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罪案調查科.罪終迷局.終場
第五案
白色戀人
一
達爾文進化論有一個核心思想,叫“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意思是,除非你有能力改變環境,否則我們只能被環境改變。胡候從上初中起,就一直覺得這句話太在理了。這就好比上課看小說,有的學生一天看3本都沒事,有的學生剛拿出來,就成了班主任的“下酒菜”。這是為啥?說白了,是因為不瞭解班主任巡視的規律,也就是不瞭解環境。
對胡候來說,“學習”是他最陌生的環境,他自認為這輩子都適應不了,所以他早早地輟學在家,跟在父親身後討生活。胡候家住泗水河岸邊。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胡候的父親倚仗精湛的捕魚技能,養活了一家三口。然而隨著泗水河來往船隻越來越多,水質汙染已讓很多漁民無法生存。
一度沒有生活來源的胡候,也曾南下打過幾年散工。可外地的飲食和生活習慣,讓胡候備受煎熬。“在外地賺的只夠吃喝,在家裡再不濟也能煳口,如此一來,還不如回家。”想通了的胡候,決定返鄉創業。回家的路上,他又想起了那句話:“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偌大的泗水河,為何能養活別人,卻偏偏把他排擠在外?幾年前,是環境將他逼走的,這一次回來,他下定決心要改變環境。
回家的頭一年,胡候整天划著父親的漁舟盪漾在泗水河中,他東瞅瞅西望望,瞎混了一年後,終於瞅到了一個空白的商機:淺水灣。
“淺水灣”對外地人來說,可能很是陌生,而對那些常年漂在河上的漁民來說,卻是必不可少的一個地方。以泗水河為例,它的河床呈倒梯形分佈,越是靠近岸邊,水域越淺。當地的漁民按照深淺,把泗水河分為4個區域:最靠近岸邊的叫“近水灣”,輻射範圍約在20米;再深一點兒的叫“淺水灣”,輻射範圍在30米左右;再往後的分別叫“深水灣”和“中心灣”,這兩個區域算是泗水河吃水較深的地方,輻射範圍也更大。
我們把泗水河比成公路,“近水灣”就類似於非機動車道,“淺水灣”相當於機動車的應急車道,“深水灣”則是機動車行駛道,“中心灣”應該類似於主幹道中間的隔離欄杆。
水的深淺不同,“灣”的用途也不一樣。最靠近岸邊的“近水灣”,行駛的多是一些小漁船,這種船隻構造簡單,受不起大風浪,遇到緊急情況極難控制。以泗水河現在的航運能力,若是小漁船駛入“深水灣”,極容易發生事故。這就好比在馬路中心穿梭的電瓶車一樣,稍有不慎,就會發生車禍。
胡候做過分析,“近水灣”來往的都是小漁船,靈活性大,適合做一些小買賣,比如往大船上送一些飲用水、蔬菜瓜果之類的。
但這種活兒門檻低,花個幾百元錢,買個木舟就能幹,賺錢少不說,還經常會因激烈的競爭發生矛盾。
“深水灣”和“中心灣”是大型船隻的活動區域,一艘大船動輒成百上千萬,絕對不是胡候這種貧民家庭負擔得起的。相比之下,“淺水灣”區域,就成了胡候最終的選擇。
泗水河上來往的船隻多以貨船為主,因每艘船的承載量不同,裝貨的時間也各有差異。船隻裝貨自然是要停靠在碼頭,考慮到安全等諸多因素,碼頭絕對不是想建就建的,在雲汐市泗水河流域,符合政府審批的碼頭也就那麼幾個。而來往船隻這麼多,必定要有個先來後到。當別的船隻在裝貨時,那些空置的貨船就只能暫時停在“淺水灣”等候。按照平均每艘貨船搭配10個水手來計算,光胡候家附近的流域,每天就有幾百人閒在船上無所事事。
胡候有個親戚做過水手,他沒少聽親戚抱怨這個行當。“枯燥無味”成了水手生活的代名詞,在船上打牌,幾乎是他們唯一的休閒方式。
瞄準了物件,胡候便開始琢磨,用什麼方法可以開啟水手們的腰包。跑船的水手都是純爺們兒,胡候認為是個男人都會對“吃喝嫖賭”感興趣。“嫖賭”犯法,胡候當然不願意鋌而走險,思來想去,他還是覺得要從“吃喝”上下功夫。一提到“吃喝”,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南下打工的日子,那時候每天夜裡下班,老闆都會帶著一群員工去路邊攤喝啤酒、擼烤串。胡候現在想起那滋啦冒油的肉串,嘴裡仍不停地咽口水。
“如果在淺水灣賣烤串,生意會怎麼樣?”帶著這個想法,胡候付諸了行動。他以每天100元的租金租了一艘夜晚閒置的中型漁船,晚上8點,胡候把準備好的傢伙什往船上一放,由父親駕駛船隻,他則站在船內支起了燒烤攤。
“啤酒、烤串,通通1元!啤酒、烤串,通通1元!”船頭的大喇叭聲在“淺水灣”無限迴圈。
在河上賣燒烤絕對是件稀罕事,喇叭這麼一喊,引來了很多水手的圍觀。
“喂,給我來50串肉,10瓶啤酒!”喇叭吆喝半天,終於迎來了第一個敢吃螃蟹的人。
胡候將船駛入貨船附近,接著他從泡沫塑膠箱中拿出肉串架在烤爐上,當肉串烤出香味時,胡候把肉串用牛皮紙小心包好,然後連同啤酒裝入事先準備的竹籃中。貨船上的水手只要放下繩索,將食材拉上去,就能輕鬆完成交易。肉串是用竹籤穿制,啤酒是從小賣部批發的罐裝,所有的東西均不用回收,這樣雙方都落得自在。
“喂,兄弟,味道怎麼樣?”收了錢,胡候扯著嗓子問了下意見。
對常吃粗茶淡飯的水手來說,在船上能吃到剛出爐的烤串,絕對是一大幸事。“老闆,你這烤串太香了,還有沒有?再給我來50串,我這船上十幾號兄弟呢!”
“有,有,有,我這就給你烤,另外我多送你10串,外加2瓶啤酒!”
“老闆,你真是太會做生意了!多謝,多謝!”船員是個糙漢子,說話的聲音又粗又亮,他這一喊,附近船上的水手也開始饞涎欲滴。
“老闆,給我來50串!”
“也給我來50串!”
