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屍案調查科.第二季.2,一念
第四案 斷命饅頭
一
蔣波在他的同學裡無疑是個幸運兒,當年高考,學習成績並不優異的他只考進了一所三本院校,但是一次偶然的考試,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蔣波有個好兄弟名叫宋琦,兩人是大學舍友,頭對頭睡了4年,用他們自己的話去形容,那是“一起同過窗,一起扛過槍”的“戰友”關係。
蔣波和宋琦之所以關係如此之近,主要因為兩人無論是家庭條件還是人生態度,都驚人地一致。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大學4年,兩人除了女朋友沒有“共用”過以外,其他的都能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這種和平共處的關係,也只持續了4年,直到大學畢業面臨就業之時,蔣波這才感覺到其實他和宋琦之間還有著不小的差距,因為他忽略了另外一層關係——親戚。
宋琦和蔣波的父母雖說都是一水兒的工人階級,但令蔣波沒想到的是,宋琦還隱藏了一個擔任雲汐市公路局局長的姑父。
剛畢業沒半年,蔣波的求職簡歷已經送出去了幾百份,均石沉大海,而宋琦卻活得無憂無慮、逍遙自在。因為他的姑父提前透露了一個訊息,公路局要公開招聘事業編制工作人員,讓他多聯絡幾個同學幫著一起充數,這樣按照比例淘汰,他自己就有考進的可能。這種極為私密的訊息,宋琦當然只會悄悄告訴幾位要好的兄弟。蔣波則是這些兄弟中第一個接到宋琦電話的人。
按照宋琦的要求,蔣波將與其他7位大學同學一起報考,為了保證萬無一失,這些人中還必須有人能透過筆試。舉個例子,如果宋琦的幾個兄弟全在筆試環節落敗,那到了面試,宋琦只能孤軍奮戰,萬一遇到個強大的敵手,就算是他的姑父提前打好了招唿,也有前功盡棄的可能。所以為了增加勝算,宋琦自己掏錢,給所有人都購買了一份備考資料。
蔣波從畢業起,每天的生活就是投簡歷、等訊息。百無聊賴之時,他正好收到了宋琦郵寄來的備考資料。他本著為兄弟兩肋插刀的信念,用一個月的時間把所有的資料全部認真學習了一遍。
參加省考的人都知道,這種考試一般不會給考生留多少複習時間,一般從報名到筆試,也就兩三個星期,好在宋琦一幫人提前得知訊息,比其他考生多出了近兩個月的複習時間。
4月27日,第一輪筆試結束,宋琦、蔣波成功入圍,經過層層篩選,兩人最終殺入了面試環節。宋琦報考的職位只有3個名額,其中兩個名額已經內定,玩兒的也是宋琦的套路。
按照宋琦姑父的說法,面試考官都是隨機抽取,就算提前打招唿也不能面面俱到。為了保險起見,只能讓宋琦和蔣波兩人用盡全力,如果宋琦的分數較高,那皆大歡喜;但萬一宋琦失利,就讓蔣波直接棄權,這樣依然可以保證宋琦能順利過關。但這樣做的前提是,蔣波必須自願放棄這個職位。
宋琦和蔣波什麼關係?那是情比金堅的好哥們兒,宋琦當即就跟姑父拍胸脯保證:“如果蔣波考上,他絕對會讓我。”
既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那隻能按照這個套路繼續玩兒下去。幾人千辛萬苦殺到了最後,最終成績放出,蔣波總分第二,宋琦則排在三名開外。
“蔣波,剩下的我都安排好了,下週體檢抽血時我把血樣給你換掉,到時候你體檢過不去,我就直接能頂上了,這次多謝你了,兄弟。”電話那邊,宋琦手舞足蹈,相當地興奮。
而電話這邊的蔣波卻說不好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只能魂不守舍地回道:“不、不客氣。”
接著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便結束了通話。
掛掉電話的蔣波,心裡突然矛盾起來,吃了近一年的閉門羹,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一份穩定的工作會改變他後半生的人生軌跡,但一手是兄弟情誼,一手是將來的前程,他該如何抉擇,他心裡也已經拿不定主意。
“請問我該如何選擇?”
無法抉擇的蔣波,用了近100字把整件事兒的大致經過敲在了提問網站上。
“樓主你是傻×嗎?這年頭兄弟情誼值幾個錢?”
“我覺得樓主就是一個小學生,問這麼幼稚的問題。”
“想想10年後,人家找個工作穩定的老婆,組建個幸福的家庭,你這個兄弟還算個屁?”
…………
網友的回答幾乎全都是一邊倒,這讓蔣波也有點兒動了雜念。
“書是我自己看的,面試也是我自己答的,我考上的職位,為什麼要拱手讓給其他人?反正宋琦有他姑父在,今年不行明年再接著考就是。”
蔣波薅了一晚上的樹葉,終於做出了決定,他一定要抓住這個可遇不可求的機會。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完全超出了宋琦的預料,蔣波的血液檢查結果顯示患有傳染性疾病,只要蔣波不提出異議,這件事兒就算是圓滿收官,可令宋琦沒有想到的是,蔣波竟然自帶了一份三甲級醫院的化驗單,結果顯示完全健康。最終,按照程式,蔣波的血樣被送到了省一級的指定醫院進行復檢,檢驗的結果可想而知。
宋琦和蔣波也因為這件事兒反目,多年的兄弟成了相見分外眼紅的仇人。
而就在蔣波帶著憧憬走向新的工作崗位時,他哪裡知道,噩夢正在朝他一步步逼近。
宋琦的姑父高嶽是蔣波的頂頭上司,蔣波是如何入編的,他心裡是一本清帳,這傢伙搶了自己親戚的飯碗,他自然不會讓蔣波好過。
蔣波招考的職位是機關職員,可到了上班的日子,他卻莫名其妙地被分配到了邊遠的檢查站。而且從他上班第一天開始,站長就沒給過他一分鐘的好臉色,蔣波本來還在納悶兒,可當看到檢查站垂直領導欄中“高嶽”的大名時,他才恍然大悟。
“我是正兒八經的事業編制,高局就是再有本事也不能開除我,這幾年先夾著尾巴做人唄,等高局一退休,我看誰還敢給我臉色。”蔣波想法很是簡單,可現實卻給了他沉重的一擊。
檢查站十五六號人,他成了唯一的另類,上班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他沒有參加過一次單位聚會,也沒有一個同事跟他掏心掏肺,大家都像躲瘟神一樣躲著他,甚至有人放出話來,誰要是和蔣波走得近,評優提拔全都免談。
人都是群居動物,這種被人孤立的感覺自然很不好受。而火上澆油的是,他的站長為了討好高局,開始變著花樣折磨他,別人上班都是黑白輪崗班,到了他這裡,就全部變成了夜班。別人上班只是喝喝茶、抽抽菸,順道檢查檢查;可到了他這裡,卻有處理不完的材料和公文。
“早知如此,我就不應該來上這個班!”長期受欺壓,讓蔣波都有了辭職的打算。可每每這個時候,他總是在想:“如果自己真辭職了,那豈不是讓小人陰謀得逞?狗急了還跳牆呢,既然你們不仁,也別怪我不義。”
被逼急了的蔣波,本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念頭,開始有計劃地展開報復。
他所在的檢查站,主要職責就是檢視過往的貨車是否超載。現如今只要是貨車,就沒有不超載的,這已經是不言而喻的潛規則,每天晚上經過檢查站門口的車輛也不例外,但這些車隊要麼是同事的親朋好友,要麼就是領導的關係戶,所以這些車才可以輕鬆過關。而這些車,就成了蔣波下手的物件。每天晚上經過檢查站的關係車,接近上百輛,如果都查,根本不現實。而且蔣波心裡清楚,他的同事之所以對他不冷不熱,全都是迫於領導的淫威,所以報復同事大可不必;既然要反抗,那肯定是要拿領導的親戚開刀。
經過一個多月的明察暗訪,他發現有一支車隊跟站長的關係頗為密切。車隊隸屬於一個石料廠,老闆姓金,綽號“石猴”。因為和“金絲猴”奶糖諧音,道上也有人稱唿他為“金石猴”。“石猴”名下共有20輛“後八輪”貨車,每天晚上11點到次日凌晨5點,車隊會準時從山上拉運石塊返回石料廠。
蔣波推測,“石猴”很有可能和站長是合作關係,而且據說“石猴”經營的石料廠裡還有站長不少的股份。
為了證實這一點,蔣波可謂煞費苦心,不過俗話說得好,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蔣波在下了5000元錢血本以後,終於得到了確切的訊息。
“奶奶的,藏得可真夠嚴的啊。”蔣波把一張寫滿黑體字的信紙用打火機點燃,泛著赤色的火焰越燒越旺,直到信紙化為灰燼,蔣波牙關緊咬,嘴裡喃喃自語:“以權謀私,行,看我今天晚上怎麼讓你下不來臺。”
常言說,“屁股再臭還有衛生紙親近”,蔣波就是再不受人待見,身邊也總會有幾個小弟圍著他轉。
打定主意的蔣波,喊來了平時關係不錯的兩位臨時工。晚上11點,當檢查站的其他值班人員都睡得昏天黑地時,蔣波三人穿戴整齊,手持停車燈,站在了路口。
出來幹活兒前,他特意囑咐,幾人的手機全部關機,並交由他統一保管,他這次的用意很明顯,他就要仗著自己的執法權,打站長一個措手不及。
11點30分,“石猴”車隊的第一輛貨車被攔停,蔣波迅速收掉司機的手機,讓其把車停靠在路邊,緊接著11點50分,第二輛貨車以同樣的手法被攔停。前後不到3個小時,“石猴”的20輛貨車在路邊排起了長龍,蔣波把車鑰匙均攥在自己的手中,緊接著撥通了本埠市和雲汐市公安局的電話。
有人就納悶兒了,車輛超載,為何還要公安局介入?要想知道其中的緣由,事情還要從頭說起。
蔣波工作的檢查站,位於雲汐市和本埠市的交界地帶,從檢查站駕車向東行駛約20公里,便是本埠市的地界。
從灣南省的地圖上很容易發現,本埠市的周邊層巒疊嶂,有很豐富的石料資源。
石子,永遠是建築行業的核心原料,在這個房地產市場發展得如火如荼的年代,只要你手裡有石料,就不發愁沒有銷售市場。供不應求的市場,使得很多人開始鋌而走險。而窯村的村民比起其他人,則佔據了得天獨厚的優勢。
窯村的地理位置,正好處於本埠市和雲汐市的連線地帶,村民既熟悉本埠市的地理環境,又對雲汐市的地方性法規有所瞭解。所以很多窯村人鑽了“本埠市交通不便執法困難,而云汐市又無權管轄”的漏洞,他們晚上在本埠市非法開山炸石,然後連夜運送到雲汐市境內打成石料銷售,促成了一條穩定的產業鏈。
而“石猴”就是這一行當的始作俑者,窯村大大小小的石料廠,基本上都唯他馬首是瞻,只要他敢幹,其他人就有了底氣,只要他一收手,剩下的人也只能坐井觀望。
蔣波決定報復前,就已經查詢了相關的法律,這種非法開山炸石頭的行為,已經觸犯了《刑法》,涉嫌“非法採礦罪”。他收掉司機的手機,一方面是為了防止相互串通,另外一方面也是為了能保證很多絕密資訊不被刪除。再加上這20車山石,基本上就是“人贓俱獲”。
俗話說,“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蔣波如果能得過且過,他也絕對不會用如此極端的方法去報復。可無奈站長把他逼上了絕路,他也只能破釜沉舟了。蔣波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藉此讓站長把牢底坐穿,而且為了防止兩地市的公安局因管轄問題相互推諉,他乾脆直接撥打了兩個地市的報警電話,確保萬無一失。
“反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就算這次扳不倒站長,也夠他喝一壺的。”蔣波緊緊地攥著一個裝滿貨車鑰匙和手機的布袋,在20多人的簇擁下,忐忑而急切地等著警車的到來。
第一個趕到的是雲汐市公安局窯村派出所的民警,當值班民警看到這陣勢時,又趕忙撥通了分局值班局長的電話,值班局長聽到匯報,知道事關重大,又緊接著聯絡了市局的治安支隊。
20分鐘後,本埠市公安局的相關民警也趕到現場,他們看到如此“壯觀”的場面,同樣也是一級一級匯報到了市局。前後也就半個多小時,兩個地市的40多名民警把貨車和司機團團圍在了一起。
在現場得以完全控制後,兩地市的公安局領導,來到了一個隱蔽的角落開始磋商。
“邵支,你看這件事兒怎麼辦?”最先開口的是雲汐市公安局分管危爆的副支隊長劉明峰,而他口中的“邵支”則是本埠市治安支隊的分管領導。
“劉支,這20輛貨車是從東向西行駛,很顯然是在我們本埠市轄區開採石頭,然後運往你們雲汐市進行加工和銷售。在我們市涉嫌非法採礦,在你們市涉嫌非法銷售,按理說,我們兩家都有管轄權。”
“邵支,既然說我們市有管轄權,而且車子也扣在我們雲汐市的境內,那我們市接手了怎麼樣?”
“哎,我說老劉,咱們兩個也算是老交情了,這麼好的案源,你們說擄走就擄走,不合適吧。”
“那你說怎麼辦?”
“我們本埠市的情況你也知道,周邊都是山,這些非法開採的就跟蛀蟲一樣,今天這兒掏一點兒,明天那兒掏一點兒,我們是防不勝防,你看看咱們市周邊的山,一座座都被炸成禿瓢了。”
“可不是嘛。”
“為了打擊這幫蛀蟲,我們市可算是下了大力氣,可收效甚微,我不管,今天有這麼好的案源,說什麼也不能讓你們雲汐市帶走了。”
“得得得,我還不瞭解你,我現在就打電話跟局長匯報,不行咱們兩個市成立聯合專案組,而且這個案子要是查起來,從開礦、運輸到出售,估計都能涉及上百人,你們本埠市要是單獨幹,要抽多少警力?你日常的警不出了?”
“行,我也給我們局長打電話,就按你說的辦,成立聯合專案組。”
兩名副支隊長,分別選了一個無人的地界,撥通了各自局長的電話,像這種大規模的行動,成立聯合專案組是最常用的做法,所以提議得到了局長們的認可。
而這起案件之所以會讓兩個地市的公安部門垂涎,主要因為兩點:一是有充足的人證(司機),二是有確鑿的物證(石料),而且公路局的執法人員又在第一時間沒收了所有司機的電話,就算是拿不下來口供,這些證據也足夠立案追訴。
為了能在最快的時間內有所突破,在場的20名貨車駕駛員被依法傳喚,20輛“後八輪”貨車也被開往了一個秘密的停車場封存。
按照“非法採礦罪”的相關條款,開採石料的方數直接關係到後期的定罪量刑,所以這20車石料到底有多少方數,必須找有相關資質的人員前來測量。
為了能把傳喚的那24小時用到實處,第二天中午,專案組就從國土資源廳邀請到了專業人員對查扣的石料進行測量。
可令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國土資源廳的工作人員在測量的過程中,還在其中4輛貨車上找到了4個密封的編織袋。
“這是什麼?摸起來硬邦邦的。”在場的偵查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編織袋挪到一片平整的水泥空地上。
“開啟不就知道了。”其中一名偵查員喘著粗氣回答道。
“對,去拿剪刀來。”
“不用那麼麻煩,我鑰匙環上有裁紙刀。”
最先緩過勁兒來的偵查員接過小刀,沿著編織袋封口的下端“咯吱咯吱”地把袋子劃開了一個一字形的敞口。隨著編織袋被扒開,一股難以形容的刺鼻味道撲面而來。
“什麼東西?”
隨後,偵查員震驚地發現,袋裡居然有兩個人頭。
二
作為警察,最煩躁的事兒,莫過於在假期接到單位電話。10月4日,我本來計劃開車載著老爸老媽好好欣賞一下祖國的大好河山,可誰承想,車剛開到高速路口,明哥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你還真會掐時間,再晚1分鐘,我們就上高速了。”
“窯村大槐樹停車場發現4個編織袋,其中一個編織袋中裝著兩顆人頭和下肢,另外3個編織袋還沒有開啟,你和師父、師孃解釋一下,估計這個假期要泡湯了。”明哥的話語中略帶歉意。
“得,你師父那脾氣,還用解釋嗎?我現在就回去。”掛完電話,我急忙掉轉方向盤朝反方向的輔路駛去。
“小龍,什麼案件?”開口的是我父親。
“在停車場的編織袋中發現碎屍,就目前看,已經死亡兩人了。”
“死亡兩人已經是惡性案件,那要抓緊點兒時間,趕緊回去。”
“爸,那你們現在想去哪兒?”
