,以後大姐買魚就找你了。”

  “得嘞!”

  說完,魚販也加入了挑魚的行列,很快,攤位上差不多重量的魚基本被魏樹芬包圓兒了。

  魚販低頭瞅了瞅剩下的那幾只“蝦兵蟹將”,試探性地問道:“大姐,這剩下的少說也有三四十斤,要不您再給我多加100,便宜給您了怎樣?”

  剩下的個頭都在3斤左右,勉強也能醃製,她看著兩名魚販有收工的打算,於是又很適時機地壓了壓價格:“80元怎麼樣?”

  “80?大姐,您這有點兒……”

  “我買完了你們好回家啊,就便宜點兒唄。”

  “這……”魚販用詢問的目光看了一眼身邊歲數稍大的男子,男子扔掉菸捲,吐出一口煙霧,接著朝魚販點了點頭。

  “行,賣給你了!”

  魏樹芬喜出望外,交了錢後,魚販開始搭把手把盆中魚全部倒到三輪車上。

  “小夥子,魚腸子還要嗎?”

  “大姐,您要這幹啥?”

  “我家裡養了幾隻貓,回去正好可以喂貓!”

  “得得得,我給您用塑膠袋包起來。”魚販把血淋淋的魚腸全部收攏在一起,裝了滿滿一塑膠袋遞給魏樹芬,“大姐,您還真會過日子。”

  “錢又不是大水衝來的,能省一分是一分。”

  “確實,大姐您慢走!”

  魚已提前被電死,如果再拖,就要錯過最佳醃製時間,魏樹芬來不及寒暄,使出吃奶的力氣馱著一車魚往家裡趕去。

  半個小時後,一車魚被卸在了四合院的水池邊,魏樹芬熟練地取出各式工具。

  剖腹,刮鱗,去鰭,也就三四分鐘,一條魚就被洗幹扒淨。

  兩個小時後,圓形的塑膠盆內已經堆滿了魚腸,聞到葷腥的四隻花貓早就躍躍欲試。

  “瞧你們幾個饞貓。”魏樹芬把滿盆的魚腸放進了貓窩。

  “吃吧!”

  接到指令的花貓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嘴裡發出“嗚嗚嗚”的叫聲。

  “搶什麼搶,今天管夠!”

  魏樹芬話音剛落,就聽見“喵”的一聲慘叫。

  “怎麼了?”她趕忙從廚房探出頭來,此時一隻貓的嘴巴上早已模煳一片。

  “這是吃到什麼了?”魏樹芬心疼地捏開貓嘴,把一個肉乎乎的東西從貓嘴中扒出。

  “魚肚子裡怎麼還有骨頭?”她好奇地用水沖掉血汙,“這、這、這、這是……”眼前的東西,讓魏樹芬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嗚嗚嗚嗚……”其他幾隻花貓的覓食聲一直在她的耳畔迴響,當她看清楚盆中被貓嘴撕開的魚腸時,整個人如丟了魂兒一般:“手……手……手指頭,魚腸裡有手指頭……”

  二

  接到明哥電話時,我正在把父親送往療養院的路上。父親早年因公負傷,加之臥床期間還在心繫工作,所以經省廳特批,父親每年可以到指定的療養院接受康復治療,之前的幾年,因為父親傷勢較重,一到夏秋之交就要送往省城,好在這幾年經過明哥的悉心照料,父親已經勉強可以拄著柺杖到處熘達,康復訓練的地點也從省城搬回了雲汐。

  正值週末,這時候接到明哥的電話指定沒有好事兒。父親心裡更是一本清帳,他執意要自己打車前往,好讓我抓緊時間回科室。我見實在拗不過父親,只能在電話裡對明哥道明實情,可明哥給我的答覆卻是:“把師父安全送到,你再開車過來,地點在孔集鎮,你到了鎮中心再電話聯絡。”

  為了讓父親聽得清清楚楚,我還特意按下了擴音鍵。

  “別管啟明怎麼說,你現在就給我回去。”

  “爸,這眼看就要到了。”

  “到個屁,最少還要半個小時,你到底回不回去?”

  “可……”

  “你是痕檢,是第一個進入現場的技術員,你不在,全隊的人都要等你,現場的物證一分鐘一變,優秀的技術員,一定要有強烈的證據意識。”

  “道理我都懂,你連柺杖都沒帶,我把你扔在路邊,你怎麼去?”

  “沒事兒,我可以喊計程車。”

  “得了吧,你坐在馬路牙子上,人家還以為你是訛人的呢,誰敢載你?”

  “混帳,你小子是不是翅膀硬了?我讓你停車你聽見沒有?”

  面對父親的無理取鬧,我並沒有理會,而是一腳油門,加快了前進的速度。

  “司元龍!你小子要是我司洪章的兒子,就給我停車!”父親吼叫著就要推開副駕駛的車門。

  “危險!”我勐地一腳踩下了剎車,“老爸,你不要命了?!”

  “你到底回不回去?”看著父親不容拒絕的表情,我只能妥協:“得,我服了你了,我在前面公交車站靠邊停車!”

  聽我這麼說,父親把手從車門鎖上拿開,不再說話。

  就在這時,明哥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喂,明哥,怎麼了?”

  “你現在在哪裡?”

  “快到三里街公交站牌了。”

  “我讓你磊嫂去接師父了,你抓緊時間去現場,別跟師父賭氣。”

  “你是不是早料到老頭子會半路讓我回去?”

  “情況太緊急,給你打電話沒想到師父在旁邊,以他的性格,肯定不會讓你把他送到療養院,你國賢嫂子有事兒,只能麻煩你磊嫂去一趟。”

  “明哥,你真不愧是我老爸的關門大弟子,對他這個臭脾氣簡直是瞭如指掌。”

  “小兔崽子,你就這樣說你爹的?”老爸在旁揚起了拳頭。

  “我的司科長,您兒子要去現場了,麻煩您在前面的公交站牌下車,一會兒磊嫂就開車過來。”

  “對,這才像話!”

  因為情況緊急,放下父親後,我趕忙掉轉車頭,朝目標現場飛速駛去。

  剛到達鎮子中心,葉茜便騎著一輛摩托車在路口等候。

  “什麼情況?”

  “今天早上接到的報案,報案人叫魏樹芬,住在鎮子西邊的四合院內,她今天早上去魚市買魚用來醃製,回家破開魚腸,發現了其中幾條魚的肚子中有少量的碎肉塊,其用水沖洗之後,發現是半截手指。”

  “魚腸?碎屍?”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現在發現多少人體組織了?”

  “暫時還不清楚,冷主任也剛到。”

  “行,我們先去現場再說。”

  在葉茜的指引下,我把借來的奇瑞轎車停在路邊,接著乘葉茜的紅色公路賽飛奔至現場。

  前後也就半支菸的工夫,摩托車急停在了一棟坐南朝北的四合院門前。

  摩托車的轟鳴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明哥穿戴整齊朝我走了過來:“小龍,這裡不是第一現場,我帶著國賢解剖魚腸,你和焦磊、葉茜給報案人做個系統的訊問,看看能不能核實魚販的身份。”

  我點了點頭,把受到驚嚇的魏樹芬帶進了勘查車。

  從面相來看,她已年近50,於是我客氣地開口問道:“阿姨,我們有幾件事情要問一下您,希望您能如實地回答我們。”

  禮貌的稱唿讓她心情平復了不少,她頻頻點頭:“嗯嗯,你們問!”

  我給葉茜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開啟車內的同步錄音錄影。

  因為情況緊急,時間不允許我們用筆記錄問話,同步錄音錄影就成了最佳的選擇。

  “您是幾點鐘去的魚市,回來時是幾點鐘?”

  “早上5點去的,回來時大約6點鐘。”

  “您能不能記起魚販長什麼樣子?”

  “有兩個魚販,我只記得跟我做買賣的那一個,另外一個人我沒有注意。”

  “那您能不能形容一下這個人的體貌特徵,是胖是瘦,長髮還是短髮?”

  “很瘦,八字鬍,短髮,本地口音,二十五六歲,左肩膀還有一個虎頭的文身。”

  “您記得這麼清楚?”

  “不光是這個,他們還開了一輛藍色的農用車,牌照我沒有看清,他們的魚攤兒就擺在鎮中心菜市場的西門口。我走的時候,他們也就收攤兒了。”

  “別的還有沒有什麼可以提供的?”

  “沒有了,只記得這麼多。”

  我轉頭望向胖磊,他點頭示意我可以結束。

  把魏樹芬送下車,明哥已經把滿滿一大盆魚腸放在了一個臨時搭建的解剖臺上,說是解剖臺,其實就是一塊實木板墊了兩個移動支架,這是明哥自己琢磨出來的戶外裝備,以備不時之需。

  此時老賢和明哥都身穿解剖服站在臺前。兩人的分工也很明確,老賢負責剪開魚腸,明哥則用鑷子一點點地把分離出來的人體組織用水沖洗乾淨,接著按組織特徵拼接在一起。看著兩人面前堆成山的魚腸,估計沒有三四個小時很難搞定。

  “問得怎麼樣?”明哥一邊把嫩黃色的屍塊碼放整齊,一邊問道。

  “按照報案人的描述,大致掌握了些情況。”胖磊用簡潔的語言把剛才所掌握的情況做了一個精練的複述。

  “有三件事兒需要去辦!”明哥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焦磊,先去城管局,菜市場周圍的監控裝置基本上都是他們安裝的。”

  “好!”

  “葉茜,你和小龍去農機局,對方駕駛的是農用車,如果焦磊從影片中發現了車牌號碼,你們第一時間去農機局看看車輛的登記情況。”

  “明白!”

  “前兩件事兒辦完,你和小龍再去派出所查出車主資訊,打出戶籍照片,讓報案人辨認,如果車主就是魚販,聯絡行動技術支隊,讓他們定位追蹤。如果不是,再想其他的辦法!”

  “收到!”

  三

  “我說,冷主任這偵查思路也真是沒誰了,如果是我,我估計只能想到找轄區派出所幫忙。”葉茜剛一出門,嘴巴就喋喋不休。

  “現在找派出所真的是沒啥用,菜市場都以小商販為主,城管局為了防止有人亂擺亂放,在菜市場周圍都安滿了監控,所以咱這起案件找城管比找派出所好使。”

  “之前辦理的案件中都沒有涉及農用車,冷主任要是不說,我還真不知道還有農機局這個單位。”

  “見得多了,知道的肯定就多了唄,這很正常。”我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腔。

  “哎,我說司元龍,是不是本姑娘不在科室了,你這尾巴就翹上天了?”

  “翹你妹啊,抓緊點兒時間,現在連第一現場都不知道在哪裡呢。”一想到嫌疑人用這麼另類的方法拋屍,我就一個頭兩個大,哪裡還有時間跟葉茜在這裡插科打諢。

  葉茜撇撇嘴,扔給我一個頭盔,接著勐踩幾次油門,摩托車發瘋似的朝鎮子外駛去。

  調查結果比我們想象的順利,一個小時後,兩張可疑人員的戶籍照片便被送到了魏樹芬的面前。

  “他們是不是魚販?”

  “對對對,就是他,他是賣給我魚的那個小夥兒。”魏樹芬指著其中一張照片確定地說道。

  “那這張呢?”

  魏樹芬眯起眼睛看了幾分鐘,有些猶豫:“有點兒像,但是不敢肯定。”

  “有點兒像就差不多了!”胖磊收起照片,走到明哥面前,“根據報案人提供的時間點,再結合城管局的影片監控,我調取了農用車的車牌,根據農機局的登記資訊,農用車車主是一個叫王騰的男子,就是這個一直和魏樹芬交流的魚販;接著我們又查詢了王騰的戶口底冊,發現他還有一個哥哥叫王奔,比王騰大5歲,我用影片截圖和戶籍照片做了人像比對,重疊率達90%,所以另外一名魚販應該就是哥哥王奔。”

  “目前這兩個人找到了嗎?”

  胖磊搖搖頭:“這兩個人是網上通緝的逃犯。”

  “什麼?逃犯?”顯然這個結果出乎我們所有人的意料。

  “對,因為涉嫌多次盜竊魚塘中的魚,被列為網上通緝犯。”

  “盜魚賊?”這個名詞對我來說相當新鮮。

  “嗯,而且辦案單位我也聯絡了,這兩個人經常是在半夜用電瓶電魚,然後清晨早起拉到早市販賣,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已經涉案10多起了。”

  “盜竊了10多起還沒落網?”葉茜開始懷疑對方的辦案能力。

  “兄弟倆只選擇農村作案,偵破條件有限,而且販賣的地點不固定,所以很難捕捉到行蹤。不過好在咱們這起案件給原辦案單位提供了清晰的影像,他們已經組織人員沿著影片監控一路搜查,行動技術支隊那邊出動了一輛裝備車,估計抓住他們兩個只是時間問題。”

  胖磊剛一說完,老賢便插了句嘴:“明哥,如果這兩個人是盜魚賊,我的疑惑就解釋通了!”

  “疑惑?什麼疑惑?”

  老賢用鑷子夾出十幾片魚鱗擺放在一起:“報案人魏樹芬買來的所有魚均為生長期在兩年左右的二鱗魚,按理說還不到販賣的年份,所以我剛才就納悶兒,如果魚販是魚塘的經營者,他要財迷到什麼程度才能把種魚拿來出售?”

  “國賢老師,照你這麼說,兩名魚販只是單純的盜魚者,和咱們這起案件沒有關聯?”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不過也是,如果這兄弟倆利用魚處理屍塊,也不會這麼著急把魚賣出去,如果我是拋屍嫌疑人,怎麼也要等魚消化完以後才善後,這才符合常理。”

  “嗯,小龍說的是這個理兒。”胖磊捏著下巴上的肥肉,“如果魚販不是兇手,那魚塘的經營者跟這起殺人拋屍案就脫不了干係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我學著胖磊的動作開始分析,“咱們這起案件嫌疑人有碎屍的行為,從賢哥取出的屍塊看,這屍塊幾乎被剁成了肉末,由此看來,嫌疑人的分屍地不可避免會留下生物檢材。如果魚販兄弟能帶我們找到魚塘的位置,接著再去魚塘主家勘查一番,如果這件事兒是他乾的,就一定會露出馬腳。”

  “嗯,有道理。”胖磊在旁邊應和。

  我轉身面向葉茜:“你能不能打電話問問,刑警隊那邊有訊息了沒?”

  葉茜雙手一攤:“不用打,有訊息肯定會第一時間傳過來。”

  雖說辦案思路是有了,但我不得不承認,這是我參加工作以來最為難搞的一個現場,從報案到目前為止已經過去了近3個小時,除了一堆魚腸,我們幾乎一無所獲。

  明哥和老賢依然馬不停蹄地拼接屍塊;葉茜則像個指揮官,一個電話接著一個電話詢問著前方的“戰況”;唯獨我和胖磊蹲坐在牆根兒前無所事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四合院的牆根兒下已經圍坐得滿滿當當,警戒圈外成了眾人最佳的吞雲吐霧之所。

  也不知過了多久,所有人身上都已吃幹扒淨,再也續不上一根菸,正當有人提議要去小店買幾包煙過癮時,明哥忽然走出院子,對我和胖磊招了招手。

  我和胖磊相視一眼,趕忙丟掉菸頭,拍拍屁股走進了院子。解剖臺上已經整整齊齊地碼放了一整面屍塊。

  “有沒有發現什麼?”明哥問道。

  我皺起眉頭,抓起了幾個帶有皮膚組織的屍塊。

  “難道有什麼問題?”葉茜把腦袋湊了過來。

  “葉茜,把放大鏡給我拿來!還有物證軟標尺!”

