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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案調查科.第二季.2,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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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案 血字鈔票

  一

  朱少兵早年不得志時,總是喜歡抱怨自己沒有落個好爹。他出生於單親家庭,從小父母離異,由父親帶大,然而在他眼裡,母親之所以狠心甩下自己,跟他父親懦弱的性格有很大關係。

  他父親名叫朱文,瓦匠出身,家境貧寒,用他母親的話來說,“家裡窮得都抽襠”。可能很多人不知道“抽襠”到底是窮到什麼地步,其實這裡還有個說道。時間倒退30年,農村人過冬都是靠著一條老棉褲,而棉褲穿時間長了,就容易變得鬆垮,所以老棉褲的腳筒必須用布條勒死,否則容易灌風。但有些人家裡窮得連根布條都拿不出來,到冬天只能讓風順著褲管往上躥,冷風灌入,腿襠凍得抽搐,“抽襠”由此而來。

  朱文的家境雖然沒有窮到真“抽襠”的地步,但也基本上八九不離十。

  人窮志短,馬瘦毛長,朱文的父親從小就教育他,遇到事情一定要小心謹慎,千萬不能得罪人。

  他父親的人生觀,幾乎影響了他的一生。

  因為太窮,朱文從小就不敢跟人爭論,只要能得過且過,就算有人在他頭上拉屎,他都能一忍再忍。

  1985年,25歲的朱文經人介紹認識了隔壁村的馮娟。

  馮娟比他大5歲,用農村的話來形容,就是長得“可帶勁兒”了,而且手裡也有錢,出手相當闊綽。

  介紹人王嬸子說:“這姑娘早年在外地打工,只顧掙錢,耽誤了婚齡,現在回村就想找個老實人,踏踏實實過日子。而且人家說了,只要你同意,她出錢在城裡買洋樓,不在這破農村住。”

  “嬸子,人家條件這麼好,為啥相中我了呢?”

  “人家都說傻人有傻福,可不就是這個理嗎,人家就看上你了怎整?”

  “哎,對了,她是在哪裡打的工啊?”

  “叫啥‘莞’來著,對了,廣東東莞。”

  “哦,要是那裡能掙錢,我也想去試試,在家裡當泥瓦工養不活自己。”

  “哎,你這人怎麼死腦筋呢,誰讓你養活了,人家養你!”

  “那哪兒成,讓一個女人養著,在村裡不遭人閒話?”

  “你都25歲了,還是光棍兒一條,你還差別人的一兩句閒話?”

  “嬸子,我……”

  “指望你當瓦匠,得什麼時候才能娶到媳婦?你就知足吧!”

  “我……”

  “你什麼你,回頭結婚了就搬到城裡住,誰會在你耳邊扇風?你要是不反對,這門親事我就替你定下了。”

  “嬸子……”

  “就這麼定了,我現在就給人家回話去……”

  “那……”

  “那什麼那,就這麼說定了。”

  “那……好吧……”

  就這樣,兩人簡單地操辦酒席之後,朱文就帶著身上僅有的1000元錢,跟馮娟搬進了城裡。

  婚後第三年,兒子朱少兵哌哌落地,一家三口終於湊齊,朱文主動挑起養家煳口的重擔,可馮娟並沒有像介紹人說的那樣和他老老實實過日子。

  孩子剛上小學,馮娟就時常跟樓上的鄰居趙佔柱眉來眼去、暗送秋波,就連兒子朱少兵都發現母親有問題,可是朱文就是視而不見。

  朱文不是傻子,他不可能沒有發現馮娟的異常,他甚至都知道自己的老婆跟別人睡了,可沒有辦法,趙佔柱是個屠夫,身強力壯,而且比他年輕。

  這要是真的打起來,肯定妥妥地吃虧,其實傷了自己他倒不在意,這萬一傷了孩子,該怎麼辦?

  而且這件事他調查得清清楚楚,是馮娟主動勾了人家的魂兒。朱文和馮娟結婚的頭一個月,朱文就已經知道她是什麼貨色了。

  朱文在此之前沒有碰過女人,是馮娟讓他完成了蛻變,可歡愉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命根子上的點點紅斑,經醫院診斷,他染上了梅毒。

  雖然馮娟矢口否認,但朱文心裡清楚,馮娟在外地所謂的“打工”,絕對不是什麼正經差事。

  現在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多說無益,朱文只能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

  為了傳宗接代,兩人治了一年多症狀才有所緩解,這其中的痛苦,簡直無法去形容,換成其他人,估計早就爆發了,但是朱文卻忍了下來。

  這種忍讓,在馮娟眼裡就是懦夫的表現。對馮娟來說,她這輩子玩兒的男人,可能比朱文見過的還多,這就好比富人,吃慣了山珍海味,總想弄點兒蘿蔔白菜,可吃鹹菜疙瘩吃膩歪了,還是覺得生勐海鮮比較過癮。

  所以朱文只能給馮娟一種“家”的幻想,但給不了她心理的滿足。

  對馮娟來說,沒有家時,總想找個老實人來依靠;可有了家以後,又不甘於獨守空房的寂寞。

  所以潘金蓮上了西門慶,所以馮娟也上了鄰居趙佔柱。

  這就是馮娟撇下8歲的兒子和趙佔柱私奔的主要原因。

  “爸,媽跟人跑了,你為什麼不把她追回來?”

  “大人的事情,小孩兒不要摻和,你不懂。”

  “我不懂?是不是因為你打不過那個趙佔柱?”

  “你聽誰說的?”

  朱文還沒有從奪妻之痛中緩過勁兒來,被兒子這麼一說,他立馬火冒三丈,扒掉兒子的褲子就是一頓暴打。

  他打得很用力,他就是想讓兒子長長記性,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兒子從那次被打以後,開始變得沉默寡言。

  朱少兵那次屁股被打得皮開肉綻,以致他被同學嘲笑了整整一個月。

  從小因為母親,朱少兵打心眼兒裡看不起父親,他覺得母親說得沒錯,他的父親就是一個懦夫。

  “難怪電影裡都說,懦夫只會打老婆和孩子。現在母親走了,就只會打我這個兒子。”

  強烈的心理暗示,讓這種情緒呈幾何級數增長,最終讓朱少兵覺得他已經和父親沒有了共同語言。

  2000年,朱少兵居住的筒子樓拆遷,當鄰居們都漫天要價時,只有他父親規規矩矩地按照對方提出的條件簽了合同。2002年交房後,筒子樓裡的所有鄰居都是到手兩套安置房,住一套租一套;可到了他們家,只拿到一套房不說,還是在地理位置最差的頂樓。

  當時畢業在家的朱少兵和父親大吵了一架。他覺得,如果父親可以像其他人一樣活得有底氣些,自己以後起碼可以少奮鬥十幾年,可現在倒好,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大不了我搬出去住,房子留給你!”朱文也覺得自己被騙了,可當初開發商明明是說,搬遷條件都是一樣的,誰知道一到交房就完全變了個模樣。可這又能怪誰呢?就像他當初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諒馮娟一樣。

  “你的房子,我不住,我要住就住自己的。”朱少兵丟下這句話,便開始了自己15年的打工生涯。

  也許是上天眷顧這個男孩兒,朱少兵的打工之路並沒有什麼坎坷。他先是跟船當了幾年船員,積攢了一些資金以後,他又做了第一批“水狗”(專門賣水貨和做代購的群體)。

  2010年電商異軍突起,已經掌握大量水貨渠道的朱少兵和幾個朋友一起搗鼓了一個網店,經過5年的苦心經營,他現在月入10萬已經不是問題。有了錢的朱少兵,在廣東安了家。

  朱少兵之所以能做得順風順水,和他的父親朱文有很大關係,當年朱少兵正要大展宏圖之時,要不是父親抵押了房子拿來貸款,估計就沒有他今天的這般成就。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兒,兩人的關係才有所緩和,朱少兵雖然還沒有平時對父親噓寒問暖的習慣,但最少逢年過節還是要通上一回電話。

  這一天,距離新年還有不到一個星期,因為快遞公司集體放假,所以電商也基本處於休整期。

  從2014年開始,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朱少兵都會帶著老婆孩子回到雲汐市的家鄉,嘗一嘗令他魂牽夢繞的牛肉湯。

  1月15日,距離大年三十還剩下5天,提前和父親約好的朱少兵帶著老婆孩子走出了火車站。

  “咦?老爸怎麼沒有來接站?”朱少兵有些納悶兒。

  “會不會記錯時間了?”老婆補了一句。

  “估計有可能,反正離得也不遠,咱們自己打車回去。”

  “那要不要給老爸打個電話說一聲?萬一他在來的路上呢?”

  “嗯,有道理。”朱少兵聽取了老婆的建議,撥打了父親的手機。

  “嘟……嘟……嘟……嘟……”

  幾次長音之後,朱少兵收起手機:“沒人接。”

  “沒人接?你不是說,你的手機號碼被他設定成‘特別提醒’了嗎?怎麼會沒人接?”

  “我也納悶兒了,以前只要我一打電話,老爸絕對是第一時間接聽,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你爸有沒有心臟病之類的疾病?”

  “不知道,我一年才回一次家,他有病也不跟我說。”

  “難不成……”

  “不好,得趕緊回家看看!”

  計程車一路狂飆,朱少兵的手機也已經打得發燙,可依舊是無人接聽。

  而就在朱少兵用鑰匙開啟房門時,屋內的慘狀,讓他的臉上瞬間沒有了血色。

  二

  科室的“死亡電話”響起時,我和胖磊正在籌劃過年前要買哪些年貨。

  “鹹魚、香腸、臘肉、醬鴨、火腿……”

  我邊唸叨,胖磊邊記在紙上。

  這些常備年貨,都是父親的最愛,明哥、胖磊、老賢作為父親的關門弟子,每年大年三十之前,都要組團去我家裡看看父親和母親。

  為了把錢花在刀刃上,每到這個時候,胖磊都會讓我統計還缺哪些年貨,到時候他們哥兒仨一起去置辦。

  胖磊剛停下筆準備接電話,明哥就推門走了進來:“不用記了,收拾東西,出現場。”

  “什麼情況?”

  “南陵小區發生命案,一名50多歲的男子在家中被殺。趕緊收拾東西出發。”

  “明白。”

  與案發現場南陵小區相對的小區叫北陵公寓,位於雲汐市市中心的西南邊,距離科室的直線距離不超過5公里,兩個小區為同一個開發商所建,以一條柏油馬路為分界,路南“髒亂差”的為南陵,路北“優靜美”的為北陵,二者之所以差距如此之大,主要是因為路北要花錢,路南為拆遷戶。

  然而南陵小區的名聲遠遠不止於此,想當年派出所組織統一清查時,竟然在小區裡當場抓獲違法人員36人,公安部A級逃犯2人,各類刑事案件網上通緝逃犯13人。要知道,南陵小區可只有10棟單元樓,用轄區派出所片兒警的話來說:“除了常住人口,基本沒啥好人。”

  因為案件緊急,胖磊開車一路狂飆,當勘查車行駛到小區大門口時,我們終於領教到了這個小區彪悍的民風。

  “我說老人家,能不能讓讓?”胖磊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客氣地對機動車道上一群打牌的老人說道。

  “對兒3,你出。”

  “我出對兒5。”

  “要不起。”

  “大爺,前面出命案了,能不能讓一讓?”胖磊提高了嗓門。

  “喊個××喊,怎麼,開警車了不起?”

  “哎,你……”胖磊剛想推門下去理論,被明哥一把拉住。

  胖磊在明哥的勸阻下沒有出聲,可老頭子卻不依不饒:“那個開車的胖子,你是正式民警還是臨時工?你剛才對我喊什麼喊?你信不信我一會兒睡到車底下,讓你後半輩子白乾?”

  “大爺,前面出命案了,我們要辦案。”平時火暴脾氣的胖磊,面對這種情況,也只能無奈。

  “出命案關我什麼事兒?又不是我家出命案!”

  “你……”

  “你什麼你,你們公安局天天來查小區,你看看我們這房子還租給誰?你們公安局不是整天在新聞裡喊,‘為人民服務,為人民服務’,你們服務個啥了?”

  “就是,就是,我們這幫拆遷戶,全指望房租,你們天天攪和,還讓不讓我們活了?”老頭子的一句話,瞬間點燃了周圍小區老頭兒老太太的“熱情”,黑壓壓的幾十人,說著就圍了過來。

  “明哥,這……”

  “下車,換上勘查服。”

  “可這還有好一段距離呢,咱們這麼多裝置怎辦?”

  “你先換再說。”

  “哦!”

  車外嘰嘰喳喳的人群已經把我們團團圍住,雖然派出所和刑警隊的民警都來解圍,可始終無濟於事。

  幾分鐘後,明哥抖了抖自己的白大褂,圍觀的人好像發現了他與其他警察著裝的不同。

  “各位,對不起,我是法醫,活人的事兒不歸我管,既然大家不讓我們走,那這輛車子就停在這兒,一會兒屍體抬出來,還請各位多多擔待。”

  明哥說完,提起勘查箱就準備衝出人群。

  “哎,哎,哎!別走,別走!你把車停在我們家門口是怎麼回事兒?”一個老年男子一個箭步衝到了明哥面前。

  “那請問,我該停在誰家門口?”明哥用冰冷的眼神環視一週。圍觀的人紛紛側目,不敢與他對視。

  “我管你停在誰家門口,你這拉屍體的車絕對不能停在這兒!”

  “行,我給你兩分鐘時間,如果這些人還在這兒堵著,我可不會管你這麼多。”

  男子趕忙轉身,張開膀子,像趕小雞似的對人群喊道:“散了,散了,人家是法醫,又不是警察,都起什麼哄?趕緊都回家帶孩子去!”

  見人群已經集中在路的一邊,胖磊一頭鑽進車內,扭動了點火鑰匙。

  “我的媽呀,這些人都是什麼素質?!”

  “沒有教育,談何素質?不能怪他們。”

  明哥的一句話,讓車廂裡瞬間安靜下來。

  車輪重新轉動,兩名年輕民警徒步在前面帶路,勘查車從小區北門,七拐八拐來到了一棟最為偏僻的單元樓,徐大隊已經安排人在樓門口拉出了一條警戒帶。

  “冷主任。”

  “徐大隊,現場什麼情況?”

  “6樓東戶,死者叫朱文,男,57歲,今天早上9點鐘,他兒子一家三口從廣州返鄉過年,可回到家裡,就發現朱文被人捆綁在一把木頭椅子上,整個脖子都被劃開了。”

  明哥並沒有太大的反應,接著問:“現在掌握了哪些情況?”