“有你媽在,把我們丟在路邊,你趕緊去現場。”
正如我父親所說,死亡兩人或者兩人以上的案件,為主觀惡意極大的案件,這萬一是針對不特定物件的報復殺人,那後果絕對不堪設想。所以一旦遇到這種案件,我們必須加班加點和嫌疑人搶時間。雖說這心裡有些不爽,但我還是不敢怠慢,我把父母丟在了路邊的公交站,接著踩足油門朝現場駛去。
窯村位於雲汐市的最東邊,而我所在的高速口卻在雲汐市的最南端,就算是超速行駛,沒有個把小時也很難到達。
“反正著急也沒用,就這麼著吧。”一想到這兒,我的心情也放鬆下來。為了能讓大腦在短時間內放空,我選了一首薛之謙的《演員》無限迴圈著朝目的地駛去。
一個半小時後,在導航的幫助下,我終於找到了那個有兩個足球場大小的“大槐樹停車場”。沿著停車場的院牆根兒行駛半圈後,我將車停在了一輛警車旁邊,我剛推門下車,葉茜便朝我揮手:“小龍,這裡。”
我對她做了個OK的手勢,徑直走了過去。
“明哥他們呢?”
“在停車場裡面呢,冷主任讓我在這裡迎你。”
“現場什麼情況?”
“昨天晚上,我們市局治安支隊和本埠市聯合執法,查扣了20輛涉嫌非法採礦的貨車,今天早上國土資源廳的專業人員來測量土方時,在其中4輛車上發現了4個編織袋,現在已經證實,4個袋子中裝的全部都是肢解後的屍塊。”
“4個編織袋?死了幾個人?”
“目前是兩個,根據公路局檢查站的執法人員蔣波介紹,昨天晚上有多輛運石車從路面經過,他也不確定其他車上還有沒有,焦磊老師剛才已經帶著10多人去調監控了。”葉茜說著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時間,“都出去一個多小時了。”
“走,先去看看。”
“嗯。”
換上勘查服後,我和葉茜幾步走到了停車場的大槐樹下,此時明哥正在把編織袋中的屍塊一一取出擺放在鋪好的塑膠雨布之上。
“這是什麼味道?這麼刺鼻?”剛一走近,我就感覺到一些不適。
老賢站在一旁開口介紹:“像是某種化學物品的氣味,聞起來有氨水的味道,但具體成分是什麼,還需要回去化驗。”
我點了點頭,瞥見雨布上的兩具屍體已經拼接完畢,接著開口問道:“明哥,現在屍體是什麼情況?”
“4個編織袋,兩具老年屍體,嫌疑人在分屍的過程中,只是把頭顱、四肢肢解了。1號編織袋中裝有兩顆頭顱和少量下肢;2號、3號編織袋內分別裝有軀幹部分;剩下的部分則裝在4號編織袋中。
“屍塊完整,沒有缺失,嫌疑人分屍時保留了死者的內衣褲,另外,兩名死者的面部都曾被灼燒過,暫時分辨不清長相。”
“分屍毀容?”
“對!”
明哥說著把本來臉面朝下的頭顱翻了個個兒,我略微好奇地輕輕一瞄,這一看不要緊,我差點兒把早飯全部給交代了出來,死者面部的肌肉組織已經完全被燒成焦炭,就連裸露出的顱骨也已經受熱發黃。
我強忍不適,張口問道:“賢哥,怎麼能燒得這麼厲害,什麼助燃劑造成的?”
老賢答道:“屍體面部燃燒殘留物太少,我只是提取了樣本,不敢浪費,所以我暫時也不知道助燃劑是什麼。”
明哥接道:“死者的五官肌肉大都已經被燒焦,但耳根、下巴的肌肉組織還儲存完好,由此推斷,嫌疑人使用的助燃劑不是液體類,因為液體會自上而下地流動,可造成低下部位被灼燒。
“排除液體,氣體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如果是用氣火槍噴射,可能連骨面都會高度碳化。這樣看來,助燃劑應該是固體。
“從肌肉組織的碳化程度分析,這種固體還要能在瞬間釋放出高熱量,我個人推測,應該是火藥類助燃劑。當然,我說的火藥只是泛指,炸藥、起爆藥甚至易燃的化學藥品都可以,但具體成分還要等國賢的化驗結果。”
老賢“嗯”了一聲,似乎心裡有了譜兒。
“對了小龍,你去看看編織袋的封口。”
我戴上乳膠手套,回了聲“好的”,徑直朝4只編織袋走去。
編織袋呈純白色,無任何外觀標誌,分內外兩層,內襯塑膠薄膜,這種袋子可以起到很好的防潮作用,在市面上也很常見。
明哥為了方便取出屍塊,只是在袋子的中間部位劃開一條刀口,而重點的封口部位,則紋絲未動。
我從勘查箱中取出放大鏡,仔細觀察了封口部位,接著兩個專業名詞脫口而出:“編緯平行,雙線。”這也是痕跡學上的一種慣用稱唿。
在痕跡學的研究領域內,有一個很大的分支,叫“織物痕跡學”。何為織物?最簡單的解釋,就是所有需要編織的物體。比如手套、毛衣、布料等。
而織物在編織的過程中實際就是一個經緯交織的過程,經度表示的是縱向,緯度則表示的是橫向,有些情況,我們可以直接從經緯交織的稠密程度、花樣型別,判斷出織物的種類。例如,毛衣和手套的經緯交織就有很大的不同。
編織袋的封口其實也是“織物痕跡學”研究的範疇。根據分類,編織袋的封口可以概括成兩種,第一種為手工編織,這種封口過程類似於在家裡打毛衣,用一根放大數十倍的長針,帶入封口線,交叉縫入即可,這種封口受外界影響較大,很容易跑偏,而且編緯的長短寬窄很難達到一致,給人一種參差不齊的感覺。
第二種就是機器編織,這種封口適用於大批次生產。它的好處是,封口速度快,封口密,不會造成漏袋的情況。但機器封口的痕跡可不是一成不變,相反,它會因封口機的種類不一,表現出不同的編緯痕跡。
根據統計,市面上出售的封口機大致可以分為三種。
第一種是半自動封口機,這種機器在封口的過程中需要人工干預,它需要人把編織袋放入編孔中,接著再開啟開關,編織機從左到右縫製一圈,便完成編織,它所形成的編緯痕跡只有一條,我們痕跡學上叫單線編織。
第二種是全自動封口機,這種就省事兒得多,編織袋直接放在一個可以移動的托盤上,編織機自動收緊,然後從左到右,接著從右到左同時完成兩次編織,它所形成的編緯痕跡有兩條,痕跡學上稱之為雙線編織。
第三種就是流水線全自動封口機,它和第二種相比只不過是多了一條流水線功能,它所編織出來的也是雙線。
因為現場的編織袋封口為雙線,由此可以推斷,嫌疑人封屍所使用的要麼是全自動封口機,要麼就是流水線封口機,而這兩種封口機的價格都不便宜,按照市面上的均價,最普通的全自動封口機也要近萬元。
按照正常人的理解,嫌疑人絕對不會為了把屍塊封入編織袋而專門花錢購買這種機器,他之所以選擇這種封口方法,一定是因為他自身有某種便利的使用條件。
而嫌疑人使用的又是價格較為昂貴的防水編織袋,進而可以分析出,他封口的地方,或許是一個生產、加工不易受潮產品的車間。
但一個地級市裡,這種加工車間有上千家,就算是分析出來,也如同大海撈針,所以我只能老實地對明哥說道:“嫌疑人使用的是全自動封口機,別的暫時還沒頭緒。”
明哥“嗯”了一聲,接著把法醫勘查記錄本遞給了葉茜:“屍體拼接好了,來幫忙記錄。”
葉茜欣然接過,做好了記錄準備。
明哥俯下身子,蹲在兩具屍體中間仔細檢驗之後說道:“1號屍體,女性,屍長156釐米,體重58公斤,根據牙齒以及其他骨骼生長情況來分析,其年齡在60歲左右;2號屍體,女性,屍長162釐米,體重61公斤,綜合分析,年齡在55歲左右。小龍,你看一下骨切面,判斷嫌疑人使用的是什麼分屍工具。”
我拿出放大鏡,對準目標位置觀察了一番後,得出結論:“嫌疑人應該使用的是剁骨刀。”說完,我忽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老賢把頭湊了過來。
我把放大鏡放在了兩處下肢骨面附近:“賢哥你看,這些地方的骨切面上都有乳白色的結塊,這是什麼?”
老賢透過鏡面,也發現了這一細微之處,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籤擦拭後,放在眼前仔細觀察:“遇熱融化,像是動物油脂。”
“乳白色,會不會是豬油?”
“也不一定,很多動物油脂都呈乳白色,常見的還有羊油、牛油、馬油等。”
老賢說完,拽掉乳膠手套,把棉籤上的油脂塗在手指尖,接著他的食指和拇指慢慢地反覆揉搓,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手指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後很肯定地說道:“是牛油。”
“我去,這都行?靠鼻子都能聞出來?”
“嗯,我不喜歡吃牛肉,對這種氣味十分敏感。”
“好吧,算你狠。”
在我和老賢插科打諢之際,明哥張口問道:“小龍,屍體的砍切痕跡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不管是切割方向,還是受力程度,均可以判斷是一人分屍。”
明哥剛“嗯”了一聲,就聽胖磊的喊叫聲由遠及近從我們身後傳來。
我張口問道:“磊哥,什麼情況?”
“哎喲,哎喲,累死我了,我先喘口氣兒。”胖磊拍著胸口倚在大槐樹上歇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當天晚上一共有34輛貨車從檢查口路過,根據市局專案組成員的介紹,那個公路局的執法人員蔣波只攔截了‘石猴’的20輛貨車,其他的14輛車均被放行了。
“據蔣波爆料,他們這些做石子生意的,或多或少都和公路局有些交情,為了區分並順利透過檢查站,每個車隊都會在車身上塗刷屬於自己的標記,你們看‘石猴’的20輛車,車身上全部用熒光漆粉刷了‘SH’外加一個數字。”
根據胖磊的提示,我們果然發現“石猴”的貨車車身上均寫有“SH1”“SH2”一直到“SH20”的字樣。
胖磊接著說:“我依照這個特點開始在影片中觀察來往車輛。檢查站連線本埠市和雲汐市的東西路上,有6個監控卡口,透過卡口的高畫質影片,只有‘石猴’車隊編號為‘SH1’‘SH3’‘SH5’‘SH8’這4輛車上有白色編織袋,其餘車輛均沒有發現。據貨車司機介紹,貨車只是從本埠市的山上拉石塊到石場,並不知道編織袋的來源。而且他們很肯定,自己從本埠市發車時,車上根本沒有什麼編織袋。
“接著我又調取了本埠市山腳下第一個路口的監控影片,結果和司機說的一樣,‘SH1’‘SH3’‘SH5’‘SH8’4輛車上均沒有編織袋,也就是說,裝屍的編織袋可能是在車輛行駛的過程中,嫌疑人在某個地方拋到貨車上的。而嫌疑人拋屍點的範圍,就在本埠市到檢查站的這段東西向的公路上。
“為了能確定具體位置,我把公路卡口的監控影片往裡縮短,最終排查出了一個疑點較大的地方。”
明哥表情嚴肅:“在哪裡?”
胖磊掏出手機點開電子地圖介紹道:“西起文明路十字路口,東到窯村美食街,總長度5公里。在這段公路上有一所學校,叫窯村中學,可能是為了方便學生過馬路,從學校大門至北側人行道,有一條人行天橋,在那裡拋屍是絕佳的地點。”
明哥打斷道:“這段路上只有這一處天橋?”
“就這一處。”
明哥喃喃道:“編織袋底部有凹陷痕跡,極有可能是高空墜落所致,除了那裡,基本上沒有符合條件的拋屍點。”
“明哥,你的意思……”
“天橋是室外現場,極易被破壞,屍體先不著急解剖,去天橋要緊。”
在胖磊的帶領下,我們一行人直接殺到了窯村中學。站在學校大門朝北望去,有一條橫跨南北寬約5米的金屬天橋。天橋下方的公路被鐵欄杆一分為二,“石猴”的貨車在案發當晚由東向西行駛,按照道路規劃,假如嫌疑人在此拋屍,那拋屍點只可能在北路的正上方。而我接下來的勘查重點也隨之劃定在了天橋北端。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好像不管在什麼地方,人行天橋永遠是小商小販的“必爭之地”,尤其是學校門口這種黃金地段,那簡直是早點攤兒的天堂,從天橋地面沾滿的油汙就不難窺探一二。
今天是10月4日,正好趕上國慶長假,天橋上並沒有人前來打掃,更沒有小販和學生從此經過,雖說這裡是室外現場,但物證儲存得相對完整,欄杆的浮灰,地面上的油汙、鞋印均清晰可見。
很快,天橋東側欄杆上一大塊鋥亮的油漆面引起了我的注意,和別處相比,這裡顯然被人擦拭過。走近觀察,油漆面的面積約等於成年人兩隻袖子的大小,而明哥之前已經測量出每個編織袋重約26公斤,就算是壯年男性,要舉起這樣一個袋子,也要費很大的力氣。假如嫌疑人在天橋拋屍,肯定會在欄杆上形成這種擦劃痕跡。
確定了疑點,我又開啟了足跡勘查燈,當一束強光均勻地打在地面上時,一排排醒目的油漬鞋印清晰地顯現出來。從鞋印上可分辨出,有人曾在天橋上往返走動,且行走範圍只是在天橋的北半端,尤其帶有擦劃痕跡的欄杆下最為密集。
有了這麼明顯的特徵,就已經可以得出結論,於是我收起勘查裝置走到眾人面前說道:“天橋北入口東側往南4米處極有可能是拋屍點。”
“真的在這裡?”葉茜很是驚訝。
我點了點頭:“天橋南端是學校,北面是莊稼地,很顯然,這座天橋是專門為了學生而建造的。案發時,正好是國慶長假,而我們發現得又十分及時,所以現場儲存得相對完整。”話說一半兒,我蹲下身子,用白色棉手套擦拭了一下地面,我的手指剛剛與地面接觸,手套上就沾上了黑乎乎的油汙,我把手指舉在眾人面前說道,“裝屍的編織袋也是純白色,但我在表面上並沒有發現任何油漬,也就是說,假如嫌疑人在此地拋屍,那編織袋並沒有接觸地面,而是抓握在嫌疑人手裡。根據明哥的測量,每袋屍塊平均重26公斤,成年人單手抓握困難較大,由此可分析出,嫌疑人在拋屍時,可能並沒有一次性將屍塊集中在天橋之上,而是拋一袋,接著返回天橋下方再取一袋,如此來回幾趟。而巧合的是,我在天橋的地面上發現了大量來回行走的鞋印,並在欄杆上提取到了浮灰擦劃痕跡,再根據磊哥所說,這附近沒有比天橋更符合條件的拋屍點,所以綜合多種情況來看,這裡基本可以斷定是拋屍地。”
明哥:“我同意小龍的觀點。”
葉茜問:“嫌疑鞋印確定了,嫌疑人的體貌特徵有沒有推算出來?”
我開啟足跡尺,仔細測量後說道:“嫌疑人為男性,青壯年,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身體很強壯,腳穿橡膠底皮鞋,鞋子售價在100元左右,經濟條件在本地屬於中等偏下水平。”
老賢蹲在天橋拐角,指著一堆菸頭對我說:“小龍,這些菸頭上都有嫌疑人的鞋印,會不會是嫌疑人抽完接著用腳踩滅的?”