  葉茜“嗯”了一聲,接著蹲在地上開啟我的勘查箱,把工具一一取出遞到我手中。

  我把放大鏡對準屍塊邊緣位置,在放大鏡的作用下,細小的痕跡尤為清晰,再仔細測量一番後,我終於明白了明哥話中的潛在意思,我放下手中的工具,介紹道:“屍塊被切割得很精細,基本上都在2釐米左右長寬,如果一個成年人照這種方法分屍,就要被切割成好幾千塊,這不符合人為碎屍的特點。”

  說著,我指著解剖臺上其他的人體組織繼續介紹:“從魚腸中取出的屍塊,有的連著大塊的皮膚組織,有的則只有脂肪和肌肉。剛才我用放大鏡細緻地觀察過,這些屍塊上的皮膚組織上均沒有銳器切割痕跡,相反,很多皮膚組織邊緣不規則,有明顯的外力撕扯痕跡,由此我可以判斷,嫌疑人應該是把屍體分割後,放在某個絞肉機中絞碎的。”

  話音一落,除了葉茜表情有些異樣外,其他人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能不能判斷是什麼種類的絞肉機?”明哥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我接著回道:“一般市場上最為常用的絞肉機均為家用,多是做一些肉餡兒之類的食材,這種絞肉機功率並不是很大,很難造成皮膚組織大面積的撕扯。咱們從魚肚子裡提取的屍塊平均在2釐米左右,這種尺寸的分割,只有大型的絞肉機才可以辦到。而且大多數的絞肉機都是把肉絞成圓柱狀的肉粒,很少有哪種機器能把屍塊打成如此平均的小方塊。

  “從這一點來分析,嫌疑人使用的很可能不是專門的絞肉機,而是具有類似功能的機器。比如煤礦上經常使用的礦石切割機,還有石場上的碎石機,都能完成類似的碎屍。”

  “也就是說,你也不知道嫌疑人是使用什麼工具碎屍的?”

  我雙手攤向葉茜,老實回答:“我只能判斷,嫌疑人使用的是大型裝置,至於是什麼裝置,我暫時不得而知。”

  “嗯,既然是這樣,我們先回科室。”明哥拽下乳膠手套,“葉茜,魚販兄弟的追捕還要抓點兒緊,我擔心時間一長,現場物證也跟著沒了。”

  “放心吧,冷主任,我們刑警隊這邊一有訊息我就通知您。”

  四

  葉茜的信誓旦旦並沒有換來任何實質性的進展,案件調查進入暫時的僵局,為了最大限度地節省時間,我們首次在沒有找到第一現場的情況下召開了案件碰頭會。

  “雖然現在原始現場還是個未知數,但案情緊迫,我們先把現有的物證細緻地分析一下。”明哥說完開場白直奔主題,開始介紹法醫方面的情況,“除了手指、腳趾外,我在魚腸中並沒有發現任何其他人骨的殘渣,由此可見,嫌疑人有可能是把骨頭和肌肉組織分開做了處理。假如嫌疑人的拋屍點只有一處,那麼人骨被沉入魚塘的可能性很大。”

  明哥點了支菸卷,勐吸了一口提提神,他接著說:“從魚腸中分離出來的屍塊總重量為15.2千克,要遠遠低於正常人的體重,說明還有大量的屍塊不知去向。

  “屍塊除了少量的消化痕跡,並沒有發生明顯的腐敗,由此判明,嫌疑人剛一碎屍完畢,就選擇拋屍魚塘。被切碎的屍塊被魚吞入肚中,而魚又不像人一樣有飽腹感,只要有食物它們會一直吃,直到把腹部撐起,再也吃不下,才會選擇靜止在某個地方,慢慢消化。

  “按照魚的消化速度,成年魚要想完全消化掉肚中的屍塊,最少需要48小時,我在解剖魚腸時,發現魚腹內並不是很飽滿,說明盜魚者把魚打上來時,屍塊已經被消化了一段時間。透過消化程度我推斷,應該不超過24個小時。

  “盜魚者基本上都是在夜間作案,那麼嫌疑人也極有可能在夜間拋屍,兩者的時間間隔最多為一天。”

  明哥把菸頭按滅在菸缸中:“我們再來分析一下,嫌疑人為何會選擇如此另類的拋屍方式。我們試想,魚販兄弟倆如果沒有盜取魚塘中的魚,會是什麼結果?”

  “屍塊被魚消化,再也找不到把柄。”

  “小龍說得沒錯。”明哥點點頭,繼續說,“從案發到現在,死者被害早已超過60小時,但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篩選到一條符合條件的失蹤人口報案,這是其一。其二,就算派出所接到失蹤人員的警情,發現不了屍體,也只能按照正常程式登記一個失蹤人口資訊。除非有一天屍骨重見天日,我們才能透過DNA比對,核實死者身份,但時過境遷,物證消失殆盡,就算是知道死者是誰,偵破的難度也可想而知!很顯然,嫌疑人選用這種方法拋屍,肯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根據目前所知的情況,嫌疑人應該具備以下特點——”

  “第一,嫌疑人對拋屍魚塘相當瞭解,他知道魚塘中的魚還處於成長期,不會拿去出售,所以他才大膽地選擇用碎屍餵魚。

  “第二,魚肚中的屍塊相對新鮮,沒有明顯的腐敗跡象,說明嫌疑人殺人後立即分屍,緊接著就拋屍魚塘,中間幾乎沒有時間間隔。

  “第三,嫌疑人作案分為殺人、分離骨肉、碎屍、拋屍四個過程,且整個犯罪經過一氣呵成,完全是有預謀的殺人行為。

  “嫌疑人手段殘忍,一般侵財殺人的可能性不大,按照我的分析,嫌疑人的作案動機要麼是為情,要麼是為仇。”

  我插了一句:“從殺人到拋屍,能考慮得如此清楚,而且熟知魚塘中魚的養殖週期,排除外人,那符合條件的就只有魚塘的經營者。”

  明哥對於我提出的假設沒有反駁,他繼續說道:“就算是老漁農也不可能從外觀去判斷一個池塘的新舊,更不可能知道魚塘中魚苗的生長情況。能對魚塘拿捏得如此準確,要麼就是魚塘主,要麼就是知情人,而且這個知情人對漁業養殖肯定有所瞭解,但不管怎麼說,一定是魚塘主生活圈內的人,所以找到這個魚塘的經營者,是下一步辦案的關鍵所在。”

  明哥說完,我接了一句:“刑警隊那邊已經全力在尋找魚販兄弟的下落,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

  “嗯,好!”明哥說完看向老賢,“我目前就掌握這麼多情況,國賢你來說說看。”

  老賢會意,抽出報告:“到目前為止,我提取了兩種生物檢材:人類DNA和另外一種混合物。

  “我先說說DNA。我們從魚腸中分離出大量的屍塊,因為條件有限,不可能逐一檢驗,於是我隨機抽取了10組樣本,得出同一個DNA圖譜,也就是說所有屍塊均來自人類,且是同一人,基因型為XX,死者是一名女性。

  “接著是魚肚中的混合物,物理特徵為棕黃色顆粒,經過水解,可檢驗出豆餅、稻草粉、麵餅、玉米麵、骨粉、食鹽、維生素以及鐵、硒、銅、鋅等礦物質,按照成分推斷,這種混合物是魚飼料。

  “從魚腸中取出屍塊時,我發現有大量的黃色物附著,‘混子’雖然是雜食性魚,但是它對單純的屍塊並不是很感興趣,所以我懷疑嫌疑人為了保證屍塊能在短時間內被魚群食入肚中,他還在絞碎的屍塊中拌入了魚飼料。”

  明哥“嗯”了一聲:“嫌疑人連魚的食性都知道,說明其對漁業養殖不是一般的瞭解。”

  “我這邊暫時就這麼多。”老賢收起了檢驗報告。

  “焦磊,你有沒有補充的?”

  “暫時沒有。”

  “好,小龍你來說說。”

  我應聲道:“在魚肚中,我勉強找到了6節斷指,其中有4節為指根部位,沒有紋線,無任何鑑定價值;另外的兩節,一節為右手食指指肚,另外一節為右手小指指肚。

  “兩枚指肚雖然經水浸泡有些褶皺,但是經過處理,我還是取到了清晰的指紋。經過觀察,我發現,提取的兩枚指紋,指頭輪廓較小,紋線密度較大,邊緣較光滑完整,紋線比較清晰和均勻,皺紋少而短小,形態多呈長圓形;也就是說,死者的指紋還未到徹底發育成熟的年齡,所以我懷疑死者的年齡在20歲以下。”

  “20歲以下,女性,失蹤時間不到3天。”胖磊邊記錄邊唸叨。

  “一個不到20歲的小女孩兒失蹤,除非是沒人管、沒人問,否則不會長時間沒有人報案,小龍,通知葉茜,讓她按照這個條件在全市搜尋失蹤人口報案。”

  “明白!”

  五

  焦急地等待到天亮,總算有好訊息傳來,魚販兄弟在老家的柴火房被抓獲。根據兩人交代,他們每次作案之前會提前一個星期踩點,以自然村為單位,白天把所有的魚塘全部標註出來,然後經風險評估選擇作案目標,人口聚集區的魚塘首先會被他們排除在外,剩下的那些村外野塘才是他們的最終選擇,因為野塘的地理位置偏僻,基本不會有人看守,所以兄弟二人頻頻得手,且沒有多少人發現。

  兩人在孔集鎮作案的時間是9月25日的凌晨1點左右,當晚他們把自制的打魚電瓶深入水塘底部,接連按動三次開關後,便開始用網兜撈魚,整個作案時間不超過一個小時,隨後兩人便駕駛自己的小型農用車離開了池塘。

  臨近中秋,魚販兄弟最近一直沒閒著,經常穿梭在各大菜市場販魚,城管監控剛好證明了他們不具備殺人的作案時間,所以這起碎屍案我們暫時並沒有把工作重心放在他們兄弟倆身上。

  根據魚販的指認,我們在柳樹村一片偏僻的蘆葦地中找到了這個傳說中的魚塘。魚塘主身在上海,為了不打草驚蛇,刑警隊在第一時間派人前往。而我們科室接下來的所有工作都要圍繞魚塘展開。

  魚塘並不是電視裡經常播放的那種正規的養殖塘,根據測量,魚塘長約20米,寬不足5米,四周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草葦,而且從魚塘到鄉村的主幹道只有一條斜插過來的土路,路面坑窪不平不說,從土路到達魚塘還要穿過一片頗為茂密的玉米地。

  “他奶奶的,嫌疑人要不是知根知底,怎麼會發現這麼個鳥不拉屎的魚塘?”胖磊費力地撥開面前的玉米稈,抱怨道。

  “磊哥,你就別嚷嚷了,還好魚塘不容易被人發現,否則你還準備找個啥物證?”我在一旁安慰。

  “嘿,要不怎麼說你小子會聊天呢,照你這麼說還真是。”

  為了方便現場勘查,刑警隊徵得老鄉的同意後在玉米地中開闢了一條臨時通道,一切準備就緒,明哥制訂了詳細的勘查計劃。

  明哥順著安全梯爬上車頂,鳥瞰了一眼四周,然後說道:“附近就這一處水塘,嫌疑人分散拋屍的可能性很小,屍塊中除指骨和趾骨外,並沒有發現其他的人骨成分,所以我有理由懷疑,死者的骸骨可能被沉入了魚塘底部;魚肚中發現的屍塊重量遠遠低於成年人的體重,為了弄清楚受害人是否只有一人,魚塘中剩下的活魚也要全部宰殺。”

  “葉茜。”

  “冷主任您說。”

  “池塘中的水需要抽乾,儘快讓徐大隊聯絡一下。”

  “明白。”

  “另外,讓分局技術科再抽調幾名技術員過來,一會兒解剖魚群還需要他們搭把手。”

  “好的,我這就去辦。”

  趁著明哥和葉茜對話的空隙,我也攀上安全梯觀察魚塘周圍的情況。

  魚塘東西長、南北窄,邊緣有將近半米寬的泥土塘岸可供人行走,可能是修建魚塘之時,魚塘的主人就已經規劃好了它的用途,所以整個塘岸打理得還算平整。靠近魚塘東西兩頭各有一個磚石斜坡深入塘中,這個設計估計是為了方便投餌、抓魚之用。

  外圍現場觀察完畢,按照勘驗計劃,由我和胖磊率先進入現場。

  因為白天的光線強烈,加上是軟土地面,所以觀察地面鞋印並不是很費勁。我和胖磊沿著塘岸細緻地觀察一圈後,終於有了新的發現。

  “小龍你看,這個泥土鞋印中有被踩碎的魚飼料。”胖磊透過相機鏡頭仔細觀察之後,對我說道。

  我拿出手機,確定這枚鞋印不是魚販兄弟所留之後回道:“塘岸上目前只有這一種鞋印無法排除,看來它是嫌疑鞋印的可能性非常大。”

  胖磊使勁兒按動著相機的上翻按鈕,隨著“嘀嘀嘀”的聲響結束,他開口說道:“從魚塘的全貌照片來看,這種鞋印我一共拍了二十幾張,分佈在魚塘的四周,而且有不少鞋印中混有魚飼料,哪兒有那麼巧合的事兒?”

  我點了點頭:“那就錯不了了。”說著,我抽出足跡尺,開始測量資料。

  幾十分鐘後,明哥走上前:“小龍,有了什麼發現?”

  “找到了嫌疑人的鞋印。”

  魚塘很空曠,起不到隔音的作用,而且胖磊又是個大嗓門兒,所以我和胖磊剛才的交談並沒有逃過明哥的耳朵,為了節省時間,明哥直接問出了重點:“從鞋印上能不能分析出什麼?”

  我眉頭緊鎖地搖搖頭:“鞋印很奇怪,鞋子的號碼一直在變,所以我無法得到精確的數值用於計算。”

  明哥顯然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問題,不禁有些納悶兒:“號碼一直在變?”

  “對,左右腳都是,鞋印的長度是一會兒變大,一會兒縮小。”

  “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是什麼?”

  “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發現?”明哥不喜歡在一個問題上糾纏太多時間,所以他又問道。

  “鞋印無鞋底花紋,我只能從鞋印的壓痕深淺大致推斷嫌疑人是男性、青壯年,模煳身高在一米七五上下。另外我還透過鞋印軌跡找到了嫌疑人進出現場的路線:按照鞋尖的朝向,他是從魚塘西邊的玉米地進入,隨後沿著魚塘步行一圈,最後原路返回,離開了現場。”

  “嫌疑人的心理素質真不是一般的好,還有心思繞魚塘熘達一圈?”胖磊對嫌疑人怪異的舉動表示難以理解。

  “如果兇手是魚塘主也就不難理解了,他或許是藉著這個機會檢視一下自己家的魚塘也說不定。”我提出了一個假設。

  “所有推測都要建立在客觀物證的基礎上。”老賢拉了拉自己的乳膠手套,緊接著進入了現場。熟悉老賢的人都知道,如果手裡沒有確鑿的物證,他是不會輕易給出任何一個假設性的結論的,這種對物證幾近偏執的態度,也讓他從警多年來,從未做出過一份有誤的鑑定。

  老賢的勘查剛進行到一半兒,徐大隊便找來了十幾位村民做好了抽水前的準備。

  比起魚塘岸邊的微量證據,水底的屍骨才是最直觀的物證,孰輕孰重,老賢心裡有桿秤,於是他加快了手中的動作,十幾分鍾後,他捏著三個物證袋走出了警戒圈。

  見老賢撩開警戒繩索,明哥迎了上去:“有沒有什麼發現?”