叫喊聲此起彼伏,胡候準備的500串肉、100瓶酒,沒到一小時便被搶了個精光。
二
回到家後,父子倆興奮地抱在一起,喜極而泣,200元的成本,一晚上淨賺了300元。雖然和大生意比算不了什麼,但是這些收入,絕對不是辛苦捕魚比得了的;而且最重要的一點,父子倆首次嘗試就獲得如此巨大的成功,這往後要摸清路子,賺個盆滿缽滿,肯定不是問題。
吸取了頭一天的教訓,第二天父子倆把售賣的烤串、啤酒增加了兩倍,同時又加入了水果、飲料來滿足不同口味的人群。結果千算萬算,第二天所有的食材,還是在極短的時間內便被搶購一空。
接連做了一個月,賣燒烤的勞動強度遠遠超出了兩人的預期,要想做大,必須增加人手。在水上做生意不像在陸地,船上的空間就那麼一點兒大,招人就意味著要換艘大船。在這個節骨眼上,胡候和父親起了分歧。父親認為,現在的生意火爆,不代表以後生意就好,他認為維持現狀,是最好的選擇。而胡候的觀點恰恰和父親相反,他認為,“河上燒烤”的生意太好模仿,既然他們能幹,那別家也能幹,到最後勢必會像“近水灣”的小漁船那樣,形成惡性競爭。所以他要提前在“淺水灣”形成自己的競爭力,讓這裡的水手只認“胡氏燒烤”的招牌。要做到這樣,必須擴大經營,廣招賢才,定製大船。胡候算過一筆帳,要做到這幾點,起步投資最低在50萬以上,而從哪裡弄到這筆錢,成了胡候邁不過去的坎兒。
胡候的母親在得知父子倆的分歧後,只和丈夫說了一句話:“咱家就一個兒子,不管多難,也不能絆了孩子的腳,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絕對相信兒子的眼光。”
胡候父親聽完此話後,茅塞頓開,第二天就張羅著把家裡的房產、土地全部抵押了出去,胡候又託朋友借了點兒小額貸款,總算湊齊了第一筆啟動資金。
一個月後,一艘裝有4個燒烤爐、多個滷菜櫃的定製燒烤船正式下水運營。俗話說“人多力量大”,在多人經營的情況下,胡候的燒烤船基本滿足了附近水域的食客需求。胡候賺到錢後,並沒有想著償還貸款,而是選擇再次投資,購買多艘充氣艇,送貨上船。經過半年多的經營,碼頭附近的船隻上,幾乎都貼滿了“胡氏熟食”的廣告。大規模的經營,讓那些蠢蠢欲動的效仿者只能知難而退。
胡候用了兩年的時間,最終成為“淺水灣”熟食界的霸主,經營範圍也從燒烤擴充套件到滷菜、小海鮮、炸雞等重口味小吃。
幾年後,賺得盆滿缽滿的胡候,又瞅準時機,在“淺水灣”開了第一家綜合性的河上超市,這一舉動,基本將“近水灣”的小商販逼上絕路。
超市開業之前,胡候的父親曾勸過他,做事不要做絕,給附近鄉親一點兒活路,但胡候卻絲毫沒有聽進去半句。他始終將“適者生存”四個字奉為人生的導向標,如果那些小商船沒有能力改變環境,那就要學著適應環境。
當河上超市開業時,胡候在各個碼頭貼了招聘廣告,以每趟5元的價格,僱用小船運送貨物,多勞多得,願意應聘的漁船,需繳納1000元押金作為管理費用,不經營時可全額退還。
這招一出,就連胡候的生意夥伴都覺得他是一個經商奇才。河上超市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運貨,他先是花錢把“近水灣”的生意搶了個精光,接著在小商販走投無路時放出“一杓湯”,那些飢腸轆轆的船伕,自然是感恩戴德、紛至沓來。
有了押金,被“套牢”的船伕只能給胡候打工。這解決了運輸的大難題,胡候最終坐穩了“淺水灣”的第一把交椅。多種經營方式並存,讓胡候的現金越聚越多。只做餐飲,已完全滿足不了他的胃口。漸漸地,他開始把心思往“擦邊球”上靠。
外出跑船的水手,大多都背井離鄉,深夜的難言之隱,胡候是深有體會的。飢渴之時,躲在衛生間裡“左手換右手”是唯一的解決途徑。可船上的衛生間就那麼大點兒地方,很多時候壓根兒施展不開“拳腳”。
胡候看到了其中的巨大商機,於是泗水河第一家河上影院掛牌營業。影院是用一艘小型貨船改造而成,一共30個房間,每間房配置一臺液晶電視及一張雙人沙發。電視裡可供選擇的電影很多,特殊電影需要加錢索要密碼。封閉的環境,勁爆的影片,讓很多水手趨之若鶩。有一位跑“影院專線”的船伕這樣形容過影院船的火爆程度,他說:“自從影院船營業以來,我每天都要換一副船槳!”
多了不說,胡候的影院船每天最少可以給他帶來3000元的純利潤,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為了滿足更多人的需求,胡候又接連改造了3艘小型貨船。
以前胡候乾的是正道,沒人指指點點,可現在影院船打的是“擦邊球”,所以經常遭到舉報。屢次碰壁後,胡候不得不收斂鋒芒,把影院船駛到那些偏僻的水域。
胡候做夢也沒有想到,正是因為這個舉動,他竟然遇到了泗水河有史以來的第一大案。
那天豔陽高照,胡候像往常一樣乘坐快艇去影院船上結算,可就在登船的那一刻,30米外的水域突然發出巨響,一艘貨船隨之劇烈燃燒。
“我×,什麼情況?”
“怎麼了?怎麼了?”
“是不是在拍電影?”
從包間聞訊走出來的客人,紛紛站在甲板上觀望。
“怕是出事故了!”胡候叫來了船上的工作人員,“附近只有咱們這一艘船,不能見死不救,船體已經傾斜,小趙趕快打電話聯絡拖船,剩下的人拿傢伙去救火!”
雖然胡候現在有錢了,但是他也是窮苦出身,危難時刻顯身手的精神,是打孃胎裡帶的。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手下的員工自然也是唯他馬首是瞻。來船上消遣的大多是熟悉水性的水手,“天下水手是一家”,他們也不會見死不救。於是一支由30多人組成的救援隊,在第一時間趕了過去,好在火勢不大,船上的明火很快被控制。只是看到艙內的3具屍體時,眾人噤若寒蟬。
三
早上8點,我剛把共享單車停在單位院子裡,便聽見胖磊站在2樓的走廊上大唿小叫。
“磊哥,什麼情況?是不是股票又跌了?”我昂著頭衝樓上喊道。
胖磊探出頭來:“我就那點兒私房錢,你小子能不能盼我點兒好?對了,別磨嘰了,趕緊上樓拿裝備,就差你了!”
“出現場?什麼案子?”
“泗水河雙流‘淺水灣’水域一艘船發生爆炸,3人死亡,具體原因不明。”
“船隻爆炸?會不會是意外?”
“誰知道呢,不過船燒的都是柴油,就算是爆炸也不會有那麼大的威力,一次炸死3個人是不是有點兒誇張了?”
正說著,明哥已穿好制服走下樓,說:“別聊了,抓緊時間!”
“給我5分鐘,馬上好!”
爆炸現場在泗水河雙流“淺水灣”水域,“雙流”是碼頭的簡稱,那裡曾是泗水河最早建立的一批原木碼頭,後因非法採沙導致水土流失,雙流碼頭從那時起便被泗水河吞沒。
河上來往船隻多以貨船為主,沒了碼頭,自然就無法卸貨,再加上雙流碼頭偏僻的地理位置,所以平時很少有人會將船停在那個地方。
“鬼地方太偏,前面沒路了。”胖磊將車停在了港口。
明哥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遠處那艘已被拖進“近水灣”的爆炸船,他說:“船體大小超過一般的中型貨船,這種船噸數較大,在‘近水灣’停靠很容易下陷,我們要抓緊點兒時間。”明哥頭偏向我:“小龍,你去喊艘船,我們乘船過去。”
貨船爆炸一事,在泗水河上傳得沸沸揚揚,划船趕去圍觀的人也不在少數,可遺憾的是,事故船附近有水警封鎖,要想近距離觀察絕非易事。人都有強烈的窺視慾望,當我在港口喊著“有誰能載我們過去”時,竟然有十來位船伕爭先恐後地跑上岸,又是提箱子,又是扛裝置。
胖磊看著那幾十公斤的器材被多人吆喝著抬上船時,差點兒被感動得涕淚交流:“警民魚水情,警民魚水情啊,謝謝各位,謝謝各位!”
“我看你就是懶!”老賢擦肩而過的一句話讓胖磊收起哭相。“哎,賢哥,話可不能這麼說,看看這‘警民一家親’的畫面,多好!我是給各位兄臺提供了一個警民和諧共處的機會。”
老賢白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事發現場看似很近,實際上卻有近半個小時的航程,隨著距離逐漸縮短,原本看起來沒有多大的爆炸船,在我們面前像是被吹起來的氣球,越來越大。
“冷主任!這裡!”水上派出所的老趙站在快艇上向我們招手。
明哥揮手示意,船伕把船停在了老趙劃定的區域,說:“老鄉辛苦,把裝置放上岸,你們就可以回去了。”船伕嘴裡喊著“不要,不要”,雙手還是控制不住地接過了明哥遞過去的300元錢。
趁著分錢的空當,船伕們紛紛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面前的爆炸船,見沒有什麼“八卦”可挖後,只能敗興而歸。
民警老趙見四下無人,招唿我們來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從他的表情中,我們已經嗅到了不安。
“我已經通知了刑警隊那邊,正在趕來的路上。”
明哥眉心一緊:“已經判定是命案了?”