“賢哥你說的我剛才就注意到了,菸頭上有大量鞋底擰動的痕跡,菸捲是嫌疑人抽的。”說完,我從勘查箱中取出鑷子,夾起一隻菸頭,“黃山香菸,售價7元,菸頭處的牙齒咬痕多且集中,唾液斑浸入面積大,嫌疑人習慣用嘴叼著菸捲,而且煙癮很大。”
老賢:“能不能從菸頭痕跡上看出點兒什麼?”
我看了一眼菸頭所處的方位,說道:“這裡是天橋上行的拐角處,用於學生上下的樓梯入口安裝有人工推動的擋板,而天橋的四周護欄均是鐵皮圍制,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完全無風的環境,嫌疑人在抽菸時,沒有風力的干擾,會形成柱狀的菸灰,可我們這個現場並沒有發現柱狀菸灰,也就是說,嫌疑人在抽菸時雖然沒有受到風力的影響,但不代表沒有受到其他外力的影響,比如手、嘴唇、牙齒等部位的抖動等。而這些輕微的動作在快速抽菸時,影響並不是很明顯,只有嫌疑人在緩慢抽菸時,才會讓菸絲一點點地灼燒,形成現在這樣的星芒狀菸灰痕跡。”
老賢有些不解:“嫌疑人來這裡拋屍,還有心思品煙?難不成他在等人?”
“不是等人,是等車。”明哥收起捲尺,“4包屍塊,均被扔在了‘石猴’的貨車上,這是為什麼?”
胖磊一拍腦門兒:“對啊!難不成這傢伙跟‘石猴’有仇?”
明哥搖搖頭說道:“我剛才測量了天橋到地面的高度,只比一般的貨車高出50釐米,而我們在勘查現場期間,也有幾輛貨車從天橋下經過,這些車輛無一例外均減速慢行,我想這個天橋不光是為了方便學生通行,它很有可能還起到一個限高的作用。”正說著,明哥跺了跺腳,天橋發出沉悶、厚重的金屬聲響,“全鋼架結構,大貨車就是想衝卡,也只是以卵擊石。這個設計估計是為了防止那些採石場老闆用更大的貨車運送石料。”
老賢說:“如果道路上都是大型貨車,絕對有極大的安全隱患,看來政府在這裡建個天橋絕對經過了深思熟慮。”
明哥說:“我剛才掐表算了下時間,在白天光線很強的情況下,一輛貨車從減速到車輛完全從天橋下駛出,總時間約為90秒,而這個時間要是在視線不清的夜晚,恐怕會更長。
“成年人從天橋下步行至拋屍點,只需30秒,也就是說,當貨車減速駛出天橋時,嫌疑人有足夠的時間拋屍。
“嫌疑人抽菸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貨車的側面,而車隊的標誌也均噴塗在車身兩側,所以我有理由懷疑,嫌疑人在這兒慢條斯理地抽菸,等的不是人,而是車。”
明哥的分析我也很贊同,可奇怪的是,嫌疑人為什麼只選擇“石猴”的車隊?他把屍體拋在車上的目的是什麼?就算拋屍時沒人在意,可貨車一旦行駛到目的地,屍體被人發現也只是時間問題。這種畫蛇添足的做法,遠不如棄屍荒野來得隱蔽,嫌疑人為何要多此一舉?
就在我萬分糾結之時,胖磊提出了一個假設:“你們說,嫌疑人會不會是針對‘石猴’,而這兩名死者或許就是‘石猴’的親戚?”
明哥說:“在事情沒有調查清楚之前,什麼情況都有可能。葉茜,這件事兒就交給你們刑警隊了。”
“好的,冷主任。”
明哥接著說:“嫌疑人既然能把兩具屍體運到這兒,就一定有交通工具,小龍,咱們到天橋下端的路面上看看。”
我“嗯”了一聲,提起勘查箱,跟在明哥身後下了樓梯。
不得不說,有時候髒亂差對現場勘查確實有一定的幫助,就在我剛走到樓梯口時,一個被擠爆的紙質酸奶瓶引起了我的注意。首先,酸奶瓶所在的位置正好在天橋樓梯與地面的夾角處,應該是有人在下樓梯時,貼著扶手扔下的,位置相對隱蔽,除非是有人故意踩上去,否則來往路人是不會觸碰到那裡的。其次,從酸奶瓶中噴出的酸奶雖然已經乾涸,但表面並沒有出現裂紋,時間應該不超過兩天。再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嫌疑人的半隻腳印和一條殘缺的輪胎印顯現在了凝固的酸奶之上。所以我有理由懷疑,酸奶被擠爆的外力,一定是來自嫌疑人。
因此要想推斷出嫌疑人的運屍工具,我只能從那半條輪胎印上下手。好在輪胎花紋具有對稱性,雖然遺留在現場的輪胎印只有半邊,但我依舊可以根據半邊輪胎印的測量數值推斷出輪胎的型別。
當我利用遊標卡尺測出精確數值之後,我得出了我的最終結論:“輪胎寬12釐米,運屍工具是三輪摩托車的可能性很大。”
明哥說:“兩具屍體,4個編織袋,小的電瓶三輪車裝載量沒有那麼大,估計嫌疑人使用的是汽油動力車。嫌疑人拋屍的時間在半夜12點左右,那時候路上鮮有車輛,如果一輛三輪車駛過,還是比較容易分辨出來的。焦磊。”
“在呢,明哥。”
“你留下來調取附近的監控,看看能不能找到嫌疑人駕駛的三輪車。其他人,跟我去殯儀館。”
“明白!”眾人異口同聲地說。
三
本案的屍體解剖一共可分為兩個部分,一個是胸腹部解剖,另外一個則是面部還原。前者是每具屍體必須經歷的環節,而後者卻是這起命案附加的特殊程式。
兩名死者的頭面部全部被燒焦,要想確定屍源,只有兩條路,第一條是篩選失蹤人口,第二條就是顱骨復原。
就目前來看,第一條全靠運氣,而且工作量很大,因為本案的被害者為老年人,這個年齡段在走失群體中佔有很大的比例,如果逐一篩選,絕對是費時費力。
第二條顱骨復原相對第一條要靠譜很多,我們可以先還原出死者的大致容貌,再接著篩選,這樣就有了針對性。但復原的前提是,顱骨必須經過“骨肉分離術”。這項技術也是法醫的基本功,我也曾見明哥操作過幾次,那種畫面,真是筆墨都難以形容。
而就在明哥集中精力進行第一道工序時,一個細節還是沒能逃過他的眼睛:“死者頸部有點狀橫線出血點。”
負責記錄的葉茜隨口問了句:“冷主任,這種傷口是怎麼造成的?”
我插了句嘴:“會不會是威逼傷?”
明哥把口罩下拉露出嘴巴:“是銳器傷所造成,且傷口分佈集中,符合威逼傷的特點。”
我之所以能準確地判斷出“威逼傷”,這絕對拜“閱屍無數”的明哥所賜。剛上班那會兒,他可沒少把帶有彩頁的法醫解剖圖譜翻給我看,按照書上的歸類,通常情況下,我們在屍體上找到的傷口可以分為三大類:第一類,威逼損傷。案犯透過直接侵害被害人身體的方式,迫使被害人接受指令,從而達到其目的的體表可見損傷。在實際的案件中,威逼有多種形式,比如口頭言語威逼、持械動作威逼等。而且威逼傷多使用銳器,偶爾還有徒手(扼頸),威逼傷主要集中在頸部、胸背部以及臉部。
第二類,毀證損傷。它是指案犯為了達到破壞個體識別證據的目的,在人體上形成的損傷。最常見的就是碎屍、焚屍、剝臉、挖眼等。
第三類,慾望損傷。它是指案犯為了滿足或者發洩心理需要而對他人實施的損傷。就拿“白銀連環殺人案”來舉例,嫌疑人割陰、挖乳就是典型的慾望損傷。
而很多情況下,一起案件是多種損傷並存,比如這起案件,嫌疑人毀容、分屍的行為則屬於毀證損傷。
明哥接著又說:“威逼傷比較集中,均在頸部。嫌疑人曾多次用銳器頂住死者的脖子。”
葉茜不解地問:“冷主任,兩名死者這麼大年紀,而且從穿著上看,也不像是有錢人,嫌疑人威逼的目的是什麼?”
明哥搖搖頭:“侵財和性侵應該都可以排除,但有沒有其他隱情,暫時不得而知。”
葉茜“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明哥則手持柳葉刀繼續進行解剖。
“從血液凝結以及顏色看,沒有中毒跡象。
“內臟器官無明顯病變。
“陰道內無分泌物、無死前性行為。”
…………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均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情況,直到提取胃內容物時,明哥原本舒展的眉頭又擰在了一起。
“死者吃的這是什麼?怎麼這麼大的量?”葉茜望著老賢手中滿滿一盆糨煳狀的白色食糜問道。
明哥沒有來得及解釋,而是接著切開了另外一具屍體的胃部,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同樣狀態的食糜又裝了一盆。
待老賢把兩具屍體的胃內容物一滴不落地取出之後,明哥隨手將柳葉刀扔進消毒池,發出“噹啷”一聲脆響,他長舒一口氣說道:“死亡原因已經知道了,兩人都是急性胃擴張壓迫腹腔內的血管,導致器官缺血損傷而死。”
而就在葉茜還不知道明哥到底說的是什麼意思時,我和老賢卻齊刷刷地點了點頭。如果把明哥的話翻譯得簡單點兒,就是說兩名死者其實是被活活撐死的。
眾所周知,人的胃有兩個埠,進口叫賁門,連線食道,出口叫幽門,連線十二指腸。通常情況下,我們吃進的食物從賁門進入胃腔,在胃內充分消化後,經過幽門進入腸道。一旦食物超出胃腔所能容納的極限,人體就會啟動自我保護機制,排出多餘的容量,最為常見的就是嘔吐。但嘔吐只是人體的一種應激性反射,有很多時候,嘔吐無法發生,當大量液體或固體積聚在胃內,超過了胃能容納的極限時,胃壁會因為過度擴張而喪失收縮的能力,此時靠自己已無法自行排出這些內容物,就造成急性胃擴張。單是急性胃擴張並不會引起死亡,但是極度擴張的胃會壓迫腹腔內的血管,引起相應器官缺血,造成損傷。
通常情況下,想要撐死一個人極為困難,但在特殊條件下,撐死的現象也時有發生。尤其人在高度緊張、恐懼之時,很難產生正常的應激反應,許多人常說的“嚇尿了”“嚇屎了”就是基於這種情況。本案兩具屍體上均有多處威逼損傷,面對死亡威脅,受害人被迫吃下大量的食物,導致活活撐死就不足為怪了。
葉茜問:“國賢老師,你看出來胃內容物是什麼了嗎?”
老賢把視線從顯微鏡下挪開:“像是饅頭渣,具體成分還需要化驗。”
明哥說:“治安支隊成立了一個打擊非法炸山的聯合專案組,這起命案正好發生在專案組調查期間,有些方面治安部門的民警比咱們專業,葉茜。”
“冷主任,你說。”
“待會兒屍體解剖結束,你聯絡一個熟悉情況的專案組成員參加我們的案件分析會。”
“明白!”
(注:劇毒、危險化學品、爆炸物都屬於治安部門管理的範圍,只有治安大隊的民警才熟知這些危爆物品的使用和管理方法。)四
晚上8點,現場勘查案件分析會準時召開,“‘10·3’非法採礦專案組”的主管民警張珏應邀出席了會議。
明哥先是把案件調查的情況向張珏做了一個簡單的介紹,接著便開始今天晚上重點問題的討論,因為張珏是第一次參加這種會議,所以明哥用比較通俗的說法介紹道:“屍體解剖已經證實,兩名死者是食入大量食物而撐死的。”
40多歲的張珏聽到“撐死”二字先是一愣,然而沒過多久便恢復了平靜,他並沒有刨根問底,只是在筆記本上仔細記錄,這也是他參加多年公安工作養成的良好習慣。
明哥說:“死者顱面骨已經處理完畢,明天就可以動身去刑警學院,葉茜,刑警隊那邊有沒有檢索到符合條件的失蹤人口報案?”
“暫時沒有。”
“‘石猴’的關係網有沒有失蹤人員?”
“也沒有。”
“好,回頭通知徐大隊,讓他派兩名偵查員,明天跟著小龍一起去刑警學院做顱骨復原。”
“好的,冷主任。”
明哥吩咐完,繼續說:“死者的皮膚表面有輕微化學反應痕跡,屍體腐敗並不明顯,可以確定的是,兩名死者的死亡時間不長,但因為外界干擾,無法確定具體的死亡時間。法醫方面暫時還沒有什麼指向性的破案線索。小龍,痕跡檢驗有沒有什麼新的情況?”
“我提取了兩名死者的指紋和足跡樣本在系統中做了比對,無法核實兩人的身份,除此以外沒有發現。”
“焦磊,說一說影片的情況。”
胖磊回了聲“好的”,接著點開了剪下完畢的監控錄影:“嫌疑人分4次拋屍,中間有時間間隔。根據影片顯示:10月4日凌晨0點05分,‘石猴’編號為‘SH1’的貨車出現在天橋西側文明路與永利路十字路口的監控畫面上。”胖磊點選“暫停”,指著鏡頭上的白色反光說道,“你們看,這時車上已經被嫌疑人拋擲了第一包屍塊。”
胖磊點選“播放”,畫面恢復流暢:“接下來的近15分鐘裡,從天橋下駛過3輛貨車,均沒有發現白色編織袋,而這3輛車恰好也不屬於‘石猴’的車隊。”
影片播放了一會兒,胖磊又“吧嗒”一聲,點選了“暫停”鍵:“第二個編織袋出現,從車身上的銀光漆很容易分辨,是編號‘SH3’貨車。
“下面的兩段影片分別記錄‘SH5’‘SH8’兩輛貨車的拋屍時間,從我擷取的4段影片上不難看出,嫌疑人只針對‘石猴’的貨車拋屍,這一點和我們分析的完全一致。”
明哥“嗯”了一聲:“之前只是推測,而現在從影片上來看,‘石猴’的這4輛車在行駛的途中明明有別的貨車穿插其中,但嫌疑人均沒有選擇其他車輛拋屍,其目的性可見一斑。”
胖磊說:“我隨後又調取了沿路大大小小十幾處監控,它們都是安裝在窯村中學附近的私人監控。透過觀察,整晚都沒有三輪車、摩托車之類的車輛出現在學校門口附近。也就是說,嫌疑人是從天橋北邊上橋拋屍,這一點也同小龍分析的一致。
“我以欄杆為界,把天橋北段按照地形分為4塊,由南向北依次是雙車道柏油路、綠化帶、人行道、莊稼地。
“天橋所在路段名為文明中路,西邊與永利路相交,東邊直通窯村美食街,全長5公里。嫌疑人駕駛車輛如果從其中任何一個地方駛入天橋,那在路兩端的360度全景覆蓋的監控上就一定可以發現。可遺憾的是,不管是在拋屍時間還是在拋屍結束後,均無符合條件的三輪車出現。
“可能是政府部門考慮到安全問題,文明路全程除了較大的十字路口可以拐彎,其餘路段均用鐵欄杆阻擋,因此嫌疑人不可能來自路的南段,而公路北段5公里範圍內的村莊才是我們下一步要摸排的重點。”
明哥眉頭一緊:“5公里看似距離不長,但是存在太多的可能性。”
胖磊點點頭:“說來也是,村莊裡四通八達,路通路,路繞路,嫌疑人是不是居住在這個範圍內,我也說不準。我這邊情況暫時就這麼多。”
明哥停下筆,望向老賢:“國賢,你有沒有什麼發現?”
老賢扶了扶眼鏡,接著拿出一沓報告:“第一份檢材是在死者面部提取的燃燒殘留物。經過檢驗,殘渣是硝酸銨、木屑、硫黃按照一定比例在高溫下炒制的硝銨類炸藥。”
“什麼?您剛才說的是硝酸銨炸藥?”半天沒有說話的張珏突然開了口。
老賢點點頭:“對,是硝銨類炸藥,而且炸藥燃燒十分完全,幾乎沒有原料浪費的情況,能把炸藥炒製成這樣的水平,也是個行家裡手。”
張珏警官可能感覺到自己突然插話有些不妥,於是他抱歉道:“對不起,我只是確認一下,您接著說。”
“沒關係。”老賢客氣了一句,繼續道,“接著,我在兩名死者的耳道、口腔、鼻腔以及整個皮膚表面,全部檢出了硝酸銨的成分。硝酸銨易潮解,在溶解的過程中大量吸熱。本案的屍塊上,並沒有明顯的血跡,我懷疑嫌疑人在肢解屍體的過程中,極有可能是利用了硝酸銨易吸水的特點。”
聽老賢這麼一說,我忽然眼前一亮:“編織袋,全自動封口機,大量的硝酸銨,也就是說,嫌疑人是在某個生產硝酸銨的廠區裡作的案?”