  老賢“嗯”了一聲:“我在魚塘周圍提取到了三種物證:第一種是血跡,經過試劑檢測,為人血。第二種是魚飼料,碾碎後和我們在魚腸中取出的成分相近。第三種就是這個。”

  老賢說著把一個透明的物證袋舉到我們的視線範圍內。

  “這是什麼?”我望著物證袋中有些像碎瓷片的物體問道。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琺琅碎片。”

  “琺琅?什麼鬼?”

  “琺琅,又名搪瓷,是將石英、長石、硝石和碳酸鈉等透過熔融凝於基體金屬上,並與金屬牢固結合在一起的一種複合材料。我們小時候用的瓷盆表面鍍的就是這個。”

  “現場怎麼會有這個?難道嫌疑人帶著瓷盆?”明哥目光一聚。

  老賢點點頭:“剛才小龍已經分析過,嫌疑人是從魚塘西側進入就近拋屍,魚塘西邊的下坡上血跡和魚飼料都比較集中,這個推斷基本沒有偏差。

  “可除了這個地方外,魚塘別的地方再無血跡和魚飼料出現,由此可以判斷,嫌疑人整個拋屍過程,基本上都是在魚塘西側完成。而搪瓷片我卻是在池塘的東側斜坡上發現的。”

  “難道瓷盆另有用處?”我好像捕捉到了一些資訊。

  老賢沒有接話,而是瞅了一眼成竹在胸的明哥。

  “是這樣的。”明哥會意,接著解釋道,“魚和人一樣,當外界光線變暗時,就會進入休眠狀態,嫌疑人將屍塊拋撒在魚塘之中,如果不進行外界刺激,很難讓魚群快速食入屍塊。如果我猜得沒錯,嫌疑人帶的這個瓷盆用處有兩個,他先是將屍塊拌入魚飼料,拋撒在魚塘西側,然後再跑到魚塘的東側敲打,這樣便可以驚醒魚群。”

  “魚群受到驚嚇,則往相反的方向遊動,這樣集中的魚群便可以快速地將漂浮在水面上的屍塊吞入腹中。魚塘東側斜坡上的搪瓷片,應該是敲打之後脫落的。”

  “他奶奶的,這個嫌疑人還不是一般的專業啊!考慮得面面俱到的。”胖磊差點兒就要罵街。

  “嫌疑人拋屍攜帶大量物品,他肯定會使用裝載能力很強的交通工具,趁刑警隊抽水之際,我們要再擴大勘查的範圍。”明哥說著把我和老賢的勘查記錄本仔細翻閱了一遍,隨後他指著標註有圖示的現場平面圖手稿說道,“關鍵物證均集中在魚塘西側,而西邊的玉米地連線主幹道,咱們先從嫌疑人進入現場的來去路線尋找,看看有沒有什麼發現。”

  六

  有了嫌疑鞋印,再加上明確的來去路線,對外圍現場的勘查進展還算順利,我前腳剛踏出玉米地,後腳便在泥土路上有了發現。

  “間斷性血跡輪胎印!”我興奮地喊出了聲。

  明哥則淡定自若,問道:“能不能推斷出是何種交通工具?”

  “光看還不行,還要測量一些資料。”說著我匍匐在地,把眼睛貼於印記,仔細地觀察輪胎印的細微之處。

  在以往的現場勘查中,輪胎印算是最為常見的痕跡物證,痕跡學對此也有十分詳盡的研究,透過現場輪胎痕跡我們可以得出很多資訊。

  我們熟知的有以下幾種:

  第一,現場輪胎印的數量。痕跡數量往往反映出交通工具的輪胎數,而輪胎數又決定了車輛的型別,如獨輪車、兩輪車、三輪車、四輪車等。

  第二,現場輪胎痕跡的寬度。我們國家自主生產的輪胎寬度都有固定的國家標準可參考,所以輪胎的寬度也有重要的研究意義。比如普通腳踏車的輪胎印痕寬度在2.5至3釐米之間(假設數值,非真實資料),普通兩輪摩托車則是在10至12釐米,普通小型汽車在15至20釐米,等等。

  第三,現場輪胎花紋的型別。雖然輪胎的花紋種類繁多,千變萬化,但大體上可以分成四種:方塊花紋、縱向花紋、橫向花紋以及縱橫混合花紋。方塊花紋一般為越野車、建築用車所留;縱向花紋一般為轎車、輕型客車所留;橫向花紋一般為大客車、載貨車所留;縱橫混合花紋則一般為吉普車、土建車所留。

  現場複雜多變,就算《痕跡學》上已經歸納出如此多的數值,但仍然需要特殊案件特殊對待。

  目前這起案件就是特例,我在現場觀察到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連續性輪胎印,而是有大量的間隔,有可能是嫌疑人在運屍的過程中,血跡只是間斷性地滴落在輪胎上,從而在路面上留下了這種印記。

  如果是在柏油馬路或者水泥路上,間斷性輪胎印也可以直接套用上面的研究結論,可在這起案件上就完全行不通。

  首先,本案地面是坑窪不平的土路,白天日照充足,水分蒸發量大,路面較硬,很難留下立體泥土輪胎印,如果土質稍微鬆軟一些,我還能判斷出到底是幾輪車,但是就目前情況來看,基本無從下手。

  其次,這條土路和魚塘封閉的環境還有所不同,白天有大量的行人經過,就算是案發當晚留下了幾處印記,經過幾天的破壞,估計也難以尋覓。

  最讓我頭疼的還不光如此,因為嫌疑人在拋屍時,只有極少量的血跡滴落在輪胎邊緣,所以在地面上只留下了一些殘缺的邊緣花紋,而我目前要做的,就是要從這間斷殘缺的花紋中,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這種情況,靠常規辦法基本上是死路一條,這不由得讓我想起父親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痕跡學的很多知識,不能只停留在表面,你要往深了鑽。”也正是父親不厭其煩的教誨,讓我改變了之前那種對待物證的草率態度。

  在我看來,輪胎印說白了就是交通工具的“鞋底”,和分析“鞋印”特徵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我們都知道,鞋子穿時間長了,鞋底會有磨損特徵,輪胎印也是一樣,由於交通工具在使用的過程中會因人而異,所以不同車輛的輪胎磨損特徵也是千差萬別。

  本案現場留下的輪胎印雖然花紋極為有限,但我只要找到某個明顯的磨損特徵,就可以對車輛型別做一個大致的推斷。有的人可能會驚歎,一個磨損特徵就能分析出車輛型別,是不是玄了點兒?不過實不相瞞,當初我也曾抱有同樣的疑惑,可在得知原理以後,我才徹底地領悟父親話中的深意。

  先不管本案輪胎印有多少間斷,只要我鎖定某一個磨損特徵,在間斷的印痕中,找到相鄰的兩處磨損特徵,接著測量兩者之間的距離,便可以得到一個數值,而這個數值就是輪胎的周長。

  我們都知道,圓的周長=πd=2πr,我們用這個數值除以π,很容易得到輪胎的直徑。

  因為1英寸=25.4毫米,我們用輪胎直徑除以這個數值就可以推斷出輪轂規格。

  另外,再分析磨損特徵佔輪胎花紋的比例大小,還可以估算出輪胎印痕的大致寬度,按照輪胎花紋的抓地力設計,輪胎越寬,輪胎花紋圖案就越大,反之亦然。

  有了輪轂的尺寸,又有了輪胎的大致寬度,基本上就可以給交通工具下一個結論了。

  按照這個方法,我很快得出了結論。

  “算出了什麼?”明哥看我停下筆,把頭湊了過來。

  我在一行數字上畫了一個圈,回答:“輪胎的寬度是4釐米,輪轂是24英寸。”

  “這能說明啥?”胖磊緊接著問了一句。

  “可以說明很多問題。”我頓了頓,整理好思路接著說,“嫌疑人在拋屍的過程中攜帶了大量的物品,他的拋屍工具必須有一定的裝載能力,然而市面上最常見的電動三輪車、摩托車,它們的輪胎寬度都遠遠大於這個數值,基本上可以排除。目前和這個計算結果相近的就只有腳踏車。”

  “腳踏車?這怎麼可能?”胖磊有些詫異。

  眾所周知,腳踏車的裝載能力相當有限,胖磊之所以如此驚訝,也是情有可原的。我不緊不慢地接著說:“腳踏車顯然不可能,因為我算出的輪轂只有24英寸,這種輪轂用在腳踏車上有些偏小。”

  “那到底是什麼車?”胖磊追問道。

  “人力三輪車。”

  “人力三輪車?那東西騎起來可是相當費勁,難道嫌疑人就居住在這附近?”

  “也不能這麼武斷。”明哥打斷了胖磊,“很多景區的觀光車都是人力三輪車,有的車伕馱上三個成年人,一口氣騎上一天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三輪車能騎行多遠,與車伕的體力有關,以此來推斷拋屍距離,沒有實際意義。”

  “冷主任!”正說著,葉茜一路小跑到了跟前。

  “魚塘中的水這麼快就抽乾淨了?”

  “還沒……”葉茜深吸一口氣調整唿吸,“一位同事在上廁所途中偶然發現魚塘西北側的玉米地裡有一堆篝火,裡面還有一些沒有燒乾淨的衣服。”

  “篝火?衣物?”明哥皺眉自語,很快,他好像是捕捉到了什麼,接著對葉茜說道,“帶路,我們過去看看。”

  葉茜應了一聲,在前方帶路,我們科室一行人則緊隨其後,按照路線,我們先是到達魚塘,接著又向西北邊步行了100多米,最後走到一處田埂附近,而在田埂和玉米地的交界處有一深約30釐米的土坑。葉茜指著坑裡一堆黑乎乎的燃燒殘留物說道:“就是這裡。”

  順著葉茜的指尖,我突然有了發現:“明哥,田埂上有嫌疑鞋印。”

  “這裡還有血跡。”胖磊也跟著喊了出來。

  老賢沒有作聲,不緊不慢地掰了一根玉米稈,從坑中挑出燃燒殘留物,明哥則戴上乳膠手套開始分揀,幾分鐘後,衣服殘片、未燒完的鞋底都整齊地擺放在田埂上。

  明哥確定坑中再無遺漏,開口說道:“看來嫌疑人是在這裡燒燬的死者衣物,火坑中只有一雙鞋底,而且衣服殘片並不是很多,基本上可以斷定,死者為一人。小龍,能不能從鞋底看出死者穿的是什麼鞋子?”

  我拿起那雙已經燒得有些變形的鞋底仔細觀察:“鞋底材質為高檔橡膠,因為新增了填充劑,所以硬度很高,這種鞋子很耐磨,當然,價格也不低。

  “從跟底的厚度看,有點兒像坡跟的女士高跟鞋,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現在女鞋的款式一天一變,要想從鞋底厚度來確定鞋子的種類,難度很大。不過這雙鞋子的磨損特徵並不明顯,應該是新鞋子。別的情況暫時還看不出來。”

  “嗯,好。國賢,知不知道助燃劑是什麼?”明哥又問。

  老賢用鑷子夾起了一塊布條在鼻子前嗅了嗅:“不是油類,像是醇類。”

  “是不是乙醇?”

  “聞著味道比較像。”

  “小龍,你看那裡!”葉茜忽然興奮地喊出聲來。

  聞言,我把眼睛眯成一條縫仔細尋覓,很快我在田埂東北角五六米的地方發現了一個靜靜躺在泥土中的透明空酒瓶。從土坑的深度來看,酒瓶應該是被大力拋擲於此。

  雖然在田地裡發現空酒瓶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兒,但巧的是,酒瓶的瓶口竟然有一道煙燻痕跡,這就不得不引起我們的注意。

  胖磊邁著大步走到跟前,用相機拍下了酒瓶的原始位置,我則小心翼翼地把酒瓶取了回來。

  觀察一圈,玻璃瓶上無任何標籤,暫時無法確定屬於哪種酒類品牌。

  就在我剛開啟強光燈準備觀察酒瓶上是否留有指紋時,幾處隱約的淡紅色在強光燈下顯現出來。

  老賢用棉籤稍稍擦拭一下,隨後取出魯米諾噴劑,接著他把棉籤放在一個暗箱內加熱,淡藍色的光斑很快在棉籤上散發出來。

  “人血。”老賢得出了結論。

  “那基本可以確定,這就是嫌疑人使用的酒瓶。”我心中一喜,指著酒瓶上密密麻麻的指紋又說道,“那麼酒瓶中的白酒就是助燃劑,酒瓶上的指紋便是嫌疑人所留。”

  聽我這麼一說,葉茜長舒了一口氣:“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認定嫌疑人的物證了!”

  七

  傍晚,夕陽西下,廢棄的廠房內射入一縷金屬質感的陽光。一名男子站在窗前目視遠方,若有所思。很快,廠房的金屬門發出“咔嚓”一聲輕響,屋內地面上的陰影,隨著門縫漸漸拉大,很快變成一個人的形狀。

  “老闆。”男子剛一進門,便恭敬地喊了一聲。

  “回來了。冷啟明那邊有行動了?”“老闆”沒有轉身,依舊淡定地站在那裡。

  阿雄幾步走到“老闆”面前,“嗯”了一聲說道:“冷啟明和阿樂已經見過面了。”

  “怎麼說的?”

  “這個……”

  “老闆”微微一笑:“是不是什麼都沒有說啊?”

  阿雄點了點頭回了聲:“是。”

  “好個冷啟明,果然跟我預料的一樣。”“老闆”從窗前走到一張辦公桌前拿起一份簽有“冷啟明”字樣的“保密條約”仔細端詳。阿雄有些莫名其妙地站在他身邊。

  突然,“老闆”將“保密條約”扔進了旁邊的碎紙機,伴著“咔嚓、咔嚓”的聲響,那份“條約”瞬間變成了粉末狀的紙屑。

  阿雄本想上去阻止,但為時已晚。“老闆,您這是……”

  “你瞭解冷啟明的為人嗎?”“老闆”打斷了他,反問一句。

  “冷啟明的為人?您為什麼這麼問?”

  “老闆”嘿嘿一笑:“因為我瞭解,而且太瞭解了。我讓你去請他過來,就已經猜到會是這個結果。”

  阿雄眉頭緊鎖:“老闆,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請您明示。”

  “別以為我們頂著公安部的大旗,冷啟明就能唯我們馬首是瞻,他是幹什麼的?是一個刑事技術室的帶頭人,他已經把‘眼見為實’這四個字刻在了骨子裡,沒有客觀物證做基礎,他對任何事兒都會抱有一絲懷疑,包括我們。所以我們誰也左右不了他的思想。”

  “那為何他要在條約上簽字?而且還表現出很滿意的樣子?”