“是不是命案我不清楚,但我們發現了這個。”老趙說著,開啟了手上的黑色塑膠袋。
“這個是……54式手槍?”胖磊驚唿。
老趙點點頭:“一共死亡3人,均為男性,每人身上各有一支,彈匣全部滿容。”
槍彈是痕跡學研究的領域,我對各種槍支的外觀和效能也是瞭如指掌,我從老趙手中接過槍支,仔細觀察後斷定:“沒有槍號,但感覺不是市面上普通的仿造槍支,具體情況還要檢驗後才知道。”
我說完後,明哥看了一眼心事重重的老趙說:“槍的事情可以暫時放一放,現在人已經炸死,老趙,你還有什麼顧慮?”
“是這樣的,冷主任,我覺得這艘船有問題。”
“哦?這從何說起?”
老趙回望一眼說:“我在水上派出所幹了幾十年,對泗水河上來往船隻的構造並不陌生,可這艘爆炸船的佈局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從外表看,它是一艘普通的貨船,可進入船艙後我才發現,整個船體都是用最昂貴的合金鋼打造,甲板上的船屋用的是耐壓隔熱板搭建,1平方米要1000多元,我還在爆炸殘留物中發現了大量的太陽能電池板,這種電池板我也見人安裝過,價格相當昂貴。”
“第一時間發現爆炸船的人叫胡候,是泗水河上最有名的商人。據他說,這一套電池板要裝下來,沒個三四十萬搞不定。雖說這艘船的內飾、裝配都相當豪華,可船的外觀卻刻意做了偽裝,船體油漆做舊,船屋表面貼上廢木板等。”
“偽裝船隻……3名死者身上又發現制式槍支……”胖磊仔細品味著其中的深意。
“不光如此。”老趙接著說,“雙流碼頭這個地方很偏僻,平時很少有船在這裡停靠,爆炸船為什麼停在這裡也是個謎。所以我思來想去,還是有必要通知一下刑警隊。”
“看來這起爆炸案背後還有我們沒掌握的情況。”明哥轉而又問,“截至目前有幾個人登船?”
“有十幾個,最先登船的是報案人胡候和他的員工,他們的指紋和鞋印樣本,我讓所裡的同事採集了。”
明哥接著問:“報案人發現時是什麼情況?”
“胡候在泗水河上開了幾艘‘影院船’,其中一艘剛好就停靠在爆炸船附近。據他說,他是早上來收錢時聽到了爆炸聲,接著便和員工、客人上前救火,爆炸的確切時間是早上8點前後。”
“在此期間,有沒有外人接觸過這艘船?”
“沒有。”
“爆炸結束後,有沒有人從船上逃離?”
“這個我也問了,而且船艙我也進去過,整艘船上一共就只有3個人,全部被炸死。”
“行,大致我們已經瞭解。國賢。”
“明哥你說。”
“現場物證量巨大,聯絡分縣局技術科,儘量多叫些技術員來搭把手。”
“好,我這就聯絡。”
四
現場勘查準備工作剛開始,一艘載著葉茜和徐大隊的快艇也隨之上了事發船,在把案情簡單交代後,葉茜加入了勘查隊伍。
對一般的爆炸案來說,我們最先要確定的就是炸點的位置。所謂炸點,就是爆炸物最先爆炸的地方。它大致可以分為兩種,爆炸物放置點和爆炸物爆炸點。前者多為一些靜置的爆炸物,例如定時炸彈、遙控爆炸裝置等;而後者多針對的是移動爆炸物,常見的有手雷、火箭彈等。但不管爆炸物的狀態如何,我們以炸點為圓心向外擴散,必然可以找到爆炸裝置的殘留物。
本案和普通爆炸案不同的是,中心炸點在船艙內,而且發生爆炸時船停在河中,這樣勢必會導致大量爆炸殘留物因衝擊力落入水中,若是因此缺少了關鍵物證,那給案件偵辦帶來的絕對是毀滅性的打擊。
可擔心也沒有什麼用,有時辦案就像賭博,要是運氣好,發現一個關鍵物證,就能給案件帶來轉機,若是點兒背,連續偵辦一年沒有頭緒的情況,也不是沒有。
經測量,爆炸船長約23.5米,寬約6米,高約5.5米,船隻主體相對完好,建在甲板上的房屋損毀嚴重,爆炸伴有起火現象。因船屋外貼有木板等助燃物,船屋牆體被焚燒得相當嚴重。好在3具屍體在爆炸後被及時拖出,否則也免不了被燒成焦炭。
在拖船的幫助下,爆炸船在“近水灣”平穩停靠,我們順著臨時搭建的繩梯來到了甲板的位置。
值得慶幸的是,這艘船並沒有像普通船那樣使用木質甲板,巨大的爆炸力無法破壞甲板的鋼鑄結構,這使得船屋下的船艙得以完好儲存。
雖然船屋受損嚴重,但是好在房子的根基位置還保留完好。我們根據一些殘垣斷壁,勾畫出了船屋原先的模樣。
船屋自西向東分別為駕駛艙、休息艙以及廚衛區。3個區域間均安裝有厚重的金屬門,每扇門上裝有一個透光的圓形玻璃,玻璃上方還挖了一個帶蓋的通風口,該款式的艙門是行船的標準配置。
胖磊放下相機說:“賢哥,看來也只有休息艙損毀嚴重一些,駕駛艙和廚衛區都相對完整。”
爆炸是一個釋放能量的過程,爆炸發生時,很多物證也會隨之被破壞。勘查這類現場時,負責理化檢驗的老賢最有話語權,所以在現場發現任何疑問,我們都是第一時間徵求老賢的意見。不過老賢是個悶葫蘆,做什麼事情都比別人慢半拍,他沒有著急回答胖磊,而是站在休息艙內一圈一圈地環顧。
幾分鐘後,他蹲下身子,將多個區域的燃燒殘留物夾起觀察,隨後他說道:“休息艙長約15.6米,寬5.2米,高2.7米,以船頭向西為座標,休息艙靠北牆曾擺放了一張呈‘7’形的皮質沙發,沙發西側有一臺掛在牆壁上的液晶電視,緊挨著沙發的是一張木質茶几。”
“靠南牆則擺放了3張木床,床頭向南,床的規格為1.2米乘2米,每張床標配一個木質衣櫃。從床的數量上看,休息艙內日常起居的只有3個人。”
“剛才焦磊說的我也注意到了,駕駛艙和廚衛區幾乎沒有損毀,而用於隔開兩個區域的艙門卻嚴重變形,由此可見,爆炸的中心點就在休息艙內。”老賢說完走到廚衛區,指著地上一個倒放的煤氣罐說道,“這種是最常見的15公斤液化石油氣,氣閥位置沒有連線軟管,罐體有大量的灰塵附著,閥門呈擰開狀,罐內液化石油氣全部放出。罐體是藍色油漆噴塗,艙門內側也有相同顏色的油漆片,如此就顯而易見了,案發前煤氣罐應該是放在休息艙內。”
葉茜問:“國賢老師,難道是煤氣洩漏導致的爆炸?”