葉茜也緊跟著打了一個響指:“那接下來我們刑警隊只要在文明中路北段5公里的範圍內,看看有沒有生產硝酸銨的廠家,案件或許就能真相大白了。”
“對不起,我能不能打斷一下?”當了幾十年治安警的張珏終於坐不住了。
“張警官,你說。”
“那個,陳國賢警官,我能不能問一下,您檢出的硝酸銨濃度是多少?”
老賢低頭看了一眼報告:“硝酸銨含量達99%。”
“哦,我知道了,您繼續。”
老賢不知道張警官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見張珏並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老賢只能順著往下說:“菸頭上的DNA,基因型為XY,嫌疑人為男性,目前身份資訊不明。
“死者胃內食糜遇碘變藍,說明其中含有大量的澱粉,經過成分分析,胃內容物的主要成分就是水和饅頭。
“饅頭被咀嚼得很細,按照普通饅頭正常的泡發重量來推測,兩名死者大約吃下了30個拳頭大小的發麵饅頭,饅頭在水的作用下迅速擴張,最終導致兩人活活被撐死。
“另外,我還在食糜中檢出了另外三種物質,分別是:二氧化鈦、滑石粉、硫酸鋁鉀。
“第一種,二氧化鈦,也叫鈦白粉,它是一種白色固體粉末,無毒、不透明、具有最佳白度和光亮度,被認為是目前世界上效能最好的一種白色顏料。二氧化鈦可以作為食品白色素,增加食品的顏色和光亮度。根據醫學研究證實,二氧化鈦進入機體後可以轉運到大腦、心臟等生命重要器官,對心臟、肝、腎、腦等組織造成嚴重的影響。
“第二種,滑石粉,它也是一種白色粉末,手摸有油膩感,常被混入麵粉製品中,起到增白的作用。滑石粉顆粒會引起卵巢腫瘤和肺部腫瘤。
“第三種,硫酸鋁鉀,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明礬,它是傳統的淨水劑,一直被人們廣泛使用。明礬可以使麵食變得膨脹、柔軟,但明礬中含有鋁離子,對大腦有傷害,長時間食用容易導致大腦反應遲鈍,甚至痴呆。
“根據國家衛生部匯總的《食品中可能違法新增的非食用物質和易濫用的食品新增劑名單》,這三種物質經常被非法新增在麵食製品中。咱們雲汐市最近一直在開展‘打擊食藥犯罪’的專項行動,正規生產饅頭的商家都被反覆抽檢過,他們不敢頂風作案,所以我懷疑,嫌疑人購買的這些饅頭,肯定是來自家庭小作坊。”
老賢說完,我提出了一種假設:“饅頭這種食品隔天就壞,一次性購買這麼多,賣饅頭的商販或許能提供點兒線索?”
“三口之家,拳頭大小的饅頭,4到6個已經足夠,如果是一次性購買30多個,不會沒有印象。”葉茜也跟著附和。
明哥也很認可:“饅頭一般都是就近購買,重點摸排賣饅頭的攤主,或許是條捷徑。國賢,你那裡還有沒有要說的?”
老賢搖搖頭。
一輪下來,只有治安民警張珏始終穩如泰山,明哥見張珏已經把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合上,於是客氣道:“張警官,麻煩你再說一說?”
張珏微微一笑:“冷主任,技術性的東西,我不是很懂,但我可以說一說我治安專業方面的東西,或許你們聽後可以給案件偵辦帶來一些幫助。”
“哦?那就麻煩張警官了。”
“冷主任客氣。”
張珏沒有過多地客套,張口就來:“首先我來說一下硝酸銨。硝酸銨依照《民用爆炸物品品名錶》的標註,為民用爆炸物原材料,屬於治安部門的監管範圍。
“咱們雲汐市,能生產硝酸銨的廠家就只有一個,全稱叫灣淮化工有限責任公司,我平時稱唿它為‘化工廠’。因硝酸銨可用作肥料,所以在2003年以前並沒有被列入爆炸物管控,但隨著越來越多的人用它炒制炸藥,國家在2003年以後,把硝酸銨列入管制範圍,並明令禁止銷售給私人。目前只有拿到相應資質的公司才具備購買條件,而且在硝酸銨的銷售環節還需要公安局治安管理部門開具購買證。
“作為化工廠,硝酸銨的生產、銷售都有著嚴格的規定,規定細到每袋產品的重量、濃度成分、生產廠家、國家標準號,都要清楚、明白地列印在包裝袋上,以備出事後責任調查。
“硝酸銨的生產需要大型的生產車間和裝置投入,我們先不管生產資質這些軟體問題,動輒幾千萬、上億的硬體投入,就不可能存在私人生產的可能。
“灣淮化工不僅在我們雲汐市,就是在全省,也只有他們一傢俱有生產硝酸銨的資質。而灣淮化工只生產濃度在95%以上的固體硝酸銨,這種硝酸銨可用來生產炸藥。
“高濃度的硝酸銨,從生產、運輸、儲存到銷售,都有著嚴格的監管。
“按照硝酸銨生產企業的管理規定,凡是運輸硝酸銨的車輛,進入廠區都要空車稱重,裝貨出廠時還要核查載重。比如載運40噸的貨車,空車重10噸,那載貨出廠時絕對不能超過50噸,就算存在誤差,也不允許超過50公斤。
“雖說規定很嚴格,但是灣淮化工並沒有這麼做。我們聯合專案組在調查非法採礦的炸藥來源時,就發現灣淮化工有一個十分嚴重的管理漏洞。
“灣淮化工只是生產廠,並不具備運輸條件,所以產品運送全部都外包給有運輸資質的公司去完成。
“也就是在這個環節,我們專案組查出了巨大的問題。
“早些年硝酸銨開放時,購買容易,價格一直不高。到後來受到管制之後,購買受限,價格便一路攀升。化工廠每噸的出廠價在1200元,而黑市上卻賣到每噸6000元,就這樣還是有價無市。巨大的利潤差讓很多運輸車隊開始鋌而走險。
“按照規定,運輸車輛進入廠區之前都要稱重,但由於每天的運輸量很大,具有運輸資質的車隊就那麼幾家,再加上常年的業務往來,相互之間都彼此熟悉,駕駛員只要給測重員一些小恩小惠,便可矇混過關。比如10噸的車,裝貨量40噸,運輸車隊只要保證出廠的總重量不超過50噸的報警線,他們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運輸車隊為了能偷偷竊取硝酸銨,就想方設法在這個很不起眼的漏洞上大做文章。我們查到的一家運輸公司,他們的貨車在進廠前,都是使水箱和油箱處於完全放空狀態,進入廠區時,空車的總重量就會下降,這樣便可以裝載更多的硝酸銨。而貨車出了廠區,又會把水箱和油箱全部加滿,這樣一來,每一輛車都可以扣下不少的硝酸銨。而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硝酸銨,竟然都成了每個運輸公司的鉅額利潤來源。
“光這麼說,各位可能不知道販賣硝酸銨到底有多賺錢,我給各位計算一下,大家就知道了。按照一般長途貨車的水箱300升、油箱150升計算,那麼一輛貨車單趟就可以私扣近半噸的硝酸銨。
“我們目前已經掌握,與灣淮化工有合作關係的運輸公司有3家,最小規模的公司也有36輛貨車。
“我們就以最小規模的公司來計算,車隊每天可以用此方法私扣18噸的硝酸銨,折算成黑市6000元一噸的價格,一天就是10多萬的收入。”
“10多萬元?”不光是胖磊,我們也被這個數字驚得說不出話。要知道,在雲汐市,警察一年的所有收入加一起也不過5萬,這些車隊光是靠玩兒個手彩,一次性就能進帳10萬,怎麼能不讓人驚訝。
張警官接著說:“一個車隊的運輸週期也就是3到5天,這樣算下來,最不景氣的車隊,每年光靠私自倒賣硝酸銨,也能賺七八百萬。”
“七八百萬?這可比跑運輸來錢快多了。”胖磊喊了句。
“對,所以很多運輸公司幹到後來,跑運輸就是一個幌子,實際上私底下都幹著販賣硝酸銨的勾當。剛才陳國賢警官也說了,硝酸銨、木屑、硫黃按照一定比例炒制就是硝酸銨炸藥,這種炸藥被廣泛地用於開山炸石。
“為了掩人耳目,讓人查不到硝酸銨的具體來源,很多商販會更換原廠包裝,而白色無字編織袋就是他們最常用的外包裝。”
明哥問:“張警官,照你這麼說,嫌疑人可能是在某個私自販賣硝酸的窩點內?”
“硝酸銨販賣都是密封成袋銷售,不會有散落的情況出現,而剛才陳國賢警官說,屍體表面都殘留有大量的硝酸銨,這一點在銷售環節不會出現,所以我懷疑兇手應該隱藏在某個私炒炸藥的窩點內。”
明哥眼睛一亮:“哦?張警官,能跟我們具體說說嗎?”
張警官“嗯”了一聲,接著說道:“硝酸銨炒製成炸藥也是門技術活兒,這個活兒可不是誰都能幹,它需要有專業經驗的人去完成。咱們雲汐市對礦山資源的保護相當到位,這樣一來與雲汐市搭界的本埠市就成了私採的重災區。
“而本埠市山石的硬度大,如果炒制的炸藥質量不合格,就有可能炸不響,形成‘悶炮’。‘悶炮’嚴重時,能造成山體滑坡,如果倒了黴,炸山者集體被埋的情況也發生過。
“為了避免這種高風險的情況,在我們雲汐市就有了專門炒制炸藥的窩點,他們以6000元每噸的價格購買硝酸銨,自己炒制,把炒製成的成品再以每噸6500元~7000元的價格出售。
“剛才陳國賢警官提到一個細節,就是兇手使用的硝酸銨炸藥燃燒十分完全,所以我有理由懷疑,兇手可能是在某個製藥窩點中工作。”
明哥問:“張警官,窯村附近,這種窩點多不多?”
“因為窯村距離本埠市很近,所以這種製藥窩點大多分佈在窯村的周邊,而且隱蔽性極強,一般人很難從外觀上發現異常,具體有多少,我們目前也不掌握。”
“行,我知道了,您繼續。”
張警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這個說完了,下面我來推測一下兇手的動機。
“我們專案組已經核實,‘石猴’和公路局檢查站的站長是親戚關係,由於有了這層關係在,‘石猴’的石料廠生意做得很大,他的工廠也是唯一能直接碎石的石料廠。”
張警官見我們都面露疑色,他又開口解釋道:“可能各位有所不知,從山上開採下來的石頭必須經過碎石機打成指甲蓋大小的顆粒才能銷售。一套碎石裝置每次開機的用電費用極大,所以很多小的石料廠都是等石頭聚少成多以後,再開機打碎。
“剛才監控我也看了,當晚的34輛石料車,光‘石猴’一家就佔了20輛,因為‘石猴’的開採量巨大,所以他的碎石機幾乎每天都開。
“按照碎石機的工作程式,貨車司機到達石料廠,會直接把車斗中的石頭卸在傳送帶上,石料被傳送帶快速送入大型的碎石裝置,一車石頭十幾分鍾就能變成石渣。
“大型碎石機的功率很大,屍體被捲入,能絞得連骨頭渣都看不見。曾經一個石料廠就發生過類似的事故,一個修理工失足掉進了碎石機,幾分鐘就成了一攤爛肉。”
聽到這裡,我已經嵴背發涼,這絕對是我有生以來聽到的最為完美的滅屍手法。試想,如果不是“石猴”的車隊湊巧被攔下,這兩具屍體估計早就變成了蓋樓的混凝土。
“感謝張警官幫我們解決了兩大難題。”明哥客氣地扔過去一支菸。
“能為傳說中的‘屍案調查科’服務,是我的榮幸。”張警官哈哈一笑。
明哥雙手抱拳,表示感謝。
張警官抽了一口煙又說:“我們聯合專案組也在尋找炒制炸藥的窩點,只要有新的進展,我隨時和冷主任匯報。”
“那就太感謝了。”
“我這邊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冷主任,您這邊要是沒什麼事兒,我就先回專案組,那邊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明哥起身相送:“行,張警官慢走。”
“冷主任留步。”
明哥也沒瞎客套,只是簡單地表達了謝意之後,接著便返回了會議室。
見明哥已經坐穩,我開了口:“依照張警官所說,兇手選擇‘石猴’的車隊拋屍,完全是為了毀屍滅跡,說明兇手對‘石猴’的情況瞭如指掌,‘石猴’本身就幹著開山炸石頭的勾當。我們假設兇手是個私炒炸藥的商販,‘石猴’和他之間會不會有過交易?”
明哥表情嚴肅:“你說的不無可能,為核實具體情況,咱們接下來還有兩個重點工作要推進。
“第一,就是顱骨復原。這項工作交給小龍,明天你帶隊去刑警學院找趙教授,我已經聯絡妥當。”
“好的,明哥。”
“第二,就是調查私人饅頭作坊。嫌疑人會炒制炸藥,而目前掌握的炸藥作坊都在窯村附近,那麼嫌疑人居住在窯村的可能性就比較大。饅頭雖是主食,但在一個村子的範圍內,加工手工饅頭的作坊也不會有多少,葉茜,這個工作就交給你們刑警隊去完成。”
“明白。”
“對了,葉茜。”
“怎麼了,國賢老師?”
“遇到可疑的饅頭作坊,不要驚動,先買幾個回來我化驗一下,死者胃內的非法新增劑超標嚴重,具備檢驗的條件。”
“放心吧,國賢老師。”
五
深夜,天空如潑墨般漆黑,山林中幾片樹葉在沙沙作響,幾分鐘後,隱藏在山體中的石門被開啟,屋內,樂劍鋒倚在一把木質長椅之上,地面上已經堆積了不少的菸頭。從他嚴肅的表情看,似乎正面臨極大的壓力和挑戰。
“咔咔咔”的齒輪聲,引起了樂劍鋒的注意,他抬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時針和分針剛好都跳到了0點。
“樂哥。”
“丁磊,你一向都是這麼準時。”
丁磊捕捉到了一絲不安:“樂哥,你怎麼愁眉苦臉的,難道有什麼事情發生?”
樂劍鋒丟出一支菸,長嘆一口氣:“看來這件事兒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很多。”
“這怎麼說?”
樂劍鋒從口袋中掏出三小袋白色粉末,擺在面前的桌子上。
“這個是……”
“海洛因。”
“三袋海洛因?”丁磊有些摸不著頭腦。
樂劍鋒把燃燒的菸捲架在菸灰缸邊緣,接著從口袋中掏出了三根塑膠試管。
丁磊屏息凝視,只見樂劍鋒將三袋白色粉末分別倒入三根試管之中,試管被分多次搖勻,1分鐘後,原本透明的溶液,分別呈現出紅、綠、藍三種顏色。
“樂哥,這是什麼情況,原本都是白色的海洛因,怎麼都變顏色了?”
樂劍鋒重新拿起菸捲,深吸了一口:“之前我也不知道其中的秘密,這還多虧了咱們雲汐市技術室的老賢。”
“老賢?樂哥,你是說那個搞檢驗的陳國賢警官?”