  “如果非讓我解釋,我只能認為是‘好漢不吃眼前虧’,在沒有判明情況之前,他只是暫時地屈服於我們。”

  “老闆,既然您知道是這個結果,為何……”

  “這件事兒必須讓冷啟明知道,要不然阿樂永遠都會倚著刑事技術室這棵大樹,如果阿樂天天朝九晚五地這麼上班,我們怎麼會知道毒品到底在哪裡?現在‘行者計劃’出了問題,如果不盡快查出毒品的下落,我們對上面根本沒辦法交代。”

  “老闆,您是說,您故意讓冷啟明趕阿樂走?”

  “對,依照冷啟明的性格,在沒查清阿樂是敵是友之前,他不會讓阿樂再留在科室,所以我料到冷啟明會直接見阿樂,現在孟偉副廳長那邊已經不再給阿樂提供幫助,冷啟明也就等於婉言把阿樂請出了刑事技術室,我就是想看看阿樂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會有什麼動作。”

  “阿樂現在整天把自己關在港口的出租屋裡,難道我們就這樣陪他耗下去?”

  “不會,阿樂是我見過的最為出色的臥底,他不會想不到其中的緣由,再這樣耗下去,對他沒有好處,他一定會有所行動,最近你要密切觀察他的行蹤,有情況隨時跟我匯報。”

  “明白,老闆。”

  八

  勘查工作從朝霞滿天一直持續到日上三竿,簡單吃完盒飯之後,魚塘中的水終於見了底。

  在打撈隊和分局技術員的通力合作下,我們終於趕在太陽下山前把死者的屍骨以及活魚肚中未消化完的屍塊擺在了殯儀館的解剖臺上。

  屍塊與屍骨均已取出,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屍骨拼接。因為這項工作太過專業,我們這些對法醫知識一知半解的人根本插不上手,所以一般都是明哥單獨完成。

  明哥的目光如射線般快速地掃視了一眼解剖臺,接著他便胸有成竹地開始了手中的動作,明哥按照軀幹骨、四肢骨、顱骨的順序逐一拼接,當一副完整的骨架整齊地擺放在解剖臺上時,掛鐘的分針也僅僅走了半圈。

  明哥捧起那顆已經被撕掉臉皮的頭骨,用力掰開嘴巴,接著他又開啟強光手電對準死者的口腔:“舌骨骨折,舌根周圍有大量的出血斑,為扼頸窒息死亡。”

  “也就是說,嫌疑人是先將死者掐死,然後再碎屍。”我補了一句。

  明哥點點頭,繼續說道:“殺人毀容,死者和嫌疑人熟識,確定為熟人作案。屍骨斷面痕跡顯示為刀斧砍切所留,所有屍骨切面不管是方向還是力道均基本相同,符合一人分屍的特點,由此可知,嫌疑人為一人,且有獨立的居住空間。

  “屍體被砍切的部位隨意性很強,多處骨骼較硬的部位有明顯的重疊砍切傷口,嫌疑人在分屍的過程中幾乎都在使用蠻力,不具備相應的分屍技能,可以排除專業人士作案的可能。

  “測量屍骨長度,套用公式計算,得出死者身高在一米六五上下。屍塊的脂肪層厚度適中,其為中等身材,體重在50公斤左右。從頭皮附著的少量毛髮看,死者生前為過肩長髮。

  “基本體貌特徵得出,我們還要分析出死者的年齡,因為關鍵部位的屍骨都有人工破壞的痕跡,所以我要找到多個點進行測量,這樣才可以得出準確值。”

  明哥說完便開始拿著放大鏡觀察骸骨,掛鐘在“嘀嗒嘀嗒”地響個不停,我們都屏息凝神,等待他的結果,也不知過了多久,一絲睏意襲來,解剖室內響起了我和胖磊此起彼伏的哈欠聲,解剖臺上的明哥依舊聚精會神,我和胖磊對視了一眼,出門點了支菸提神。解剖室依山而建,從山頂墓地上吹來的陣陣陰風,讓我瞬間清醒不少,就在煙剛剛熄滅時,明哥那邊終於有了確定的結果,我和胖磊丟掉菸頭再次走進解剖室,剛好趕上明哥介紹,老賢記錄的場景:“兩側髂嵴的骨骺脫落,邊緣呈鋸齒狀,坐骨結節骨骺開始閉合,難以脫落,但骨骺和骨幹間仍有裂隙,恥骨下支骨骺尚未閉合,考慮為20歲以內。

  “恥骨聯合面圓突,以中部突出為甚,整個面由隆嵴和溝組成,嵴高2至3毫米,無界限邊緣形成。考慮為17歲左右。

  “顱骨的矢狀縫、冠狀縫、人字縫、頂顳縫均未見明顯閉合,呈明顯的鋸齒樣裂隙,基地縫見癒合殘痕,考慮為18歲左右。

  “全口第三磨牙均無萌發跡象,共計28顆,第一、第二磨牙尖頂部邊緣有磨耗,但牙本質未暴露,餘齒稍有磨耗,考慮為15至20歲。

  “綜合所有因素,按照最為準確的恥骨聯合面計算,死者的年紀應該在16至18歲之間,不過我個人偏向於17歲。

  “因此,我的最終結論是:女,17歲,身高1.65米,體重50公斤,長髮。”

  老賢剛一停筆,結論便被我用手機拍下,用微信發給了葉茜。有了如此精確的結論,刑警隊的調查將會少走很多彎路。

  九

  在殯儀館忙活完,已經是凌晨1點鐘,目前只剩下我和老賢還有物證要處理,其他人則抽空稍做休息,第二次專案會定在早上8點準時舉行,葉茜也被通知準時參加。

  “國賢,小龍,你們兩個誰先開始?”明哥雖然只睡了不到兩個小時,但在開會時他總能把自己調整到最佳的狀態。

  “賢哥,你先來,我衝杯濃茶提提神。”我打了個哈欠,依舊無法趕走睏意。

  老賢也揉了揉佈滿血絲的雙眼,回了聲“好的”,隨後翻開檢驗報告開口說道:“這第一份是血液檢測報告。我在現場提取的所有血跡均檢測出同一種DNA圖譜,基因型為XX,死者為一人。

  “第二份是助燃劑檢測報告。經過成分分析,酒瓶內盛裝的是純糧固態發酵白酒。”

  “那是什麼酒?”一向千杯不倒的胖磊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老賢耐心地解釋道:“白酒按照生產工藝可分為兩種,一種是以純糧固態發酵的白酒,另一種是以少部分糧食酒做基酒,加入適量食用酒精勾兌而成的酒,具體來說這兩種酒一種是糧食酒,另一種是勾兌酒。

  “純糧固態發酵白酒以高粱、大麥、稻米等糧食釀造,透過制曲、釀酒、陳釀、勾兌等幾個環節制成。由於純糧固態發酵工藝所遵循的是自然發酵、自然老熟的釀造規律,加之曲藥、老窖中微生物的作用,酒體中除了乙醇外,還蘊含了豐富的己酸、乙酯等營養成分。

  “液態發酵白酒是以甘蔗和甜菜渣、薯幹、玉米等製造出來的優質食用酒精為基礎酒,加入增香調味物質模擬傳統糧食白酒的口感,經調配而成的液態白酒。業內稱為‘新工藝白酒’,也就是通常所說的酒精勾兌酒。

  “雖說糧食酒從工藝和營養價值來看都比勾兌酒要強很多,但凡事都有兩面性。”

  老賢賣了個關子繼續說道:“經過檢驗,現場酒瓶內殘留的液體可以證實是純糧食酒,可是其中的甲醇含量卻超標嚴重。”

  “甲醇?怎麼會有甲醇?難道是假酒?”

  “並不是。”老賢搖搖頭,“白酒在釀造過程中,由於原料的植物細胞壁及細胞間質的果膠中含有甲醇酯,在麴黴的作用下放出甲氧基,形成甲醇。換句話說,甲醇是在發酵過程中從原料內釋放出來的。”

  “甲醇本身具有麻醉作用,對神經細胞有直接毒性作用,它可以損害視乳頭和視神經,導致視乳頭水腫、視神經髓鞘破壞和視神經損害,大量飲用,可以使人失明。

  “釀酒的過程中產生甲醇不可避免,要將甲醇等有害物質過濾,就需要一整套的處理系統,白酒的生產銷售有著一整套嚴格的國家標準,正規酒廠生產的白酒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因此,嫌疑人購買的白酒,應該是無證無照的小作坊生產的。但是,能生產出這種工藝白酒的小作坊絕非一般意義上的小酒廠,按照我的推測,應該是某個保持傳統工藝,以糧食燒酒為主打產品的酒窖。”

  “如果真是酒窖,或許還真有了一點兒抓手。”明哥的一句話,讓我們的耳朵全部都豎了起來,老賢也很自覺地沒有再繼續往下說,見會議室內重新變得鴉雀無聲,明哥分析道,“首先,酒窖既然能保持傳統工藝,說明釀酒技藝肯定有所傳承,所以這樣的酒窖應該是有一個常年固定不變的地址。

  “其次,酒窖生產出的白酒含有超標的甲醇,而並沒有驚動工商部門,說明酒窖的所在地相對較隱蔽,不被人熟知。

  “再次,酒窖能經營下去,表明其有一定的市場,而這個‘市場’如果太大,很容易引起有關部門的注意,所以這種白酒的銷售有一定的區域限制,有可能僅為一個村或者幾個村。所以接下來的調查工作很重要。”

  摸排工作均由刑警隊去完成,葉茜頭也不抬地“唰唰”記錄,生怕漏掉一個字。

  見葉茜在筆記本上畫上最後一個句號,明哥再次開口:“國賢,還有什麼情況?”

  老賢又抽出一份兩頁紙的報告:“還有最後一條,我在酒瓶口提取到了唾液斑,為男性DNA,身份不詳,我這邊暫時就這麼多。”

  “好,小龍,你來說說。”

  趁著老賢陳述的空隙,我已經休息得七七八八,我把杯中最後一口濃茶灌下肚,丟開水杯說道:“我這邊有三個方面要談,第一是指紋。我用粉末在酒瓶上刷顯出了十分清晰的右手五指指紋,透過紋線的清晰度可以推斷,嫌疑人為男性青壯年,年紀約20歲。右手老繭較厚,平時可能從事大量的體力勞動。

  “第二是鞋底。經過比對顯微鏡,我在死者鞋底上找到了殘缺的品牌標誌,透過還原,這種品牌叫‘TT’,在全國均有連鎖店,在我們雲汐市這種品牌的鞋店不低於10家。

  “最後就是嫌疑人的鞋印為何會時長時短,這個問題我暫時沒有解決,我已經把情況發給了公安部幾位權威的足跡專家,但不知道會不會有指向性的結果。”

  “好,我來說兩句。”

  就在明哥剛想做總結性發言時,葉茜的手機在會議桌上“嗡嗡嗡”地振動起來。

  葉茜本想結束通話,可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號碼,她只能抱歉地說:“冷主任,不好意思,是隊裡打來的。”

  “接。”

  葉茜點點頭,按動了接聽鍵,順勢把手機貼在了耳邊:“嗯,好,好,好,我知道了,行,那就這樣。”

  通話時間很短暫,葉茜收起電話,明哥開口問道:“是不是案件有了新情況?”

  葉茜苦笑一聲:“魚塘主找到了,他在上海開了一家小吃店,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沒有回來了。拋屍的魚塘原本是他的一塊耕地,因為常年無人種植,地理位置又不好,很難租出去,所以就挖成了魚塘。

  “魚塘平時都是交給他外村的表弟陳魏打理。陳魏以養魚為生,把他表哥的耕地挖成魚塘也是他的主意,他和表哥約定,魚塘的收益兩人對半兒分,他負責出工夫,他表哥則出成本。這幾年魚塘都是陳魏在打理,可不巧的是,陳魏在半個月前因為醉酒駕駛被交警隊抓獲,後來涉嫌危險駕駛罪被判處了6個月的拘役,人現在還在看守所裡服刑。”

  “什麼?一個沒回來,一個在看守所裡?”我怎麼都不願意相信這個結果。

  “負責調查的偵查員已經提取了兩人的指紋和血液樣本,正在送來的路上,是不是嫌疑人,估計一比對就能有結果。”

  “葉茜。”

  “冷主任你說。”

  “刑警隊那邊有沒有說,陳魏平時是不是一個人打理魚塘,他有沒有幫手?”

  “除了他老婆,沒有其他人。”

  明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兩個人都有正當的不在場證明,估計是嫌疑人的可能性不大。咱們還要另尋辦法。”

  明哥眉頭隆起,喃喃自語,一支菸的工夫,他又說道:“嫌疑人從殺人到拋屍的整個過程很連貫,而且他選擇的拋屍工具是人力三輪車,如果嫌疑人沒有足夠的體力,很難完成整個拋屍過程。我們已知死者拋屍的時間在凌晨時分,按照農村人的生活習慣,早上6點就會有人下地做農活兒,嫌疑人能對拋屍魚塘如此熟悉,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所以嫌疑人的黃金拋屍時間應該介於0點到6點這個時間段內。按照成年人蹬三輪的平均速度每小時10公里計算,他從住處到拋屍現場單程不可能超過6小時車程,也就是60公里,當然這個距離是極限數字,我們還要去掉體力消耗、拋屍的時間、焚燒衣物的時間,所以我給嫌疑人劃定的單程拋屍距離在40公里以內。

  “從嫌疑人住處到拋屍點距離估算出來以後,我們再分析死者和嫌疑人的關係。

  “兇手年齡約在20歲,死者17歲上下,兇手殺人後毀容,說明他擔心一旦查明屍源,就可能把他給牽扯出來,這間接證明兩人的關係不一般,那麼情殺的可能性逐漸上升。

  “假如我們的假設成立,那死者的居住地或許距離兇手的住處並不遠,極有可能也在這40公里的範圍內。”

  說到這裡,有人就有些納悶兒了,如果兇手和死者是異地戀,該如何解決?其實要回答這個問題,就要套用我父親的一句話:“破案就是不斷假設、不斷求證的過程。”本案是否存在異地戀的可能,答案是肯定的。但如果仔細一想會發現,還是本地戀的可能性較大。比如,兇手殺人毀容。若是異地戀,兩者之間的情感糾葛相對較隱蔽,屍體最終沉入水底,毀容的意義不大。可本案,兇手卻把死者的臉皮全部撕下,說明其內心其實是恐懼周圍的人能認出死者的,也就是說,兇手知道死者的生活圈也在附近。由此深入分析,明哥得出的結論就顯得有理有據。

  見大家沒有提出異議,明哥接著說:“接下來我們要儘快解決三件事兒。

  “第一,按照死者的體貌特徵繼續梳理失蹤人口報案。

  “第二,小龍、焦磊,你們兩個負責把這40公里範圍內‘TT’女鞋的專賣店全部找出來,看看死者穿的是店裡的哪種鞋子,調取店內近一個月的影片監控。

  “第三,葉茜,你通知刑警隊,讓他們摸排案發現場周圍的酒窖,並確定銷售範圍。”

  “明白!”