五
老賢眉頭緊鎖,幾步又折回了休息艙。“可能沒這麼簡單。沙發附近損毀嚴重,那裡應該就是炸點的位置。駕駛艙和廚衛區儲存完好,說明爆炸的威力並不是很大。個人認為這是一起由氣體引發的爆炸,葉茜推斷得沒錯,引爆物就是液化石油氣。”
“但液化石油氣爆炸有三個必要條件:第一,氣體密度要達到一定的數值;第二,必須在密閉的空間內;第三,要遇明火。”
“別的咱們暫且不考慮,我們先來看第二條。剛才我在觀察艙門時發現了一個細節,兩扇艙門的通風口均被擰死,顯然是有人要故意製造密閉的環境。被抬出的3具屍體衣著完整,並沒有入睡的跡象,他們之所以被炸死,是因為他們生前都坐在炸點附近,也就是沙發上。”
“煤氣罐是被人故意從灶臺上拔掉放進休息艙的。如果我猜得沒錯,整個爆炸過程應該是有人將煤氣罐拿進休息艙,隨後將艙門封死,然後在密閉的環境中擰開煤氣罐,最後點燃明火引發爆炸。”
聽到這裡,我的眉頭逐漸舒展。“爆炸是一瞬間的事,賢哥,按照你的分析,點燃明火的是3名死者中的某個人?”
老賢認可了我的推論:“煤氣罐在釋放液化石油氣時,會發出‘刺刺’的聲響,就算是熟睡也會被吵醒;爆炸時3人正坐在沙發上,他們不可能沒有一點兒反應。”
葉茜問:“國賢老師,他們會不會是煤氣中毒昏迷了?”
“煤氣的主要成分是一氧化碳,一氧化碳會與身體內的血紅蛋白結合,形成碳氧血紅蛋白,使血紅蛋白喪失攜氧的能力和作用,造成組織窒息。吸入過量的煤氣,會導致人昏迷;但家用煤氣罐中裝入的是液化石油氣,它是煉製石油時得到的副產品,由碳氫化合物混合而成。主要成分是丙烷(C3H8)、丙烯(C3H6)、丁烷(C4H10)和丁烯(C4H8)。液化石油氣在常溫下呈氣體狀態,在高壓煤氣罐中則呈液體狀態,吸入液化石油氣不會導致人昏迷。”
胖磊附和道:“3名死者要是都處於昏迷狀態,在封閉的環境下,明火是誰點的?爆炸是瞬間發生的事,若是真有第4個人,那他也絕對跑不掉。報案人胡候的筆錄我看了,爆炸剛一發生他就帶著員工開始施救,除了3名死者,他並沒有發現第4個人。也就是說,這起案件就算是命案,那嫌疑人也一併被炸上天了,我覺得咱們把船上的物證歸攏歸攏,回去就能寫結案報告了。”
“磊哥,問你個事。”我說。
“啥?”
“是左眼跳財還是右眼跳財來著?”
“別問了,就你這倒黴樣子,哪隻眼跳都是跳災!”
我捂著胸口說:“實不相瞞,我這心裡慌得很,也許事情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
“你能不能別烏鴉嘴?”
“這是第六感,至今沒失誤過。”
就在我和胖磊插科打諢之際,葉茜跟在老賢身後走進駕駛艙。
葉茜:“國賢老師,地上有一個暗門,可以拉開。”
“嗯,走,下去看看。”
葉茜用力將圓形的鐵板門拉起,一截焊接的金屬樓梯延伸到船艙底部。葉茜剛想抬腳,被老賢一把攔住:“別急,我先做個氧氣實驗。”
只見老賢點燃一枚酒精棉球扔進船艙,當看見棉球在艙底劇烈燃燒時,老賢這才放心地點頭示意:“氧氣充足,可以下去。”
“鐺鐺鐺……”金屬板的碰撞聲在船艙內引起共鳴。疊加的振幅,讓我們的耳朵備受煎熬。
就在我們剛進入艙底時,一股難聞的試劑氣味讓我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
爆炸破壞了船體的電路,船艙內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在警用手電的幫助下,我們勉強看清了艙內的擺設。
“這裡怎麼搞得跟化學實驗室似的。”胖磊做了一個形象的比喻。
“小龍,你看那裡!”老賢高喊一聲,著實把我們嚇了一跳。
順著老賢的指引,我幾步走到了跟前。“賢哥,這是什麼?”
“還記得去年的毒品殺人案嗎?”
“就是那起過量注射毒品致人死亡的案件?”
“對,當時是透過一臺高分子研磨機找到的販毒上線,現在我們眼前的這臺機器,就是高分子研磨機。”
胖磊湊近仔細瞧了瞧,說:“這個長得跟咖啡機似的玩意兒,就是那種能把玻璃研磨成微粒的機器?”
“對。”老賢拿出一張卡紙使勁兒刮擦桌面上的白色粉末,他說,“在毒品中摻入玻璃粉,吸入鼻腔後,毛細血管被破壞,讓吸毒者在短時間內產生強烈的致幻反應,這也是販毒行當常見的摻假方法。3名死者身上均攜帶槍支,現在我們又發現了高分子研磨機,我懷疑這艘船極有可能是一個小型毒品加工廠。”
老賢說完,將刮出的白色粉末放入蒸餾水,接著他用吸管吸入少量,分別滴入了嗎啡、甲基安非他明、氯胺酮、四氫大麻酚酸、亞甲二氧基甲基安非他明5種試劑中,這些試劑可測出市面上常見的海洛因、冰毒、K粉、大麻、搖頭丸5種毒品。
幾分鐘後,混入白色粉末的液體,經嗎啡試劑檢驗呈陽性,事實證明老賢推測得沒錯,這艘船果真是一個加工海洛因的小型工廠。
“賢哥,你說炸船的原因,會不會是黑吃黑?”胖磊開始腦補電影中刺激的畫面。
“我覺得不排除這個可能,俗話說,‘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一定是內部出現了紛爭。”我也跟著附和。
老賢沒有搭腔,倒是葉茜弱弱地說了一句:“如果是這樣,點煤氣罐幹嗎,直接用槍不就完了?”
六
“現在有三個問題解釋不通。”明哥在聽完老賢的匯報後,親自登船提出了疑問,“第一個問題,死者的傷口。3具屍體炸傷最為嚴重的是面部,手腳均完好無損。要想形成這種傷,需要3個人距離炸點位置很近,且要處於坐立姿態。”明哥說著,用腳在地面用力踩踏,當他的腳踩在沙發附近時,皮鞋底有了明顯的彎曲,“地板有凹陷,附近1米範圍內損毀嚴重,我所站的位置就是炸點。從地面的燃燒殘留物來看,炸點處曾擺放的是茶几。爆炸前,3名死者是坐在沙發上,面向茶几的。”
“國賢剛才說,液化石油氣爆炸需達到三個條件:相對濃度,密閉空間以及明火。前兩點暫且不表,但‘明火’到底是什麼,卻無法解釋。通常情況下,室內明火大致可以分為兩種,第一種,電路火源;第二種,點火工具火源。茶几上不可能走電路,排除第一種可能;可如果是後者,利用點火工具,那3人中,必定有人的手部會被炸傷,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難不成真有第4個人在場?”我問。
明哥搖搖頭:“氣體爆炸是一瞬間的事情,如果是第4個人點的火,那他自己也跑不掉。”
胖磊:“難道是我們不知道的高明手段?”
胖磊的假設,被老賢反駁:“這可是個密閉的空間,火源不可能從外界進入,而且爆炸的速度極快,若有第4個人,除非是神仙轉世。”
胖磊:“也就是說,爆炸發生時,除了3名死者,絕對不可能有第4個人在場?”
老賢不置可否:“理論上是這個樣子。”
胖磊一拍巴掌:“妥了,可以結案了。反正3個人都不是什麼好人,咱們也不用管他們到底是黑吃黑還是怎麼樣,這些人販毒,被炸死也是自作自受。接下來案子交給禁毒大隊,齊活!”