  “朱文的社會關係正在走訪,根據他兒子朱少兵回憶,他們最後一次通電話是在1月12日的晚上,今天是15號,這麼算的話,朱文被殺也就是這兩天的事兒。”

  “好,勘查完現場再碰。”

  “徐大隊,葉茜呢?”臨上樓之前,我發現好像少了一個人。

  “出差回來的路上,估計一會兒就到。”

  “吱——呀——”

  話音剛落,車胎摩擦地面的聲響讓我的耳朵備受煎熬。

  “到了,到了!”葉茜喘著粗氣朝我們揮手。

  “給你5分鐘,抓緊時間換衣服。”

  “好的,冷主任。”

  按照勘查順序,我先是繞著樓梯觀察了一遍外圍現場。這是一棟坐南朝北磚混式結構的6層樓房,每層分為東西兩戶,房門均朝北。樓頂為全封閉構造,無法攀登。

  沿著樓梯一路上行,一直到中心現場,都未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物證。

  中心現場的房門為棕紅色鐵皮防盜門,房門的鎖芯和貓眼均未發現撬別痕跡。

  房門指紋刷顯完畢,我推門走進了室內。

  案發現場是最普通的兩室一廳套房,可能是因為房主經濟條件的原因,屋內並沒有過多的傢俱擺設。

  進門為南北向的客餐廳,靠房屋北邊的位置為餐廳,一張八仙桌、一把椅子便是餐廳的全部配置。而南側的客廳更是簡單,除了一把長條木椅和一臺老舊的電視機外再無他物。

  一條狹窄的東西走廊,把5間房屋分為兩塊,走廊北邊為廚房、儲藏室和衛生間,走廊南側則為東西兩間臥室。

  此時客廳正中的一把靠背木椅之上捆綁了一具男性屍體,死者仰面向上,氣管已經完全被切開,視線所及的範圍之內,到處噴滿了血跡。

  “這老頭兒家裡看起來也不像是有錢的樣兒,兇手也有點兒太喪心病狂了吧?”胖磊來之前就在猜測是不是侵財性案件,而他之所以這麼定性,也並非空穴來風。

  捆綁殺人的案例,我們不止一次見過。假如兇手跟死者之間有仇恨,不會多此一舉將死者捆綁後殺害;而恰恰那些綁架侵財類的案件,兇手最喜歡用這種手法,其目的就是給受害人造成威脅,從而可以成功地套取銀行卡密碼。

  不過最近幾年,我們科室經歷的案件,從來就沒有按套路出過牌,所以我也不敢肯定到底嫌疑人的具體動機是什麼。

  “我看……還是等勘查完現場再說吧,磊哥,你說呢?”

  “成,判斷案件性質,明哥最在行。”

  20分鐘後,現場痕檢工作初步告一段落,明哥和老賢踩著我搭建的“板橋通道”走到了屍體面前。

  “小龍,你這邊有沒有發現什麼情況?”

  “現場我只是初步看了一下,排除干擾痕跡,地面只有兩種鞋印,一種為死者所留,另外一種血足跡可以判定為嫌疑人所留;走廊南側的臥室有一個抽屜呈開啟狀,漆面櫃門上發現了3枚指紋,抽屜的衣物有明顯的翻動痕跡,嫌疑人有侵財的行為。

  “室內房門完好,樓頂被封死,室內窗戶均呈關閉狀,沒有發現撬別痕跡,嫌疑人的進門方式為軟叫門。

  “衛生間有淡色血跡,水龍頭把手上有血指紋,地面有血鞋印,嫌疑人殺人後有沖洗行為。

  “死者的脖頸處為銳器傷,而室內僅有一把菜刀,菜刀表面光滑,鏽漬完整,未發現任何血汙,嫌疑人殺人使用的刀具,應該是隨身攜帶的。”

  “從鞋印能不能分析出嫌疑人的體貌特徵?”

  “不能。”

  “不能?”葉茜十分詫異,畢竟這是痕跡檢驗員最為基礎的初級技能。

  “嫌疑人的步幅特徵不符合正常人的行走姿態,我還要回去仔細分析一下原因。”

  “好,我知道了。”

  明哥繞到屍體身後,開始自上而下地觀察。

  “頭部有鈍器打擊傷,深度不足以致命,透過凹陷傷口分析,擊打的鈍器為小號的平頭錘。

  “死者臉部有多處流柱狀血跡,血跡呈段狀斷裂,裂紋比較密集,有少量脫落現象。由此可以判斷,死者先是被嫌疑人用鈍器擊昏,接著用繩索捆綁,鈍器傷口的血跡沿著臉部流淌,乾涸後,死者甦醒,在說話時,帶動面部肌肉,導致血柱受張力而斷裂。而密集的裂紋,恰好說明乾燥的血痕受到了不止一次的張力作用,也就是說,死者甦醒後可能和嫌疑人有較長時間的交談。”

  “冷主任,你看這一地的菸頭,會不會……”

  明哥掰開死者衣服上已經結痂的血跡:“菸灰融入血跡之中,死者在死前有吸菸的行為,但嫌疑人有沒有抽菸,還需要回去化驗。”

  “不用那麼麻煩,從菸頭種類就能看出來。”因為菸頭痕跡屬於痕跡學的範疇,所以我在勘查地面時,就已經注意到了其中的細微差別。

  我繼續說:“室內菸頭有兩種,一種有嚴重的牙齒咬痕,一種並未發現明顯痕跡,死者雙手被捆綁,吸菸時只能用牙來固定,帶有齒痕的很顯然為死者所留,那剩下一種就有可能是嫌疑人所吸。”

  “那這麼看,咱們這起案件,有鞋印,有指紋,有DNA,基本上該有的都有了!”葉茜的緊張感已經沒有剛進入現場時那般強烈。

  “看來是個好的開始。”明哥接著掰開死者的頸部,白色的喉管突然之間被彈了出來,在彈力的帶動下,幾滴內臟血跡剛好甩在了胖磊的相機鏡片上。

  “啊……這……”

  就在胖磊剛要咆哮之際,明哥伸手扭掉了胖磊看得比命還重要的相機鏡頭。

  “明哥……輕點兒……明哥……輕點兒……”

  “內臟血跡呈現半固體狀態,死亡時間沒超過48小時,屍斑沉積於身體下部,勒痕沒有發生重疊和位移的現象,死者被害前並沒有激烈的反抗。

  “頸部切口偏向左側,說明刀面的第一著力點在左側,嫌疑人是右利手。椅背後有足跡,嫌疑人當時是站在死者身後,右手持刀,一刀劃開了死者的脖子。

  “頸部切面整齊,傷口大而深,嫌疑人使用的刀具應該遠寬於頸部截面長度,推測有30釐米以上。

  “內部食道和氣管被割斷,而創口邊緣深度並不明顯,從創口的兩個端點連線至傷口最深處,正好是個弧形,由此可以分析出,嫌疑人使用的刀具並非呈直線形,而是弧面刃口。根據受力原理,直線形的刀具最適合捅刺,而弧面的刀具則適合切割,從嫌疑人選擇的工具上來看,他在殺人之前很有可能有過細緻的謀劃。”

  “冷主任,能不能分析出是什麼刀具?”

  “從傷口長度以及深度來看,我個人偏向於屠夫用刀。”

  “屠夫用刀?那是什麼刀?”

  “就是肉攤兒上的切肉刀,又叫殺豬刀。”

  受到侮辱的葉茜翻著白眼盯著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當成豬給宰了。

  明哥沒有在意我們兩人之間的小動作,繼續分析:“繩索沒有磨損,應該是新購買的。”

  說完,他的目光繼續搜尋,緊接著,一團白色毛巾被撿起:“有牙齒咬痕,很顯然,嫌疑人曾用這個毛巾堵住死者的嘴巴。”明哥拿出放大鏡,仔細觀察,“毛巾沒有浸水的痕跡,也是新的。”

  “新的毛巾,新的繩索,還有作案用的刀具,這麼看來,嫌疑人作案之前有細緻的預謀?他的主觀動機到底是殺人還是侵財?”

  就在我犯難之際,明哥很肯定地給出了答案:“殺人。”

  “殺人?可死者屋內有財物損失啊。”

  “嫌疑人是將死者打昏後捆綁,其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如果嫌疑人只是侵財,應該不會殺人才是,唯一能解釋通的就是,嫌疑人的第一動機就是殺人,而在殺人的過程中附加侵財的行為。”

  “明哥,要是照你這麼說還真是,室內雖然有翻動的痕跡,但是隻有主臥室的一個抽屜被開啟,其他傢俱面上並沒有指紋,嫌疑人的針對性很強,估計是在威逼的過程中,死者說出了財物的儲藏地點。”

  “完全有這種可能。”

  老賢說道:“明哥,室內全部看過了,不管是廚房的碗筷,還是洗漱用品,均為一人生活起居的配置,這屋裡應該只有死者一個人居住。”

  “行,國賢,小龍,室內的物證抓緊時間處理;焦磊、葉茜,我們三個去殯儀館解剖屍體,爭取晚上8點鐘之前可以開碰頭會。”

  “明白!”

  三

  合理的分工代表著高效率,吃完晚飯,第一次案件碰頭會準時召開。

  明哥首先介紹:“死者的胃內容物接近排空,殘渣中有油條成分,其應該是早飯後4個小時內被殺,結合屍斑以及血液凝結情況來看,死者的具體死亡時間在1月14日11時左右。

  “除頭部鈍器傷以及頸部銳器傷外,死者體表無任何抵抗、威逼傷等。國賢,死者的胃內容物中有沒有檢測出毒藥或者致幻劑的成分?”

  “沒有。”

  明哥點點頭,繼續說道:“死者銳器傷口位於喉結的中上位置,嫌疑人作案的過程中,有可能是先控制死者的頭部,接著再一刀斃命。”

  “控制死者的頭部?”

  “對。除非是死者自願,否則嫌疑人在作案的過程中,人會有本能的縮脖反應,這就好比寒冷天氣,很多人都喜歡將下巴下壓,減少皮膚裸露是一個道理。現在室外氣溫零下5攝氏度,金屬的導熱性很強,嫌疑人將刀架在死者的脖子上,就算死者不膽怯,溫度的差異也會讓他本能地縮住脖子。這樣,嫌疑人下刀的位置就會偏下,而不會像現在在喉結偏上方這麼多。能把傷口切割成這個樣子,必須讓死者抬高脖子。”

  “明哥,會不會嫌疑人突然之間將死者殺害,其並沒有反應過來?”

  “不會,創口很深,在死者喉結的上方,可以發現多處‘Z’字形的試刀痕跡,也就是說,嫌疑人使用的刀具,曾不止一次接觸過死者的脖頸。”

  “賢哥,你在現場地面上有沒有發現死者的毛髮?”

  “沒有。”

  “小龍,有什麼問題?”

  “明哥,你那兒還有什麼要說的?”

  “暫時沒有。”

  “要不接下來我先說說我的情況?”

  “好,可以。”

  “我先說指紋。

  “經過刷顯,現場三個物體上找到了嫌疑人的指紋。第一個就是我最早發現的,臥室的抽屜上。這上面留下的是3枚並聯指肚紋線,3枚指紋並非排列在一條直線上,從左到右分別為鬥形紋、箕形紋、鬥形紋。紋線高低差異的主要原因是手指長短的不同,除特殊情況外,絕大多數成年人的手指長短規律應該是:拇指最短,小指其次,食指再次之,接著是無名指,最長為中指。

  “現場的抽屜的開啟方式是:嫌疑人用手指拉開,其並聯手指接觸到了抽屜底部的矩形油漆層,從而留下了3枚殘缺指紋,其中最左邊的指紋相對清晰,中間指紋殘缺嚴重,最右邊的指紋也相對清晰。有了紋線和高低順序,剩下的就要分析指紋在五個指頭上的分佈規律。

  “拇指印:其面積在五指中最大,紋線最粗,正面印痕上窄下寬、上尖下圓,中間寬,兩側呈圓弧形。花紋中心多位於印痕的中下部位,指尖紋線及三角距離花紋中心相對較遠。側面印痕多上窄下寬、上尖下圓,呈半圓錐狀,一邊弧形,另一邊斜直。紋形多出現鬥形紋,其中多為環形鬥、螺形鬥。

  “食指印:其面積在五指中居中,正面印痕上尖下圓,指尖內側常常出現缺角。花紋中心多位於印痕的內上區,指尖紋線距離中心較近。側面印痕呈尖圓頂的斜條形,現場中常伴隨拇指印對稱出現。紋形多出現鬥形紋,其中多為螺形鬥,但反箕、反螺的出現率在五指中最高。

  “中指印:其面積與食指相近,正面印痕上圓下方,近似於長方形。指尖紋線距離中心較近,現場中很少出現側面印痕。紋形多出現箕形紋。

  “環指印:其面積與中指相同,正面印痕多為上寬下窄的長圓形,頭部多傾向於內側,指尖紋線距離花紋中心較遠,現場中極少出現側面印痕。紋形多出現鬥形紋,其中多為環形鬥、螺形鬥。

  “小指印:其面積在五指中最小,紋線最細密,正面印痕呈頂部尖圓的長條形,花紋中心多偏向內側,左小指留下的中心花紋左側的紋線多,右小指留下的中心花紋右側的紋線多。現場中很少單獨出現。紋形多為箕形紋,反箕在五指中最少。

  “結合以上兩點,我可以判斷出,這三枚指紋分別為嫌疑人的右手食指、中指、環指的指肚紋線。

  “隨後,我在衛生間內也刷顯到了指紋,結合上述分析判斷,遺留的為嫌疑人的右手小指、食指、中指、環指以及少量拇指紋線。

  “接著就是我發現指紋的最後一個客體——死者南側地面上的‘嬌子’煙盒,這次我提取到的是嫌疑人右手五指的全部紋線。”

  “怎麼都是右手?”葉茜張口問道。

  “我暫時不回答你,你往後聽,還有。”我喝了一口濃茶接著說道,“指紋說完了,我來說說捆綁嫌疑人的繩子。”

  “繩子截面直徑0.5釐米,綠色塑膠材質,這種繩子任何一家勞保店都有,並沒有指向性。而這裡最值得我注意的是,繩子的捆綁方式和打結方式。

  “磊哥,麻煩你把原始照片調出來。”

  “嗯,好的。”

  胖磊按照我的要求,在幾百張現場照片中找出了3張打在了會議室的投影儀上。

  “明哥,你們看照片。死者身上的繩索被捆綁得十分凌亂,縱橫交錯,沒有一點兒規律,透過測量繩索的總長度,得出的數值剛好約為50米,按照市場價2元錢一米,嫌疑人光繩索就花了100元。

  “我剛才在檢驗室內做了一個實驗,捆綁一個成年人,這種塑膠繩別說50米,5米都綽綽有餘。嫌疑人把死者捆成了粽子,這明顯是不自信的表現,他在作案的過程中,十分擔心死者會掙脫,而死者已經年近60,身體也並非很強壯,他不自信的原因是什麼?”