  十

  工作進展比我們想象的要順利。按照明哥劃定的範圍,我和胖磊找到了兩家“TT”鞋店,透過一雙雙比對鞋底材質,死者腳上的鞋為該店剛上市不久的新款,售價為700元一雙。因為價格較高,所以根本就沒有售出幾雙,根據收銀電腦上的銷售記錄,我和胖磊準確地調取了兩家店的監控錄影,依照死者體貌特徵,眾多購鞋者僅有一人符合條件。

  接著便是酒窖的摸排。

  因為傳統釀酒工藝有很多極為苛刻的條件,所以具有傳承技藝的酒窖別說在案發現場附近,就是在整個雲汐市也屈指可數。

  刑警隊只用了一天時間便找到了距離拋屍魚塘不足10公里的李氏酒坊。

  老賢透過檢驗白酒樣本,基本確定了嫌疑人使用的助燃白酒就是出自這裡。

  李氏酒坊並不大,為兩兄弟共同維持,日產出有限,僅在自己的村子出售,鮮有外村人前來購買。

  調查至此,偵查範圍從40公里的輻射範圍瞬間縮小到只有200多戶人家的李嘴村。

  為了不打草驚蛇,徐大隊直接殺到了村委會,有了胖磊從監控中擷取的照片,我們很快核實了死者的身份,一名叫馬梅的外來女子。

  馬梅作為外鄉人,之所以被人熟知,主要還是因為她的姐夫郭亮。

  郭亮在李嘴村絕對是個名人。他早年做飼料起家,賺了不少錢,在他的帶動下,村裡很多戶都跟著沾了光,雖然他現在早已不是村中最富有的那個,但他在經商方面的領頭意識還是經常被人津津樂道。

  在農村,只要你是個名人,那你的一舉一動也就會像明星一樣受人關注,所以郭亮家只要有個風吹草動,用不了一頓飯的工夫,全村人都能知道得七七八八。

  郭亮平時經常不著家,村裡人一個月也見不到他幾面,馬梅的表姐叫崔娟娟,是郭亮的老婆,平時負責打理飼料廠,找不到郭亮,找他老婆並不困難。

  按照村主任的指引,我們一行人來到了村子最南端的一個小型廠區內。

  接待我們的是一位年約40歲的中年女子,短裙、絲襪再加上豐滿的身材,用“風韻猶存”來形容也不為過。

  村主任從上到下打量了女子許久,可能是礙於我們在一旁的原因,他不捨地把視線從女子身上挪開,對我們介紹道:“各位領導,他就是你們要找的崔娟娟。”

  “他們是……”崔娟娟用詢問的目光望向村主任。

  只是短短一句話的工夫,村主任又被崔娟娟胸前的“事業線”吸引住,面對崔娟娟的提問,村主任木訥地站在那裡沒有搭腔,此時的氣氛瞬間冷場,崔娟娟忽然感覺到村主任的視線火辣辣地落在自己的胸口,她勐然雙手一捂,被打斷的村主任這才回過神來,尷尬無比地乾咳一聲:“那個……這個……哦……他們是公安局的,有些事情想問你。”

  沒等崔娟娟再次發問,村主任趕忙補了句:“領導,地點我給你們帶到了,我就先回去了。”說著,村主任轉身、抬腿,動作一氣呵成地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你們有什麼事兒?”崔娟娟有些警惕地打量著我們。

  “這個人你認不認識?”明哥把處理後的影片截圖照片遞了過去。

  崔娟娟雙手接過眯起眼睛認真端詳,可能是影片截圖有些模煳,崔娟娟眉頭緊鎖,有些不敢確定:“有點兒像……有點兒像我表妹……馬梅……”

  “馬梅現在人呢?”明哥問道。

  “她、她、她……不在廠裡。”崔娟娟有些閃爍其詞。

  “你是她表姐,她來投靠你,人在不在你都不知道?”明哥語氣有些冰冷。

  “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確定她是不是被我丈夫帶出去了。”

  “你丈夫出門多久了?”

  “一個多禮拜了吧。”

  “幹嗎去了?”

  “去外地的飼料廠學習了。”

  “他去學習,帶著你的表妹?”胖磊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我……這個……”崔娟娟不敢直視我們,嘴巴也如同打了結一般。

  崔娟娟的反常,讓明哥捕捉到了一絲異樣,他用略帶命令的口吻說道:“這樣,你打個電話給你丈夫,求證一下。”

  “那個……”崔娟娟依舊吞吞吐吐。

  明哥的語氣已經沒有了剛才的隨和:“現在就打。”

  “那、那、那、那好吧。”崔娟娟掏出手機,撥打了丈夫郭亮的電話,在明哥的要求下,兩人的交談在擴音下進行。

  “喂,老郭,你走的時候帶小梅一起了嗎?”

  “沒啊,我這出來學習的帶她幹嗎?”

  “那最近你和小梅有沒有透過電話?”

  “好像有吧,我記不清了,你問這個幹嗎?”

  崔娟娟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你看看手機通訊錄,你最後一次和小梅通電話是什麼時候?”

  “著什麼急啊,我看看就是。”

  電話那邊傳來“嘀嘀嘀”的手機鍵盤聲。

  “9月23日中午我們還透過電話,之後就沒有了。”

  “你們兩個是不是每天都通電話?”

  “我們倆通不通電話關你屁事兒,你搞你的男人,我搞我的女人,不都說好了的嗎?!”

  崔娟娟臉一紅,大聲喊道:“郭亮,現在公安局的就在我身邊,我沒工夫跟你扯那麼多,小梅可能出事兒了!”

  “什麼?小梅出什麼事兒了?”

  “讓你丈夫抓緊時間回來,我們有事兒找他。”明哥小聲插了一句。

  “公安局的人讓你趕快回來,說有事兒找你。”

  “好,我現在就坐飛機回去。”對方趕忙掛了電話。

  從兩人之間的對話中不難看出,郭亮、崔娟娟、馬梅三人之間一定有不可告人之事。

  “警官,小梅到底怎麼了?”崔娟娟心急如焚。

  “幾天前,在孔集鎮下饒村的魚塘中,發生了一起性質惡劣的殺人碎屍案,我們懷疑死者就是馬梅。”

  “什麼?這怎麼可能?你們公安局是不是搞錯了?”崔娟娟驚得連忙往後退了好幾步。

  “我們有馬梅的指紋樣本和DNA樣本,你把她的私人物品找出一份給我,是不是,比對一下就知道了。”

  崔娟娟抱著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態度,從廠區的休息室內找來了一個玻璃瓶:“這是她的化妝品,你們驗驗。”

  我拿出磁性粉,幾次刷顯之後,一枚枚指紋顯現了出來,因為指紋比較清晰,所以比對起來沒有多大的難度,我從相機中翻出指紋照片,藉助放大鏡,找到了多處特徵點,經過判斷,化妝品上的指紋與死者指紋的重合度可達90%,於是我很肯定地說道:“基本可以斷定,死者就是你的表妹馬梅。”

  “什麼?”崔娟娟面如死灰,嘴中不停地重複,“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我們懷疑馬梅遭遇了情殺,所以我想知道她平時和誰來往比較密切。”案件已經進行到這一步,明哥也沒有必要隱瞞什麼。

  “情殺?”崔娟娟聽到這兩個字有些錯愕。

  “對,按照我們的分析,嫌疑人情殺的可能性較大。”

  崔娟娟知道這個結果後,面目變得猙獰起來:“郭亮,你個王八蛋,你搞我表妹也就搞了,你為什麼要殺了她?你個王八蛋!你個王八蛋……”

  面對崔娟娟突然的情緒失控,明哥並沒有上前阻止的意思,崔娟娟在偌大的廠區中抱頭痛哭,這種悲傷之情似乎是發自內心的,這不免讓我有些心生憐憫。

  明哥沒有發話,我們誰也沒有作聲,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發現自己的影子在地面由垂直變成傾斜後,崔娟娟的情緒才稍稍平復,明哥見縫插針地問了句:“你為什麼懷疑是你丈夫郭亮作的案?”

  “唉!”感情得到宣洩的崔娟娟長嘆一口氣,“事已至此,我也不瞞你們……”

  她蹲坐在地上,眼睛直視地面,緩緩地開口:“我和郭亮的感情早就名存實亡了,日子是各過各的。郭亮現在跟我表妹過,我和我男朋友過。飼料廠我平時負責打理,郭亮則外出找關係、拉客戶,賺的錢我們平分。”

  “郭亮平時對馬梅怎麼樣?”

  “比對他閨女還好,剛才你們也聽到了,一說馬梅出事兒,你看他緊張成了什麼樣子?”

  “你和郭亮有幾個孩子?”

  “就一個女兒,在市裡上初中,平時住校,一個月才回來一次。”

  “你和郭亮之間的事情,你女兒知不知道?”從逐年攀升的青少年犯罪率來看,其女兒僱兇殺人的可能性也並非不存在,所以明哥才問出了這個問題。

  好在崔娟娟的回答很肯定:“我女兒絕對不知情,大人之間的事情,我從來不跟女兒說。”

  一個假設被排除,明哥又問:“那除此以外,馬梅還有沒有跟誰有過接觸?”

  “肯定沒有,她平時要麼就在廠裡待著,要麼跟我丈夫一起出去,沒聽說她跟誰有過接觸。”

  “嗡嗡嗡……”

  問話正在進行中,我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當看到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區號為“010”時,我心生疑惑,拿著手機走到了一旁。

  “喂,您好,請問是哪位?”我按動接聽鍵,試探性地問了句。

  “請問是司元龍司警官嗎?”對方的聲音有些蒼老,從音質推斷,他的年齡絕對在我父親之上。

  “對,您是……”

  “哦,我是公安部物證鑑定中心的,我姓趙。”

  “趙勝華教授?”我一下便報出了他的名號。

  “對,是我。”

  “真的是您?”我此時的喜悅之情無以言表。很多人有所不知,趙教授在足跡學領域絕對有著至高的威望,我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把這起案件現場鞋印照片發到了他的郵箱,沒想到竟然真接到了他的電話。

  “案件有頭緒了沒?”趙教授關切地問道。

  “屍源剛找到,嫌疑人是誰暫時還不清楚。”我老實回答。

  “碎屍案找到屍源,案件就等於破了一半兒。對了,你給我發的鞋印照片我看了。如果我分析得沒錯,這種時大時小的鞋印應該是手工編織的草鞋留下的。”

  “草鞋?”

  “對。司警官,聽你的聲音,你沒有超過30歲吧?”

  “趙教授,我到今年10月份才滿25週歲。”

  “也難怪,像你這種年紀,根本沒有見過草鞋,所以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嗯,希望趙教授能給我答疑解惑。”

  趙教授聽出我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意思,在電話那頭微微一笑:“行,如果你有時間,我就多說兩句。”

  “有、有、有,趙教授您說。”

  趙教授停頓了一會兒,張口說道:“草鞋大多數是用龍鬚草、稻草編織,少部分用麻、葛條、玉米苞皮、廢布條等混合編織。

  “不管在什麼地方,編織草鞋的方法都大同小異,有的使用4根經繩,有的則使用6根。但不管是哪種方法,都是以經繩為主,纏上一束一束的緯繩。而經緯繩就是利用稻草、廢舊布條擰制而成。

  “草鞋的樣式可以分為偏耳和滿耳兩種。滿耳款式有點兒像僧鞋,鞋底肥大,前圓,底厚,足弓的內外邊緣凹凸一致,走起路來很跟腳,舒適度很好,但製作工藝相對複雜。

  “偏耳款式有點兒像現在市面上售賣的夾趾拖鞋,它的特點是鞋底瘦長,前尖,在行走的過程中容易和地面發生摩擦,這種鞋子穿時間長了,腳底容易打滑,再加上草鞋鞋底十分鬆垮,舊的偏耳草鞋在每次腳底打滑的過程中,就會把鞋底給拉長,這樣踩出的鞋印也會隨之拉長。

  “變大的原因解決了,咱們再來分析一下鞋印為什麼還會變小。

  “按照正常人的行走習慣,腳底一旦打滑,腳趾便會滑出鞋底,出現這種情況,我們的本能反應就是把腳趾再縮回來,腳趾縮緊時有個往回的作用力,在這個過程中,草鞋底受力便會擠在一起,所以鞋印的長度也會隨之縮小。”

  “原來是這樣。”

  “不過單憑這一點還不能完全判斷你發的照片就是草鞋鞋印。草鞋的編織有一定的規律,雖然現場的鞋印磨損十分嚴重,但是放大之後,還是可以看到草繩編緯痕跡,我是結合這兩點才得出的結論。”

  “謝謝,趙教授,真是受益匪淺。”

  “不客氣,有需要再給我打電話。”

  寒暄之後,我結束通話了電話,而此時門口就只站著葉茜一個人。

  “明哥他們呢?”

  “去廠區裡找飼料攪拌機了,冷主任讓我在這裡等你,怕你不認識路。”

  “飼料攪拌機?”

  “對,崔娟娟說他們廠區打飼料經常會用到攪拌機,冷主任懷疑嫌疑人碎屍的工具跟這個有關,就跟著崔娟娟到庫房內了。”葉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剛走5分鐘。”

  “走,我們也去看看。”

  “哎,奇怪了,明明這裡還有一箇舊的啊,你們要是不翻開雨布,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的。”伴著崔娟娟的疑惑聲,我和葉茜已經來到了跟前。

  “明哥。”

  “嗯,來了。”

  “這個是什麼?”我對著一臺外接皮帶轉輪的機器問道。

  “飼料廠常用的飼料攪拌機。”明哥說著閃開身子,我這才看清這臺機器竟然有半人多高,明哥隨後俯身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這種機器可以加工多種飼料,分為低、中、高三個擋,我剛才觀察過飼料機的口徑,如果調節成最高擋,完全可以把屍塊碎成2釐米左右的小塊。這臺攪拌機很新,齒輪上沒有血跡,也沒有沖洗過的痕跡,嫌疑人碎屍用的不是這臺新的,我懷疑碎屍案和那臺被盜的舊機器有關。”

  我點了點頭,接著把視線對準了崔娟娟:“你最後一次看見舊機器是在什麼時候?”

  “記不住了,因為那個機器的排擋有問題,已經閒置了很久了,幾個月前,我用雨布蓋在倉庫拐角就再也沒有問過。”

  “排擋有問題?有什麼問題?”

  “哦,舊機器中、低擋撥不上去,沒辦法打魚飼料,只能撥動高擋,可這個擋用得很少,修機器的師傅說,是內部切割齒輪壞了,如果更換新的,價格都太高,不划算。”

  “看來這不是巧合。”我蹲下身子,開啟了足跡燈,雨布下一串灰層鞋印讓我驚在那裡。

  “崔老闆,你們這個倉庫平時還有誰會來?”

  “除了買飼料的就是搬運工,別的人就沒了。”

  “搬運工?”我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趕忙問道,“我問你,你一定要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警官,你問什麼我都說。”崔娟娟頭點得如同搗蒜一般。

  我快速用手機百度了一張偏耳草鞋的照片,舉到了她面前。“有沒有見過有人穿這種鞋子?”

  “怎麼會是他?這麼長時間,難道小梅和他還有瓜葛?”崔娟娟答非所問。

  “他是誰?”

  “經常給我們家幹活兒的一個搬運工,叫陳浮生,就住在隔壁村。”

  “多大?”

  “20出頭。”

  “具體住在哪裡你可知道?”

  “知道,去過一次。”

  “帶路!”