明哥表情嚴肅:“我覺得本案遠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接下來我要說的第二個問題,是3個人的衣著。雖然3個人的衣物都有不同程度的燒燬,但從衣物的殘留還是可以辨識出衣服種類的。1號男屍,上身穿一件花色長袖襯衫,內襯黑色背心,下身是一條破洞牛仔褲,腳穿塑膠人字拖;2號男屍,身穿成套藍色工裝服,腳穿黑色膠鞋;3號男屍,上身西裝襯衫,下身西裝褲,左手戴一塊價值10萬元的浪琴男士手錶,腳穿棕色皮鞋。從這3個人的衣著打扮來看,根本不像是自殺該有的模樣。”
“最後是爆炸動機。艙門的通風口全被擰死,煤氣罐是有人故意拿進休息艙的。從這兩點來看,艙內的人似乎已經做好了引爆的準備,如果不存在第4個人,那這3個人自殺的動機是什麼?國賢推斷,這艘船是一個毒品加工點,但我們並沒有在這裡起獲任何毒品,加工好的毒品去哪裡了?是人都惜命,如果這3個人連命都能豁出去,這背後到底隱藏了多大的秘密?這個秘密又是什麼?”
本來還很樂觀的我們,被明哥的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這起案件一定要引起足夠的重視。”明哥接著說,“有三件事要去辦。首先,聯絡禁毒大隊,看看他們是否掌握這艘船的情況。其次,組織分縣局技術室的所有技術員,以平方釐米為單位,分離船上的所有爆炸殘留物。最後,等國賢安排妥當,我們一起去殯儀館,對3具屍體進行法醫解剖。”
七
下午2點,屍體被送到了殯儀館西南側的解剖中心,當3名死者被平放在解剖床上時,明哥又發現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疑點。
“3個人的致命傷均為爆炸引起的顱腔出血,其中1號和3號屍體的口、鼻、眼以及面部肌肉完全撕裂,基本無法辨別長相;2號男屍除口、鼻完全撕裂外,面部其他部位相對完整。這麼看來,爆炸是在1號和3號面前發生的,2號距離稍遠一些。令我感到奇怪的是,3個人的袖子外側都沒有受到任何爆炸的影響,這有些說不通。”
明哥話音一落,我立刻翻開了3個人的衣袖,結果和他說的一樣,3個人的袖口很乾淨,乾淨得甚至連火星都沒有迸濺到。這個發現,讓整個案情發生巨大的轉變。為何這麼說?這還要從人的應激反應說起。
當我們突然受到有害刺激時,身體的下丘腦會釋放出腎上腺皮質激素,腎上腺皮質激素濃度增加時,糖皮質激素也會大量分泌,在多種激素的刺激下,人體會產生相應的反應。如尖叫、奔跑、反抗等;而當我們面臨無法逆轉的危險時,我們的大腦會在一瞬間發出指令,做出雙手保護頭部的動作,這也是一種本能反應。
液化石油氣遇明火會瞬間爆炸,假如爆炸時3個人有應激反應,那爆炸產生的火焰,最先灼燒的必定會是3個人的衣袖外側,而案件並沒有出現這種情況。也就是說,在爆炸發生時,3個人連應激反應都已喪失。再結合3個人面部炸燬如此嚴重的情況,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爆炸時,3個人並非處於意識清醒的狀態。如果是這樣,問題又接踵而來,3名死者都沒有意識,室內的明火又是誰點燃的?
解剖室內都是這行的“老司機”,很多事情不需要說透,大家都心知肚明,從所有人嚴肅的表情看,本案已開始偏離軌道,往不好的方向發展。
法醫解剖依照程式進行,明哥將死者的衣物脫去,開始觀察屍表。
“3具屍體除爆炸傷外,無明顯外傷。屍表無明顯屍斑,爆炸傷口有大量血跡粘連,屍僵剛剛形成,大小便尚未失禁,屍體眼角膜混濁度不高。種種屍體現象證明,爆炸發生時,3人還有生命體徵;確切地說,他們是被炸死的。”
我說道:“被炸死,卻沒有應激反應,那只有一種可能,爆炸時3個人處於昏迷狀態。”
明哥看向老賢:“死者的胃內容物要重點化驗。”
老賢:“明白。”
明哥繼續分析:“1號屍體,35歲左右,身穿花襯衫牛仔褲,手掌指節老繭較厚,他應該在船上負責掌舵;2號屍體,40歲上下,身穿全棉工裝服,老繭集中在指尖,常做手工活兒,他負責加工毒品的可能性很大;3號屍體,45歲左右,衣著講究,3個人中他的年紀最大,應該是3個人的頭領。咦,這個是……”
明哥從老賢手中接過放大鏡,對準了2號屍體右眼的位置,在凸透鏡的幫助下,死者右眼框內的一圈紅腫變得相當明顯。“如果是眼眶外側還好理解,眼眶內側為什麼會出現紅腫?”
“哦,這個我可能知道一點兒。”老賢說,“我們在船艙內發現了高分子研磨機,這種機器主要的用途就是研磨玻璃粉末,但研磨出來的粉末並非都能使用,有時需要人工篩選出大小不符合的玻璃碎片,很多毒品加工者都會用一種眼戴式放大鏡,這種放大鏡寶石商人用得較多,長時間佩戴,會造成眼眶紅腫。”
明哥突然眼前一亮:“眼戴式放大鏡?現場有沒有發現這種東西?”
老賢搖搖頭:“這個東西很小,不容易被發現。”
“現在就打電話給負責分離物證的技術員,讓他們在現場一定要仔細搜尋可能是眼戴式放大鏡的碎片。”
八
在分縣局法醫的幫助下,屍體解剖很快結束,老賢也在第一時間內將死者的胃內容物送到了檢驗室。
為了確定案件性質,我們臨時開了一次小會,葉茜應邀參加。
葉茜:“冷主任,禁毒大隊那邊已經聯絡過了,他們並不掌握這艘船的情況,現在3名死者身份不詳。”
明哥:“幹著販毒勾當的人,絕對不會那麼輕易暴露自己,刑警隊沒調查出線索也在意料之中。法醫解剖除了確定死因、死者大致年齡等基本資訊外,暫時沒有頭緒。焦磊,你那邊呢?”
“沒情況。”
“小龍和國賢,你們兩個誰先來?”
“我先來吧。”我自告奮勇,“爆炸船上的物證還沒有分離完全,我暫時只把3支手槍做了檢驗。透過槍體分離,3支手槍為同一品牌,全重0.85公斤,槍寬30毫米,槍高128.5毫米,口徑7.62毫米,彈匣容量8發,有效射程50米,彈頭初始速度每秒420米至440米,最大射速每分鐘30發;這些資料和國產的54式手槍基本吻合,原先我還猜測這些是不是軍用手槍,但仔細觀察槍支內部構造後我發現,3支手槍極有可能是黑市上最暢銷的‘HL大黑星’。”
九
葉茜:“‘HL大黑星’?那是什麼槍?”
在我們這些人中,葉茜算是個用槍高手,就連她都沒聽說過,想必其他人肯定也是一頭霧水。因為槍彈是痕跡檢驗研究的一個重要領域,所以我對槍械的理論知識一點兒都不陌生。我解釋道:“國內有一個十分有名的槍械黑市,位於HL縣,那裡被槍販子稱為‘黑槍三角區’。相傳民國時期,青海軍閥馬步芳的軍械師全是HL人,新中國成立後這些軍械師被遣散回家,他們便把造槍手藝傳承給下一代,所以HL很多人都會造槍。那個地方的造槍高手,只需要一根有膛線的鋼管,就能造出殺傷力巨大的仿54式手槍。因為技藝精湛,‘HL造’在槍械黑市也算是一個品牌。54式手槍在有效的射程內穿透力極強,在黑市上需求量很大。有了穩定的銷售渠道,久而久之,HL的一些造槍高手便把製作仿54式當成了主業。”
“我們國家生產的77式手槍和54式手槍的槍柄上均印有黑色五角星,77式手槍個頭小,被槍販子稱為‘黑星手槍’或‘小黑星’,54式個頭稍大,又被稱為‘大黑星’。”
“‘HL大黑星’除了做工精湛外,其槍身和槍柄沒有任何標記,但為了區分,造槍者會在槍支的套筒內打上4個數字,是HL縣的行政區號。”
葉茜問:“既然知道了槍支來源,是否能查到線索?”