  說完,我又換了一張椅子後背繩索打結的照片:“你們看,不光死者身上被繞了很多圈,就連打結處也是,這個繩結打得我根本看不懂,毫無規律可言,基本上就是胡亂繞了一圈又一圈,圈圈疊加而成,我仔細數了一下,嫌疑一共繞了有12次,直到繩索用完為止。

  “第三張是繩結埠的細目照片,在放大10倍之後,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中一個埠有明顯的凹陷痕跡,經過比對顯微鏡的測量和分析,這些凹陷排列組合成的圖形是牙印。

  “綜合這幾點,我還原出了嫌疑人捆綁繩結的過程,他是用牙齒咬著一個埠,接著用另外一隻手在不停地套繩索,一圈一圈,直到把剩下的繩索用完。

  “嫌疑人用右手開抽屜,用右手拿煙盒,那麼我有理由懷疑,他在捆綁死者的時候,也只是用了右手。”

  “不用懷疑。”明哥打斷了我,“如果是用左手,那麼繩結的埠會因為力的作用偏向左邊,而咱們這起現場恰好相反,所以嫌疑人一定是用的右手。”

  “都是在用右手,那他的左手在幹嗎?”葉茜一時間還沒有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

  “我懷疑嫌疑人的左手殘疾,而且是那種功能性完全喪失的殘疾。”

  “啊?”

  “我同意小龍的觀點,如果嫌疑人的左手功能部分健全,不會選擇用嘴巴輔助捆綁繩結。”

  胖磊說道:“明哥,那我就鬧不明白一點了,你剛才說死者的致命傷在喉結上方,懷疑嫌疑人控制其頭部,讓其仰面向上。可嫌疑人左手功能性喪失,他怎麼能完全控制住死者的頭部?”

  “會不會佩戴的假手?”葉茜提出了一個假設。

  “不會。”明哥搖搖頭,“嫌疑人右手功能沒有損傷,又是右利手,他用單手完全可以自理生活,這種情況佩戴假肢,非但不會給生活帶來便利,相反還會造成負擔,一般只有右手殘疾,左手無法完全自理時,才會選擇佩戴假肢輔助。而且假肢控制頭部,形成的是點力,人的頭骨為球體,點力與弧面形成不了絕對的控制,所以按照我的推測,他佩戴假肢的可能性並不是很大。”

  “原來是這樣。”

  明哥繼續說:“排除被控制,那剩下的就只有自願了。我在觀察死者創口時,也發現了一些無法解釋的情況,那些‘Z’字形的皮膚傷口,有幾處斜向右下方,呈直線,無間斷,是嫌疑人試刀所形成,試刀傷能呈一條直線,說明死者並沒有想著反抗,否則稍微一動,整個傷口就會錯開,從這一點也不難看出,嫌疑人在作案時,死者有意在配合。”

  我有些納悶兒:“配合?難道死者是自願被殺?”

  “嫌疑人為作案准備了大量的工具,最少前期他並沒有想過死者會配合,一定是在作案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但具體經過我們暫時不得而知。”

  “嗯,那隻能先放一放。”

  明哥點了一支菸:“小龍,你接著說。”

  “好,那我再說一說鞋印。

  “現場只有一種嫌疑鞋印,由此也能判斷兇手為一人。鞋印根據客體不同分為灰塵鞋印和血鞋印。透過鞋底花紋分析,嫌疑人穿的是泡沫塑膠底材質的鞋子,這種鞋子的售價一般在50元以下。

  “鞋底花紋的磨損程度相當嚴重,說明鞋子已經穿了很長時間,除此以外,我還在嫌疑人左腳鞋底的鞋掌位置發現了一條波浪形的斷裂紋,這種特殊的痕跡只有鞋底在經常對摺的情況下才會形成。”

  “鞋底對摺?那是一種什麼狀態?”

  “踮腳或者下跪都能形成鞋底腳前掌對摺的情況。”

  “踮腳我倒是能理解,可下跪怎麼解釋?”

  “雲汐市有很多農村燒土炕,吃飯睡覺都在炕上,有的人講究,吃飯時會把鞋脫了,但不講究的人就會跪在炕上,在鞋底形成這種特徵。”

  “哦,原來如此。”葉茜打了個響指,“如此廉價的鞋子嫌疑人還穿那麼久,他的經濟條件並不是很好,再加上小龍的分析,那他會不會是咱們雲汐市農村的人?”

  “不排除,但也不確定。”我回答得模稜兩可。

  “不過也是,就算是,排查的範圍也太大了。”

  “但令我很苦惱的是,我只在嫌疑人左腳鞋印上發現了這個特徵,而右腳就完全沒有。”

  “難道嫌疑人習慣跪著一隻腳?”

  “不是那麼簡單。”說著我調出了嫌疑人兩隻鞋底花紋的照片,“兩隻鞋底的磨損特徵一對比,差別相當明顯,左鞋不管是在後跟,還是在前腳掌,磨損特徵都相當嚴重,可右鞋基本上沒有什麼明顯的磨損特徵。同樣是穿在兩隻腳上的鞋子,為何相差如此之大?咱們再來看看嫌疑人的步幅特徵。”

  說著我調出了一串成趟血足跡照片:“這樣一看,就相當明顯了,左腳的一串足跡很自然,右腳就顯得很機械。

  “我們都知道,每個人的腳都是由趾骨、蹠骨、楔骨、舟狀骨、距骨、骰骨、跟骨等26塊骨頭構成的支架,在其掌側的深層、淺層有固定數目的肌肉和筋膜,表層被覆蓋較厚的皮膚,共同構成腳掌的形態。在多個人體構造的組織協調作用下,腳步的起落都是一個極為連貫的動作。人行走運動時,為了取得向前行走的推力,靠肌肉的力量促使全腳自後跟起,逐漸脫離地面,最後在離地的前腳尖處會形成起腳痕跡。腳在落地的過程中,最先接觸地面的後跟部位也會形成落腳痕跡。起落腳痕跡是判斷鞋印區域性特徵的重要標誌,可我們這起案件的現場鞋印,嫌疑人只有左鞋印有起落腳特徵,右鞋印根本看不出。灰塵足跡看得並不是很明顯,但是血足跡就相當清晰,嫌疑人的右鞋印的形成機理,就如同蓋戳一樣,無任何連貫性可言。

  “除此以外,還有左右腳的受力也差別很大,從鞋印的清晰程度不難看出,行走的過程中,左腳受力較大,而右腳相對較小。這一點從步幅特徵中反映得也相當明顯。

  “結合以上的特徵,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你是說嫌疑人右腿有殘疾?”明哥已經聽出了我要表達的意思。

  “對,而且是腳步功能性喪失的殘疾,但嫌疑人在現場又遺留有鞋印,我懷疑他的右腳佩戴有假肢。”

  “假肢?”

  “但是我只是猜測,並不能確定,這一點還需要做一個偵查實驗去佐證,如果攜帶假肢者的步幅以及步法特徵與嫌疑人的完全吻合,那基本上就能證明我的猜測。”

  “行,會後我幫你聯絡殘聯,看看他們能不能幫著想想辦法。”

  我點點頭繼續說:“最後我要說的就是現場的煙盒。常抽菸的人都知道,煙盒的包裝可以分為軟盒和硬盒兩種。而在硬盒包裝外側會有一串鋼碼,鋼碼由7個阿拉伯數字組成,分別代表了生產香菸的機器型號、機臺號、班次、生產日期、銷售區域,有了鋼碼,這些資訊均可以從菸草部門查詢到。”

  “好,一會兒把鋼碼交給葉茜,讓刑警隊的兄弟們去聯絡一下菸草局。”

  “沒問題,冷主任。”

  “我的發現目前就這麼多。”

  “焦磊,你那兒有沒有?”

  “整個南陵小區沒有一個管用的攝像頭,我這兒暫時沒有發現。”

  “國賢,你說說看。”

  老賢“嗯”了一聲,抽出檢驗報告:“我在室內提取了五種檢材。

  “第一種,血跡。均檢驗出死者的DNA。

  “第二種,白色毛巾。我在毛巾上檢出死者的唾液斑,這條毛巾應該是嫌疑人用來堵住死者嘴巴的。毛巾的材質為粗棉纖維,十分廉價,最多3元錢一條。鋪貨量很大,沒有任何指向性。

  “第三種,帶有齒印的菸頭。這種菸頭一共10枚,均檢出死者的DNA。

  “第四種,圓柱狀菸頭。這種菸頭一共8枚,沒有檢出任何結果。”

  聽到這個結果,我完全納了悶兒:“沒有檢出任何結果是什麼意思?”

  “嫌疑人有一種特殊的吸菸習慣。”老賢說著,開啟了一張圖片,“這張是我開始檢驗前拍的物證照片,全都是未燃盡的菸捲部分,一共有8枚,和圓柱狀菸頭的數量剛好吻合。”

  “這8枚菸頭上能看到明顯的唾液斑痕跡,而且我在這上面也提取到了男性的DNA,這說明嫌疑人習慣抽菸時掐掉菸頭。”

  “掐掉菸頭?這是什麼習慣?”

  明哥接了我的話頭:“這麼說,嫌疑人的年紀應該不小,估計要在40歲以上。”

  “這種習慣能推斷出年齡?”

  “嗯。”明哥抽出一支菸卷,“早年我們國家因為技術跟不上,生產的菸捲基本上都不帶過濾嘴,直到20世紀80年代,過濾嘴菸捲才漸漸普及。我們國家的菸草部門為了推廣‘吸菸有害健康’的理念,90年代基本上不再生產無過濾嘴的香菸。

  “嫌疑人有掐掉過濾嘴的習慣,說明他可能是抽無過濾嘴菸捲形成的煙癮,我們假設他從16歲開始抽菸,那他也應該是70年代出生的人,這麼一算,年齡最少也已經40歲了。”

  胖磊聽言,豎起大拇指:“我真是服了你了,這都行!”

  明哥不以為意:“葉茜,你那邊還有什麼要說的?”

  “死者外圍走訪情況還在繼續,並沒有反饋出什麼線索。另外,死者的兒子朱少兵精神受到了刺激,現在在醫院還沒有清醒,等他情緒穩定以後,還需要給他做一份問話筆錄。”

  “好,接下來有幾個問題需要我們去解決。

  “我們現在已經可以確定嫌疑人左手殘疾,他作案時帶有大量的工具,其很有可能隨身攜帶有揹包、手提包之類的容具。焦磊,你結合死者的死亡時間,看看小區周圍有沒有符合特徵的人群。”

  “明白。”

  “小龍,偵查實驗必須抓緊時間,我們要確定嫌疑人是否為假肢攜帶者,而且我們要根據其行走特徵,還原嫌疑人走路的姿態,如果步行姿態異於常人,第一時間和你磊哥對接。”

  “收到。”

  “葉茜,你們刑警隊那邊要繼續走訪,看看死者圈子裡有沒有符合特徵的相關人員;煙盒鋼碼的事兒,抓緊聯絡菸草局。”

  “嗯。”

  “還有,死者的兒子醒後通知我,我親自問問看。”

  “明白。”

  四

  明哥安排的四項工作,最先開展的只有我的偵查實驗,這也是近兩年來我做過的最為煩瑣的實驗。可能有的人很不理解,不就是為了證實嫌疑人是否佩戴假肢,找個人踩一下不就完了?吃瓜群眾哪裡知道這裡面的複雜程度。

  首先,我要確定嫌疑人大致的年齡範圍,只有知道了嫌疑人的年齡層,我們才可以確定選取哪一年齡段的實驗者。

  雖然明哥之前根據嫌疑人的抽菸習慣,推測出了其年齡在40歲以上,但這僅僅是推測。人是相對獨立的個體,每個人的行為習慣都有他的複雜性和多樣性。比如,對於有健身習慣的人群,痕跡學上的很多計算公式就不能套用。所以要得出準確結論,推測只是劃定一個範圍,佐證還需要找到科學依據。

  本案件中,確定年齡只能從足跡特徵上下手。作為正常人的步行足跡,我們只要選取成趟鞋印的一段,測量步長、步角、步寬的數值,套用公式便可以計算出大致年齡。而這個案子,嫌疑人的鞋印不能形成特定的規律,我只能選取鞋印上的部分特徵來分析,而痕跡學上研究最為成熟的要數鞋底磨損特徵。

  我們都知道,人從少年、青年到壯年,肌力是向上發展的,這一時期行走運動的特點是運步利落,彈跳力強,運步穩健。因為腳的前掌面要比後跟面寬大得多,肌力作用於前掌要比作用於全腳底行走利落,要比作用於後跟行走穩健。人進入中老年後,作用力逐步向後轉移,前掌支撐作用力的面積減小,後跟成為支撐人體作用力的主要部位。所以中老年運步遲緩,彈跳力弱,行走穩度降低。

  相關表現為:人在青年階段穿的鞋,大都拇指部位磨損較嚴重,隨著年齡增長,拇指部位的磨損由明顯到逐漸不明顯,老年以後,拇指部位花紋幾乎未見磨損。其形成機理基本與前掌和後跟的磨損相同,青壯年階段作用力重心在前掌,中老年階段作用力重心向後移,這使得拇指部位是否磨損或磨損輕重,與穿鞋人的年齡階段變化形成了一定的規律。

  同時,人不管是在壯年、中年還是老年,行走時鞋子的起落腳部位和角度都基本不變。所以足跡中起腳部位和落腳部位是相對穩定的,起落腳部位反映出的位置、角度與年齡變化關係不大。

  因此,本起案件的鞋底磨損特徵雖然明顯,但我們只要找準可以反映出嫌疑人年齡段的區域性特徵,就可以很容易地判斷出嫌疑人的大致年齡範圍。

  選準了實驗者的年齡段,還有一個最為關鍵的步驟,那就是確定足部假肢的種類。

  市面上常見的假肢可以分為兩大類:一種是外骨骼式假肢,也叫殼式假肢,它形似肢體外形,並以此承擔假肢外力,結構簡單,易拆解,重量輕,但表面堅硬笨重,容易造成接觸皮膚組織磨損。另一種是內骨骼式假肢,它是以類似骨骼的管狀物為支撐,佩戴時便於與截肢面固定,可包裹海綿,覆蓋人造皮,外觀好,能夠調整肢體曲線,很多時候可以以假亂真,但結構複雜,價錢也相對較高。

  兩種假肢根據佩戴者是否保留膝關節,又可以分為全式假肢(截肢面在膝關節以上)以及半式假肢(截肢面在膝關節以下)。

  內骨骼假肢不管是全式還是半式,由於其是整體構造,在關節處設計有靈活的轉動軸,所以穿戴這樣的假肢行走,其鞋印的步態、步幅特徵與正常人大體相同。

  而殼式假肢的全式和半式差別就相對要大。“半殼”因為保留了膝關節,所以在步行的過程中形成鞋印相對完整、流暢,而佩戴“全殼”步行,腳印顯得笨重和機械。

  結合以上情況,我最終把實驗者確定為35歲至50歲之間,佩戴殼式假肢的男性人群。

  實驗共分為兩大組,年齡相差以5歲為界,假肢種類以“半殼”和“全殼”區分。

  即35歲、40歲、45歲、50歲的“半殼”式假肢組,以及35歲、40歲、45歲、50歲的“全殼”式假肢組。

  每個年齡段選取3人,步行100米,取中間段20米鞋印作為參照。

  經過細緻比對,我最終得出結論,嫌疑人是一位45歲上下,佩戴“半殼”式假肢的男性。

  當這個結論被我列印在A4紙上時,我已經蔫頭耷腦、有氣無力了。

  如果嫌疑人佩戴的是“全殼”式假肢,其走路時因為膝關節不靈活,步態和正常人會有明顯的差異,而“半殼”式假肢要想從走路姿勢上看到差別,可能性並不是很大。要是在夏天,把監控影片放大,或許還有點兒希望;但是在冬天,衣服本來穿得就比較笨重,要想看出區別,簡直比登天還難。

  胖磊見我無精打采地走進他的辦公室,趕忙張口問道:“你這是怎了?怎麼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忙活了兩天,動用了市政府、區政府、市局、分局的層層關係,結果得出的結論根本就沒有任何用處。”

  “唉,誰說不是呢,南陵小區方圓1公里就沒有一個能用的影片監控,我現在只能把小區主幹道上的影片調取出來。但是這條路上到處人來人往,四五十歲揹包的平均幾秒鐘就有一個,咱們現在一點兒指向性的東西都沒有,就算嫌疑人在監控影片裡出現過,我也認不出是誰啊。而且,小區附近還有幾條沒有監控覆蓋的小路,這萬一嫌疑人從小路進入現場,那我這邊就基本上沒戲了。”

  “影片沒頭緒,實驗沒頭緒,那剩下就只有看刑警隊那邊怎麼樣了。”

  “別想了,我半個小時前就從明哥那裡知道了走訪情況。

  “死者朱文在小區裡就是個老實人,自己單住,也沒有多餘的房子出租,他本人基本上不與別人打交道,十幾年前靠打點兒零工過日子,後來他兒子發達了,生活來源有了保障,也就結束了打工生活。這些年,他每天早上6點起床晨練,吃完早飯就在小區裡看別人打牌,下午和周圍鄰居下下象棋,晚上去打太極,接著吃晚飯睡覺。一年365天,天天如此。刑警隊調取了他的手機通話記錄,除了10086,就是他兒子的手機號。而且他半年內只有10次通話,其中6次是詐騙電話,剩下的4次全部是打給他兒子。”

  “社會關係這麼簡單?”