樂劍鋒點了點頭:“說到這兒,不得不提金三角,金三角是位於泰國、緬甸和寮國三國邊境地區的一個三角形地帶,很多人都以為金三角這個毒窩的名稱就是取自地名,其實不然。我和他們打交道這麼些年,多少也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情況。
“金三角其實被三支武裝軍佔據,分別是白熊武裝軍、獵豹武裝軍以及灰狼武裝軍。這三支武裝軍曾為了爭奪鴉片產地,連年開戰,導致大量的青壯年在戰鬥中被殺死,多年以來他們的力量此消彼長,讓周邊的政府軍坐收漁翁之利,這三支武裝軍也意識到,如果再這麼打下去,遲早有一天他們所有人都會被正規軍一鍋兒端。於是三方便達成了停戰協議,各霸一方,形成三足鼎立之勢,這才是金三角這個地名的真正含義。
“市面上流通的海洛因分為四個檔次,分別稱作‘1號’‘2號’‘3號’和‘4號’。
“‘1號’海洛因是粗嗎啡礆;‘2號’是單乙醯嗎啡;‘3號’海洛因相對要純一些,有‘香港石’‘棕色糖’‘白龍珠’等俗稱;‘4號’海洛因的二乙醯嗎啡含量最高可達98%,純態時為白色粉末。
“而三支武裝軍都以生產高純度的‘4號’海洛因為主要供貨源。按照三方約定,三支武裝軍都有自己固定的供貨渠道,後來我才知道,他們為了防止有人惡意打入自己的渠道,每支武裝軍都在自己生產的毒品中新增了一種化學物質。這種化學物質在遇到特殊試劑時會產生變色反應。
“當年‘行者計劃’收網,我被分配到了技術科,鮑黑集團涉及的所有毒品,都是陳國賢經手檢驗的,我當時按照冷啟明主任的要求,給陳國賢打下手,他在分離毒品成分的過程中發現了這一特徵。而且據陳國賢所說,這種工藝很複雜,一般人很難發現。聽他這麼說,我忽然感覺這件事兒有點兒蹊蹺,於是我又從特殊渠道搞來了其他兩支武裝軍的貨,經過檢驗,結果證實了我的想法,那麼多海洛因樣本中,只有來自三支武裝軍的毒品才會有變色反應。
“反應結果顯示,白熊武裝軍的海洛因遇到試劑會產生綠色反應,獵豹為紅色,而灰狼則是藍色。在我國境內出產的海洛因則不會有顏色變化。”
樂劍鋒續了一支菸接著說:“鮑黑是灣南省的大毒梟,也只有他可以和金三角搭上關係,他被幹掉以後,灣南省的海洛因基本上都是來自內陸渠道。再加上這些年來多國政府幹預,金三角種植罌粟者越來越少,所以金三角的毒品基本都被歐洲市場買斷,能流入國內的更是少之又少。按理說,鮑黑被幹掉這麼多年了,白熊武裝軍的貨,不可能還會在雲汐市這個四線城市銷售。”
“什麼?雲汐市還有金三角的貨?”
樂劍鋒點點頭:“這段時間我跟蹤了很多吸毒者,他們之間稍微有些財力的人,吸食的都是白熊武裝軍的貨。雖然高純度的‘4號’海洛因運到國內會被稀釋、摻假,但海洛因中新增的化學物質並沒有因此被破壞,我依舊可以用試劑檢測出來。”
丁磊眉頭緊鎖:“鮑黑集團都已經被端掉快兩年的時間了,而且鮑黑的貨全部被公安局收繳並銷燬,難道是公安局收繳的毒品流入市場了?”
“不可能。”樂劍鋒一口否定,“當年鮑黑的貨從收繳到檢驗再到銷燬,我全程在場,我可以肯定鮑黑的‘家底’全部被處理得一點兒不剩。”
聽到這兒,丁磊突然倒吸一口涼氣:“樂哥,難道還有別的渠道?”
樂劍鋒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擔心的就是這個,這也是我找你來的原因。我這些天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事情真如我所料,那這件事兒可能比我之前想象的要複雜太多。”
“樂哥,你的意思是……”
樂劍鋒沉吟了一會兒:“鮑黑集團一直和白熊武裝軍保持貿易往來,正是因為供貨量極大,所以白熊武裝軍才派了獵鷹小隊來確保整個毒品交易鏈條的安全。鮑黑為了討好小隊首領王志強,竟然不惜找人為他代孕七子用於祭祀,兩人的關係可見一斑。
“據我猜測,鮑黑估計是嗅到了金三角要減產的訊息,所以才會一次性購買5億元的毒品。按照規矩,鮑黑要先把錢轉過去,對方收到錢才會發貨,而王志強帶領的獵鷹小隊,就是確保毒品的安全運輸和銷售。假如我是買家,我付出了整整5億元,如果我看不見貨,這個交易是否可以順利達成?”
“那自然不會。”
“好,那咱們來看看目前金三角那邊。從鮑黑集團被連窩端掉再到獵鷹小隊被集體殲滅,白熊武裝軍有沒有什麼大動作?”
“樂哥,你這麼說還真是,這一兩年好像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假設鮑黑的錢沒到位,那白熊武裝軍不可能心甘情願把毒品留在國內。可毒品沒有運到內地,鮑黑也不可能白白扔了5個億連一個屁都不放。雖然他自己被槍斃,但還有老婆孩子一大家,5億元,對誰來說都是一個天文數字。既然交易雙方都沒有提出異議,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兩者之間的交易已經順利完成了。
“而王志強的獵鷹小隊,對白熊武裝軍來說就是毒品交易的‘贈品’,就算他們全部死在中國,也不會激起白熊武裝軍的憤怒,也正是因為這樣,鮑黑被端掉後,灣南省才會如此太平。”
“我怎麼越聽越煳塗?”
樂劍鋒陰著臉:“我有個大膽的假設。”
“什麼假設?”
“我擔心你我都成了別人的棋子。”
“棋子?這又從何說起?”
“正常情況下,白熊武裝軍的貨兩年前就不應該在灣南省出現,可事實上並非如此,這個貨是從哪裡來的?
“王志強在臨死時,為什麼會告訴我毒品埋藏地的座標?他是真的想置我於死地,還是在幫助某股勢力轉移視線?
“鮑黑雖然是灣南省的大毒梟,但一次性購入5億元的毒品,假如他沒有靠山,他是從哪裡來的自信能吞掉這麼大批次的貨?還有,為何鮑黑死後,白熊武裝軍的貨還在銷售?”
樂劍鋒一連串的問題,讓丁磊聽得冷汗直冒,他跟了樂劍鋒那麼多年,不可能不知道樂劍鋒要表達什麼。
“我懷疑鮑黑是棋子,王志強是棋子,你我都是棋子,估計鮑黑集團被滅之後,暗中的操縱者已經嗅到了危險,故意讓王志強在死前給我設個局,好讓所有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而實際上那5億的毒品早已在幕後悄悄地銷售了。要不是我碰巧知道了其中的秘密,或許咱們一輩子都會被矇在鼓裡。如果我的猜測無誤,那個幕後主使,真是給我們所有人都擺了一個迷魂陣。”
“樂哥,那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
樂劍鋒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寫滿字的白紙:“這是我在技術室抄下的試劑原料,你去多買一些,我回頭多配些檢驗試劑,等試劑配好後,把咱們手裡信得過的兄弟都撒下去,讓他們去查,看看咱們雲汐市到底有多少人還在吸食白熊武裝軍的貨,多個人就多條尋找上家的線索。”
“明白。”
六
待查的兩條線索分開進行。
顱骨復原出的人像,經雲汐市電視臺滾動播出後,收效顯著,當天就有疑似死者家屬聯絡了派出所。老賢透過DNA比對,最終確定了兩名死者的身份:鄭明英,女,62歲,無業,根據她兒子回憶,她是10月1日購買的火車票,準備去姐姐家裡看外孫,因為她經常獨自一人離開,所以她的兒子也就沒當回事兒。直到她的兒子看見電視上的新聞,怎麼看怎麼感覺照片上的人就是自己的母親,接著便撥打電話跟姐姐核實,姐弟倆一通話,才發現出了問題,自己的母親竟然已失蹤多日。
李秀蘭,女,56歲,清潔工人,獨居,10月2日在上班時間失蹤,當地環衛局的分管領導尋人未果,便聯絡了李秀蘭的女兒,其女兒認為母親可能是臨時有事兒離開幾日,並未在意,直到看見新聞,才感覺事情不妙,急忙報警。
偵查員原本以為兩人並無瓜葛,懷疑嫌疑人針對的是不確定性目標,然而隨著調查的深入,偵查員發現,62歲的鄭明英退休之前也是一名清潔工人,並且她和李秀蘭還是同事關係,兩人已經多年沒有聯絡,且兩人年事已高,跟外人很少接觸,並沒聽說她們兩人跟誰有過節。
都說辦理碎屍案,一旦核實屍源,案件就等於破了一半兒,可誰承想,本案就是個特例,就算是屍源查清楚,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用處。無奈之下,胖磊只能按照明哥的指示,臨時組成三十幾人的影片偵查小隊,沿路調取兩人失蹤時的海量影片,希望可以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第一條線索要調查完全還需要些時間,而第二條線索的摸排卻比想象中的簡單。
窯村雖然有很多人靠開山炸石發了家,但是有錢人畢竟是少數,絕大多數的窯村人還只能靠一畝三分地過活。在窯村,兩極分化特別嚴重,有錢人是豪車豪宅,窮苦人則吃糠咽菜。80%的窯村人平常都以自家種植的稻米為主食。偌大一個窯村,專門賣饅頭的店也不過寥寥幾家。
葉茜不管三七二十一,每家饅頭店都買了幾十個用於抽檢。經過老賢的層層篩選,終於確定了嫌疑人購買的饅頭出自一家名為“老孫麵坊”的麵食店。這家麵食店在窯村美食街可以說是頗具規模,主營的麵食多達十幾種,如餛飩皮、水餃皮、油條、包子、手工麵條、死麵饅頭、發麵饅頭、鍋貼饃、水烙饃等,因為經營的品種多樣,所以食客絡繹不絕。
葉茜站在店門口,看著蜂擁而至的食客,已經放棄了上去詢問的念頭。不過這次葉茜多長了個心眼兒,她把饅頭店的監控全部複製了回來。
兩條線索交會,一共調取了幾十個G的影片錄影。接下來的工作,胖磊成了主導。三十幾人的影片偵查小隊,在胖磊的統一排程下,連續奮戰三日,終於有了重大發現。
“磊哥,有頭緒了。”說話的是偵查員小鄭。
胖磊聞言,趕忙把頭湊了過去。
小鄭說:“兩名死者失蹤時,這輛車均出現在監控畫面裡,從車身上廣告貼紙的位置看,可以認定為同一輛車。”
胖磊前後做了一番對比,最終發現偵查員小鄭並沒有看錯,隨後車輛的照片被胖磊處理之後列印了出來。
嫌疑人駕駛的是一輛廂式三輪摩托車,這種車在早年曾是主要的載客工具,它是由三輪摩托和鐵質箱體焊接而成,在箱體內還有兩排木板可供客人乘坐。由於這種車無牌無證,現如今市區已經完全看不到了,但在雲汐市偏遠的農村,還是時常可見,尤其在窯村,幾乎是遍地開花。
車輛種類一確定,車體上的小廣告就成了胖磊苦心鑽研的目標。
看著密密麻麻的影象處理軟體被他玩得得心應手,我還以為胖磊能查出什麼驚人線索,可到頭來,還是空歡喜一場。胖磊“啪嗒啪嗒”敲了一夜鍵盤,只能看清廣告紙上有一個“牛”字,其餘的還是無法辨別。
得知這個結果,陪他熬了一夜的我,差點兒一口老血噴了出來。不過別看胖磊平時大大咧咧,思路卻轉變得很快,見廣告紙沒有頭緒,他又開始潛心研究饅頭店門口的影片。
按照他的說法,嫌疑人如果騎著三輪車去買饅頭,這樣也能找到蹤跡。胖磊雖然底氣十足,但現實情況哪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是找到了嫌疑車輛又能怎樣?窯村監控覆蓋率那麼低,嫌疑人要是駕車鑽進鄉村土路,那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我本以為我的想法已經足夠糟糕,可誰承想,影片監控的內容更讓人絕望。
胖磊以天為單位,把影片均分給影片偵查小隊的人一同瀏覽,根據監控顯示,近一個月內,壓根兒就沒有三輪車在麵食店外出現過。
當我們都在糾結嫌疑人是如何“瞞天過海”之時,明哥卻當機立斷,把饅頭店的老闆、老闆娘全都傳喚到治安大隊接受審訊。
依照《刑法》規定,饅頭店出售的麵點中含有非法新增劑,涉嫌“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而這條罪名正是治安部門管轄的範疇。
俗話說得好,“沒有壓力就沒有動力”,當饅頭店的老闆、老闆娘分別坐在審訊椅上時,那真是你問什麼,人家就回答什麼,而且是字字掏心、句句挖肺。
按照老闆娘的口供,他們經營的麵食店除了零售還有專賣服務。
所謂專賣,就是按照客戶的需求進行定製,直接供貨上門,客戶多以飯店、餐館以及夜間排檔為主。胖磊根據影片分析,並沒有發現可疑的零售買家,於是那些專賣客戶就成了接下來調查的重點。
好在“專賣客戶”都與饅頭店保持長期供貨關係,店內的帳本上記錄著所有店面的名稱和聯絡電話。
常言道,“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當我翻開寫著一大串飯店名稱的記帳本時,我已經有了想死的念頭。
葉茜也跟著犯了難:“我去,這麼多,最少也有幾十家,這要調查到什麼時候?”
“這還只是飯店,你想想這裡面有多少從業人員,平均每個飯店按兩人計算,也有百人以上。”
“小龍,咱們是不是忽略了一個問題?”老賢不緊不慢地在我身後提示道。
“問題?什麼問題?”
“一般的家用刀估計沒辦法分屍吧?”
“那肯定不行,最起碼也要剁骨刀啊。”
“那咱們這起案件嫌疑人用的是什麼刀?”
“從骨切面上分析,應該是中號剁骨刀。”
“嗯,那就對了。你還記不記得,屍塊骨面上留有少量的牛油?”
“牛油?”
“能在分屍的過程中沾染上牛油,是不是可以推斷,這把刀經常切牛肉?”
我眼前一亮:“賢哥你這麼一說,我倒是還想起一個細節。”
“哦?”
“嫌疑人在分屍的過程中,手法乾淨利落,對關節處拿捏得相當到位。雖然很多飯店都提供牛肉作為食材,但是如果是那種雜食性飯店,刀切完牛肉再切別的食材,肯定會清洗。若要是在分屍的過程中刀面上還留有牛油,那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把刀只切牛肉一種食材。”
“只切一種食材,還分牛骨,那是什麼店?”葉茜小聲地自言自語道。
“這還用想?”胖磊嚥了口唾沫,“咱雲汐市特產——牛肉湯啊。”
“磊哥,你果然是吃貨。”
胖磊捏了捏滿是胡楂兒的下巴:“嫌疑人能一次用這麼多饅頭作案,說明這個店饅頭的供應量很大。按照咱們雲汐人的飲食習慣,去一般的小飯館,還是以米飯為主食的多。而以饅頭為主食的,也只有那些帶湯帶水的飯店。比如雞湯館、蹄包湯館、大骨湯館、牛肉湯館之類的。”
“磊哥,口水,口水。”
“滾犢子,說正事兒呢。”胖磊朝我瞥了一眼,繼續高談闊論,“嫌疑人駕駛的三輪車車廂上有‘牛’字,老賢又提取到了牛油,那不是牛肉湯館是啥?葉茜,本子上有幾家牛肉湯館?”
“一共只有三家。”
“這就好辦了,回頭把三家牛肉湯館的店員全部傳喚過來,挨個兒放血比對DNA,我就不信他還能飛了不成。”
胖磊的思路,也是案件調查的核心走向。為了不打草驚蛇,二十幾名偵查員兵分三路,於次日早上7點,牛肉湯店開門之際,實施抓捕。7點20分,抓捕行動結束,除了一家名為“小馬牛肉湯”的店門緊鎖外,其餘兩家均照常營業。
兩家店員的血液被提取後,老賢第一時間做了分析比對,經檢驗,未發現嫌疑人DNA,“小馬牛肉湯”的嫌疑逐漸上升。
為了確定這家店究竟是在何時關門停業的,胖磊查閱了派出所的城市監控系統。可讓我們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這家店的老闆竟然在三天前,被幾位警察帶上了一輛牌照為“灣C2268警”的桑塔納警車。
胖磊盯著電腦螢幕有些納悶兒:“牌照是本埠市的,這傢伙難道在本埠市也犯案了?”