“‘HL大黑星’在市面上極為常見,我們發現的這3支槍,槍膛磨損程度不一,說明每把槍使用時限不同,我懷疑這3支槍可能不止經過一個人的手。”
葉茜:“多次轉賣?”
“不排除這種可能。”
見我已經合上筆記本,明哥看向老賢:“國賢,你收尾。”
老賢面色凝重:“我這邊主要是胃內容物的檢驗。經分離,3名死者胃內食糜消化不明顯,爆炸發生前,三人剛進食過。”
“分離胃內容物,得出食材種類有:滷牛肉、滷豬耳、烤五花肉、烤魚、烤腰子等。除此之外,3人吃飯時均飲用了白酒,血液中酒精濃度每百毫升小於80毫克,並非處於醉酒狀態。”
胖磊問:“沒有醉酒?又沒有應激反應,這是怎麼回事?”
老賢拿出一份報告,不緊不慢地解釋:“3人在爆炸前絕對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因為我在食糜中檢出了三唑侖的成分。它是一種強烈的麻醉藥品,口服後可以迅速使人昏迷暈倒,見效迅速,藥效比普通安定強45到100倍。0.75毫克的三唑侖,能讓人在10分鐘內快速昏迷,昏迷時間可達四至六個小時。藥品易溶於水及各種飲料,也可伴隨酒類共同服用。經分析,3名死者服用的三唑侖溶於白酒之中,其濃度足可以讓3個人昏迷24小時以上。”
“老賢,照你這麼說,爆炸發生時,3個人一直昏睡在沙發上?那火是誰點的?”胖磊問。
明哥:“有一種情況可以解釋。我剛才聯絡了分局技術室的胡主任,他在爆炸殘留物中找到了一個金屬圓筒,直徑3釐米,雖然圓筒中的玻璃鏡片被炸碎,但從它的外觀基本可以認定,它就是國賢所說的眼戴式放大鏡。”
“我們看2號死者的著裝,他身穿棉質工裝服,顯然,吃飯時他還沒有來得及換衣服,眼戴式放大鏡作為他隨身攜帶的物品,在吃飯時被放置在茶几上也解釋得通。
“胡候提供的報案材料寫得很清楚,爆炸發生在早上8點左右,那個時候太陽已經升起,雲汐市上空有充足的光照。”
“眼戴式放大鏡的中間區域有一塊小的凸透鏡。而凸透鏡有聚光的作用,當外界的光線射入,經凸透鏡聚光,很容易點燃茶几上的物品,如此一來便可引爆液化石油氣。”
“還能這樣?”葉茜驚唿。
胖磊一拍桌子:“這3個人作惡多端,看來老天都要收了他們!”
“死者體內檢出了三唑侖,他們不會傻到自己給自己下藥,也就是說,本案還有第4個人?”我抓住了重點。
明哥:“對,而且這個人的主要目的就是要置3個人於死地。”
我有些疑惑:“既然嫌疑人的動機是殺人,那他的作案方式怎麼會這麼匪夷所思?”
“其實也不難理解。”老賢解釋道,“由於新聞的誤導,絕大多數人都認為液化石油氣和煤氣是一回事,我猜測,嫌疑人主觀目的是先將3個人迷暈,再用液化石油氣將他們毒殺,誰知液化石油氣沒起作用,反而是意外發生的爆炸將幾人置於死地。”
十
案件定性後,命案現場勘查機制重新啟動,整艘爆炸船的取證和檢驗工作持續了4天。為了查清死者的身份和具體犯罪行為,明哥將3個人的頭部割下,經處理後,送往刑警學院進行顱骨復原。
所有線索在6天以後匯集,本案第一次正式的案件碰頭會由明哥主持召開。
明哥:“葉茜,死者的身份調查得怎麼樣?”
“基本查清楚了。”葉茜拿出幾份問話筆錄,“我們將顱骨復原出的照片交給禁毒大隊,經知情者辨認,這3個人為拜把兄弟,大名不詳,只知道綽號。1號死者,綽號‘煙桿’,在3個人中排行老小。2號死者,綽號‘大聖’,他是一個製毒行家。3號死者綽號‘道北’,是3個人的老大。他們三個在雲汐市專門供應‘吸貨’,也就是烤制的海洛因。禁毒大隊那邊早就把3個人列為頭號追查物件,但無奈的是,這3個人在販毒圈中,只有少數被抓的大毒梟才見過幾面,其他的馬仔只是聽過他們的外號。據說‘大聖’的製毒手藝極高,他們的貨在圈裡很好賣,幾乎是供不應求。禁毒大隊也曾查實過一些線索,想順藤摸瓜,但這幫人做事滴水不漏,很難繼續跟進。就連禁毒大隊也沒想到,這幫人能把製毒工廠建在泗水河上。”
明哥:“他們的毒品上線查到了沒有?”
“正在查。”
“他們是如何進行毒品交易的?有沒有專門帶貨的馬仔?”
“也在查。”
“別的情況還有沒有?”
“暫時就這麼多。”
明哥接著說:“法醫和影片均沒有新的線索,本案後續的檢驗工作均是由小龍和國賢完成,你們兩個誰先說?”
老賢:“先讓小龍說一下痕跡檢驗的情況。”
我沒有推辭,翻開了筆記本,說:“船屋損毀嚴重,好在爆炸威力並不大,底層船艙儲存完好。排除干擾鞋印,我在船艙中找到了一串可疑足跡,鞋底花紋為格塊狀,鞋長42碼,男士運動鞋,從鞋底制模的款式看,這雙鞋的價格在200元以上。地面鞋印凌亂,艙內的鐵皮櫃門上均留有男性指紋。船艙是一個小型製毒工廠,但我們並沒有找到任何毒品,所以我有理由懷疑,嫌疑人在作案後可能將毒品洗劫一空。”
葉茜:“難道他的作案動機是侵財?”
“不排除這個可能。”我繼續說,“船艙勘查結束,接著便是船屋。為了復原船隻,我特意找來了泗水河上的改船行家。根據電路走向,基本勾畫出了船屋原貌。”
“船屋分3個區域,分別是駕駛艙、休息艙、廚衛區。駕駛艙是全封閉的,有一圓形金屬門,它就是通往毒品加工地的唯一入口。值得注意的是,這扇圓形金屬門上分佈有電路,而且在門的內側還有一個可以伸縮的金屬桿,也就是說,這扇門是透過電路開關控制的。死者都是販毒人員,警惕性不會低,他們不會傻到把開關擺在明面上,嫌疑人能開啟這扇門,說明他對這裡很熟悉,可能不止一次上過這艘船。”
“接下來是休息艙。我在休息艙西南角的櫃子後方,發現了一個暗格,暗格長55釐米,寬45釐米,高72釐米,內裝一個金屬保險櫃,開鎖鑰匙就扔在櫃頂上。櫃內除了一些手槍、子彈和藥品外別無他物。在保險櫃內我也發現了嫌疑人的指紋。休息倉內的兩扇艙門均是由電路控制的自動門,這種門一旦關閉,從外部無法開啟,嫌疑人只有得到死者的許可才能進艙,這麼看來,兇手和死者是相互信任的關係。”
“最後是廚衛區。可能是考慮到油煙等問題,廚房、衛生間均為露天設計,登船的繩梯搭在衛生間的尾部,該區域未發現明顯痕跡。”
“結合現場痕跡,我大致推斷出了整個作案過程:嫌疑人利用繩梯登船,進入船艙,將3人迷暈後,快速洗劫毒品和財物,然後將煤氣罐搬進休息艙,從艙裡側封死排氣孔,最後擰開煤氣罐離開現場。”
“一人作案?有無幫手?”明哥問。
“現場痕跡反映出是單人作案。”
“嫌疑人的基本特徵是否掌握?”明哥又問。
“分析成趟足跡,兇手為男性,身高一米八左右,中等身材,年齡範圍在20歲至25歲之間,無殘疾。”
見我已說完,明哥提筆記下要點,然後看向老賢:“理化檢驗有沒有什麼發現?”