  “這哪兒叫簡單,根本就是沒有好嗎?我快進瀏覽了主幹道路口的影片監控,朱文每天只會出門兩次,早上6點出,8點晨練完,在小區路口買菜回家;晚上7點出,8點半回,剩下的時間全都待在小區裡。你想想,這種人能得罪誰?”

  “難不成嫌疑人和死者並不認識,他是隨機作案?”

  “這個我也想到了,但刑警隊梳理了全國兩年內的所有重大刑事案件,就基本上沒有這種作案手法的。你說嫌疑人初次作案,怎麼會選擇這種既沒錢又老實的人下手?”

  “難不成是練膽兒的?”

  “練你妹啊,你是不是被葉茜給傳染了,好歹也是痕跡檢驗工程師,怎麼張口就來?”

  “唉,這麼看,這起案件基本上是無解了……”

  “急什麼,不是還有煙盒鋼碼呢嗎?這萬一能查出來嫌疑人是在哪個煙攤兒上買的煙,咱們不就能順藤摸瓜找到點兒線索了嗎?”

  “我的磊哥,你好歹也是高階物證攝像師,能不能有點兒常識?煙攤兒一天要賣多少煙,就算咱們找到菸捲銷售的區域,你覺得老闆能回憶出來什麼?還有,菸捲要是嫌疑人提早買的,或者成條買的,又怎辦?你要調取多久的影片?這萬一小攤位周圍就沒有監控又怎辦?”

  “你不能總把事情往壞處想。”

  “哥,咱們這些年遇到的案子,哪一件能順順利利地破案?”

  “呃……”

  “一定是咱們忽略了什麼。”

  “對,還有死者的兒子,他還沒醒呢,你想想,死者是單獨居住,他老婆呢?他們為什麼不生活在一起?會不會有什麼我們沒有掌握的隱情?”

  “唉,但願如此……”

  五

  一天後,煙盒鋼碼資訊最先反饋,按照菸草局的調查結果,他們只查到了菸捲的銷售區域,在江蜀省蜀州市婁橋區果園路,再具體的訊息就沒有記錄了。

  胖磊按照地址,開啟了電子地圖,果園路全長14公里,靠近工業園區,密密麻麻的超市不計其數,就這還沒算上路邊攤兒。

  4條線索,已經斷了3條,現在唯一的希望只能寄託在死者的兒子身上。

  1月20日,大年三十,醫院大廳裡早已冷冷清清,住院部只有幾位值班護士還在忙碌。

  胖磊的手機里正在直播春晚,我們科室四個人圍在一起,感受著不同的過年氣氛。

  “明哥,你給師父打電話了嗎?”老賢平時悶不作聲,但心思絕對是兄弟三個中最細膩的一位。

  “打了。”

  “師父怎麼說?”

  “師父說,破不了案就別去見他。”

  “嘿嘿,師父他老人家這倔脾氣還跟以前一樣。”胖磊笑得花枝亂顫。

  “哎,我說磊哥,你手能不能別抖,馬上到小品了。”

  “還小品呢,馬上年都過完了。”

  “刑警隊那邊還沒有頭緒?”明哥坐在走廊的地面上,轉頭看向我。

  “徐大隊帶著葉茜還有幾個偵查員去蜀州市都好幾天了,沒有任何線索。”

  胖磊長嘆一口氣:“那條路上幾十個零售店,光調監控就要忙活一陣子了,也難為他們了。”

  “明哥,如果死者的兒子提供不出來有價值的線索怎麼辦?”

  “那隻能從小區裡想辦法了。”

  “小區裡?復勘現場?”

  “復勘意義不大,現場的物證很明顯,該提取的我們基本上都沒有落下。我這幾天翻看卷宗,也有幾個問題想不通,所以沒有拿到死者兒子的口供,我暫時沒有從小區下手調查的計劃。”

  “問題?什麼問題?”聽到這兒,我們都朝明哥身邊圍了過去。

  “第一,死者的傷口很深,嫌疑人明顯要置朱文於死地,是多大的仇恨,能讓嫌疑人在斷手斷腳的情況下還想著作案?

  “第二,嫌疑人在作案前準備了大量的工具,而且做了精心的計劃,假如是一個揹著揹包的陌生人,他是如何讓死者那麼輕易地給他開門?

  “第三,嫌疑人的作案計劃能夠成功實施,說明他可以預料到死者會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他從哪裡來的自信?

  “第四,嫌疑人左臂功能性缺失,他第一次擊打死者頭部時,用的是大號平頭錘,這種錘子手柄長35釐米,口袋裡肯定放不下,他從單手拿出錘子到擊打死者,中間會有很長的時間跨度,這麼看來,嫌疑人絕對不是冒充送快遞、收物業費這種偶然性叫門,他很有可能是被死者請進了屋裡。

  “第五,死者被害前沒有和任何人透過話,也沒有和小區的鄰居發生矛盾。他每天早上6點至11點,下午14點至21點,均不在家。按照其生活習慣,其只有11點至14點這3個小時時間會在室內午休,而嫌疑人恰好就選在這個時間段作案,說明他對死者的生活習慣相當瞭解。

  “所以綜合來看,這起案件絕對是熟人作案。”

  聽到這裡,我已經完全明白了明哥的意思,在我們平常的調查中,所謂關係網基本上可以分為兩大種,第一種就是純粹的親朋好友,有來有往;第二種就是輻射網。

  何為輻射網?比如周圍鄰居、打過照面的熟人、有事兒沒事兒說上兩句但又沒有深交的朋友等。純粹的關係網很好排查,但後者就相對難發現。

  刑警隊已經圍繞死者的社會關係排查了個底朝天,還是沒有任何發現,那剩下的就只有“輻射網”還沒有清查。

  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死者每天的生活基本上是三點一線,早上晨練,晚上太極,剩下時間在小區打牌或者下象棋。

  晨練和打太極均在室外,一般在這種情況接觸到的人分為兩種:第一種,淺交。相互之間僅限於寒暄兩句,如果不住一個小區,不可能會把死者的情況摸得那麼清楚。第二種,深交。相互之間能達到什麼都說的地步,這種情況,刑警隊肯定會排查出來。

  排除前兩種,如果把嫌疑人的範圍劃定在小區內的住客,貌似一切就能完全解釋通。但這種假設的前提是,死者身上沒有其他的隱情,所以明哥要等朱少兵清醒。

  作為死者的兒子,其父親的事情他肯定最瞭解,也只有他才可以幫助我們排除一些我們不掌握的情況,一旦從死者身上找不出矛盾點,那南陵小區內和死者經常接觸的人就要被列為重點的排查物件。

  “明哥,你覺得嫌疑人住在小區內的可能性大不大?”

  “我不確定,但這種可能性也並非不存在,我已經通知轄區派出所,讓他們按照戶口底冊對小區住戶逐一排查,看看小區裡有沒有人曾去過江蜀省蜀州市婁橋區。”

  “對啊,現場煙盒上提取到了嫌疑人的指紋,很顯然這煙是他買的,而菸捲的銷售區域又在外地,一旦有人曾去過那個地方,那這個人的嫌疑就最大,我們現在又掌握了嫌疑人的DNA,只要有嫌疑物件,讓賢哥一比對,基本上就能確定嫌疑了啊。”我越說越激動。

  “也有可能排除嫌疑。”老賢不緊不慢地將一盆冷水潑了過來。

  “國賢說的也正是我擔心的,我總覺得這起案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

  明哥的一句話讓原本已經有些輕鬆的氣氛又變得沉重起來。

  已經有了些意識的朱少兵並沒有像護士說的那樣很快甦醒。10個小時已經悄然流逝,為了不耽誤一分鐘的破案時間,這一夜,註定要在醫院的走廊上度過。

  不知過了多久,胖磊的手機裡已經傳來倒計時的聲響。

  “10、9、8、7、6、5、4、3、2、1。”

  新年的鐘聲敲響,走廊的玻璃窗上浮現了朵朵絢爛的煙火,“嘣——叭——嘣——叭”的爆裂聲,讓我們感受到了年的味道。

  “叮咚。”

  我的手機振動了一下,是葉茜發來的一條微信。

  “小龍,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我回道。

  “還在醫院?”

  “嗯,你呢?”

  “在大街上。”

  “這麼晚,你在大街上幹嗎?”

  “我們這裡下雪了,想出來走走。”

  “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沒有,就是想出來走走。”

  “你喜歡下雪?”

  “嗯,你呢?”

  “我也喜歡。”

  “小龍,你知道雪在我心裡代表什麼嗎?”

  “什麼?”

  “純潔,美麗,乾淨,浪漫。”

  “你最偏愛哪一個?”

  “浪漫。”

  “浪漫……讓我想起了白雪公主。”

  “嗯,還有白馬王子。”

  “還有那段愛情童話。”

  (微笑臉表情。)

  (調皮臉表情。)

  “小龍。”

  “嗯?怎麼了?”

  “你那邊能看見夜空中的月亮嗎?”

  “月亮?”

  “嗯,雖然我這邊下著雪,但是還是能看見好大的月亮。你那邊呢?”“沒有。”

  “那你看見了什麼?”

  “霧霾。”

  “滾。”

  六

  3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樂劍鋒終於等到了行動的黃金時間,而他此行的目的地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雲汐市刑事科學技術室。一年的任職經歷,讓樂劍鋒對技術室的辦案程式瞭如指掌。按照規定,只要是技術室接手的案件,從接案到結案,技術室都要備份整個案卷的資料。

  技術室的勘查結論,雖然在很多時候可以直接指導破案,但技術室提供的證據僅僅是證據鏈條中的一部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口供、書證、視聽證據等,刑警隊只有把所有證據蒐集齊全才會形成案件卷宗,而這個期限,平均下來差不多是3個月。

  當案件卷宗的材料收集齊全以後,技術室會在案件起訴之前,將卷宗掃描成電子檔永久備存,這些檔案資料是以後重新鑑定的重要依據。在技術室,這項工作都是由司元龍負責。所以要想看到最完整的卷宗,必須等3個月以後。

  樂劍鋒,一個具有專業素養的臥底,不可能打無準備之仗,雖然其他參與部門也會留下卷宗檔案,但對樂劍鋒來說,最得心應手的還是他熟悉的技術室。因為他知道,技術室一旦遇到命案,就成了一座空城。技術室大院中安有多少監控,哪裡是監控死角,他心裡更是一本清帳。

  行動選在了大年夜,樂劍鋒輕車熟路地潛入了技術室的辦公樓內,在開啟房門的一瞬間,眼前的一幕讓他的鼻子突然一酸。辦公室內,原封不動地保留著他離開時的樣子,從乾淨整潔的桌面不難看出,那張原本屬於他的辦公桌每天都有人清潔打掃。

  樂劍鋒看了看桌邊那套司元龍送給他的《福爾摩斯探案集》,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但樂劍鋒心裡清楚,臥底這條路,一旦踏出第一步,就永遠沒有回頭的餘地。這也是他的宿命。在沒遇上司元龍之前,樂劍鋒做事兒從不會如此優柔寡斷,但在技術室的一年,確實給樂劍鋒留下了最難忘的記憶。

  就在樂劍鋒愣神之際,他的手機傳來了丁磊的訊息。簡短的程式碼告知他一切安全。

  樂劍鋒收起手機,走到了司元龍的電腦桌前,伴著開機音樂的響起,一串由特殊字元組成的密碼被輸入了對話方塊。這個密碼看似複雜,但對樂劍鋒來說,早就爛熟於心。他毫不費力地進入了那個寫有“卷宗檔案”的加密資料夾,“武亮被殺案”的所有資料被樂劍鋒調閱出來。

  這份命案卷宗顯示為辦結狀態,涉案的所有材料都整齊地編排在PDF文件中,樂劍鋒快速提取了全部涉案吸毒者的問話筆錄,結合丁磊給出的人員資訊,一個綽號叫“馬四”的販毒者引起了樂劍鋒的注意。

  可當他把卷宗材料拉到末尾時,一句“因販賣毒品罪,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又讓樂劍鋒陷入了絕望。

  “看來,留給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七

  大年初一早上9點,換班的護士喚醒了躺在走廊長椅上昏睡的我們。

  “警官,朱少兵醒了。”

  “醒了?”

  明哥半眯的眼睛立刻睜開,他起身使勁兒搓了搓臉頰,快步走到了病房內。

  “警……官……”朱少兵艱難地起身。

  “你剛恢復,不要亂動。”明哥趕忙按住了對方。

  “沒事兒,之前是心臟供血不足,容易休克,老毛病了,緩過來就行了。”

  “關於你父親的案子……”

  朱少兵痛心疾首:“我真鬧不明白,我父親那麼老實一個人,是誰對他下這麼狠的手,他到底得罪誰了?!”

  旁邊的女人勸說道:“少兵,你別這樣,爸都走了,你的情緒可千萬不能激動,這些警察為了等你醒過來,年都沒過,在走廊裡凍了一晚上了!”

  “我老婆說的是真的?”