  崔娟娟不敢怠慢,回到門口的接待室,取出汽車鑰匙,發動了車棚中的黑色帕薩特。勘查車緊隨其後,兩輛車在鄉村土路上一路顛簸,當我們快馬加鞭趕到陳浮生的住處時,院子早已大門緊鎖,人去樓空。

  在液壓鉗的破壞下,那把小拇指粗細的三環鎖應聲而斷,當我們的視線隨著門縫逐漸開啟時,門那邊濃重的血腥味兒撲鼻而來,本就不大的四合院,如同人間煉獄。

  我們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地判斷,嫌疑人就是這個院子的主人——陳浮生。

  十一

  據《四時食制》所敘:“郫縣子魚黃鱗赤尾,出稻田,可以為醬。”郫縣是四川省川西平原的腹心地帶,屬都江堰自流灌溉區,蜀王杜宇就在此建都。子魚即小魚,黃鱗赤尾指的是鯉魚。這是最早記載中國漁業發展的文獻,距今已經有1700餘年。

  利用稻田之水養魚,既可獲得魚產品,又可利用魚吃掉稻田中的害蟲和雜草,排洩糞肥、翻動泥土、促進肥料分解。截至1990年,中國稻田養魚面積已達67萬公頃。

  中國有句吉祥話叫“年年有餘”,因“魚”和“餘”諧音,所以在咱們中國人的宴席上,魚有著無可替代的重要分量,“無魚不成席”早已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不僅如此,在中國人的餐桌上,吃魚還有頗多講究,比如:魚眼給領導,叫“高看一眼”;魚梁給貴客,叫“中流砥柱”;魚嘴給好友,叫“唇齒相依”;魚尾給下屬,叫“委以重任”;魚鰭給後輩,叫“展翅高飛”;魚肚給新識,叫“推心置腹”;魚臀給失意者,叫“定有後福”;魚肉隨意吃,叫“年年有餘”。

  正是因為“魚文化”已經深入民心,所以漁業養殖從古至今都未曾停歇。

  在早些年,只有逢年過節,尋常百姓才會縮衣節食買條魚,圖個好兆頭。而現如今,魚早已成為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菜。正是因為需求量逐年攀升,單靠從野塘中抓魚早已滿足不了人們的口腹之慾,隨之而來的漁業養殖也就跟著蓬勃發展起來。

  而我們這起案件也要從“養魚”開始講起。

  郭亮的老頭子名叫郭琨,綽號“琨爺”,在當地也算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1983年“嚴打”,郭琨為了掩護自己的一個兄弟逃跑,跟警察干了一架,後來為這件事兒吃了幾年牢飯。從監獄釋放後,郭琨的名聲非但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琨爺夠兄弟”的美名還傳遍了十里八鄉。

  郭琨剛回家的頭一年,有人想請他出山,在當地建立勢力。可郭琨心裡清楚,這不是長遠之計,總是踩在黑白線上,遲早還是要進去。他婉拒了很多人的“好意”,在家中幹起了自己的實業——養魚。

  郭琨養魚最初的動機就是解饞,蹲大牢的那幾年郭琨最盼望的就是週日晚上的那頓“瓦塊魚”。1987年,郭琨帶著剛滿10歲的兒子在村裡承包了20畝魚塘,當起了第一批魚販。

  憑著多年的社會關係,郭琨的漁業養殖幹得風生水起,方圓幾十裡的飯店大排檔幾乎都成了他的常客。

  郭琨的成功讓村裡的人都躍躍欲試,前後不到一年的時間,魚塘已是遍地開花,由於產量過剩,這魚的售價也一低再低。

  雖說看起來都是魚塘,可郭琨家和別家還是有著本質的區別,郭琨的魚塘屬於村民組所有,每年要上交不菲的租金,因為剛乾那幾年,郭琨嚐到了甜頭,所以大筆一揮,和村民組一次性續簽了10年。可誰知天有不測風雲,按照他和村民組簽訂的租約,刨去所有的費用,剩下的8年基本是要喝西北風。

  俗話說“老子英雄兒好漢”,剛滿16歲的郭亮也看到了家裡的窘況,擺在他和父親眼前的只有兩條道,一是繼續養魚,二是尋找新的出路。

  繼續養魚雖然可以保本,但扣除租金,已經無法維持生計;第一條路走不通,那剩下就只有另謀出路。

  郭亮雖說年紀不大,但腦子卻相當靈光,他平時除了跟著父親養魚以外,還喜歡關注一些其他的漁業資訊,其實他早就發現,做魚飼料可能比養魚更賺錢。

  為何這麼說?仔細想想其實不難理解。

  養魚一是週期長,從魚苗到成魚需要近3年的時間。二是受環境影響較大,魚塘中都是死水,稍有汙染,就會造成魚群大量死亡。三是養殖技術因人而異,有經驗的漁農一塘魚出欄能賺得盆滿缽滿,但有的人則虧得血本無歸。四是銷售渠道,大飯店如果沒有一定的社會關係,根本沒有辦法打入,小飯店用量較少,只能是杯水車薪;所以漁業養殖在如此激烈競爭的情況下,已是在夾縫裡求生存。

  而魚這種食材最講究“鮮活”二字,加上運輸成本較高,因此魚的銷售有較大的地域限制。當地市場有需求,漁業的競爭就會一直存在,而不管漁農之間怎麼個競爭法,魚肯定不能餓著,那魚飼料的生意就有文章可做。

  郭亮的提議,讓父親郭琨眼前一亮,父子二人當即決定南下考察。也就在兩人剛回村還不到一個星期以後,一個刻著“郭氏飼料加工廠”的木牌便掛在了郭琨家的院牆外。

  飼料廠剛開張,很多人都持觀望態度,銷量並不是很好。為了緩解這種窘境,郭琨賠本賺吆喝,挨家挨戶免費贈送,這一舉動,率先在李嘴村打出了名號。

  因為郭琨的口碑一直很不錯,村裡人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態度,開始陸陸續續地從郭琨這裡購買飼料。

  “郭氏飼料加工廠”以加工半成品為主,他們從南方批次購買原材料,然後根據當地水質,按照一定的比例加工。有的人要問了,魚飼料不是都大同小異,為何還要根據當地水質加工?

  其實很多人不知道,這裡面可大有學問。眾所周知,南方人愛吃米而北方人愛吃麵,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是什麼?其實說白了還是生活環境決定了人的飲食口味,而水對魚來說就是它們的生活環境,水質的差異,也決定了魚的口味。

  魚只有吃到自己愛吃的東西,長膘的速度才會加快。

  可目前李嘴村方圓百里的魚塘,都是使用外地加工好的飼料,這種飼料均是按照一定的比例配置的,說得好聽點兒是綜合營養,說得不好聽就是浪費食材。這就好比你去食堂吃飯,給你一次性打了四個菜,結果三個菜不合口,雖說營養夠了,你就是不往肚子裡吃,誰也沒招兒。

  而郭氏飼料加工廠做的就是改良飼料,根據當地魚的口味,在魚的餐盤中多加幾個它們愛吃的“菜”。

  這種創新的理念,很快在漁農之間產生了共鳴,看著魚苗“噌噌”地長個兒,郭氏父子的腰包也跟著漲得鼓鼓囊囊。

  兩年後,郭琨在村裡購置了一片土地,蓋起了廠房,成規模的飼料加工也正式拉開序幕。

  郭琨曾經算過命,自己這一生命運多舛。他先是父母早亡,緊接著老婆跟了別人,留下一個獨子,他原本以為現在腰包鼓了,可以過兩年安穩日子了,可沒想到一次酒醉之後,把自己摔成了植物人,在床上掙扎了兩年,便一命嗚唿。

  父親去世後,郭亮接手了飼料廠,但沒有父親的社會關係,廠子經營遠不如以前。父親去世的第二年,他經人介紹認識了外村的崔娟娟,半年之後,兩人手牽手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件大事兒。

  有了婚姻的枷鎖,郭亮開始重整旗鼓,為了增加銷售,他廣闢渠道,把飼料廠從之前單一加工魚飼料發展到加工雞飼料、鴨飼料、牛飼料、羊飼料,甚至還有鱷魚飼料等。

  全方位的發展讓郭亮整天風裡來雨裡去,而獨守空房的日子,開始讓崔娟娟有些寂寞難耐。

  孫遠見是郭氏飼料加工廠的老主顧,他也是整個雲汐市最早把蛇、肉龜以及鱷魚送上餐桌的養殖戶,因為郭氏飼料加工廠可以根據他自己的要求定製飼料,所以孫遠見的養殖區基本上都是從這裡進貨。

  當然,這只是原先訂貨的初衷,而現在還有一個更大的動力,讓他無法和郭氏飼料加工廠斷了聯絡,那就是讓他整天魂牽夢繞的崔娟娟。

  崔娟娟身材豐滿,穿著性感,這讓孫遠見頭一次見面就有了衝動。有句話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就很符合孫遠見此時的心理。

  雖然孫遠見已有妻室,而且老婆面若桃花、長相可人,但在他眼裡,老婆的長相已經讓他有些審美疲勞;面對整天超短裙黑絲襪的崔娟娟,他每次都有就地推倒的衝動。

  有了慾望,就有了動力,有了動力,便有了行動。在一系列的連鎖反應之後,孫遠見開始以各種名義創造和崔娟娟單獨在一起的機會。

  什麼“邀請參觀養殖區”“共同品嚐新產品”等,各種藉口五花八門、千奇百怪。

  崔娟娟從開始的拒絕,到後來的來者不拒,再到殷切期盼,只用了一年的時間。

  有句話說得好,成年男女之間,沒有單純的友誼,或多或少都夾雜著一絲曖昧,兩人頻繁的接觸更是讓這種曖昧如匯聚的星星之火,越燒越旺,當火勢難以控制之時,便形成了燎原之勢。

  那是一次醉酒之後,孫遠見把崔娟娟扶進了養殖區的休息室,藉著酒力,兩人幾乎沒有過多的渲染便糾纏到了一起,偷腥的味道就好像突然嚐到了心儀已久的美食,那種急於將對方吃下肚的心情,讓雙方的私慾都得到了無比的滿足。

  一次,兩次,三次,兩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瘋狂,從那天起,他倆幾乎是變著花樣廝混在一起。

  越是暴露的場合,越能勾起兩人的慾望,公園、樹林、公共廁所,都曾淪落為二人慾望的戰場。

  而這一切,郭亮都被矇在鼓裡。

  十二

  說到這裡,很多人會覺得郭亮有些可憐,雖然崔娟娟在不知不覺中給他戴了一頂純金的綠帽子,可他本人卻樂在其中。

  “男人有錢就變壞,女人有錢就變態。”這句話總結得相當到位。

  郭亮常年在外跑生意,酒肉應酬必不可少。古諺雲:“飽暖思淫慾,飢寒起盜心。”在郭亮心裡,吃飽喝足沒有美色陪襯,那這一天過得就不完整。

  “有人五行缺水,有人五行缺木,可到了我這兒,就是五行缺色。”這是郭亮醉酒之後,給自己做出的終極評價。

  長年累月地奔波,讓他覺得“找女人”只是一種生理需要,所以他也心安理得。

  煙花之地的花樣百出,已經讓郭亮有些厭倦了崔娟娟的一成不變,有時候面對崔娟娟深夜的要求,他甚至找各種理由去搪塞,時間一長,兩人便在“偷情”和“找女人”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2014年的大年初二,崔娟娟按照往常的慣例回老家過年,在親戚眼裡,崔娟娟儼然已經是一個成功者,所以年裡年外,她和郭亮都成了親朋關注的焦點。

  記得那是初五的早上,崔娟娟的四姨拉著自己的閨女馬梅找到了她。

  “娟兒啊,你四姨這輩子沒本事,家裡吃飯的嘴又多,你現在混發財了,能不能幫襯幫襯你四姨?”

  “四姨,您這說的是哪裡話,有什麼我能幫的,儘管開口。”

  “你表妹,馬梅,你還記得嗎?”

  崔娟娟上下打量著四姨身邊長相清秀的女孩兒,家裡親戚眾多,雖然她早就對不上號兒了,但還是笑嘻嘻地回答:“記得,記得,怎麼可能不記得。”

  “記得就好,記得就好。”女人欲言又止。

  “四姨,跟我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聽崔娟娟這麼說,女人瞬間表情釋然:“你表妹現在輟學在家,你四姨家吃飯的嘴太多,我這個經濟情況,也供不起她上大學,聽家裡人說,你現在不是搞了一個飼料廠嗎,幹得也挺大,不行就讓馬梅去給你搭把手?”

  “這個……”崔娟娟用詢問的目光看向郭亮。

  郭亮覺察到了崔娟娟的細微動作,於是趕忙收起貪婪之色,義正詞嚴道:“四姨家有困難,咱們都是親戚,肯定要幫襯幫襯,只要娟兒沒問題,我這裡也沒問題。”

  郭亮是飼料廠的大權掌控者,既然他沒意見,崔娟娟當然樂得自在:“既然亮子沒意見,那就讓馬梅回去收拾收拾,我們兩天後動身。”

  “哎哎哎,小梅,趕快謝謝你表姐。”

  馬梅臉頰緋紅,目光不敢正視他們,她略帶忸怩和嬌羞地回了一句:“謝謝表姐。”

  回去的路上,三人同車,崔娟娟想著馬梅回去能替她照看飼料廠,心裡早就樂開了花,偷情的日子,飼料廠成了她最大的累贅,她現在恨不得趕緊回去把這一好訊息告訴自己的情人孫遠見。

  郭亮則在崔娟娟竊喜之際,抽空從後視鏡中打量著還帶著“土腥味兒”的馬梅。對他來說,馬梅就像是未開苞的花骨朵,到處散發著異香。吃慣了“大魚大肉”的郭亮,對還帶著“泥土氣息”的馬梅有著別樣的嗜好。在開車的過程中,他無數次地幻想和馬梅香豔的場景,但他心裡很清楚,“兔子不吃窩邊草”,有崔娟娟在,他最多也只能停留在意淫的層面。

  就這樣,夫妻二人各懷鬼胎,把馬梅帶進了廠區。

  飼料廠因為經營範圍擴大,品種繁雜,為了節省成本,郭亮改變以往生產加工的經營模式,開始與大的廠商合作。如今的郭氏飼料加工廠除了肉食類飼料還有生產線外,剩下的空間全部都變成了轉存倉庫。

  飼料廠的銷售模式也變成了“本地客戶下訂單—列出飼料配比成分—外地加工廠代工—打上‘郭氏飼料’的品牌標誌—送入廠區堆放—由客戶付錢提走”的簡化流程。

  而之所以保留肉食類飼料的生產線,主要是因為這種飼料使用範圍較窄,用量小,除非有固定的客戶,否則一年也賣不了一車,這與其他飼料一年上千車的供貨量根本不能相比。而且肉食類飼料的加工,只需用攪拌機在定製好的半成品中絞入幾種肉類即可,如果有訂單,臨時聘請幾個工人加工一夜就能完事兒,所以權衡利弊,郭亮還是把這條生產線保留了下來。