“有一點兒線索。”
“說說看。”
“那我先從液化石油氣說起。現場發現的煤氣罐容量為15公斤,但據我所知,並不是罐體標註多少,就一定能裝多少。為了確定煤氣罐的準確容量,我去加氣站將煤氣罐裝滿,發現罐體的實際容積為13.5公斤,和標註值相差1.5公斤。”
“得知數值後,我做了一個簡單的偵查實驗。現場煤氣罐的閥門縫隙為3毫米,按照閥門每擰動一圈擴縫1毫米計算,嫌疑人一共擰動了3圈,這也是閥門可以擰出的最大值。在這種情況下,罐內的液化石油氣會在6分12秒內完全釋放。”
“液化石油氣在密閉的空間內,要達到一定的濃度才可以發生爆炸。據我們國家出版的《燃氣工程技術手冊》上記錄,液化石油氣與可燃氣體混合後的爆炸範圍是1.7%至9.7%。也就是說,100立方米的空間內,液化石油氣要佔到1.7到9.7立方米才能發生爆炸。”
“經測量,休息艙長約15.6米,寬5.2米,高2.7米,共計219立方米;若是在休息艙發生爆炸,那麼液化石油氣的濃度要在3.7立方米至21立方米之間。按照1公斤液化石油氣約為0.48立方米計算,案發時煤氣罐中的液化石油氣必須保證在7.7公斤至43公斤之間。而從爆炸的威力來看,罐內的液化石油氣要遠遠大於最低值,7.7公斤和滿罐13.5公斤之間僅相差5.8公斤。我猜測,現場發現的這罐液化石油氣壓根兒就沒用多少,很可能是新換的。我在鋼瓶底部找到了廠家的聯絡電話,或許他們能給我們提供一些線索。”
“國賢老師,電話號碼多少?”葉茜問。
“××××××××。”
十一
待葉茜記錄完畢,老賢接著說:“煤氣罐是就地取材,但那瓶混入三唑侖的白酒絕對是兇手提前準備的道具。酒瓶是玻璃製品,受爆炸的影響損毀嚴重,不過我還是在分離物證時,找到了半片酒瓶底。”說著,老賢用投影儀將照片打在牆面上介紹道:“乳白色玻璃材質,與透明玻璃瓶相比,具有很強的偽裝性。三唑侖為淡藍色片劑,融入白酒中會有一些混濁,利用這種不透明酒瓶,恰好可以掩蓋。所以,嫌疑人在選擇白酒上也下了功夫。”
“目前市面上有很多種類的白酒都使用這種乳白色的瓶子,如果沒有發現這半片酒瓶底,還真難辨別。”老賢用筆在照片上標註出了多個細節特徵,然後說道,“放大後我們可以看到,瓶底中間位置有一個麥穗五角星標誌,這是貴州茅臺酒廠的專屬商標;當然,單憑這一點還很難判斷出這就是正宗的貴州茅臺,畢竟市面上仿造的太多。”
“早年,因為坊間的手工藝製造並不精湛,所以茅臺酒廠並沒有對瓶底做任何防偽。但隨著科技越來越先進,市面上假酒越來越多,茅臺酒廠從酒的外包裝一直到酒瓶本身,都做了大量細緻的防偽,其中瓶底就是最重要的一塊。除非有極為精湛的工藝,否則假酒瓶根本製作不出原廠瓶底的細膩程度。經查,五角星麥穗標是茅臺酒廠20 世紀90 年代中期以後才開始使用在瓶底的。瓶底中央為五星茅臺商標樣式,外圈有‘中國貴州茅臺酒廠製造’的英譯。生產廠家在瓶底用HB、MB、CKK、小方塊來區別自己的產品。經細節比對,兇手購買的是一瓶市價3099元,容量為1000毫升的飛天茅臺。”
明哥:“焦磊,雲汐市賣這種飛天茅臺的商家多不多?”
胖磊長嘆一口氣:“咱們雲汐都是土豪煤老闆,賣這種酒的商鋪簡直多如牛毛。”
光知道酒的種類,不知道嫌疑人的購買渠道,這樣排查起來難度太大,再加上胖磊的“火上澆油”,這條線索也只能暫時放棄。
會議進展到這兒,老賢面前的報告已經全部翻完,但老賢的表情告訴我們,他似乎還有話要說。
明哥看出端倪:“怎麼了國賢?”
“有一點兒弄不明白。”老賢拎出了一個裝有藥瓶的物證袋,“這是小龍在保險櫃中發現的藥品,一共有十幾瓶,外包裝上標註的全都是英文,百度搜尋關鍵字得出,這種藥品是治療艾滋病的進口藥,市面上沒有銷售,需要特殊渠道購買。”
“我原先以為3名死者感染了艾滋病,但經過血液檢驗排除了這種可能。保險櫃中的藥品排列整齊,嫌疑人並沒有觸碰,說明他也不需要這種藥,那這些藥品被儲存得如此嚴密,用意是什麼?”
明哥:“關於艾滋病,我知道一點兒。我們國家對待艾滋病患者,採取的是‘四免一關懷’政策,只要是被確診為HIV(艾滋病病毒)陽性,便可到當地的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免費領取治療藥物。但領取者的身份資訊必須登記在冊,建立檔案。然而有很多艾滋病患者不願意將自己的資訊暴露出去,便會花錢購買藥物。我們國家的大多數藥房並不出售相關藥物,想要拿到藥,只能花高價購買國外進口藥。據我所知,有專門做這類買賣的藥販子,至於死者保險櫃中為什麼存有這種藥物,因為和案情關係不大,我們暫時可以不用考慮。”
“那行。”老賢長舒一口氣,“我這邊就這麼多。”
“好。”明哥正襟危坐,“聽了匯報,接下來,有三件事需要去辦。”
“第一,找到煤氣罐廠商,搞清楚更換煤氣罐的流程,看能否從中找到突破口。”
“第二,死者生前最後一餐食用了燒烤、滷菜等食材,這些東西在陸地上隨處可見,但在泗水河上應該會有固定的銷售渠道,這個要查清。”
“第三,也是現場勘查中被忽略的一項,爆炸船上安裝有價值幾十萬的太陽能電池板。安裝電池板涉及排線,需專業人員施工,這種東西一般不會從外地購買。聯絡廠家,看是否能找到安裝工人。”
十二
明哥安排的三項工作都是刑警隊的活兒,跟我一毛錢關係也沒有。可誰承想,會還沒結束,葉茜便自告奮勇主動從徐大隊那裡把“煤氣罐”這條線索給要了過來。結束通話電話,明哥、老賢、胖磊3人便齊刷刷地看向我。在科室,我和葉茜一直是被撮合的物件,可自從葉茜回到刑警隊履新,我倆經常是聚少離多,所以只要是葉茜參與的調查工作,明哥絕對會見縫插針地讓我陪同。
“葉茜,你就不要喊隊里人了,讓小龍陪你一起去,他手裡正好也沒活兒。”
明哥言畢,葉茜衝我挑了挑眉毛,意思在說:“小樣兒你哪裡跑。”
連續折騰了好幾天,我本想借空休息一會兒,可這種情況,我又怎麼好意思拒絕?“既然明哥都說了,那我就捨命陪俠女了。”
葉茜揚起嘴角,露出奸詐的笑容:“行動技術支隊根據煤氣罐上的固定電話找到了加氣站的具體位置,你也不用幹啥,扛著煤氣罐就成。”
我頓時眼前發黑:“跟你在一起,就沒一件好事!”