  “案件緊急,我們還需要你幫助排除一些干擾。”

  “謝謝,謝謝,你們一定要為我父親做主,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

  “你放心,這起案件既然交到我們手裡,我必須給你一個滿意答覆。”明哥向來都是這麼自信。

  “謝謝。”

  “兩位,客套話我們就到這裡。朱少兵,我問你,你母親呢?”

  “我上小學的時候就跟別的男的跑了,一晃都一二十年了。”

  “具體原因是什麼?”

  “我父親是個老實人,平時不敢跟人紅臉,我母親嫌棄他沒出息,就跟一個屠夫好上了。”

  “屠夫?叫什麼?多大年紀?”

  “叫趙佔柱,比我父親小,現在算,也就四五十歲,以前是在菜市街賣肉的,現在不知道在幹什麼。”

  “你母親這麼多年都沒有聯絡過你?”

  “給我打過電話,不過我沒有認她。”

  “趙佔柱現在還跟你母親在一起?”

  “不了,我母親現在一個人。”

  “你父親和趙佔柱之間有沒有矛盾?”

  “不清楚,我一年只回家一趟,他們之間有沒有矛盾,我真不清楚。”

  “你母親現在能不能聯絡到他?”

  “按理說應該可以。”

  “除此之外,你有沒有聽說你父親還得罪過什麼人?”

  “絕對沒有!他的脾氣我清楚得很,人家指著他的鼻子罵,他都不敢回一句,他能跟誰有矛盾?”

  “你父親身上有沒有財物?”

  “有一張銀行卡,密碼是他的生日,這張卡是我給他辦的,是給他打生活費用的。”

  “卡號是多少?”

  “我手機裡有,警官稍等。”朱少兵點開手機相簿,“工商銀行卡,卡號是×××××××××××××××××××。”

  “卡上還有現金餘額嗎?”

  “應該還有1萬多。”

  “卡是用誰的身份證辦理的?”

  “是我的。”

  “銀行卡有沒有繫結手機?”

  “綁了我的手機號。”

  “能不能麻煩看一眼簡訊,有沒有提示錢被取走?”

  朱少兵點點頭,點開了那寫著“99+”紅字的簡訊圖示:“手機關了好幾天,都是來電提示,稍等。”

  1頁,2頁,3頁,他的手指在不停地下滑,幾分鐘後,他的拇指突然停在了一條簡訊上。

  “錢被取走了,一共5筆,每筆2000。”

  “什麼時間取的?”

  “1月19日上午8點05分。”

  “大年二十九的早上?”明哥眉頭一緊,“對了,卡里的餘額還有多少?”

  “38.5元。”

  “行,我們今天的問話就到這裡,有需要再聯絡你。”

  剛走出醫院,明哥就電話聯絡了徐大隊長。

  “現在有個急活兒需要處理,死者銀行卡里的錢被嫌疑人取走了。”

  “真的?”

  “對,我回頭把卡號發給你,你抓緊時間對接銀聯中心,看看這張卡的取款地點在什麼地方。”

  “好的!”

  “你那邊情況怎麼樣了?”

  “該取的影片都取了,正在回來的路上,不出意外下午可以到單位。”

  “行,等你們回來我們再一起開個會,還有幾項工作需要你們刑警隊辦。”

  “沒問題。”

  “這就好辦了,嫌疑人取的錢全部是整數,很顯然是在ATM機上操作的,咱們只要調取機器上的針眼監控,就能知道嫌疑人的長相了。”胖磊已經開始手舞足蹈。

  “磊哥,你就不怕出什麼麼蛾子?”

  “呃……”

  “現在誰不知道ATM機上有監控?”

  “看不見正臉,給個背影也行啊,最起碼有個盼頭。”

  “呃……你還真容易滿足。”

  明哥抬手看了看錶:“估計排查還需要一會兒,先去刑警隊休息一會兒。”

  八

  剛吃完午飯,徐大隊便帶著葉茜一行人趕回了單位。

  “焦磊老師,取錢人的影片截圖已經傳過來了,你看看有沒有見過這個人。”葉茜翻開相簿,把手機遞給了胖磊。

  “這……是個小孩兒?”

  “對,看面相也就10來歲。”

  “媽的,這個老狐狸,找個小孩兒去取錢!”胖磊氣得已經開始罵街。

  “錢是在哪裡被取走的?”明哥張口問。

  “北京市通州區的一個農業銀行的ATM機上。”

  “怎麼又跑北京去了?”胖磊簡直快要抓狂。

  “也正是因此,我們就沒在江蜀省再耗下去,想回來聽聽冷主任的意思,要不要再去北京一趟。”

  “暫時不需要。”明哥回答得很肯定,“案件發生在咱們雲汐市,取錢是在北京,相隔這麼遠,嫌疑人還能想到找小孩子去取錢,他的反偵查意識不是一般地強,就算咱們去北京,估計也不一定有什麼好的結果。”

  “那下一步該怎麼辦?”

  “等徐大隊吃完午飯,咱們開個會。”

  “好的,冷主任。”

  4個人,半條煙,與會人員全部落座,徐大隊和明哥相互寒暄之後,會議由明哥主持。

  “朱少兵的筆錄提到了一個叫趙佔柱的人,十幾年前騙走了朱文的老婆馮娟,奪妻之恨不共戴天,這個人的情況要落實清楚,看看死者和他之間有沒有什麼我們不掌握的隱情。”

  “嗯!”徐大隊攥緊筆認真記錄。

  明哥接著說:“焦磊,取款的那個小孩兒,你在咱們雲汐市的監控上有沒有發現?”

  “沒有!”

  “行,我知道了。”明哥話鋒一轉,“徐大隊,除此之外,我覺得我們目前的工作重心要放在南陵小區的摸排上。”

  “小區摸排?這個工作我們早就做了,並沒有什麼好的情況。”

  “這次摸排和之前的有些不同。”

  “哦?怎麼個不同法?”

  明哥伸出手掌:“這次要從五個方面著手調查。”

  徐大隊倒吸一口冷氣,有些不可思議:“五個方面?”

  “對。

  “第一,我之前已經聯絡轄區派出所,讓他幫著檢視小區住戶有沒有人去過江蜀省蜀州市,這項工作到目前還沒有反饋,需要派一組人跟進。

  “第二,全方面排查小區的常住戶和租住戶,以及相關親朋好友,看看有沒有左手和右腿同時殘疾的人員。

  “第三,嫌疑人左手殘疾,不具備打牌的條件,派一組人逐一詢問小區裡喜歡下象棋的人群,看看他們知不知道附近小區有沒有符合這種體貌特徵的人。

  “第四,案發時間,正好與小區住戶打牌散場的時間段差不多重合,那個點,小區人員分散,不像打牌時那麼密集。而且嫌疑人左手和右腳殘疾,其上樓應該十分費勁兒,死者居住在6樓,其步行至案發現場,需要很長一段時間,這麼長的時間裡,不會沒有人看到。

  “第五,嫌疑人作案准備了大量的工具,其肯定隨身攜帶了揹包之類的。小區中到處都有空置房屋租住,假如小區裡出現一個揹包的陌生人,估計會有人上前搭訕,所以有房出租的這些常住戶,也要列為重點的排查範圍。”

  “冷主任,還是你安排得細緻。”徐大隊是打心眼兒裡佩服。

  “下一步要辛苦刑警隊的兄弟了,只有先掌握嫌疑人的體貌特徵,咱們接下來的工作才好開展。”

  “行,沒問題,我現在就按照你說的去辦,爭取在晚飯之前把五項工作全部見底。”

  由於工作內容的複雜程度不同,資訊反饋的速度也不一樣。

  第一個反饋回來的是“象棋走訪組”,結果是“無異常”。

  一個小時後,“派出所和刑警隊聯合調查組”也沒有發現有住戶曾去過江蜀省。

  下午4時,“小區重點摸排組”反饋,小區內沒有符合嫌疑人體貌特徵的相關人員。

  下午5時,朱文樓下的鄰居反映,在案發當天其買菜回家時,曾發現有個陌生人從他身後走過,接著朝6樓緩慢步行,由於是背對著他,他沒有看清楚對方的長相,只知道對方背了一個白色的編織袋。

  緊接著“房東調查組”也反饋,案發之前一個多星期,經常看到一個身背白色編織袋的男性在小區中撿破爛兒,而自從案發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了。

  胖磊根據這一特徵,在案發前後的影片監控中查詢了一番,但並沒有發現相關的影像資料。於是他又拉大了時間範圍,最終在案發前5天的監控中,發現了一名身背白色編織袋的中年男性,從監控上可以明顯看出,其左臂在行走的過程中,基本垂直於地面,沒有擺臂特徵,而他在行走的過程中,重心明顯朝左腳偏移。

  胖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搞出了一張清晰的影片截圖。

  經小區常住人口辨認,這個人就是那名撿破爛兒的男子,另外還有人反映,曾見過這名男子在民生體育館的廢舊報亭內過夜。

  民生體育館距離南陵小區直線距離不超過1公里,也是死者早晚鍛鍊的場所,按照目擊者的指引,我們在體育館最西邊的廢舊場館內,找到了這間面積只有七八平方米的鐵皮報亭。

  依照體育館安保人員介紹,報亭地理位置過於偏僻,換了好幾撥老闆,都無法盈利,現在只能空置在那裡。

  報亭呈六角形,鐵皮門並沒有上鎖,推門進入,室內的垃圾已經成堆,地面上發黑的被褥證明這裡曾經有人起居。

  “你們看!”老賢用鑷子夾起了一根喇叭狀的菸捲,“和嫌疑人的吸菸方式一模一樣。”

  “看牆角,全部是菸捲,這個人在這裡住了不短的時間。”

  “垃圾堆裡還有成條菸捲的外包裝,1、2、3、4,一共有4條。”

  “還有那麼多煙盒,這下好辦了!”葉茜歡唿雀躍,“透過成條煙外包裝上的噴碼可以直接查到煙的具體銷售店面,報亭中一共發現了4條外包裝,如果是嫌疑人一次性購買,那就很有針對性,畢竟一次性買這麼多煙的人並不多。”

  我說道:“不用假設了,所有煙盒上的鋼碼基本上都是按照順序排列,也就是說,這些菸捲是從一個生產線上成批出廠的,而且這些鋼碼都和咱們現場發現的那盒煙一致。嫌疑人曾在這裡長期生活過。”

  明哥吩咐道:“焦磊,調取周圍的影片監控,嫌疑人既然起居在這裡,那作案後不可能不回來,爭取把他作案後的路線給排查出來。”

  “明白!”

  透過調取體育館的影片監控,我們果然在案發當天發現了嫌疑人的蹤影,監控畫面顯示,嫌疑人在作案後,回到住處,輕裝上陣,打了一輛計程車,直接朝火車站駛去。

  胖磊調取了售票視窗的監控,結合時間點和購票資訊,終於核實了嫌疑人購票時的身份資訊:“吳軍,男,43歲,雲汐市瓦樓村人。”

  按照購票系統顯示的資訊,吳軍當天購買的是一張前往江蜀省蜀州市的車票。

  得知這一訊息,我們科室所有人和刑警隊組成聯合偵查組,前往當地組織調查走訪。

  調查組以“嫌疑人一次性購買4條以上白沙菸捲”為契機,對菸捲銷售區域的所有店面開展細緻摸排。

  經過一天的努力,線索很快有了反饋:“在婁橋區果園路有一家叫‘金三胖’的便利店,其老闆金偉介紹,一個多月前,曾有一名男子在他的店裡一次性購買了5條白沙,而且這名男子他很面熟,經過去店裡買東西,可能就住在便利店附近。”

  得知情況後,胖磊調取了便利店周圍兩個月內的公安城市監控,根據店主提供的大致時間,我們果然發現了嫌疑人的影像資料。

  沿著監控裝置一路追蹤,我們終於發現了嫌疑人居住的小區——果園路安居苑。

  而就在我們剛要聯絡轄區派出所幫忙時,一個江蜀省蜀州市的固定電話打到了老賢的手機上。

  “是陳國賢警官嗎?”對方操著“標準”的“普通發”。

  “是,你們是……”

  “我們是江蜀省蜀州市刑警支隊刑事技術室的民警,我姓張。”

  “你好,有何貴幹?”

  “就在昨天,我們市婁橋區果園路安居苑小區內發生一起命案,死亡3人,經過現場勘查,兇手名叫吳軍,他在殺死兩人後自殺,我把他的DNA錄入系統時,發現與你們的一起案件有重合資訊,所以我想問一下你們那邊的情況。”

  “我們現在就在安居苑小區門口,吳軍也是我們市一起命案的嫌疑人。”

  “什麼?他還殺了人?”

  “對,算上他自己,一共4個人。”

  九

  20世紀70年代初,吳軍出生在一個貧農家庭,這個家到底有多“貧”?用吳軍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大姑娘都不敢多看一眼,怕流了口水後營養不良。

  吳軍在家排行老小,上有3個哥哥,全都是分家產的主兒,兄弟4個按照年齡依次婚配,等吳軍娶媳婦時,他爹孃只剩下了5畝水田和一棟小瓦房。這個條件可算是愁壞了同村的媒婆。

  “我都跑壞8雙鞋了,就是沒姑娘願意,你說怎整?”

  “那你說人家都要啥條件?”

  “現在都流行‘三子’。”

  “‘三子’是個啥?”

  “房子、車子、票子。”

  “難不成湊不齊這三樣,還就討不到媳婦了?”

  “能,隔壁村你劉嬸家的胖丫,你願不願意要?”

  “她肥得跟老母豬似的,娶回來5畝地的糧食都不夠她一個人吃的。”

  “對呀,其實有句話,嬸子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我說嬸子,你還跟我客氣什麼?”

  “不是嬸子說,你看這方圓30裡,跟你差不多年紀的女娃娃基本上都沒啥姿色好的了,我估計再過一年,胖丫都有人要,咱們農村男娃那麼多,能找個合適的,太難了。”

  “唉,誰說不是呢,我爹媽都愁死了。”

  “對了,你今年多大了?”

  “虛歲20整。”

  “那敢情好,年紀不大,其實你還不如去闖兩年,家裡的田讓你爹媽種,這萬一闖出個名堂,回頭嬸子就能給你介紹個水靈的;就算退一萬步,你混不出人模狗樣,到時候再找個胖丫那樣的,你也算是死心了不是?”

  “好像是這個理,俺爹媽現在年紀也不大,5畝地他們應該應付得過來。”

  “對啊,你李叔家的小兒子比你還大一歲呢,人家現在不是在城裡幹得風生水起的,我年初還準備給他張羅一個呢,可人家說自己還小,死活不願意找,你說這孩子。”

  “哎,我說嬸兒,村裡可都傳,說你和李叔是老相好,說他那小兒子是你的私生子,到底有沒有這麼一說?”

  “你個小兔崽子,拿你嬸兒開涮,看我回頭不收拾你!”