  而提到工人,就不得不說住在隔壁村的陳浮生,因為隨喊隨到,所以他成了郭亮常年聘用的搬運工兼飼料加工員。

  沒有飼料訂單時,陳浮生就負責在廠裡上貨卸貨,有了訂單,他才會換上飼料加工員的身份。

  一般裝卸工基本上都是哪裡有活兒就去哪裡,而陳浮生不一樣,他今年滿打滿算才20歲,他不甘心出一輩子苦力,所以他想在飼料廠尋找更多的機會。

  他自己幻想著,有一天學到郭亮的所有技術,然後也像郭亮一樣開一家屬於自己的飼料廠,也正是為此,陳浮生有事兒沒事兒就喜歡去飼料廠轉悠。

  崔娟娟沒和孫遠見勾搭上之前,也曾對陳浮生抱有極大的性幻想,可不管崔娟娟怎麼挑逗,陳浮生就像個木頭疙瘩,根本不買帳。倒不是因為崔娟娟沒有姿色,而是陳浮生對濃妝豔抹的女人有著本能的牴觸。他的父親在他小的時候就被野女人勾了魂兒,母親後來也隨之改嫁,最後只剩下自己跟著爺爺奶奶討生活,前幾年二老去世以後,家裡只剩下陳浮生孤苦伶仃,所以崔娟娟的挑逗,非但沒有勾起他的慾望,反而還讓他覺得噁心。

  直到馬梅出現在他的視線中,這一切才有了微妙的變化。和崔娟娟相比,馬梅在陳浮生眼中就像是洗掉黃泥的鹹鴨蛋,外表潔白如玉,內心嬌豔欲滴,在這個懵懂的年紀,陳浮生對馬梅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好感。

  飼料廠的經營,依舊是“外甥打燈籠——照舊(舅)”。郭亮還是一個月出差28天,而崔娟娟在馬梅進廠之後,就將廠裡的業務全部甩給了馬梅,她也學著郭亮玩兒了一手“神龍見首不見尾”,這簡直給陳浮生創造了絕佳的機會。

  不管有活兒沒活兒,陳浮生總是有意無意地留在廠裡,其實為的就是多找一些和馬梅單獨相處的機會。

  馬梅出生在農村,和外界接觸甚少,對陌生人始終心存芥蒂。雖然她心裡對陳浮生並不反感,但她依舊不敢主動和陳浮生搭上半句腔。

  直到一個月後發生的一件事兒,兩人的這層窗戶紙才徹底被捅破。

  那是4月中旬,李嘴村陰雨連綿,潮溼陰冷的空氣讓不少人都“中了槍”,村裡的衛生所變得人滿為患,咳嗽、發燒、感冒,三大主力病源像瘟疫一樣在村裡傳播。馬梅也沒有逃過一劫,那天下午,崔娟娟以帶車送貨為由,和孫遠見在養殖區翻雲覆雨,郭亮依舊不見蹤影,整個廠區就剩下馬梅在辦公室內堅守。

  忽冷忽熱的身體讓馬梅有些招架不住,她很想去衛生所,可剛一抬腳,身體便如同散架的木偶般重重地摔在地上。

  好在陳浮生及時趕到,抱起馬梅衝進了衛生院,接連輸了三天液後,馬梅的臉上這才有了血色。

  人們常說,女人心如止水,一旦有了波動就會掀起漣漪,陳浮生類似“英雄救美”的舉動,讓馬梅對他產生了極大的好感。

  從那以後,兩人幾乎無話不談,再也沒有了隔閡。

  當所有的話題都聊得差不多時,馬梅把好奇心放在了陳浮生特製的鞋子上。

  “浮生哥,你腳上的草鞋是你自己編的嗎?”

  “是我爺爺教我的,他以前打過仗,那時候條件差,都穿這個!”

  “現在條件不是好多了,你怎麼還穿這個?”

  “整天搬運飼料,運動量太大,有點兒費鞋,穿這個往死裡蹬也不心疼。”

  “你可真節儉。”馬梅隨聲附和的一句話,在陳浮生耳朵裡卻變了味道,他不覺得別人說他節儉是在誇他,他更多地還是覺得別人在說他窮。

  “浮生哥,你怎麼了?”馬梅察覺到了異樣。

  “沒怎麼,對了小梅,你喜歡什麼鞋子?”陳浮生岔開話題。

  “上次跟表姐去商場,有一個叫‘TT’牌的鞋子好漂亮,就是太貴,一雙都要好幾百,我也只能看看。”

  “小梅,你上次不是跟我說,你還有一個月就過生日了嗎?到時候哥送你一雙。”

  “不不不,浮生哥,你賺錢不容易,我不能要你的。”

  “放心,你哥自有辦法,這錢有人出。”

  “有人出?誰出?”

  陳浮生微微一笑:“保密。”

  十三

  陳浮生作為廠裡的老員工,對老闆娘崔娟娟糜爛的私生活了解得一清二楚,如果崔娟娟不曾招惹過陳浮生,他也不會想到藉此敲詐一筆。他永遠無法忘記崔娟娟在勾引不成後對他破口大罵,罵他是“野種”“窮鬼”,說他“一輩子沾不到女人”。再窮的人都有尊嚴,他雖然一直忍氣吞聲,但這件事兒始終是他心中解不開的結。要不是馬梅提到“買鞋”,他可能永遠都不會想到去報復一把。

  陳浮生心裡有自己的小九九,他覺得如果崔娟娟偷情的事情被郭亮知道,郭亮肯定會休了這個女人,到時候廠子裡沒了崔娟娟,郭亮再常年外出,那自己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和馬梅在一起,永遠不用擔心崔娟娟對他指桑罵槐了。“沒活兒幹不要來廠裡”“不要惦記我表妹”之類的話,他早就聽得耳朵起了繭子。

  “是報仇的時候了!”陳浮生考慮再三,開始了自己的計劃。

  他先是用了一週的時間摸清了崔娟娟和孫遠見固定的偷情地點,接著在鎮上的手機攤位上買了一張“太空卡”,最後學著諜戰劇的橋段,在話筒上貼上報紙,撥通了郭亮的電話。

  “喂,是郭老闆嗎?”

  “對,是哪位老闆,有何貴幹啊?”因為生意關係,郭亮經常接到陌生電話,所以他禮貌地回了句。

  “郭老闆,我不是找你做生意的,我是想賣給你一條情報。”

  “情報?你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郭亮說著就要按動掛機鍵。

  “郭老闆,你聽我把話說完,這條情報可非同小可,是關於你老婆崔娟娟的。”

  “我老婆?我老婆怎麼了?”郭亮聽著對方報出了妻子名號,頓時有些緊張。

  “你老婆給你戴了一頂綠帽子。”

  “什麼?你確定?”郭亮非但沒有覺得氣憤,反而有了一絲竊喜。

  “1000元,告訴你崔娟娟經常偷情的地點。”

  “你是誰?我憑什麼相信你?”

  “放心,我站在你這邊,1000元對郭老闆你來說,根本還不夠一頓飯錢,你何不賭一把試試呢?”

  多年的分居生活,讓郭亮對崔娟娟已經提不起半點兒興趣,他現在所有的性幻想都落在她表妹馬梅身上,假如崔娟娟偷情是真,他絕對會把崔娟娟掃地出門,到時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心思花在馬梅身上,真是想想都有點兒小激動。此時的郭亮,已經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他假裝抉擇,磨嘰了有半支菸的工夫,才“艱難”地說出口:“好吧,錢我怎麼給你?”

  “掛掉電話,我會給你一個銀行卡號,你馬上轉1000元錢到上面,收到錢,我就會把你老婆偷情的具體時間和地點發給你,你直接去捉姦即可。”

  “好!”

  按照對方的要求,1000元錢很快被打進了指定的帳戶,一條簡訊緊接著出現在郭亮的手機上。

  “明天下午3點,巨鑫養殖場辦公室。”

  “巨鑫養殖場?難道是老孫?”

  郭亮收到訊息便悄悄地買了一張回家的機票,他在約定的時間內趕到了巨鑫養殖場。

  下午3點,養殖場內空無一人,他小心翼翼地繞到辦公室的後窗,透過窗戶的縫隙,他發現崔娟娟果真和孫遠見纏綿在一起。

  如果換成別人,郭亮肯定是一腳把門踹開,打得這對狗男女滿地找牙,但郭亮沒有這麼做。

  孫遠見是他在當地最大的客戶,現在生意越來越不好做,如果沒了這個大客戶,一年要損失不少錢,在他心裡,孫遠見的分量絕對要比崔娟娟重上許多。

  經過強烈的思想掙扎,郭亮沒有輕舉妄動,他把手機開啟,悄悄錄下一段影片,隨後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裡。

  與此同時,當天收到錢的陳浮生直接找到了馬梅。

  “小梅,錢到手了,哥帶你到鎮裡逛商場怎麼樣?”陳浮生在馬梅面前晃動著10張百元大鈔,像是勇士炫耀著自己的戰利品。

  “啊,這麼快?你這錢是從哪裡弄的?”馬梅也是眼前一亮。

  “你就當我中彩票中的。”

  “啥,中彩票?”

  “哎呀,你就別磨嘰了,給你表姐打個電話,說去醫院,這廠子是她的,整天把你拴在這裡算怎麼回事兒?”

  “浮生哥,這……”

  “你就別猶豫了,我回家換身衣服,在村口等你。”

  “那、那、那、那好吧!”

  為了避嫌,就算是在鎮上,兩人也不敢走在一起,陳浮生和馬梅逛了整整一個下午,正所謂,不是掙來的錢,花著不心疼,在陳浮生的一再堅持下,馬梅顫顫巍巍地捏著他遞過來的800元錢,在鞋店買了一雙剛上市還不到兩個小時的最新款。

  陳浮生在商場外等候,馬梅則享受著鞋店服務員貼心的至尊服務,結帳時迎賓把腰彎成90度說:“貴賓請慢走,歡迎下次光臨。”讓她的心裡久久不能平靜。這麼多年,就因為自己窮,所以做事兒處處小心,投靠表姐的這些日子,她更是如履薄冰,她心裡清楚,與其說她母親把她託付給表姐,還不如說就是把她掃地出門。她在家中排行老三,有兩個姐姐一個弟弟,這種家庭出身,容不得她有一點兒退路,所以她很自卑。而今天,她卻用錢買回了自信,這種心情上的落差,讓她打心眼兒裡感覺“做個有錢人真好”。

  十四

  9月1日,郭亮和崔娟娟把女兒送進了學校,在對女兒叮囑一番之後,兩人驅車趕回家裡。一路上郭亮繃著臉,這讓崔娟娟心裡有些忐忑。

  一個小時後,郭亮把車停在院子內。

  “下車,我有事情要找你談。”郭亮面若寒霜。

  “亮子,你今天是怎麼了?”崔娟娟沒了底氣。

  “怎麼了?你自己乾的好事兒,你還問我怎麼了?”郭亮一把將崔娟娟推進屋內,接著掏出手機把自己偷錄的影片當面播放了出來。

  郭亮指著影片拐角上的日期:“這才過去兩天,你不會不記得自己乾的齷齪事兒吧?”

  “亮子,我……”影片都有了,崔娟娟已經是百口莫辯。

  “怎麼不說話了?我天天在外累死累活,你就在家裡給我戴綠帽子?”

  “亮子,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崔娟娟“撲通”一聲跪在郭亮面前。

  “別整這沒用的。”郭亮不以為然,“你說,這件事兒怎麼解決?”

  “亮子,我發誓,我今後一定和老孫斷絕關係,咱們兩個以後好好過日子,亮子,你相信我!”崔娟娟拽著郭亮的褲腳哀求。

  郭亮一腳把她踢開,破口大罵:“過你媽的好日子,把家裡的戶口本拿給我,我們現在就去民政局!”

  “亮子,你不能和我離婚,孩子還小,她是無辜的,她不能沒有媽媽。”崔娟娟聲淚俱下。

  “老孫比我有錢,你跟了他比跟我快活,有什麼捨不得的?”郭亮開始冷嘲熱諷。

  崔娟娟心裡跟明鏡一般,如果只是出來玩玩,孫遠見絕對是樂意奉陪,如果讓孫遠見娶了她,那是想都別想,人家也是老婆孩子一大家,日子過得幸福美滿,她只不過是孫遠見吃膩了家常菜偶爾點的外賣,崔娟娟自從上了孫遠見的床,就一直以不破壞雙方家庭為底線,也正因為這樣,他倆的魚水之歡才能保持得這麼長久。現在自己這邊已經露了馬腳,那隻能聽天由命了。

  “亮子,你想怎麼解決,你說吧。”崔娟娟知道哭鬧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乾脆起身用一副商量的口吻問道。

  郭亮冷哼道:“兩條路,要麼離婚,要麼……”

  崔娟娟一聽有兩條路,耳朵突然豎起來:“要麼怎麼樣?”

  “你現在身子被人佔了,我郭亮不可能搞別人的破鞋,咱倆要是湊合過也可以,但我的感受你要考慮……”

  “你的感受……”崔娟娟眯起眼睛,回味著郭亮這句話,“怎麼,你難不成也要找一個?”

  “這是你說的,我可沒說。”郭亮見坑下套。

  “好,是我犯錯在先,你以後要是出去找女人,我絕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不出去找!”郭亮搖搖頭,“我就在家找。”

  “在家找?你想找誰?”崔娟娟一時間沒有明白郭亮的意思。

  “馬梅!”

  崔娟娟一聽郭亮竟然惦記自己的表妹,氣得渾身發抖:“郭亮,你個王八蛋,你是不是早就惦記小梅了?她才17歲,你怎麼下得去手?”

  郭亮不依不饒:“那行,那我們就離婚,有了這段影片,離婚後你別想拿到一分錢,到時候我再去找孫遠見算總帳,你不要臉,我也就不要臉了,看到頭來誰吃虧!”

  “郭亮,你這個卑鄙的小人……”此時的崔娟娟恨不得把郭亮給生吞活剝了。

  “我卑鄙?要不是你先給我戴綠帽子,我能這樣做?我也懶得跟你說這麼多,要麼你幫我把馬梅搞到手,要麼就一拍兩散,你自己選。”

  崔娟娟的牙關咬得“咯咯”直響,她心裡清楚,自己根本沒的選,自私是人的天性,關鍵時刻她只能考慮自己的利益,當天晚上,按照郭亮的要求,崔娟娟在馬梅的飯裡下了催情藥,在藥力的作用下,馬梅和郭亮當著崔娟娟的面就發生了關係。

  都說“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崔娟娟還從來沒有感受過這麼刺激的場面,沒過多久,她也加入了這場慾望的“戰爭”。翻雲覆雨之後,郭亮和崔娟娟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清醒後的馬梅,怎麼也無法接受這麼慘烈的現實,她看著床單上還沒有完全乾涸的血跡,眼淚像是擰開的水龍頭,在臉上串成了線。

  郭亮本想安慰兩句,可崔娟娟連推帶搡把他給轟出了門,對他說了句“一切有我”,隨後便親自下廚給馬梅做了一碗紅糖雞蛋饊子茶端進了臥室。

  馬梅憤恨地看著自己的表姐,她牙關緊咬,有種要吃人的衝動。

  崔娟娟平靜地看著馬梅,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她輕輕地把碗放在床頭櫃上,接著又很有耐心地把筷子碼放成一條平行線,一切做好之後,她緩緩地開了口:“小梅,你比我幸運,我甚至有些羨慕你。”

  馬梅聽崔娟娟這麼說,眼神裡多了一絲疑問,她顯然沒有弄明白,崔娟娟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崔娟娟沒有理會馬梅,她像是敘述著別人的故事一樣,娓娓道來:“你我都是出自農村,算我命好,遇到了你姐夫,他能幹、有錢,供得起小孩兒上名校,能讓我有花不完的錢,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沒遇到你姐夫,我現在是什麼樣子?”