“本埠市的警察來我們雲汐市能調查什麼案件?”明哥眉頭緊鎖,嘴中喃喃自語。
“難不成是開山炸石?”我提出了一種假設。
“不排除這個可能。”明哥說完,便拿起電話撥通了治安民警張珏的電話。
電話接通,明哥和電話那邊簡短地通話之後,便按了“掛機”鍵。
見明哥已經收起了電話,我趕忙問道:“什麼情況?”
“‘灣C2268警’確實是本埠市聯合專案組的警車,但具體情況張警官也不是很清楚,我等他一會兒給我回電話。”
眾人聽明哥這麼說,都默默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我和胖磊對視一眼,站在走廊裡開始吞雲吐霧,胖磊的心情好像很不錯,接連給我說了十幾個葷段子,逗得我咯咯直樂。很快,三支菸掐滅,我和胖磊都過足了煙癮,再次返回會議室時,明哥的第二次通話已經結束。
胖磊問:“明哥,本埠市那邊到底什麼情況?”
明哥說:“本埠市抓錯人了。”
胖磊很是驚訝:“什麼?抓錯人了?這怎麼說?”
明哥說:“他們在調查案件的過程中,查實了一個專門加工炸藥的嫌疑人,綽號‘飛機’,據說這個‘飛機’炒制炸藥的手藝很高超,很多人都從他那裡購買過成品炸藥。根據炸山者的交代,‘飛機’本人在窯村經營一家叫‘小馬牛肉湯’的店面,得知這一訊息,本埠市直接收網,把店老闆給抓了過去,可經過炸山者辨認,店老闆並不是‘飛機’,而那個叫‘飛機’的人,很有可能是店老闆的夥計,名叫李飛。但李飛已經在半個月前突然辭職,至今下落不明。”
我接著分析:“半個月,也就是9月30日前後,如果李飛是嫌疑人,他完全有作案時間。”
明哥:“就目前看,李飛的嫌疑很大。現在店老闆還在本埠市,焦磊,你把嫌疑人駕駛的三輪車照片發到我手機上,我讓張警官發給本埠市聯合專案組的同事,看看店老闆認不認識這輛車。”
胖磊回了句“好的”,然後按照明哥的意思把照片發了過去。
張警官沒有耽擱,幾分鐘後便給了回話,經過店老闆的混雜辨認,嫌疑人駕駛的廂式三輪車確定為李飛所有。
坊間流傳這樣一句話:“當所有巧合都集中在一起時,那就是真相!”再狡猾的老鼠,也不可能鬥得過裝備精良的貓。在行動技術支隊的幫助下,李飛的活動範圍很快被確定,經過地毯式搜查,一座隱藏在山窩內的水泥廠房浮現在眾人的視野之中。
廠房很大,有上千平方米,當特警使用破門器撞開鐵皮大門時,廠房內除了一組笨重的封口機,再無他物。
接下來的現場勘查工作分為兩步:第一步,檢驗封包機的編緯痕跡;第二步,在現場找尋微量物證。
雖然廠房被打掃過,但因廠房是依山而建,地面凹凸不平,要想打掃得乾乾淨淨絕不可能,假如這裡是分屍現場,就不可能不留有血跡。抱著這個想法,老賢幾乎用掉了科室庫存的所有魯米諾試劑,最終功夫不負有心人,老賢還是在不起眼的縫隙中摳出了微量凝結血跡。
血液樣本經DNA檢驗,與死者鄭明英完全吻合。而封口機的編緯痕跡也與裝屍袋一致。至此,本案已取到了完整的證據鏈,三天後,嫌疑人李飛在福州落網,其在審訊中如實供述了自己殺人分屍的全過程。
七
咱們這起案件要從一個叫李笑天的人說起。
李笑天的一生,平庸而無為,他像很多普通人一樣,一輩子的過往只需要用一句話去概括:“1960年生,2012年死。”
如果非要提及他的一生有何風浪,那我們還要從頭道來。
李笑天出身貧農,他的父母為了生計,農閒之時會做些糖饃補貼家用,從小跟著父母走街串巷的李笑天,十一二歲就學會了這門手藝。
李笑天的父親原本是想讓他繼承家裡的一畝三分地,但從小就走南闖北的他,心思早就跟著腳步變得浮躁,為了擺脫“莊稼漢”的標籤,16歲的李笑天在親戚的介紹下,給一個國企食堂當了小夥計。
那時候不論什麼單位,都流行吃大鍋飯,常言說,民以食為天,所以不管在什麼單位、什麼部門,那個年代,食堂都有著不可撼動的地位。
雲汐市在中國的版圖上,雖處南北交界之地,但飲食習慣還是更偏向北方,古有“南米北面”之說,所以麵食是雲汐人碳水化合物的主要來源。當年,李笑天在食堂的主要工作就是跟著師傅做一些家常麵點。
早餐:饅頭、麵疙瘩湯。
中餐:米飯、饅頭、大鍋菜。
晚餐:饅頭、麵條、水餃。
雖然偶爾也會變換花樣,但多數都不離其宗。尤其是饅頭,一天1000個,幾乎是雷打不動。
李笑天從小有做麵點的基礎,可當他跟在大師傅後面學手藝時才發現,原來一個小小的饅頭裡竟然有這麼多學問。
按照大師傅的說法,一個饅頭要想做出名堂來,總共要把握四門學問。
第一門,選料。
饅頭的主料是麵粉,麵粉的好壞直接關係到饅頭的成敗,上好的麵粉要從三個方面去鑑別:一是看色。好的麵粉,一般呈乳白或微黃色。若麵粉過於白亮,則說明裡面可能放了不該放的東西;若貯藏時間長或受了潮,麵粉的顏色就會加深。
二是聞味兒。新鮮的麵粉有濃郁的麥香味兒。麵粉如果稍有變質,不可避免地會有一股腐敗發黴的味兒。
三是手感。好的麵粉,流散性好,不易變質。用手抓時,麵粉會從手縫中流出,鬆手後不成團,手感滑爽,輕拍麵粉即會四處飛揚。受潮、含水多的麵粉,捏而有形,不易散,且內部有發熱感,容易發黴結塊。
知道了這三個技巧,選料這一關便可順利透過。
第二門,和麵。
在和麵之前,還必須提到一樣東西——“老面頭”。
那時候做饅頭,不像現在有現成的酵母,一個上好的“面頭”是麵糰發酵的關鍵。“老面頭”的製作,雖然是用麵糰自然發酵,但經驗老到的大廚還是能找到其中不為人知的秘密。李笑天的師傅作為整個食堂的核心,做“面頭”自然也有他的看家本事。依照他的經驗,麵糰要想在短時間內發酵得又快又好,一個是溫度,另外一個就是溼度。溼度在和麵的時候已經把握準確,那剩下的就只有溫度。他的獨門秘術就是,用稻草把鍋底燒熱,接著燜火、放入籠屜,蓋上面團,6個小時後“老面頭”便能出鍋使用了。
把做好的“面頭”用水化開,拌入麵粉,接下來才是和麵。
和麵的第一步要控制水溫。李笑天的師傅最拿手的就是冷水和麵,水溫嚴格控制在25至30攝氏度,這樣和出來的面彈牙又筋道。
水溫把握好後,接著就是第二步,計算面與水的比例。通常情況下,麵粉與水要達到2∶1的平衡,而且加水的過程中不能一次把水加足,要遵循“三步加水法”。麵粉倒在面板上,中間扒出一個凹塘,將水徐徐倒入,用手慢慢攪動。待水被面粉吸乾時,用手反覆揉搓,讓麵粉變成許許多多小面片,又稱“雪花面”。這樣,既不會因麵粉來不及吸水而淌得到處都是,也不會粘得滿手滿面板都是面煳。而後再朝“雪花面”上灑水,用手攪拌,使之成為一團團疙瘩狀的小麵糰,稱“葡萄面”。此時麵粉尚未吸足水分,硬度較大,可將麵糰勒成塊,再將面板上的面煳用力擦掉,用手蘸些清水灑在“葡萄面”上,最後再用雙手將“葡萄面”揉成光滑的麵糰。這種方法可使整個和麵過程乾淨、利索,達到“麵糰光、面板光、手上光”的“三光”效果。
麵糰揉好後,便是第三門,發麵。
發麵實際上就是“老面頭”中的酵母菌在麵糰內部無氧的環境下,把澱粉轉化為糖釋放出二氧化碳的過程。發麵時,麵糰會因二氧化碳氣體的釋放而變得膨脹,麵糰內部也會因此漏出氣孔,變得更有層次。發麵的時候,一定要控制好溫度,一般以27到30攝氏度為佳。
前三門全部做完,便到了最關鍵的一門,揉麵。
揉麵講究的就是一個力道,在揉搓的過程中加入礆水,動作如同搓衣,揉麵一定要達到三個效果:一是要揉出面團酸味兒,二是要揉掉麵糰空隙,三是要揉出光滑細膩的狀態。
只有麵糰揉得晶亮,在大火水蒸後,饅頭皮才能如嬰兒肌膚,口感如甘蔗甜。
做饅頭的這四門學問,李笑天從16歲一直學到了22歲。他原本以為,這輩子會跟著師傅一直學下去,可誰承想,一張紅標頭檔案,讓李笑天與師傅的情分就此結束。
李笑天沒上過幾年學,不知道師傅口中的政策是個什麼東西,他只知道企業的破產讓他沒了出路,當然同樣感到絕望的還有剛上班沒幾年的餘娟。
餘娟比李笑天小兩歲,是企業的車間工人,因為她為人親和、心地善良,李笑天對她很有好感。以前沒有主動,還是迫於員工之間不能談戀愛的制度。
現在企業倒閉,雙方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於是李笑天託師傅做媒,牽上了這根紅線。
餘娟也是貧農出身,本人對婚嫁也沒有什麼要求,而且李笑天是出了名的能幹,餘娟巴不得能找一個像李笑天一樣的男人,於是兩人情投意合,當年年底便從民政局領回了紅本本。
婚後的日子,兩人也是一點兒都沒耽擱,第二年9月,餘娟便給李笑天生了個大胖小子,起名李飛。
有了孩子就等於有了責任,李笑天用多年的積蓄,在市區的城中村買了一個50平方米的門臉兒幹起了老本行——賣饅頭。
李笑天跟在師傅身後學藝6年,因為手腳勤快,師傅也是毫無保留地把看家本領傾囊相授,而對於饅頭的技藝,李笑天更是嚴格遵照師承,絲毫不敢怠慢。也正是因為李笑天的這種執著,周圍居民對他製作的饅頭都是讚不絕口。有了好的口碑,這生意自然也紅火了起來。
李笑天是個孝子,當初家人為了能讓他去食堂當夥計,幾乎花光了所有積蓄給他走後門兒。現在他手裡有了錢,第一個念頭就是解決父母的燃眉之急,他先是把漏雨的祖屋修葺了一下,接著又給兩個妹妹尋了個好婆家,這麼一折騰,李笑天賣饅頭積攢下的積蓄,全部被花銷一空。對於李笑天的做法,餘娟非但不反對,而且還默默無聞地盡著自己的本分。餘娟的善良,不光是對家人,就算是對外人,她也毫不降溫。
小兩口經營的饅頭店分為裡外兩間,李笑天負責在內屋製作加工,餘娟則在外屋擺攤兒售賣,兩人的分工很是明確。李笑天整天潛心鑽研饅頭技藝,對店外的花花世界以及是是非非從來置之不理,而餘娟整天守在店外,常與陌生人打交道的她,心思要比李笑天來得細膩。
饅頭店門口經過多次改建,修起了一條寬敞的柏油馬路,這條路也是雲汐市數一數二的“形象工程”。為了保證路面一塵不染,餘娟不管什麼時候都能看到一群清潔工在店門口的公路上不停地忙活,這些清潔工大部分都和餘娟母親年齡相仿,餘娟每每看著她們風餐露宿,心裡就不由得想到自己積勞成疾的母親。如果當年不是家裡窮困潦倒,餘娟的母親也不可能被活活累死。她看不得這種場面,於是就和丈夫商議,能不能每天多蒸一鍋饅頭,免費送給這些櫛風沐雨的清潔工。在李笑天心裡,餘娟一直都是菩薩心腸,對於媳婦的提議他並沒有反對,於是他抱著多為孩子積德行善的目的,答應了餘娟的要求。
得到了丈夫的首肯,餘娟第二天一早,便興高采烈地把一張寫著“清潔工每天可以免費領取一個饅頭”的木板掛在了門口。
這一善舉,贏得了周圍居民的一致好評,這也為饅頭店增加了不少的客源。
清潔工作為社會底層的工作人員,經濟條件基本都不是很好,對於這種天上掉餡兒餅的好事兒,自然是一唿百應。
從起初的一鍋饅頭要送上半天,到現在一鍋饅頭瞬間被搶光,中間也就隔了三天。
考慮到成本,餘娟每天就準備一鍋的量,那些搶到饅頭的清潔工對餘娟是讚不絕口,可沒有搶到饅頭的就沒有那麼好說話。
“我看呀,這家饅頭店的老闆就是拿咱們打廣告。”
“就是,就是,要是真心送,幹嗎不多做幾個?這一路上這麼多人,一鍋饅頭夠幾個人分?”
“你們呀,人家老闆也是一番好意,怎麼到你們嘴裡就成應該的了?”
清潔工群體中分為了兩派,一邊是感恩派,另外一邊則是搬弄是非派。
令人欣慰的是,感恩派佔據了絕大多數,搬弄是非派也只有寥寥幾人。但在這為數不多的人中,鄭明英和李秀蘭姐妹倆那可是傑出的代表。在她們眼裡,饅頭店就是利用她們清潔工的身份在騙取食客的同情,從而賺取更多的錢。
說到這裡,就不得不先說一則曾經很流行的笑話。說是有人問一位美國人、一位日本人、一位中國人:你的鄰居特別有錢,你會怎麼辦?美國人一聳肩:鄰居富有和我有什麼關係?日本人畢恭畢敬地說:我一定會學習他的長處,爭取以後變成像他一樣的有錢人。中國人卻說:我恨不得一刀殺了他。“氣人有,笑人無”,這就是鄭明英和李秀蘭姐妹心裡最真實的寫照。
“饅頭店的生意這麼好,憑什麼?還不是打著救助我們清潔工的幌子?奸商、卑鄙!”
鄭明英每次看到饅頭店生意如此紅火,心裡的氣就不打一處來,這種感覺就好像饅頭店在從自己口袋中掏錢一樣。為了不讓自己憋出毛病,鄭明英終於想到了一個“噁心人”的解氣方法。
7月1日,早上7點鐘,鄭明英剛上班,便早早地站在饅頭店門口等著領取頭鍋饅頭。可當隊伍排到她時,鄭明英卻把餘娟遞過來的饅頭扔回了籠屜裡:“我不要饅頭,你給我3毛錢。”
“大姐,您這是……”餘娟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你們生意人不都精明得很嗎?反正你們家饅頭天天都能賣光,我今天不餓,饅頭你拿去賣給別人,你就按照饅頭的標價,給我3毛錢。”
餘娟一個賢惠的婦道人家哪裡經歷過這種事情,她皺著眉頭說道:“大姐,咱不能這麼論,我這饅頭是免費給你的,你怎麼能反過來問我要錢啊?”