  “哎哎哎,嬸兒,你怎說生氣就生氣呢?我這不開個玩笑嘛,咱這村裡,誰不知道嬸子疼我?”吳軍說著嬉皮笑臉地從身後拿出一個竹籃子,“嬸子,給,這是我孝敬您的。”

  “啥東西?”

  “你掀開看看。”

  “你小子,就喜歡拿嬸兒說笑,我不要。”

  “你可別後悔,這可是我攢了半年的鴨蛋,100多個呢。”

  “鴨蛋?這可是好東西。”

  “那是,孝敬您的哪兒能用孬貨?”

  “算你小子有良心。”

  “我聽嬸子的,出去拼兩年,回頭還要麻煩嬸子呢。”

  “行,包在我身上。”

  吳軍當晚把媒婆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傳達給了爹孃,雖然在父母眼裡,他早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但現在這個社會一天一個樣兒,他們不得不同意了兒子的提議。

  吳軍居住的村落位於山間,要想坐上去城裡的汽車,首先要翻越一個山頭,接著再步行5裡山路,最終才能到達車站。

  說是車站,其實就是一個用廢舊木頭搭建的小涼亭,整個車站一天就兩班車,上午8點一班,下午3點一班,為了能趕早,吳軍5點便起床翻山越嶺,一路揮汗,跑到車站時,已經過去了兩個半小時。

  土生土長的山民都知道,早上樹林中的氧氣不足,長時間的運動很容易引起窒息,所以除非迫不得已,否則山裡人沒有起早的習慣。也正是因為這種習慣,上午這趟車從頭到尾也拉不了多少人,這眼看就要到發車時間,坐車的乘客用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大山的阻隔,讓山裡人相互沒有打招唿的習慣,吳軍從旅行包裡掏出早上母親烙的鍋貼饃:“唉,也不知道這次一走,啥時候才能吃上。”他邊唸叨,邊把饃饃一口一口地塞進嘴裡,饃饃回味的甘甜,被他細細地留在舌尖,從他離開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在心中默默發誓,不混得出人頭地,絕不厚顏愧見鄉親父老。所以他不知道自己這趟出去要幾年,那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家味兒”,他還是想讓它消失得慢一些。

  “快點兒上車,時間過了不等人!”吳軍剛飲了口水把卡在喉嚨裡的饃饃送下,緊接著就聽見一個女人的咆哮。

  他循聲望去,一位穿著時尚的中年女子已經開啟了駕駛室的車門。

  “這開車的脾氣怎這麼差?”

  “一看穿衣打扮就是城裡人,狂什麼狂。”

  “就是,就是,那麼有本事,別來咱山裡開小巴車啊。”

  “開車之前指不定是幹什麼的呢!”

  面對女司機的蠻橫,趕早的乘客紛紛抱怨。

  “吵什麼吵?要坐就坐,不坐就走!”女司機用力帶上了車門,小巴車隨後發出了“嗡嗡嗡”的啟動聲。

  眼看車輪轉動,嘈雜的人群立刻變得安靜,眾人紛紛背起竹簍,擁到車門前。

  “撲哧!”小巴車的氣門被關閉了。“有沒有素質?排隊上車!今天要是不把隊排好,我絕對不開車!”

  面對女司機的咆哮,一群人紛紛妥協,自覺排起了長龍。

  “這娘們兒,絕對吃錯藥了!”吳軍罵罵咧咧地站在隊尾等待上車。

  “撲哧。”車門重新開啟,乘客按照上車的先後順序將兩元錢扔進了司機事先準備好的塑膠盒內。

  那個年代穿梭在山區的交通工具以小巴車居多,這種車的設計可不能和現在的投幣公交相提並論。那時候絕大多數的車都還要配置一個售票員,但是到了山區,因為乘車人員較少,司機的收入本來就不多,再配個售票員,那就基本上等於白乾,所以為了節省開支,跑山區專線的小巴車,駕駛、售票基本上都是由司機一人完成。

  當最後一位乘客上車時,女司機把錢盒塞在駕駛室的座椅下方,然後擰動了點火鑰匙,朝下個站口駛去。

  十

  按照路線規劃,整個山區路線分為11個站口,均以途經的山頭命名,小巴車的終點站為城郊的換乘中心,乘客要想進城,還必須在那裡轉乘其他的小巴車。

  門頭山站,此次路線的第6站,不管是從前往後,還是從後往前,這個站的地理位置都處於所有站點的中間位置。

  此時,兩名男子正跺著腳,在站牌後的木頭樁前焦急地等待著。

  “錢哥,你說咱為啥要選在白天干?這也太暴露了!”開口說話的人叫楊順,曾因盜竊多次入獄,他與錢明光是獄友,因為兩人的老家均在山裡,所以走得特別近。最近兩人準備南下經商,可無奈手無盤纏,於是兩人一拍即合,準備“幹一票”,弄點兒路費。

  錢明光曾是系列盜竊案的主犯,組織和策劃能力極強,所以整個計劃由他親自設計和實施,面對楊順的疑問,他這樣解釋道:“在咱們山區,每家每戶相隔太遠,‘熘莽子’(盜竊)太累,沒有‘點炮’(搶劫)來得快,咱這山裡,一個個都窮得叮噹響,要是去山民家裡‘點炮’,估計忙活一天也見不到幾個子兒。”

  “嗯,是這個理。”

  “所以,要想弄到錢,就要抓住要害。”錢明光指著公交站牌,“坐一趟車,兩元錢,像咱見過世面的覺得沒啥,可在山民心裡,這兩元錢可是一家四口一天三頓的花銷。沒有經濟收入的人,他們情願選擇走路,也不會花這冤枉錢。”

  “有道理。”

  “我這幾天都在觀察,凡是坐車的人,基本上都是去城裡做買賣的山民,他們身上都有錢,絕對能搶到貨。”

  “可這早上坐車的人少,咱不如晚上幹,搶的豈不是更多?”

  “咱就兩個人,要是在晚上幹,這萬一有人反抗,那就糟了,人少好控制。”

  “就怕被人認出來。”

  “這個簡單。”錢明光指了指地面,“抓點兒土灰在臉上蹭蹭,再戴上斗笠,保證沒事兒。”

  “錢哥,幹這個你是權威,你說沒事兒,指定沒事兒。”

  兩人正在攀談之際,載著十幾人的小巴車左右搖晃地停在了“門頭山站”的木牌前。

  錢明光帶頭先上車,楊順貓著腰繞到了駕駛室的門前。

  “都別動,搶劫!”隨著錢明光一聲狂吼,楊順按照計劃把女司機一把拽下了車。

  “媽的,怎麼這麼倒黴,遇上了打劫的?”坐在第一排的吳軍心裡無比煩躁,他本想著反抗一下,可對方一上車就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感受著脖頸的冰涼,吳軍只能“大丈夫能屈能伸”。

  幾分鐘後,楊順氣喘吁吁地上了車:“錢哥!”

  “嗯,司機綁好了?”

  “妥了,被我捆在了樹林裡,嘴巴也堵住了。”

  “好,幹活兒!”

  楊順會意,從腰間掏出了一把砍刀,對著車上所有的人凶神惡煞地狂號:“把錢都給我拿出來,要不然我可就不客氣了!”

  “你!把錢拿出來!”錢明光的刀緩緩地在吳軍的脖子上劃出一條血口。

  “媽的,這兩個人不會是亡命徒吧!他奶奶的,我今天不能折在這裡啊!”幾經掙扎後,吳軍最終妥協了,他把自己的布包開啟,從裡面抽出了兩沓鈔票:“我身上只有200元!”

  “順子,過來搜身,看看還有沒有!”

  “得嘞!”

  順子收起砍刀,翻遍了吳軍身上所有可能藏錢的地方,就連褲襠都沒有放過。

  “錢哥,他身上除了幾個鋼鏰兒,一分錢也沒有了!”

  “嗯,夠實誠,鋼鏰給他留著,下一個!”

  按照劫匪的要求,吳軍雙手抱頭蜷縮在座位拐角,他這才發現,一車人竟然沒有一人反抗,其中不乏壯年勞力。

  “媽的,自己沒有開一個好頭兒啊!”

  隨著吳軍一聲暗罵,結果可想而知。

  “錢哥,差不多了。”順子抖了抖布袋。

  “走,下車。”

  看著兩人已經鑽入樹林,車廂裡瞬間哀號一片。

  “我的血汗錢啊……”

  “這可怎麼辦啊?我一家子可就指著這點兒錢呢……”

  “那可是我治病的錢,這讓我怎麼活啊……”

  吳軍已經懶得再聽這些人抱怨,他用力推開車門。

  “小夥子,你這是幹啥去?”不知誰問了一句。

  “哭有個什麼用,剛才都幹啥去了?!我去把人家司機給放回來!”

  吳軍憤恨地走下車,嘴裡罵罵咧咧:“媽的,剛才要不是被這幫人擠到最後,我也不會坐在最前面(小巴車前排最顛簸,一般乘客都喜歡選中間靠後的位置),不坐在最前面,劫道的也不可能第一個就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要不然,我非跟這倆貨幹一架,不就兩把砍刀嗎?!老子才沒有放在眼裡!”

  吳軍越說越氣,被搶走的200元錢可是家裡賣了一隻羊的全部收入,本指著能像花生種子似的錢生錢,200變2000,2000變2萬,這下倒好,“種子”都被搶了。

  “要是這麼回家,還不被村裡人笑死?可不回家又怎辦?身無分文……”百感交集的他,踩著雜草往山林中走去。

  “不要,不要……”

  女人驚慌的喊叫聲逐漸清晰。

  “媽的,我不想害你,給我弄一下就成!”

  對話間,吳軍已經走到了跟前,視線內,那名叫“順子”的搶劫犯,已經把女司機的褲子褪去大半兒。

  “二位大哥!”吳軍高喊一聲,“你們是求財,對一個弱女子下手,有點兒太不厚道!”

  “哎,你媽的,找死是不是?”錢明光提著砍刀走到了跟前。

  面對威脅,吳軍沒有退縮,他撿起一塊山石:“×你媽的,今天老子就跟你們死磕了,給我放開那女的!”

  “乖乖,你這小身板,還想跟我們鬥?老子今天就當著你的面,把這女的給幹了。”順子脫掉褲子,“叫你英雄救美,叫你英雄救美!”

  “嗚……嗚……嗚……”

  女司機拼命地反抗,但因雙手被捆綁,始終無濟於事。

  “你們這幫畜生!”

  吳軍舉起磚頭扔了過去。

  喊叫聲引來了所有乘客下車圍觀,但始終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有種!”錢明光扔掉砍刀,從腰間掏出一把火槍對準了吳軍的方向。

  “媽的,非逼老子弄你!”錢明光二話沒說,扣動了扳機。

  “砰!”子彈沿著吳軍的褲襠穿了過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熱流在大腿之間穿梭。

  “媽的,打偏了!”

  就在對方想開第二槍時,吳軍迅速地閃到了樹後。

  “開車的,對不起了,對方有槍,我幹不過!”

  “還有誰敢多管閒事兒?”錢明光環視一週,眾人紛紛作鳥獸散。

  於是順子繼續摧殘著女司機,山林中迴盪著女司機的慘叫聲。

  吳軍透過餘光看見了女司機那張寫滿絕望的臉。

  “好了,差不多了,再不走,一會兒來人了!”

  “馬上,錢哥,馬上就好!”

  “你妹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這好不容易看見個中意的,不弄一次不虧了!”

  “得得得,趕緊的吧!”

  “嘩啦啦啦……”

  “嘩啦啦啦……”

  幾分鐘後,山林裡傳來樹葉被快速碾軋的聲響,吳軍歪頭一看,兩名搶劫犯早已逃之夭夭。確定安全之後,吳軍緩緩地起身,走到捆綁女司機的那棵樹下。

  重獲自由的女司機彷彿什麼事兒都沒有發生過,她面無表情地提起褲子朝不遠處的小巴車走去。

  “哎,開車的,你沒事兒吧?!”

  女司機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妹的,真是好心當了驢肝肺,剛才那一槍,差點兒把老子的命根子打掉,這女的竟然還這個表情。”吳軍瞬間感覺有些不值。

  女司機沒有說話,徑直走進了駕駛室。

  “開車了,還要去城裡的抓緊上車。”

  此言一出,站在車外的乘客,紛紛鑽入車內,其中當然也包括吳軍。

  “你,下去!”

  “你在說我?”吳軍有些不可思議。

  “對,下車!”女司機說著從椅墊下掏出10元錢揉成團扔出車外,“按照規定,5倍賠償,滾!”

  “你什麼意思?我剛才差點兒可連命都沒有了!”

  “沒什麼意思,就是不想帶你!”

  “你……”

  “你要不下車,這車我就不開了。”女司機說完,把車熄了火。

  “小夥子,你就下去吧,我們這一車人等著有事兒呢。”一個聲音勸說道。

  “對啊,對啊,咱總不能因為你一個人耽誤一車人吧?”

  “你剛才站得那麼近,把人家開車的看了個遍,要是我,我也不帶你。”

  “哈哈哈哈哈……”

  “媽的,你們這幫人,也不怕遭報應!”吳軍寡不敵眾,叫罵了一句,走下了車。

  “撲哧……”小巴車的氣門重新關閉,伴著一股嗆人的汽車尾氣,車輪再次在崎嶇的盤山路上高低起伏。

  吳軍愣愣地看著小巴遠去的方向,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

  “這他孃的到底是怎麼了?我招誰惹誰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還有錯了?看來還是我娘說得對,別他孃的瞎管閒事兒!”

  就在吳軍抱怨著徒步前行時,他的耳邊突然傳來“轟隆隆”的巨響,他抬頭一看,剛才的小巴車已經衝出護欄,滾下了山崖。

  “什麼?!”

  吳軍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作為土生土長的山裡人,他深知剛才山崖的高度,更無比清楚小巴車墜落後的結果。

  公路拐彎兒處的防撞欄很高,除非是加足油門故意碰撞,否則輕微的剮蹭不可能會墜下山崖。

  回想著剛才女司機的一舉一動,他感覺到自己的汗毛瞬間都豎起來了。

  “她早就想帶著一車人同歸於盡?”

  “她趕我下車,其實是放我一馬?”

  想通了的吳軍,心中是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那時候沒有手機,沒有電話,吳軍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蹲坐在小巴車墜落的拐彎處,希望能碰見從此經過的行人想想辦法。

  10分鐘,20分鐘,半個小時……

  吳軍抽完了一包煙,終於等來了一個從城裡回山的三輪車拖拉機,開車的師傅姓劉。

  “怎的了?”劉師傅被攔下。

  “車掉下去了,車!”拖拉機“突突突”的排氣聲,不得不讓吳軍提高嗓門兒。

  “車?什麼車?”劉師傅熄了火,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一輛小巴車掉下去了,還有一車人!”吳軍指著望不到底的山崖。

  “我的乖乖,這摔下去還活個啥?”

  “老鄉,這怎辦?”

  “怎辦?在山裡最怕遇到這事兒,這萬一還有活的,就是見死不救,要遭報應的!”

  “對啊,萬一有活的呢?”