  見馬梅沉默不語,崔娟娟接著說:“按照我們農村人的規矩,到了結婚的年齡,嫁給一個莊稼漢,然後生娃、種地、幹一輩子農活兒。如果生了男孩兒,累了一輩子掙的錢,還不夠娶個媳婦;如果生了女孩兒,父母沒本事,又要走我們的老路。再找個莊稼漢,如此迴圈,這就是我們農村女人的命……”

  崔娟娟直愣愣地望向窗外,繼續往下說:“四姨把你託付給了我,其實就沒打算讓你再回家,我想你心裡也清楚。四姨臨走的時候曾跟我說過,你要是到了待嫁的年齡,給你找個人家,湊合過下半生,她也不求你嫁得大富大貴,能過日子就行。你覺得你一個農村出來的小丫頭,將來能找個什麼樣的?

  “我能看出來,廠裡的搬運工陳浮生好像對你有意思,但你知道他家裡的情況嗎?父母離異,從小跟著爺爺奶奶長大,而現在就剩下他光棍兒一條,他平時連5毛錢的汽水都不捨得買,就連腳上穿的鞋,都是八百年沒見過的草鞋,你覺得以後要是跟他好了,能過成什麼樣子?

  “好,就算你能忍飢挨餓,以後你倆的小孩兒怎麼辦?大人能吃糠咽菜,小孩兒呢?奶粉錢從哪裡弄?學費從哪裡弄?小孩兒長大了結婚錢又從哪裡弄?”

  崔娟娟接連丟擲的一系列問題讓馬梅有些不知所措。

  崔娟娟趁熱打鐵:“我給你算筆帳,陳浮生一天24小時不停地扛麻包,最多賺100元錢,一個月不吃不喝撐死賺3000元,一年就是36000元,但你知道你姐夫一年賺多少嗎?”

  馬梅搖搖頭。

  “最少50萬元。”

  馬梅的瞳孔忽然放大,很顯然,她已經被這個數字給嚇到了。

  “有時候‘人比人,氣死人’,你姐夫兩年賺的錢,陳浮生一輩子也別想賺回來。”崔娟娟說到這兒,忽然變得有些傷感,“你姐夫喜歡你,他早就和我說過,我雖然心裡是一萬個不同意,可誰讓你是我表妹,我也是考慮了很長時間才想通,男人有錢就變壞,他喜歡你也是好事兒,總比他出去包二奶強。”

  聽著崔娟娟嘴裡這催人淚下的故事,馬梅忽然有了一絲動容:“表姐,你別說了,是我對不起你。”

  見馬梅的態度有了巨大的轉變,崔娟娟心中雖然竊喜,可臉上卻依舊顯得很傷感,她沉吟道:“我們姐妹沒有誰對不起誰,你姐夫是個好人,昨天晚上也是喝多了酒,幹了錯事兒,你現在才17歲,就算跟你姐夫過10年,姐還能給你找個老實人嫁了。如果你姐夫有點兒良心,這10年怎麼都會給你個百八十萬的,到時候你也就有了獨立生活的能力,姐不嫌棄你,姐願意和你共用一個老公。”

  “姐!”馬梅不知怎的,竟然被崔娟娟的話感染,哭喊著把崔娟娟攬入懷中。

  “小梅不哭,有姐在,你姐夫不會欺負你,姐給你撐腰。”

  “嗯嗯!”馬梅含淚使勁兒地點了點頭。

  崔娟娟推開馬梅,用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深情地說:“把饊子茶吃了,第一次很傷身子,以後慢慢就好了。”

  “嗯。”

  崔娟娟不捨地拍了拍馬梅紅撲撲的臉蛋,悄悄地走出了門。

  “怎麼樣了?”崔娟娟剛把房門帶上,郭亮就猴急地跑了過去。

  崔娟娟把食指放在嘴唇邊“噓”了一聲,接著把郭亮推進廚房:“搞定了,咱倆兩清了。”

  郭亮興奮地拍了拍手掌:“行,你和老孫的事兒,我就當沒發生過。”

  “咱倆可說好了,飼料廠賺的錢,平分,馬梅的工資也從你的那份里扣。”

  “行行行,你把老孫那兒安撫好,他可是咱們的財主。”

  “這還用你說?”崔娟娟拽住郭亮的領帶,用力將他拉到懷裡,然後小聲在他耳邊說道,“你昨天可真有勁兒!”

  從那天以後,三人之間的苟且之事開始變得冠冕堂皇起來。

  十五

  陳浮生這一週過得有些惴惴不安,他一直在等著郭亮和崔娟娟的爆發,可左等右等,依舊不見任何動靜:“難道郭亮沒有抓到現行?”

  陳浮生為了確定自己的想法,還多次撥打過郭亮的電話,但總是以對方拒絕接聽而告終。

  比起郭亮和崔娟娟,最讓他難以接受的還是馬梅的轉變。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馬梅開始有意無意地躲閃他,就算是偶然撞見,她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比以前冰冷了許多。

  “小梅,你最近是怎麼了?”

  “沒怎麼。”

  “那你怎麼對我這個態度?”

  “我能對你有什麼態度?”

  “你怎麼好像變了一個人?”

  “陳浮生,我告訴你,請你不要再來糾纏我,否則我告訴我姐夫!”

  “你……”

  陳浮生話沒說完,馬梅便“嘭”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如果不是關門時震掉的水泥塊崩到了他的臉上,他怎麼也不願意相信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裡回放這些天和馬梅之間的種種,可他怎麼都想不出是什麼原因讓馬梅對他的態度變得如此惡劣。

  直到兩天後,郭亮意外出現在廠區時,才讓他知道了真相。

  那天正好是飼料交貨的時間,陳浮生和其他搬運工早早地被通知到廠房,令他沒想到的是,打電話的竟然是平時扔棍子都打不著人的郭亮。

  “今天有300袋魚飼料要裝車,一會兒貨車就開過來,大家辛苦一下。”

  “得嘞!”

  郭亮吩咐完,便一頭鑽進了廠房北側的辦公室,再也沒有出來。

  其他搬運工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可陳浮生卻始終忐忑不安,因為那間辦公室裡除了郭亮,還有馬梅。如果換成以前,馬梅肯定會出來監工,可今天卻破天荒地沒有露頭。

  陳浮生越想心裡越不得勁兒,他放下麻包,輕聲走到辦公室門前,他剛把耳朵貼在門上,就聽見一個女人的呻吟聲從門的另一側傳來:“姐……夫……姐……夫……”

  陳浮生慢慢地推開窗戶,眼前的一幕讓他徹底愣在了那裡。

  此時的馬梅正赤身裸體,緊緊地把郭亮抱在懷裡,她一邊喊著“姐夫,姐夫”,一邊坐在郭亮懷裡來回蠕動。

  陳浮生一開始還在氣頭上,他本想著一腳踹開房門,好當場揭穿這一對姦夫淫婦,可看著馬梅如此陶醉地享受著男歡女愛,陳浮生的心像是掉進了冰窟窿,徹底地寒了。

  他落寞地關上窗戶,身體如同丟了靈魂的軀殼,緩緩地走出廠區大門。

  工友的喊叫聲在他的耳朵裡變得扭曲嘈雜,他像是失聰一般,聽不進任何聲響,他現在就只有一個想法:“回家。”家才是他避風的港灣。

  陳浮生躺在床上,感覺不到任何情感波動,他大睜兩眼,盯著寫有“升棟大吉”的木質房梁愣神兒,整個人彷彿被掏空了一般。

  他怎麼都想不明白,是什麼原因能讓一個純樸的農村丫頭在短短的一週內,變成一個恬不知恥的蕩婦。

  陳浮生把自己關在家中足足7天,他依舊想不出個所以然。

  “我對小梅付出過真心,她必須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緩過勁兒來的陳浮生,決定找馬梅當面對質。

  廠房他去過,電話也打過。可馬梅就是“只給米吃,不給面見”。

  無奈之下,他只能想到一條下下策。那天夜裡,陳浮生提前埋伏在路上,趁著馬梅從廠區離開之際,將她擊昏,接著用三輪車拉回了自己的住處。

  他知道他和馬梅已經不可能了,所以他下手很重,重到他連潑了幾盆冷水,馬梅都還沒有任何清醒的跡象。

  陳浮生把手指放在馬梅鼻子前,確定她還有唿吸後,他又將馬梅的雙手捆綁起來。他心裡早就打定主意,如果馬梅不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那她今天休想輕易離開。

  接連幾次掐過人中後,馬梅掙扎著從劇痛中甦醒。

  “浮生哥,我這是在哪裡?”

  “我不是你哥!”

  劇烈的疼痛感讓馬梅逐漸清醒,她眉頭緊鎖,努力讓自己在短時間內習慣這種不適,她的視線也從開始的模煳逐漸變得清晰,她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五花大綁在床上。

  “你要幹什麼?”馬梅尖叫了一聲。

  “你放心,郭亮搞過的破鞋,我陳浮生才不稀罕!”

  陳浮生的不屑,深深刺痛了馬梅的內心,在她的眼裡,陳浮生只不過是一個窮得叮噹響的“下等人”,他有什麼資格罵自己是破鞋?馬梅越想心裡越生氣,她掃視了一眼周圍的環境,用一種輕蔑的語氣質問陳浮生:“這就是你住的地方?”

  “怎麼啦?有問題?”

  馬梅冷哼一聲,從牙縫裡蹦出兩個字:“窮鬼!”

  陳浮生怎麼也沒想到,在他心裡曾經單純善良的馬梅竟然用這兩個字去貶低他。他感覺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咆哮著:“窮怎麼了?我有手有腳,錢我可以掙,別以為有錢就了不起,錢能買來真情嗎?能買來幸福嗎?能嗎?”

  “別再騙自己了,對,你是有手有腳,可是你累死累活能賺多少?你就算累到死,也不可能把這裡變成別墅,也不可能讓院子裡停上汽車,今後你的老婆孩子也只能生活在農村!”

  “我可以讓我的孩子讀書,只要他學習好,我就不信擺脫不了貧窮!”

  說到學習,馬梅忽然想到了一次交歡之後,她與郭亮的一段對話。起初馬梅是擔心郭亮不戴套,自己會懷孕,兩人扯著扯著,就說到了培養孩子上。可以說,郭亮的一番話,讓馬梅很受“啟發”。她正愁沒人可以讓她高談闊論,陳浮生正好撞上了槍口,於是馬梅言辭犀利地反駁道:“你別傻了,如果換成20年前,你的想法完全可以實現,可現在,我只能說你是異想天開。我問你,現在要把一個孩子培養成大學生,你知道要投入多少錢嗎?

  “好,就算你供得起他上大學,上清華,上北大,孩子畢業了怎麼辦?你有錢買房嗎?你到時候大可以告訴孩子,找到好工作,什麼都會有了。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他就算是累到死,也只是個房奴,他一輩子都要為生計打拼。咱們退一萬步,就算他這一輩子勉強過完了,他的孩子怎麼辦?錢又從哪裡來?你能保證你的每一代都能考上名校?有錢人在北京買房,孩子400多分就能上北大,窮人的孩子就要拼死拼活,為了每年全省那幾十個名額,爭得頭破血流!”

  “難道在你眼裡窮人活得就那麼下賤?”

  “我不否認雞窩裡能飛出金鳳凰,但全國十幾億人,一年才能飛出幾個?”

  “這些都是你姐夫告訴你的?”

  “對!”

  “我就不信我陳浮生就要賣一輩子苦力!”

  “對,你是不用出一輩子苦力,你還可以當個小偷!”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從飼料廠偷機器的時候我都看見了!”

  “我是小偷?你罵我是小偷?我哪裡是小偷,我他媽就是傻×!”陳浮生惱羞成怒,真想扇自己一個大嘴巴。

  從廠裡借用攪拌機是事實,但他這麼做也是為了能增加收入,好讓馬梅不再跟著自己受罪,他無時無刻不在研究飼料配方,廠裡的那個廢舊攪拌機他壓根兒就沒想佔為己有,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馬梅,可現在卻被馬梅罵得如此不堪,他怎麼能不生氣?

  可馬梅怎麼會知道陳浮生的良苦用心,見陳浮生沒有反駁,她嘴上依舊不依不饒:“人可以窮,但不能沒有志氣,知道我最近為什麼不理你嗎?因為我瞧不起你,我沒有把你偷東西的事兒告訴姐夫,已經夠對你手下留情了,你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告訴你,我馬梅情願做有錢人的婊子,也不願做你這種下等人的老婆!”

  “你說誰是下等人,你說誰?!”陳浮生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用力捏住馬梅的脖頸咆哮著,“你這個婊子,你說誰,你說,你說啊……”

  馬梅試圖掙脫陳浮生的雙手,可她瘦弱的身軀哪裡是陳浮生的對手,陳浮生用足了十二分力氣,直到他清晰地感覺到手中傳來幾聲脆響,他忽然心中一顫,勐然清醒,當他慌張鬆開手時,馬梅早已沒了唿吸。

  看著馬梅冰冷的屍體,他第一個感覺就是:“這輩子完了。”但他又一想,好像他和馬梅之間的種種經過並沒有外人知道。就算是馬梅失蹤,也不一定會懷疑到他的頭上。

  “只要把屍體處理掉,誰能想到是我?”

  就在他苦思冥想如何處理屍體時,同村人之前說過的一句玩笑話讓他得到了啟發:“哎,浮生,如果我把你絞碎,扔進池塘裡餵魚,你說誰能發現?”

  他看著院子中那剛馱回來的機器,有一種“天助我也”的興奮。

  這臺機器的操作要領,他再熟悉不過,但因為機器有了些故障,第一次嘗試並不成功。

  反覆除錯之後,他發現是排擋出了毛病,當他把機器撥片推到“MAX”(高)擋時,一切便恢復了正常。

  一個多小時後,陳浮生將粉碎後的屍體裝在兩個袋子裡,放在三輪車上。為了不讓血跡沿途滴落,他還特意在車斗中鋪上了一層塑膠薄膜。

  “究竟扔在哪個魚塘好呢?”陳浮生邊清洗身上的血汙,邊在腦海裡搜尋魚塘的資訊。他經常給十里八鄉的魚塘送飼料,哪家魚塘什麼情況,他心裡是一本清帳。

  “老魚塘每天都有漁農捕撈,肯定不行。

  “新挖的魚塘種魚太小,吃不下這麼大的餌料。

  “兩年期內的魚塘最好。”

  陳浮生眯起眼睛開始在腦海裡篩選,忽然,他打了個激靈:“有了,沒有比那裡更適合的了!”

  他選定的這片魚塘為農田改制,四周種滿了玉米,隱蔽性很強,而且據說魚塘的主人遠在上海,魚塘平時由他的親戚負責打理。他曾去那裡送過飼料,知道那是一片還未出欄的新塘,如果把屍塊丟在那裡,絕對是神不知鬼不覺。

  打定了主意,陳浮生“說時遲,那時快”,趁著夜幕飛快地蹬起三輪車朝目的地駛去。為了勾起魚群的食慾,他還特意在屍塊中拌入餌料,如此精心的準備,就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拋屍結束,他緊接著又在遠處的玉米地中點燃了馬梅的衣服鞋襪。

  一切做完,天邊已經露出魚肚白,如釋重負的陳浮生緩緩地騎行在崎嶇不平的泥土路上,而此時,馬梅的話又在他的耳旁縈繞。一路上,他始終在考慮一個問題。

  “像自己這樣的農村人,究竟如何才能徹底改變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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