“我怎麼不能問你要錢?你拿我們清潔工打廣告,我憑什麼不能問你要錢?再說,饅頭是你給我的,那就是我的,我現在是把饅頭再賣給你,完全合情合理。”
“就是,就是,給我的也換成3毛錢。”鄭明英的好姐妹李秀蘭也開始上來幫腔。
餘娟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你們、你們欺負人……”
“爸爸,爸爸,外面那些老馬子(雲汐市對中老年婦女的惡稱)欺負媽媽,你快出來。”5歲的李飛衝著屋內扯著嗓子喊叫。
“你個小兔崽子,你喊誰老馬子?”鄭明英今天本來就是來找事兒的,她哪兒能放棄任何一個撒氣的機會,就算是孩子,她也不願放過。
“你是老馬子,你是老馬子!臭不要臉的老馬子!”李飛雖然年紀不大,但從小在饅頭店裡長大,一些顧客的口頭語和髒話,他很早就耳濡目染。
鄭明英鐵青著臉,瞪著還不到1米高的李飛,她想用惡毒的眼神制止李飛的叫罵,可誰知,李飛非但沒有理會,反而越罵越大聲。她一個成年人,被一個小孩子罵了祖宗十八輩,心裡自然是怒氣橫生,終於,怒火在瞬間爆發,鄭明英上前,一把掐住了李飛的脖子,表情如同《還珠格格》裡的容嬤嬤那般猙獰。
“你幹嗎,放開我的孩子!”餘娟文弱的哭喊聲,對鄭明英造不成任何威脅。這時李秀蘭也加入了進來,她倒不是想把眼前的母子怎麼樣,她只是擔心事情鬧大。所以作為閨密,她必須挺身而出,幫著拉開這場架。
“爸爸,爸爸!”李飛的哭喊聲越來越大。
李笑天在關掉鼓風機的那一瞬間忽然聽到了兒子的慘叫,他一個箭步衝到外屋,他看見自己的老婆哭喊著蹲在地上,自己的兒子則被兩名清潔工人死死地抓住脖子。李笑天是個老實人,而老實人都有一個通病,性子都很拙,看著老婆孩子被欺負,他哪裡還裹得住火。
“媽的,你給我滾!”李笑天一腳把鄭明英從饅頭店裡踹了出去,旁邊的李秀蘭也結結實實地捱了一巴掌。前後不到兩分鐘,李笑天就直接把兩人KO在地。
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看見兩名清潔工人被打倒在地,紛紛義憤填膺地將李笑天一家三口團團圍住,十幾分鍾後,派出所的民警將現場的雙方帶進了派出所。
當天上午,這場打架事件就已經查得水落石出,雖然民警也很為李笑天感覺不值,但法律只保護弱者,李笑天最後還是過錯方。
無奈之下,民警只能一聲嘆息:“就算是對方天大的不對,你也不能動手打人。”
“我去他媽的不能打人,就算是再來一次,我還是得打她兩個不要臉的!”李笑天的咆哮引起了鄭明英和李秀蘭家人的強烈不滿,兩家人都提出,一定要把李笑天給整到牢裡蹲幾年。
派出所民警在調解無果的情況下,只能帶著兩名被害人去市局法醫中心做了傷情鑑定。
最終鄭明英被鑑定為輕傷,李秀蘭被鑑定為輕微傷。
按照故意傷害案的立案標準,一旦受害人達到輕傷以上級別,就可以追訴。也就是說,鄭明英的這份輕傷鑑定,最少可以讓李笑天吃兩年牢飯。
好在輕傷害案件,在法律範疇內可以適用調解,如果雙方能友好協商,化敵為友,也可以不用追訴。
有了傷情鑑定,鄭明英和李秀蘭就等於有了尚方寶劍,所以任憑餘娟怎麼賠不是,兩人的態度始終很堅決。
“要想讓你男人不坐牢可以,你男人把我打成這樣,最少要賠給我10萬元,我妹妹李秀蘭捱了一巴掌,也得值個1萬元,少了這些錢,免談!”
面對兩人的獅子大開口,餘娟只能苦苦哀求:“我沒有這麼多錢,我求求你放過我老公。”
“你的饅頭店生意那麼紅火,怎麼會沒有錢?”
“我們薄利多銷,一個饅頭累死累活才賺5分錢,一天所有面粉賣完,也就掙幾十元。”
“你上墳燒報紙,煳弄鬼呢?”
“真的,我真的不騙你們,我給你們跪下了,我求求你們了,我孩子還小,你們就當可憐可憐我,行嗎?”餘娟拉著兒子李飛“撲通”跪倒在兩人面前。
“不要來這一套,沒錢你就讓你男人在牢裡好好蹲著吧!”鄭明英並沒有表現出一絲的同情。
“大姐,大姐,我給你們磕頭了,我真的沒有錢,我們家所有的家當只有那套門面房,我把房子給你們行不行?”餘娟的額頭滲出了鮮血。
“姐,好了,我看母子倆怪可憐的,我也就捱了一巴掌,我就不要錢了,讓她男人給我道個歉就算了。”李秀蘭已經有些看不下去。
“瞧你那出息,你不要錢,我要!”鄭明英撇撇嘴,“你沒錢也行,明天就去把門面房過戶給我,我拿到房子就同意調解。”
“我給,我給,謝謝大姐,謝謝大姐。”
鄭明英輕蔑地瞥了一眼依舊跪在地上的餘娟,嘴裡“哼”了一聲,接著便優哉遊哉地離開了現場。
三天後,鄭明英如願拿到了房子,雙方達成調解協議,李笑天當晚便被釋放。
李笑天得知事情的原委之後,埋怨地對餘娟說道:“我就是蹲兩年大牢,你也不能把房子給抵了,沒了房子,我們以後怎麼生活?”
“錢沒了我們可以再賺,你要是走了,我和孩子可怎麼過?”餘娟像個犯錯的孩子,含著淚水蹲坐在李笑天的面前。
“起來,你起來。”李笑天就算是鐵石心腸,看到自己的老婆難受成這樣,也再說不出什麼。
“爸爸,爸爸。”李飛奶聲奶氣地撲到了李笑天懷裡。
李笑天溺愛地摸了摸李飛的小圓頭:“兒子,讓你媽起來,房子沒了就沒了,反正也沒花幾個錢,都怪我,太沖動,還好只是輕傷,這要是被我一腳踹死了,估計咱一家三口連個團圓的機會都沒了。娟,別傷心了,起來吧。”
見李笑天已經變得心平氣和,餘娟重重地點點頭,緩緩地站起身來。
“去給我整兩個菜,明天早起蒸饅頭咱們上街賣!有手藝還怕吃不上飯怎的?”
“嗯!”餘娟破涕為笑,慌忙走進廚房張羅起來。
可隨後的一個星期,李笑天才知道現實是多麼地殘酷。
地點的轉換,給李笑天的饅頭生意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沒了店面,再好吃的饅頭也不再有人買帳。這就好比西餐廳的高檔牛排,一旦淪落到街邊,它只能被稱為鐵板燒。現實生活中,很多人認的不是口味,而是品嚐美食的環境。
3毛錢一個的手打饅頭,在饅頭店裡,可以相當搶手;但擺在了街巷,卻幹不過兩毛五一個機器做的饅頭。電影《大腕》中曾有這樣一段經典對白:“願意掏兩千美金買房的業主,根本不在乎再多掏兩千,什麼叫成功人士,你知道嗎?成功人士就是買什麼東西,都買最貴的,不買最好的!”
道理都一樣,願意去店裡買饅頭的人,根本不在乎貴出的那5分,但如果擺在路邊,那就另當別論了。
李笑天這個人很固執,他不願意降低饅頭的品質,可每個饅頭賣兩毛五,刨去成本,基本就是在白忙活。
餘娟沒有勸說自己的男人為了生計失去原則,她反而覺得一個能堅持底線的男人更值得她去珍惜。
可家裡的三張嘴始終要吃飯,饅頭不掙錢,那隻能另尋出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餘娟當了一名洗碗工,而李笑天則在一個小飯店的後廚當了夥計。
雖然兩人的收入很不穩定,但至少可以維持一家人的生活。這樣“打游擊”的日子,兩人一直熬了6年。
千禧年後,雲汐市的房地產行業開始異軍突起,李笑天之前的饅頭店瞬間變成了最繁華的黃金地段,按照當時的價格,他那個原本只賣5萬元的門臉,現在最低價已經翻到了50萬,而且一年的租金至少是4萬起。
得知這個訊息後,李笑天是痛心疾首,一個念頭像是魔咒一樣吞噬著他的內心,他總是想,如果房子還在,他絕對不會像今天這樣遭人冷眼,一年光租金就有4萬元,這是他和餘娟不吃不喝兩年的收入。
打那以後,李笑天每次過得不如意時,都會在心裡唸叨這件事兒,這就好比在白紙上塗鴉,時間一長,必定是越描越黑。終於,在一次買醉之後,他把憋藏在心裡的怨氣發洩到了餘娟身上。
在餘娟眼裡,李笑天曾是一個講原則、不服輸的真漢子,就算這些年過得這麼清苦,他也是咬牙堅持,可這一次的毒打,讓餘娟感到了莫大的失望,她從未想過,自己引以為傲的男人,會像爛泥扶不上牆的醉漢一樣對自己拳打腳踢。這一次餘娟忍了,為了孩子,她忍得咬牙切齒。
隨後的一段日子裡,李笑天又換了工作,這次是在一個稍大的飯店中當夥計,而飯店的正對面就是自己饅頭店的舊址。李笑天每次下班經過那裡時,都有一股莫名的怨氣湧上心頭。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李笑天有了喝爛酒的習慣,而每次醉酒都免不了對餘娟拳打腳踢。李飛這時才剛上高中,還未成年的他只能用弱小的肩膀去幫著母親擋住傷痛。
長時間的隱忍,已經讓這個善良的女人再也沒有了支撐下去的理由。那一天,是李飛把母親送到了火車站。李飛本是想讓母親逃離苦海,可他沒有料到,那次一別,竟然成了他關於母親的最後一段記憶。
餘娟的不辭而別,讓李笑天更加苟且偷安,有錢就買醉,沒錢撿客人剩下的散酒也能買醉。
李飛從那以後就沒再指望任何人,他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他高中畢業後輟學,他的父親也在不久後被飯店掃地出門。
剛踏入社會的李飛是兩眼一抹黑,市區已經容不下沒錢沒勢的父子倆,老家窯村的村屋,成了他與父親李笑天最後的遮風擋雨之處。
回到老屋後,李笑天依舊是死性不改,每天醉生夢死。他父親這副德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李飛早已見怪不怪。為了貼補家用,還不到18歲的李飛,不得不扛起經濟的大梁。
可像李飛這種“一沒文憑,二沒背景,三沒錢”的“三無”產品,最多也只能在窯村打打零工,賺點兒小錢煳口。
出來工作的5年裡,他拎過泥兜,當過瓦匠,擺過地攤兒,出過苦力,沒有投資的小買賣基本上他都做過,這好不容易鼓起的荷包,卻被父親的一場大病花得一乾二淨。
常年飲酒,讓本來就有高血壓的李笑天突然腦出血,如果不是李飛發現及時,估計早就見了閻王。東拼西湊花了十幾萬後,李飛終於讓父親活著出了院,可腦出血帶來的後遺症,並沒有讓李笑天折騰多長時間,在腦出血二次復發後,李笑天終於還是歸了西。
李笑天的離世,除了給兒子李飛留下了一大堆債務外,竟連一句像樣的話都沒留下。為了能早早地將負債還清,李飛依舊不能停下賺錢的腳步。
第二年10月,與李飛同村的馬佔山在窯村開了一家牛肉湯店,李飛主動去應聘了夥計。因為手腳麻利,老闆馬佔山給他開出了“每月2000元,包吃不包住”的待遇。可以說這麼多年來,李飛還是第一次拿到那麼高的工資。
馬佔山的厚愛,讓李飛工作起來相當賣力,殺牛、切肉、熬湯,幾乎被李飛一人包攬。李飛的勤快,馬佔山也看在眼裡,兩人合作的第一年,馬佔山就收回了全部成本。第二年,資金寬裕的他,又給李飛連漲三級工資。每年近4萬的收入,讓李飛很快填平了債務的窟窿。而這一年,李飛已經整整27週歲。
就算是在大城市,晚婚晚育的年齡也不過二十七八,李飛生活在農村,如果再不討個媳婦,估計這名聲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壞。看著周圍差不多年紀的都結婚生子,李飛何嘗不想找個媳婦,可沒車沒房,有誰願意跟他這樣的窮鬼過日子?
李飛剛跑到父親債務的終點,又得硬著頭皮開始人生的起點。
為了能在短時間內賺到更多的錢,他把商機瞄準了窯村中學每天上晚自習的學生頭上。
農村的交通沒有城市便利,學生乘車的需求,催生了另外一個產業——三輪載客摩托。
李飛算過一筆帳,一輛三輪摩托可以載10個學生,每個學生收費2元,一趟就是20元。窯村中學為了緩解晚自習放學的乘車壓力,初中和高中的放學時間是完全錯開的,這樣李飛每天晚上最少可以拉兩趟活兒,一天40元,按照平均每月上課20天計算,一個月下來就是800元。而且給學生拉活兒,根本不佔用時間,李飛全當是吃完晚飯活動筋骨。
於是李飛想都沒想,便倒騰了一輛三輪摩托,當起了夜間載客司機。
和別的司機不同的是,李飛做任何事之前都習慣鑽研。在他看來,用三輪車拉客,空間的大小決定了乘客的舒適程度,所以為了儘可能大地擴充空間,李飛寧可多花1000元焊接一個頂配車廂。
舒適的乘車環境,也贏得了學生們的一致好評,甚至還有一些李飛的“死忠粉”,情願多等一會兒也要體驗李飛的“豪華版三輪”。絡繹不絕的學生,讓李飛每天晚上都能多拉一到兩趟,別的司機10點鐘之前就可以回家暖被窩,可李飛卻每天都要忙到十一二點。
讓李飛怎麼都沒有想到的是,正是因為他每天的起早貪黑,才讓他有幸接觸了另外一個行當,而這個行當,讓他一生的軌跡都發生了巨大轉折。
那天是週日的晚上,李飛把學生全都送到家後,便像往常一樣去美食街買一碗熱騰騰的燴麵,這是除了牛肉湯以外他最中意的美味。
“鄭大姐,給我整一碗,多放點兒辣子。”
店老闆忙招唿了一句“好嘞”,接著便開始抓面。
李飛從竹筐中抓了一把蒜瓣兒,獨自找了一個沒人的座位。他剛想把一頭扒皮蒜扔進嘴裡,就聽有人站在路口高喊:“車主在不在?這是誰的車?”
“難道是堵路了?”李飛起身,“鄭大姐,面一會兒再煮,我去看看怎回事兒。”
“行,等你回來。”
叫喊聲還在繼續:“車主在不在?”
李飛循聲走到跟前,上下打量著站在車邊的中年男子:“大哥,啥事兒?我這也沒堵路啊。”
“我可算找到一輛車了。”中年男子差點兒就喜極而泣了。
李飛有些納悶兒:“大哥,你啥意思?”
“兄弟,咱借一步說話。”
“你說借就借?有啥話不能在這兒說?”
男子應許地點了點頭,接著從兜裡掏出100元錢拍在了李飛手裡:“幫我拉趟活兒,幹不幹?”
“拉什麼?從哪兒到哪兒?”
“化肥,從窯村垃圾場拉到窯河灣。”
“大哥,才不到5公里的距離,你這錢給得也太多了。”李飛嘴上這麼說,可手裡卻把錢攥得死死的。
男子不以為意:“我給你你就收著,我這兒著急得很,你要是不忙,咱們現在就去。”
“有錢能使鬼推磨,大哥,上車。”李飛像撿到皮夾子似的興奮。
中年男子一頭鑽入了車廂,接著掏出手機,長舒一口氣說:“你也真是的,三更半夜給我送貨,我找了一條街才找到車。得得得,我知道了。你把貨放在窯村垃圾場後面的樹林裡,我馬上就到,錢回頭轉帳給你。”
車廂隔音效果很差,男子的話,李飛聽得一清二楚,他心裡也犯起了嘀咕:“買個化肥,怎偷偷摸摸的跟買毒品一樣?難不成真是毒品?”李飛一想到這裡,心裡突然一緊,“這他媽大半夜的,別回頭把命給搭進去。”
“小夥子,小夥子。”男子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李飛強裝鎮定,應道:“怎了大哥?”
男子趴在車廂上用來透光的玻璃孔前說道:“你回頭把車開到垃圾站後面的樹林裡。”
“啊?去樹林裡幹啥?”李飛明知故問。
“我要的化肥就在樹林裡。”
“哦。”
“小夥子,我怎麼感覺你有點兒害怕呢?”
“沒、沒、沒啊,哪兒能啊。”
“你放心,我老家就是窯村的。”
“哦?窯村哪兒的啊?”