  “來,小夥子,你搭把手幫我掉個頭,我載你去城裡找公安局,他們指定有辦法。”

  “哎,哎,哎……”

  就這樣,吳軍搭了一趟順風車,來到了關橋派出所,派出所民警問明來意之後,接著又匯報給了分局,20分鐘後,一支由消防官兵、醫生、警察組成的救援隊趕到了事發地點。

  第一組先遣隊在下山一個小時後傳來了確切訊息,車上16人無一生還。

  絕處逢生的吳軍,在救援即將完成時,錄了一份口供,便離開了派出所。

  十一

  在經歷這件事兒後,吳軍感覺自己整個人生觀都發生了改變,他為自己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感到慶幸,雖然村裡很多人都喜歡說他“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而如今他卻能理直氣壯地回一句“鼠目寸光”。

  救援持續了一整天,吳軍也因此在派出所混了一日三餐,想想剛才所長夾給他的雞腿,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回憶過去,如何解決明天的一日三餐,才是他現在要面對的困難。

  他把口袋中僅有的10元錢掏出捋平,接著整整齊齊地疊成了長條塞進了內衣的口袋裡。除非是萬不得已,否則他不會花掉這張鈔票,因為這10元錢對他來說有了特殊的意義。

  “自己算是身無分文了。下一步該怎辦?”吳軍抬頭看了看讓人頭暈目眩的路燈。

  “小夥子,能不能給點兒?”

  在吳軍惆悵之際,一位衣衫襤褸的老年男子,貓著腰站在他身邊。

  “老火(山裡人對老人的稱唿),你知道哪裡能找到活兒嗎?”

  “你也是從山裡來的?”乞討老人收起了要錢的瓷碗,挺直了腰桿兒。

  “可不是嗎,剛來,還遇到了劫道的,錢都被搶了。”

  “我剛才聽你喊我‘老火’,我就知道了。”老人上下打量著吳軍,“小夥子身體有沒有什麼毛病?”

  “沒有,壯實得很。”

  “家裡條件怎樣?”

  “我光棍兒一條,連媳婦都沒娶呢,就是想賺點兒錢,回去好討個老婆。”

  “家裡爹孃都健在?”

  “在是在,年紀大了,不中用了。”

  “弟兄幾個啊?”

  “4個,上面3個哥哥,都成家了。”

  “你這出來,跟你家裡人說幹啥了沒?”

  “就說是出來闖闖,具體幹啥沒細說。”

  “身上沒錢了?”

  “一分錢都沒了。”

  “那你晚上住哪兒?”

  “我也不知道呢,實在不行,只能睡大街。”

  “小夥子,你信不信我?”

  “老火,你啥意思?”

  “你把身份證拿給我看下,我現在就能給你介紹個活兒幹。”

  “當真?”

  “你我都是山裡人,我還能騙你不成?”

  “是什麼活兒?”

  “當然是賺錢的活兒,你先把身份證給我。”

  “謝謝老火。”吳軍想都沒想,便把自己的身份證給遞了過去。

  老人接過他的第一代身份證仔細地核對一遍:“放心吧,小夥子,跟我來。”

  吳軍“哎”了一聲,跟在了乞討老人的身後。

  “我跟你說,小夥子,別看我在城裡是個要飯的,但是我人脈可廣著呢。”

  “是是是,老火,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對了,你要是出遠門,你家裡人不會反對吧?”

  “放心吧老火,我跟我爹媽都說了,‘混不出人樣兒,就當你們沒生這個兒子’,只要能賺到錢,去哪裡都行。”

  “那就好,那就好。”

  吳軍隨著老人的腳步七拐八拐走進了一棟單元樓,四周漆黑一片,他也不知道這是哪裡,他甚至連自己上到了幾層都沒個數。

  老人終於停下腳步,敲響了一扇木門:“咚咚咚。”

  “誰?”門那邊略顯警惕。

  “我,‘鼓佬’。”

  聽老人報上名號,木門很快被開啟,一位30多歲的中年男子夾在了門縫中。

  “介紹一下,這是我給你們找的,吳軍。”

  “這麼年輕?”

  “你先別管年輕不年輕,咱們進去再說。”

  “哎,‘鼓佬’請。”這時房門被完全開啟。

  老人帶著吳軍一前一後地走進屋內。

  這是一個兩室一廳的套房,除了開門的男人外,屋內還有一位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男人在喝啤酒、吃滷菜。

  “黃凱,鄭鈞,你看他行不行?”

  “‘鼓佬’,不是我說,他也太年輕了,二十啷噹歲,幹不起。”

  “二位大哥,年輕好啊,我身體棒得很,什麼都能幹!”吳軍就算是再傻,也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為了能討一口飯吃,他趕忙“王婆賣瓜”。

  “吳軍,你先進屋坐一會兒,我跟他們兩個說道說道。”

  “哎,行,麻煩老火了。”

  說完,老人把吳軍推進了一間臥室,順帶鎖上了房門。

  “‘鼓佬’,你有沒有搞錯啦,我們要的是中年男人,最少也要跟我們差不多大啦,你弄個這麼年輕的來,那怎麼可以?”

  “我跟你講,30多歲的男人,哪個不是有家有業,這要是被你們弄走了,家裡還不找翻天?你覺得用這樣的人,你們的生意能做安穩嗎?”

  “這個……”

  “這萬一要是人家報警,你們還不是吃不了兜著走?!”

  “‘鼓佬’好像講得很有道理啦……”

  “這個人底子我問得清清楚楚,山裡人,光棍兒一條,無牽無掛,你們就是就地把他給弄死,也不會有人找來,你們既然讓我幫著找人,那就要絕對安全。”

  “嗯,安全肯定是要放在第一位啦……”

  “其實你們就要個丐頭,年紀也不是問題,有些手段我還是跟你們學的,不需要我多說了吧。”

  “哎呀,‘鼓佬’不愧是我們丐圈裡的佼佼者,看問題就是透徹啦……”

  “別拍我馬屁,一碼歸一碼,1000元錢,再加一個丐娃。”

  “行,‘鼓佬’放心,我們臨走之前,肯定會把小孩子送到你手裡,聽說我們聯絡的那個人,已經在貴州山村裡得手了,還是個女娃娃呢。”

  “女娃?”

  “對啦,到時候養大了,‘鼓佬’還能爽一下呢,多好,哈哈哈哈。”

  “鼓佬”打了個冷戰:“奶奶的,你們那邊的人心真狠,今天算是領教了。”

  “行啦,我們都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就不用五十步笑百步了,這人我們收下了,3天后,1000元,一個娃,保證交到你手上。”

  “得,雲汐市火車站,到時候我等你們訊息。”

  送走“鼓佬”,兩人開始竊竊私語:“‘鼓佬’說得對,要是弄個拖家帶口的準出事兒。”

  “其實也好辦,弄點兒硫酸灑在臉上就看不出年齡了。”

  “說到狠,還是你小子心狠手辣。”

  其中一位男子,往臥室瞟了一眼:“這傢伙現在怎麼辦?”

  “先關在屋裡,等跟‘鼓佬’的交易成了以後,喊車來帶走。”

  房間內的交談聲,吳軍聽得清清楚楚,他就是腦子再笨,也知道自己上了那個乞丐老火的賊船。他現在被鎖在房間裡,窗子焊有欄杆,單元樓的四周幾乎沒有什麼建築物,他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越是危急時刻,就越要保持清醒,他告訴自己,他是經歷過生死的人,一定要冷靜,冷靜。

  “啪嗒、啪嗒……”皮鞋敲打地面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他趕忙側身躺在床上,佯裝休息。

  “嗒、嗒、嗒。”門鎖被擰了三圈,黃凱拉門走進屋內:“喂,小夥子,起來了。”

  “啊?”吳軍假裝睡眼惺忪地起身。

  “和‘鼓佬’說好了,你以後跟著我們幹。”

  “哎,謝謝大哥,謝謝大哥。”

  “晚上吃飯了沒?”

  “還沒。”

  “行,客廳有滷菜和啤酒,出來搞一點兒。”

  “成,那我就不客氣了。”吳軍搓搓手,笑嘻嘻地走出了臥室。

  “我叫黃凱,他叫鄭鈞,我們都比你大,以後喊我們哥就行。”

  “哎,凱哥,鈞哥。”

  “嗯,你先在這裡住兩天,等我們辦完事兒就走。”

  “行,我以後就跟著你們了。”吳軍點頭哈腰之際,瞥了一眼房門,當他看見木門上的三把掛鎖時,心裡已經涼了半截。

  十二

  酒足飯飽之後,吳軍還是被鎖進了剛才的臥室內,和剛進門有所不同的是,黃凱把他的隨身物品全部扣在了另外一間臥室內。

  一間屋,兩個臥室,三個男人,均無睡意。

  吳軍一直在想著如何逃走,而黃凱和鄭鈞也在竊竊私語。

  “這傢伙有點兒奇怪。”開口的是腦子最為靈光的鄭鈞。

  “奇怪?”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問要跟著我們幹什麼,而且對我們是言聽計從,你說奇怪不奇怪?”

  “這麼說好像是有點兒,難道‘鼓佬’那裡出了問題?”

  “不可能,他在丐圈裡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出去打聽打聽都知道,‘鼓佬’尋的丐頭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出過事兒的。”

  “那這小子到底問題出在哪裡?”

  “剛才吃飯時,我看到他的眼睛一直朝門口觀望。”

  “難不成是想逃走?”

  “不排除這個可能。”

  “難道……他聽見我們剛才說的話了?”

  “我覺得極有可能,臥室都是木門,隔音效果不是很好。”

  “那怎麼辦?”

  “假裝不知道,小心看著,等和‘鼓佬’的交易一搞定,咱們就強行把他綁上車。”

  “對,反正不讓他出去,怎麼都好弄。”

  “哎,現在找個丐頭,太難了。”

  “對啊,丐娃好搞,到偏遠山村抱一個就成,丐頭著實傷腦筋。”

  “沒有丐頭,抱一群丐娃也是扯淡,咱兩個以後可就指著他養著了,一定要看好。”

  “有我呢,放心吧。”

  吳軍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黃凱推門送飯時,吳軍已經從對方的臉上讀出了不友好的訊號。

  “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照這樣下去,我怎麼也不可能逃走。”

  萬分焦急當中,一米陽光灑進屋內,忽然,他像是瞬間通了電般,一個絕妙的計劃立刻浮現。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撲向窗前,樓下的行人成了他最後的希望。

  為了能引起行人的注意,他拿出那張10元紙幣,接著咬破手指,寫了“救命”兩個血字,紙幣被團成團,吳軍看準了行人,一把扔了下去。

  撿起錢幣的是一位30多歲的中年男子,男子能明顯感覺到紙幣是從高空墜落的,他抬頭四處觀望,正好和吳軍對視。

  吳軍激動地雙拳緊握,用手勢示意對方開啟紙幣。

  對方讀懂了吳軍的意思,快速開啟紙團,“救命”二字佔滿了整張紙幣。

  對方再次抬頭,吳軍雙手作揖,請求對方救他一命。

  對方把紙幣小心折好,放回了口袋,接著消失在了吳軍的視線內。

  目送走了對方,吳軍靠在窗邊長舒一口氣:“看來自己這次是有救了。”

  那10元錢是女司機臨走前給他的,他對於這張錢幣寄予了生的希望,所以他堅信這張紙幣能給他帶來好運。

  1小時,2小時,3小時……他時刻都在等待公安局的人破門而入,將他解救的場景。可令他不曾想到的是,一天後,他等來的是一輛改變他命運的廂式貨車。與他同行的還有屋內的兩名男子,黃凱和鄭鈞。

  和前兩天的和和氣氣相比,今天的二人只能用“凶神惡煞”來形容。

  吳軍被五花大綁捆在車廂內,嘴巴上被強行裹上了厚厚的口罩。吳軍想過很多種下場,什麼“當鴨子”“當苦力”“被割腎”,可想來想去,他都沒有料到自己今後活得還不如一隻畜生。

  很多人不知道,在咱們生活的社會中,除了“三百六十行正道”,還有“五十二行偏門”,偷、搶、騙等作奸犯科之事全部歸為“偏門”。且每個“偏門”都有自成一派的規矩,而吳軍被拉入的,就是“五十二偏門”中的“丐門”。

  “丐門”乾的就是乞討的營生,很多人對這一門並不陌生,畢竟在武俠小說中,丐幫也算是中原第一大幫。可小說歸小說,“偏門”中的“丐門”可沒有什麼江湖義氣可言。這一門的精髓,就是利用人們的同情心來騙取金錢,說白了,這一門玩兒的還是一個“騙”字,但是在“騙”之前有一個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必須博得人們的同情。

  要想博得同情,第一要素就是“慘”。這種“慘”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過得慘。第二種,生得慘。第三種,生得慘加過得更慘。

  “過得慘”無非是一些“父母身患頑疾”“自己病魔纏身”的老梗,再配上一些圖片和醫院的治療單,這種屬於最為低等的“慘”。

  “生得慘”多見的有天生殘疾、小兒麻痺或者四肢不全等,這種視覺上的衝擊很容易打動來往行人,但這種“慘”有一個弊端,屬於一次性消費,很多行人第一次見可能會扔點兒錢,但是見多了就容易麻木。

  當以上兩種都不可取時,那“慘”的上等之選就是“生得慘加過得更慘”。

  試想,一個天生殘疾之人,帶著一群嗷嗷待哺的娃娃,從你面前經過時,你會怎麼想?當娃娃拽著你的衣褲哭喊著說“阿姨,我餓”,你又做何反應?根據“丐門”從業者的調查結果,往往這種情況,很多人會主動掏錢買心安,而且基本上都是5元、10元地拿。

  也正是因此,“丐門”的乞討者,都潛移默化地形成了一個思維定式。

  一個乞討的方隊必須著重體現出“生得慘、過得更慘”的宗旨。

  “過得慘”無外乎就是弄幾個小娃娃。在沒有計劃生育政策的西南部,只要有錢,“領養”幾個娃娃根本不是什麼問題。而“生得慘”卻是最難解決的頭號問題。

  首先,“生得慘”的人本來就難找。其次,就算是找到了,也沒有那麼合適的,這萬一連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找回來無外乎就是多了一個被伺候的主兒。

  所以為了能找到像樣的“生得慘”,很多“丐門”的組織者,就會託人尋找下線,把完整的人變成他們想要的模樣。最常見的辦法,就是砍掉雙手或雙腳。

  傷口癒合之後,這種經過後期加工的“生得慘”又被稱為“丐頭”,是乞討小隊中的必備核心人物,“丐頭”確立好後,再弄幾個隨乞的“丐娃”,這一支乞討小隊就算是完美無缺了。

  為了防止被本地人認出,“丐門”中的人都遵循“異地交換”原則,即本省的人交換到外省去乞討;交換的條件是,“丐頭”對“丐頭”,“丐娃”對“丐娃”,“丐頭”換“丐娃”減錢,“丐娃”換“丐頭”加錢。加錢的多少,按照雙方約定俗成的規矩。說到這裡,可能大家已經完全明白,吳軍在這個行當裡,就是被“鼓佬”選中的“丐頭”。

  廂式貨車一路搖晃,車門被關得密不透風,除了車廂裡忽明忽暗的兩處煙火星外,吳軍再也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只是隱約記得,那名叫黃凱的男子在他口渴之時,給他灌了一口苦澀的礦泉水,接著他就像得了重感冒一樣昏睡了過去,等他再次醒來時,他的左手關節處被細鐵絲緊緊地擰住,阻塞的血管讓他的左手猶如葡萄皮般發紫。

  腫脹、麻木、刺痛,說不出的難受,讓他在一間空蕩的瓦房內無助地哀號,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叫破喉嚨也沒有人理”的滋味。

  十三

  眾所周知,人體內的各種組織都需要氧及相關營養,而這些全都需要血液來運輸,當人體的血液被阻隔不流通後,組織便會壞死。如果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或許感覺不會那麼強烈,可一旦讓你體會這個過程,那絕對比死還難受。因為血液迴圈會經過全身各個器官,最終形成迴路,而一旦迴圈被大面積阻隔,那帶來的痛苦會波及全身每一個細胞,這種感覺絕對比“萬箭穿心”來得還強烈。

  大面積組織壞死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吳軍曾想用自殺來了結這一切,可牆壁上的軟包、嘴巴里的牙套加上被控制的手腳,他就是連自殺都成了奢望。

  “難道這就是我的下場?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跟車一起摔下山崖,那樣還能死得痛快些!