“窯村籬笆社的,我姓孫。”
“籬笆社孫家可是大戶啊,據說出了好多個千萬富翁,那個最有錢的叫啥來著……”李飛故意拖長音想試探試探。
“叫孫全德,他還有三個弟弟,都是開山炸石頭髮家的,他小閨女上個星期六才回的門兒,按輩分,我管孫全德叫叔。”
要說孫全德,窯村裡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所居住的籬笆社就是最接近本埠市的地方,談起開山炸石,他絕對是始作俑者,當年就是他帶著兄弟三個頂風作案,乾的第一票。
這年頭誰有錢誰就是爺,孫全德兄弟四個因為幹得最早,所以在炸山這一行當有絕對的話語權,籬笆社有不少人都是跟在他後面起的家。在農村,很少有人會去過問你的錢來路正不正,只要你有錢,你就是成功人士,就是人人膜拜的財神爺,村民看你的目光裡只有崇拜。所以孫全德的名號在窯村幾乎到了如雷貫耳的程度。因此,知道孫全德不奇怪,但他小閨女上週六回門兒,這個訊息不是近親絕對不會知道。孫全德有錢以後,為人便十分低調,家裡的紅白喜事都不輕易外傳,李飛要不是上週六被馬佔山喊接人,他也不知道原來那天是孫全德小閨女出嫁。男子能說出這個細節,這總算讓李飛吃了顆定心丸。
“小夥子?”
“嗯?怎了孫大哥?”李飛這次說話的口吻輕鬆了許多。
“這回你該信我了吧?”
“信、信、信,怎能不信啊!”
“得,我看你小夥子也怪實在,你回頭把東西給我送到地兒,等我一個小時,我再給你100元錢,多幫我跑一趟,怎樣?”
“成啊,反正我也沒啥事兒。”
閒聊之際,李飛已經把車駛到了約定地點,當他看到滿地的編織袋時,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下了。
“來,小夥子,幫我搭把手。”
“哎!”
李飛和孫姓男子忙活了十幾分鍾,總算是把10多個無色編織袋塞進了車廂中。
“孫大哥,車廂坐不下了,要不你跟我擠前頭?”
“嗯,行,反正也沒多遠。”
李飛扭動點火鑰匙,把大半座椅讓給了對方:“孫大哥,你這是啥化肥啊?怎袋子上什麼字都沒有啊?”
“就是普通上地的化肥。”男子打著哈哈,明顯不想再聊這個話題,李飛也很識相地沒有再往下問。
“左轉,直走,左轉……”
李飛在男子的指揮下,來到一個破舊的院子前。
“把貨卸在院子裡,你在外面等我一個小時。記住,千萬別抽菸。”說這話時,男子的表情相當嚴肅,口氣中甚至還帶有一絲警告的味道。
對於男子態度突然的轉變,李飛先是一愣神,接著重重地點點頭:“孫大哥,你放心,我從來不抽菸。”
男子欣慰地點點頭:“不抽菸好,不抽菸好。”
李飛嘿嘿一笑,然後在男人的指揮下,把車中的化肥全部卸在院子中,接著便被客氣地請出了院子。
人都有窺視心理,你越是不讓看,往往就越想看,李飛也是一樣,他躡手躡腳地扒著院子的門縫,藉著院內一絲昏黃的燈光,看著男子的一舉一動。
只見男子把近1噸的化肥全部倒在地上,接著又在小心翼翼地稱量其他兩種東西,最後將三種東西混合之後,便開始用大號的木鍁來回翻動,與此同時,院子中的一口大鐵鍋被爐火燒得通紅,粉末狀的木屑被男子倒入其中,翻炒至焦黑,爐火迅速被悶滅,緊接著剛才的化肥混合物也被倒入,繼續翻炒,幾分鐘後,泛黃的成品被裝入了剛才的編織袋中。如此反覆,院子中的所有化肥又被重新包裝。
李飛就算再沒見過世面,當看到這一幕時,他也完全明白對方在幹什麼。用硝酸銨炒制炸藥,在窯村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事兒,村裡的有錢人,幾乎都是靠炸山發的家,可要想幹這一行,沒有炸藥絕對沒戲。正規炸藥廠的炸藥,不出售給私人,於是這種土炸藥就成了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因為土炸藥爆炸威力小,所以每次炸山的需求量也是水漲船高。遇到鬆散的石頭,每晚一兩噸已經足夠,要是炸眼打得深,沒個五六噸根本拿不下來。
雖說土炸藥是供不應求,但炒炸藥這活兒,並不是人人都能幹。萬一有什麼閃失,估計連命都能搭進去,這也是為啥炒炸藥利潤巨大,卻很少有人靠這個吃飯。
李飛早就聽說幹這個來錢快,他自己私下裡也研究過炒制炸藥的方法。在他看來,土炸藥要想炒得好,無外乎兩個要點,精確的配比和絕對的溫度。
配比這東西是硬性指標,老手都知道,就三樣:硝酸銨、木屑和硫黃。這種配比其實和黑火藥中的“一硫、二硝、三木炭”有異曲同工之妙。
黑火藥中的硝是硝酸鉀,硫是硫黃,炭就是木炭。而硝銨炸藥中的硝,變成了硝酸銨,硫還是硫黃,而木屑炒黑實際上也就是木炭。
可市面上很難購買到高純度的硝酸鉀,所以硝酸銨就成了不二的替代品。
配方敲定,那剩下就是溫度的控制,如何將三樣東西充分融合,這絕對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技術活兒。
傳統的工藝就是孫姓男子正在操作的流程,這種手法有很多缺陷。一是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人力;二是由於炒鍋容量有限,分批炒制會造成大量的原料浪費;三是硝酸銨反應不完全,容易造成炸藥失效。
李飛曾構想過一個既省時省力又不浪費原料的方法。
雲汐市盛產深層優質煤,煤炭純度很高,相比起木屑炒黑,前者絕對是超優質的“炭資源”。而煤炭還有一個好處,可以燃燒放熱。摸清楚這個規律,剩下的過程就可以簡化成以下幾個步驟:準備好硝酸銨;按照比例配好高純度煤炭;把煤炭加熱,拍成粉末;混入硝酸銨翻炒;待溫度稍微冷卻,加入硫黃等其他配料,接著翻炒;裝袋。
這樣炒製出來的硝銨炸藥,只要溫度拿捏得準,幾乎不會有原料浪費的情況。
但遺憾的是,李飛這種新型的方法,只是停留在理論階段,因為他壓根兒就沒有購買硝酸銨的渠道。
而今天對李飛來說,正是個絕佳的機會,如果自己的這套方法可行,那簡直是顛覆傳統的轉折點。想想那麼多人靠這個發了家,李飛的激動之情無以言表,他彷彿已經看到了以後“香車美女”的日子。
“小夥子,麻煩進來幫我抬一下。”男子略帶疲憊的聲音再次從院內傳來。
李飛應了聲“好嘞”,便賣力地將編織袋再次裝車,20分鐘後,李飛把車廂鎖死,再次開口問道:“大哥,裝完了,送哪裡?”
“嗯,我帶路,你跟著我走就行。”
“得嘞。”
“小夥子,你是個聰明人。”男子話裡有話。
“你放心,大哥,都是窯村人,我知道啥該說,啥不該說。”
“哈哈,你既然能聽懂我說啥,那我就不藏著掖著了,小夥子,給我個電話,以後有活兒還找你。”
“沒問題啊,×××××××××××。”
“行,我給你打過去。”男子按動了“撥號”鍵。
“嗡嗡嗡……”李飛感覺到了振動,“大哥,你全名叫啥,我回頭給你備註一下。”
“幹我們這行,從來不用真名,別人都喊我‘孫大炮’,你也這麼喊我就行。”
“得嘞,‘大炮’哥。”
看著口齒伶俐的李飛,“孫大炮”心裡甚至挺喜歡:“對了,小夥子,你叫啥?”
“那個……你就喊我‘飛機’吧。”
八
常言道,“萬事開頭難”,可當第一次捋順之後,那第二次、第三次就變得水到渠成。
李飛幾乎隔三岔五就要幫“孫大炮”拉一趟活兒,這也讓他有幸能弄到硝酸銨來檢驗自己的想法。
老話說得好,“想得容易做得難”,為了能把理論變成實踐,李飛足足交了6000多元的學費。最終功夫不負有心人,實踐證明,李飛的方法既簡單又方便,而且出貨率很高。
開山炸石頭的黃金時間是晚上11點半到清晨4點半這5個小時。幹夜活兒的最怕“人多嘴雜”,而且現在手機都帶攝像功能,一旦有好事者拍個小影片傳到網上,難免會引來不小的麻煩。
那麼在相同時間內,怎麼才能獲得最大的收益?一是要取決於手中的炸藥量,二是看車隊的運輸能力。
只要有錢,運輸幾乎不是什麼問題;可炸藥量卻成了很多老闆發財路上的攔路虎。
首先,硝酸銨不是你有錢就買得到的;其次,就算有足夠的硝酸銨,專業炒制的人也不能瞬間把它變成炸藥。
石料廠老闆一般都是先選好炸點,囤足炸藥,接著確定良辰吉日再開山炸石。
在很多人眼裡,山上的石頭就是堆起來的人民幣,而炸藥就是唯一能裝走人民幣的竹筐。
石廠老闆大多心裡都有一本清帳,這些“金山銀山”,能摟走一點兒是一點兒,否則哪天一個金鐘罩扣下來,大夥兒全都要仰著頭喝西北風。
李飛手中有了決勝的法寶,很快就被冠以“稀缺人才”的稱號引進這個行當。
李飛沒有本錢,沒有渠道,有的就是手藝,而恰巧“孫大炮”除了手藝什麼都有。就這樣,兩人一拍即合,由“孫大炮”購置原料,李飛負責加工。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證供貨量,兩人還共同出資,租用了一間廢棄廠房,購買了專業的封包裝置。
李飛心裡清楚,他乾的是黑活兒,雖然每月收入是打工的十幾倍,但他依舊不能把工作辭掉。試想一個人整天無所事事,而且收入又不菲,很難不引起別人的懷疑。所以他還要按照以前的方式生活。白天在店裡做小工,晚上載客拉人,到了深夜才開始炒制炸藥。
有了創新技能,“孫大炮”購買的硝酸銨基本上一夜之間就能發生質的轉換,這讓李飛的腰包如同海綿吸水般,瞬間變得鼓鼓囊囊。
雖然李飛手頭暫時寬裕些,但他需要花錢的地方還很多。父親李笑天的墳地在半山腰,開山時被炸掉了半邊,他早就想著要遷墳;窯村的老房子已經搖搖欲墜,修葺也迫在眉睫;最後還有他的終身大事,也需要不菲的開支。
李飛雖然每月有三四萬的收入,但要想填上這個窟窿也非一日之功。他算了一筆帳,按照每年結餘50萬來計算,他最少還要幹滿兩年才能收手。
有句話說得好,“別看現在鬧得歡,小心將來拉清單”。炒制炸藥雖然來錢快,但風險永遠和利益並存。
“孫大炮”整天在李飛耳邊唸叨一句話,他說:“如果哪天開山炸死人,警察抓到我們,一定要咬死,什麼都不能說。”
李飛何嘗不是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他在加工廠最醒目的位置掛了一本日歷。每過完一天,他都會勾上一筆,他盤算著,只要勾滿兩本,自己就金盆洗手。
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距離日歷本勾完還剩下3個月時,他接到了“孫大炮”的電話。
“‘飛機’,快跑吧,孫全德的石料廠出事兒了,你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千萬別回來!”
“什麼?出了什麼事兒?”李飛突然驚醒,但無論他怎麼問,“孫大炮”都沒有再做回應。
李飛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完蛋了”。他曾經在新華書店翻看過這方面的法律條文。他和“孫大炮”乾的事兒,在《刑法》裡叫“非法買賣爆炸物罪”,輕則三年五載,重則無期徒刑或死刑。他還在網上清楚明白地看過一個案例,案件中嫌疑人只是販賣了1噸硝銨炸藥,結果被判了無期徒刑。而李飛一天的供貨量有時候就能達到十幾噸,照這個處罰標準來算,他絕對會被槍斃。
李飛的存款已經有100多萬,他眼看就能脫離苦海,可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也應了那句話:“有命賺,沒命花。”
掛掉“孫大炮”的電話,李飛再也沒了睡意,正所謂“酒能解千愁”,此時沒有什麼比喝上兩口更能解憂的事兒了。
他從床下扒出一瓶燒酒,像是喝飲料一樣,一口一口地灌下肚。
強烈的酒精刺激,讓李飛的眼神有些迷離,在半睡半醒中,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李飛很疼母親,否則他不會看著母親被父親拳打腳踢時,主動送母親脫離苦海。
李飛很愛父親,否則他不會在父親成為酒鬼爛泥時,無怨無悔地伺候他這麼多年。
一個人的生活,難免會感覺孤獨,尤其是受到挫折時,最想念的莫過於父母。
可在他的心裡,一直有一塊無法癒合的傷疤,那是關於他5歲時的記憶,他記得當年有兩個清潔工和父親打了一架,接著父親就被抓進了派出所,然後自己家的饅頭坊就變成了現在的時裝店。
小時候的李飛,對這件事兒只知皮毛。然而今天晚上,他的思路是那樣清晰,他做了一個假設。
“假如那兩個清潔工沒有來無理取鬧,饅頭店就不會被搶走,父親也不會無緣無故地把母親逼走,而自己更不會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李飛越想越生氣:“都怪那兩個老不死的清潔工,都怪她們!”
李飛藉著酒勁兒在院子裡咆哮:“我過不好,我也不能讓這兩個老不死的活得快活!”
“孫大炮”訂好了第二天逃往海南的機票,他本想帶李飛一起逃,可這個提議卻被李飛一句“我還有重要的事兒要辦”給拒絕了。“孫大炮”見李飛心意已決,只能孤身潛逃。
李飛要找到當年的兩名清潔工再簡單不過,她們一個是現在服裝店的房東,另一個還在苦哈哈地掃大街。
李飛回想起當年她們衝母親要饅頭的醜態,他忽然想到了周星馳的電影《九品芝麻官》。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吃饅頭,那我就讓你們吃個夠!”
當第一個目標被五花大綁在椅子上時,李飛用刀抵住對方的脖子,只說了一句話:“吃完這些饅頭,你就走;吃不完,你就死!”
當外界因素一旦危及生命,只要能求生,所有的問題都不是問題,而就在對方吃掉15個饅頭,喝完3瓶礦泉水時,她的嘴巴就再也沒有張開。緊接著第二天,李飛又用同樣的方法弄死了第二個目標。
動手之前,他早就已經想好了完美的拋屍方法,常年幹炸藥生意,他對石料廠的資訊瞭如指掌,雖然孫全德出了事兒,但這似乎並沒有影響其他石場。因為李飛每天依舊能接到成堆的炸藥訂單,而這些訂單中,“石猴”的石場就佔了2/3。
“石猴”這個人,李飛再瞭解不過,他也算是李飛的老客戶,因為上面有人,所以他的石廠乾得很大,幾百萬的碎石裝置連眼都不眨一下就購入了兩套。拿準了“石猴”準確的炸山時間,李飛打起了他的主意。
當晚,李飛站在天橋上,看著遠不見盡頭的路燈,嘴中喃喃:“屍體處理完,所有事情也就有了個了斷,不管以後是死是生,最起碼這世上再也沒了留念。”說完,他點了一支菸,默默地等待車隊的靠近。
一支,兩支,三支……直到煙盒中的菸捲消失了大半兒,“石猴”的車隊才由遠及近,緩緩地朝天橋駛來,他起身走下橋,扛起第一包屍塊,趁著貨車減速時,丟了下去。公路減速帶的震動,並沒有讓司機覺察到異樣。看著貨車一路向西駛出自己的視線,李飛故技重施,接連將剩下的三包也拋在了“石猴”的貨車上。
李飛走下天橋時,心裡有了莫名的輕鬆,這種愉悅並非源於對完美計劃的沾沾自喜,而是他終於幹了一件他早就想幹的事情。
撇清仇恨,李飛每每看到那些為老不尊的場面時,他心裡都有一種想弄死對方的衝動。試問,有多少心存善念的人,就是被他們一次次踐踏得體無完膚?
和其他人一樣,李飛心裡一直也想弄清楚一個問題:究竟是老人變壞了,還是壞人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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