  “為什麼?為什麼那個男人明明看到了我,他卻沒有報警?!

  “如果不是他,我不會有這個下場!

  “不行,我要活下來,我一定要活下來。

  “我吳軍發誓,只要我活著,這個仇我一定要報!他跟車上的那些賤人都一樣,全都該死!

  “啊!我要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

  …………

  “他是不是瘋了?”黃凱嗑著瓜子對著監控螢幕說道。

  “要是你,你也瘋,這他媽是人受的罪嗎?”鄭鈞笑眯眯地抽著菸捲。

  “對了,丐娃找到幾個了?”

  “4個,差不多齊了,等這傢伙熬完這3個月,就可以幹活兒了。”

  “地點選好了?”

  “這次咱們去蜀州,當地的‘丐門掌櫃’我都打好招唿了,那裡人流量多,一天1000元起,去掉給他們每天200元的費用,咱兄弟倆一年弄個三四十萬很輕鬆。”

  “他媽的,難怪我們村子裡都是幹這行的,現在老牛×的工人一個月也不過一兩百。”

  “好在‘丐門’講究師承,咱兄弟倆要不是磕頭認過祖師爺,也不可能被帶進這麼賺錢的行當。”

  “這多虧了我叔,我從小就看他混江湖,當時聽他說起‘丐門’的時候,我還以為讓我去要飯,他妹的,還好當初耐著性子聽他說完了。”

  “得得得,別跟我提你叔,咱之前那個丐頭就是被他硬拽走的,要不然咱能費這麼大勁兒去找‘鼓佬’?”

  “你看看,你看看,咱也要念人的好不是?”

  “念個屁,要不是這次走運,咱兄弟就去喝西北風了!”

  “得得得,不提了,一提你就叫喚,貨買了嗎?”

  “買了。”鄭鈞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白色粉末,“上好的貨,等他扛不住了,給他抽兩口。”

  “得,你辦事兒我放心。”

  一個半月後,吳軍的左手和右腳均被截肢,在等待傷口癒合的日子裡,吸毒成了他每天必不可少的“精神食糧”,為了能每天抽上一口,他不得不淪為黃凱和鄭鈞的搖錢人偶。

  乞討的日子裡,一首歌曾讓他無限迴圈了近10年,這首歌是路邊流浪歌手的成名曲,他不知道歌曲到底叫什麼名字,他只知道每次聽到這首歌,他都會淚流滿面,時間長了,他也會跟著記憶哼唱:“離家的孩子流浪在外邊,沒有那好衣裳也沒有好煙,好不容易找份工作辛勤把活兒幹,心裡頭淌著淚臉上流著汗。離家的孩子夜裡又難眠,想起了遠方的爹孃淚流滿面,春天已百花開秋天落葉黃,冬天已下雪了你千萬彆著涼,月兒圓呀月兒圓,月兒圓呀又過了一年,不是這孩子我心中無掛牽,異鄉的生活實在是難……”

  一首歌哼完,吳軍除了會想起自己的爹孃,他還會無比清晰地記住另一個人,那個讓他做鬼都不會放過的男人。

  因為心中藏著仇恨,所以吳軍始終想著能獲取一點兒自由,在和黃凱二人相處的日子裡,他很注意培養相互間的感情。俗話說,“人心都是肉長的”,黃凱兄弟倆就算是再鐵石心腸,經過10多年的相處,也多少會有一些情感夾雜其中。

  吳軍的任勞任怨,成功取得了兩人的信任,黃凱還為此幫他配了假肢,方便他沒事兒的時候出去熘達熘達。

  那有人要問了,吳軍為何不報警?他心裡何嘗不想,但沒有辦法,自己已經被控制了十幾年,所有的證據早已消失,被拐騙來的丐娃從小就被黃凱兄弟二人同化,就算是報警,沒有證據,警察也無能為力。

  相反自己吸毒卻是事實,報警的最終結果很有可能是黃凱二人相安無事,他自己會被強制戒毒兩年。

  這個下場吳軍知道,黃凱兄弟也清楚,所以他們彼此都很放心。

  吳軍多次外出,均相安無事,這讓黃凱兄弟放鬆了警惕,雖然自由的空間比以前寬鬆了很多,但是吳軍心裡清楚,自己一旦有過分之舉,復仇計劃很有可能付諸東流。

  多年的苦難讓他學會了隱忍,他在等著機會像氣球一樣越變越大,一旦球體被撐破,那就是他的最佳時機。

  日子又過了兩年,黃凱兄弟已經對吳軍徹底放了心,他的活動範圍也從之前的蜀州省內,變成了後來的全國通行。

  畢竟“丐門”這一行當,乾的都是傷天害理之事,時間長了,總要有鬆手的時候。早些年,很多長大的丐娃,都會被賣到黑煤窯當一輩子苦力;而現在的丐娃,多少都會有一個相對自由的生活環境。有的跟著“丐門”組織者換著花樣賺錢,有的一輩子討飯。相比之前來說,多少有了一些“人性化”。

  而作為丐頭,常年的吸食毒品加肢體殘害,很少有人能挺過60歲的關口,“丐門”本著“人性化”的原則,丐頭一旦到了50歲,就會得到一大筆錢,是選擇自己單幹,還是退隱養老,全憑丐頭自願。

  吳軍雖然距離50歲大關還有不少的年限,但因為他從業較早,所以按理說,他也快到了退隱的時限。

  再加上丐娃一個個長大,黃凱兄弟二人已經開始轉變經營模式,利用丐娃賣花、賣唱來細水長流,所以對吳軍的監管又放鬆了一層。

  “機會終於讓我等來了。”

  吳軍手裡捏著一張通往家鄉雲汐市的火車票淚眼婆娑。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離家時,父母已經年過七旬,現在二老估計早已入土,所以他對家鄉沒有太多的留戀,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找到當年那個男人,他想親自問一問,為何那天要見死不救。

  十四

  作為四線城市,雲汐市的變化並不是很大,吳軍走出車站,憑著記憶隱約找到了地方,但20年前的破舊單元樓,現如今已經變成了參天大廈,幾經打聽才知道,附近的所有住戶,全部搬遷到了南陵小區之中。

  為了掩人耳目,吳軍裝扮成拾荒者,整天在小區中轉悠,雖然已經過去了近20年,但對方的那張臉,一直印在他的記憶深處,他隨時都可以清晰地回憶出對方臉上的每一條皺紋。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小區轉悠了3天之後,他終於鎖定了一個人,這個人雖然面相已經變得蒼老,但他的眼神和輪廓還是出賣了他。

  鎖定目標後,吳軍又用了4天時間,搞清楚了對方從早到晚的作息規律,為了保證對方不脫離自己的視線,他乾脆在對方鍛鍊的地方安了家。

  “時機已經成熟,就在今天吧!”

  吳軍在深思熟慮之後,選在過年前動手。

  因為吳軍曾找機會和對方在小區裡下過幾次象棋,所以他很容易就敲開了對方的房門,就在對方熱情招待之際,吳軍從隨身的編織袋中掏出錘子,將對方擊昏,接著他又按照事先的計劃,把對方五花大綁在木椅之上。

  三支菸過後,男人緩緩地睜開眼睛。

  “醒了?”

  男人的視線逐漸被開啟,當意識到自己被控制時,他驚慌失措地用力掙扎。

  吳軍說:“沒用的,今天我是來找你算總帳的,所以不用掙扎。”

  男人被塞住的嘴巴發出“嗚嗚嗚”的聲響。

  “你還記得我嗎?”吳軍把自己的臉貼近對方的眼睛。

  “嗚嗚嗚……”男人拼命地搖搖頭。

  “你不用這麼緊張,你可以想起來,當年有人在樓上向你扔了10元錢,上面用血寫著‘救命’兩個字,這事兒你不會不記得吧?”

  聽吳軍這麼一說,男人忽然安靜下來。

  “怎麼?想起來了?”

  吳軍嘿嘿一笑:“沒錯,我就是當年眼巴巴地等著你救的那個可憐人,當年就是因為你的冷漠,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吳軍擼起袖管,“我的左手、右腳,全都被砍了,我在大街上像條狗一樣,乞討了近20年,20年啊!我他媽這輩子都被你毀了!”

  面對吳軍的咆哮,男人緩緩地低下了頭,許久之後,他再次與吳軍對視,他的下巴指向了電視櫃的方向。

  吳軍循著他的視線,竟然在電視櫃的玻璃下方,發現了那張曾經讓他寄予希望的10元紙幣。當年用血寫下的“救命”二字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嗚嗚嗚……”男人抻了抻脖子。

  吳軍會意,一把將對方口中的毛巾拽出。

  男人流露出五內俱焚的痛楚:“兄弟,是老哥對不住你,因為始終心存愧疚,所以這張紙幣我一直保留到現在,這已經成為我的一塊心病,既然你今天來了,我心裡也舒服了,今天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看著對方如此決絕,吳軍多少有些驚訝,但這種感覺轉瞬即逝,幾十年的仇恨,絕對不可能因此而化解,他冷哼一聲:“這些年,我只想問你一句,你當年為什麼不救我?”

  “因為窮。”

  “窮?”

  男人長嘆一口氣:“說來可能你不相信,我15歲之前沒有嘗過肉味兒。從小到大,爹媽跟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們是窮人,千萬不能惹事兒,一旦出了事兒,沒人會給窮人撐腰’。這句話從小就扎進了我的骨頭,我膽小,我怕事兒,老婆跟別的男人上床,我不敢言語;房子被人坑了,我更不敢吱聲。因為窮,我喪失了做人的勇氣,雖然當年我很同情你,但是我更擔心我自己。”

  “我也窮過,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吳軍習慣性地掏出了煙盒。

  “兄弟,能不能給我來一支?”

  吳軍欣然抽出一支,幫他點上。

  “我當年要不是因為家裡窮,討不到媳婦,也不會走出大山來城裡打拼。”

  “你的手腳是怎麼被砍的?”

  “我被人帶到外地乞討,手腳就是被他們砍的。”吳軍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

  “對不住……”

  吳軍沒有接話,他不可能接受對方的道歉,這20年的種種,就算是十萬句“對不起”也不能彌補。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男人的煙癮很大,一支接著一支,直到一盒煙抽完,吳軍緩緩地開了口:“不管你怎麼道歉,我這輩子已經被毀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句‘對不起’就能被原諒的,錯了就是錯了,你必須為自己的錯付出代價。”

  “你想怎麼樣?”

  “我今天會殺了你。”

  “行。”

  見對方回答得如此乾脆,吳軍有些詫異:“你難道真這麼心甘情願被我殺?”

  “唉!我窩囊了一輩子,也該硬氣一回,你說得對,錯了就是錯了,沒有理由,只希望兄弟能給我個痛快!”

  吳軍應了聲“好”,接著從編織袋中抽出了屠刀。

  “兄弟,等一下。”

  “嗯?怎麼?反悔了?”

  “沒有。”男人微微一笑,“我臥室的抽屜中有一張銀行卡,密碼寫在卡的背面,裡面有1萬多元錢,你拿去吧,回頭記得給我燒點兒紙錢就成。”

  吳軍搖搖頭:“我不要錢,我今天只想要你的命,不過你也別想著讓我給你燒錢,咱們兩個很快會在下面見到。”

  刀已經逼近了男人的脖頸,他把脖子抻長,等待吳軍動手的那一刻。

  “來吧,給個痛快!”

  吳軍幾次試刀之後,高喊一聲:“老兄!走了!”接著一刀劃開了男人脖頸。

  濃郁的血腥味兒衝擊著吳軍的鼻腔,看著滿地的鮮血,他第一次有了一種解脫的快感。

  十幾分鍾後,當他準備踏出房門時,他還是拿走了那張銀行卡。他的下個目標就是黃凱和鄭鈞,一旦得手,最苦的還是那些他從小帶到大的丐娃,雖然他們已經被洗腦,但總歸是一群沒有自理能力的孩子,1萬元,多少可以解決一些實際問題。

  從雲汐市返程,吳軍“解決”得相當順利,他在臨行前把4名丐娃中最大的“瓜子”拉到身邊:“你黃叔和鄭叔已經走了,你們不會再見面了。”

  “他們去哪裡了?”

  “去一個你們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馬上我也要跟著他們一起走了。”

  “吳叔,你們不要我們了嗎?”“瓜子”淚眼婆娑。

  吳軍沒有回答,而是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布包:“這裡有5000元現金加一張銀行卡,你帶著‘毛蛋’他們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千萬別回來。”

  “吳叔,到底怎麼了?”

  “不要問,你不需要知道,你和‘毛蛋’兄弟幾個從今天起自由了,記住,有手有腳,不要再討飯,今天晚上有班去北京的火車,你們去那裡吧,人都說那裡是祖國的心臟,總會有你們兄弟幾個的棲身地。”

  “吳叔……”

  “走!”

  吳軍將“瓜子”4人丟棄在火車站,獨自離開了。

  天橋的流浪歌者抱著吉他,途經的吳軍掏出了那張帶血的10元紙幣扔進了紙盒中。

  “能點首歌嗎?”吳軍問。

  “行,什麼歌?”

  “我不知道歌名,我可以哼兩句。”

  “嗯,哼來聽聽。”

  吳軍清了清嗓門,面對圍觀的人群大聲唱了出來:“離家的孩子流浪在外邊,沒有那好衣裳也沒有好煙,好不容易找份工作辛勤把活兒幹,心裡頭淌著淚臉上流著汗。離家的孩子夜裡又難眠,想起了遠方的爹孃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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