此次走訪的目標是一家名叫“河口液化”的加氣站,座標位於雲汐市泗水河中段沿岸,加氣站主要做的是來往船隻的生意。站點的構造和我們常見的加油站差不多,分內外兩個區域:外側是4臺類似於加油機的加氣裝置,再往裡走是一間佔地約上千平方米的廠房,為了增加空氣流通,廠房頂部的玻璃窗均呈開啟狀。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罐子扛進了一間寫有“辦公室”字樣的彩板房。“這個是你們家的煤氣罐嗎?”
屋內一位40多歲的中年男子見到我們,起身相迎:“這是發生火災還是怎了?怎麼燒成這樣?”
葉茜掏出警官證:“我們是刑警隊的,有幾個問題想問你,請問你在加氣站主要負責什麼工作?”
加氣站這種地方不管在哪個城市都會被重點列管。公安、消防、安監會不定期下來檢查安全隱患,男子見我們掏出警官證,並沒有表現得太過驚訝:“我是這裡的負責人,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二位警官嗎?”
我抽出幾張面巾紙,在罐體噴有電話號碼的地方使勁兒蹭了蹭,說:“前面的區號被燒沒了,後面的固定號碼還在,這是不是你們這裡的號碼?”
男子俯下身仔細檢視。“沒錯,是我們廠的號碼。”
“聽說你們的主營物件就是河上的行船?”我又問。
“對,咱們泗水河上大部分船民煮飯都是從我們這裡加氣。”
“是船民自己來這裡加,還是你們給送?”
“都有。”
“都有?這怎麼說?”
“我們加氣有三種方式:換瓶、自加、自購。換瓶針對的是長期不出雲汐市的客戶,一般餐船用得多,他們需要用氣時,會給我們打電話,我們把加滿氣的罐子給送過去,對方把空罐子再還給我們。為了防止罐體損毀,對於長期換瓶的客戶,我們都會按照要求登記並收取押金。自加跟給車加油一樣,是顧客自己拎著煤氣罐到站點加氣,按重量收費。自購是針對那些跑長途的貨船,為了在整個航程上都有氣燒,他們會一次性買好幾罐氣,這樣的罐子很難在短期回收,所以只能連罐子一起出售。液化氣罐規格有統一的標準,到哪裡都通用,如果返航時,船員需要出售罐子,我們也可以回收。”
“自購的煤氣罐你們是否會登記?”
“和換瓶一樣,都詳細登記了對方的身份資訊,這萬一他們買回去做壞事,我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你們廠的煤氣罐除了罐體上噴有電話號碼外,還有沒有什麼特殊標記?”
“有,在罐子的底部還有一串噴碼。”男子說完將煤氣罐倒置,我們果然在罐底凹陷處看見了一串字母與數字的排列組合。
“前面的字母是我們廠的拼音縮寫,後面的數字是日期和編號。”男子默唸了一遍號碼說道,“這個罐子是我們年初剛買的新罐,還不到半年。”
“實不相瞞,煤氣罐是我們在一個案發現場找到的,據調查,案發時,這罐液化石油氣剛裝不久,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想知道這罐氣是以哪種方式運送到被害人手中的。”
“案發現場?難道是前段時間傳得沸沸揚揚的炸船案?”
現今自媒體如此發達,我們想瞞也瞞不住,於是我沒有刻意隱瞞:“對,爆炸的原因就是煤氣罐洩漏。”
聽我們這麼說,男子整個人都不好了,做危爆品生意的商人,最怕的就是跟案件扯上關係,責任追查起來,可不是每個商人都承受得起的。
見男子臉色大變,我趕忙解釋說:“煤氣罐是人為引爆的,和貴廠沒有關係,只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的工作。”
聽我這麼說,男子的臉上恢復了血色。“配合,配合,全力配合。”男子說完,用筆記下鋼瓶上的編碼,接著走到電腦前,“兩位警官稍等,我查一下工人的工資結算系統。”
葉茜:“工資結算系統?這和煤氣罐有關係?”
“有。我們廠加氣工的工資分為底薪和提成,底薪就是固定工資,提成是按照每加一罐氣或者每送一罐氣來計算,所以工人們加氣時都會記錄編碼的後4位。對了,警官,這罐氣大概是什麼時候加的?”
“炸船案你知不知道是哪天發生的?”
“我知道,朋友圈都發了。”
“你往前推一週。”
“行,那就是月初的事。”男子按照時間順序開始逐一檢視。
我本想告訴男子用“Ctrl+F”(搜尋)快捷查詢,可當我看到系統中亂七八糟的字元時,我放棄了剛才的念頭。
男子解釋說:“每個加氣工記錄的習慣不一樣,有的記得很全,有的只記幾個關鍵字,只能一個個找。”
看著一堆外人難以識別的符號,我和葉茜也只能耐心等候,直到手裡的招待茶水沒了溫度,男子這才起身道:“警官,讓你們久等了,因為涉及案件,我不得不多核對幾遍,你們說得沒錯,這罐氣是在爆炸案發生的前兩天剛加的,加氣員姓廖,加氣地點是我們山崗碼頭的分站。”
“分站?”
“對,這裡是我們的總站,為了方便船民加氣,我們還在泗水河沿岸建有8個小規模的分站。”
“加氣時間能不能再具體一些?”
“我們加氣員一天分4個班,從早上6點開始,六個小時換一次班。當天小廖上的是大夜班,從半夜0點到早上6點。”
“加氣站安裝監控了嗎?”
“有是有,但到了晚上看得不是很清楚。”
十三
結束了問話,我們在男子的指引下直奔山崗碼頭。由於地處偏僻,這裡的加氣站比我們想象的要簡陋很多,整個加氣站僅有一臺加氣裝置,加氣站的監控裝置也因常年無人清洗,鏡頭上煳了一層浮灰。錄製的監控影片不光質量差,就連儲存時間也僅有10天。好在我們行動迅速,否則當晚的監控絕對會被系統自動刪除。
我們在加氣站裡找到了加氣員小廖,可不管問什麼問題,他的回答只有不斷重複的三個字:“記不清。”
無奈之下,我們只能將影片複製,讓胖磊想想辦法。
在回單位的路上,我從葉茜的口中得知,另外兩條線索也已見了底。第一組偵查員透過太陽能電池板上的標識找到了廠家,生產太陽能電池板的工廠就建在我們雲汐市的郊區,工廠是國家重點扶持的新能源專案,他們生產的電池板主要用於國營太陽能發電,對本地使用者也有少量出售。根據廠家銷售科的反饋,在船上安裝電池板的不在少數,所以他們回憶不起具體的安裝細節。當偵查員要求查閱近幾年的安裝記錄時,廠家則以種種理由拒絕。
刑警隊對於這種情況早已見怪不怪。無關痛癢之時,很多人都可以趾高氣揚地高談闊論,可一旦事情牽扯到自身,那絕對是能躲則躲、能逃則逃。面對一起案件的調查,很多人的第一反應不是警察什麼時候可以破案,他們更關心的是,如果自己說出了關鍵問題,會不會遭到報復。不得不說,在相當多的案件中都有直接目擊證人,但這些人面對調查時,很多都會以“我不清楚,我沒看見”敷衍了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已成為辦案中最讓人頭痛的事情。
太陽能電池板這條線基本中斷,好在另外一條線索並沒有讓我們失望。經查,在泗水河上能夠出售燒烤、滷菜的船隻不多,均為報案人胡候經營。船上不比陸地,為了防止客人飲酒後發生意外,每條燒烤船上都安裝有監控裝置,民警在監控中發現了死者“煙桿”購買燒烤、滷菜的影像資料。
調取的兩段影片被送到了胖磊的影片分析室,在胖磊處理影片時,疲憊不堪的我準備躺在沙發上補一覺。可就在我哈欠連天時,電腦音箱中突然爆出的嘈雜聲嚇了我一跳:“磊哥,什麼情況?”
胖磊慌忙點了下靜音鍵。“燒烤船上安裝的是網路攝像頭,有錄音功能。”
“這麼高階,還能錄音呢?”
“一般網路攝像頭用在家裡的比較多,很多品牌都加入了錄音功能,前段時間還播了一則新聞,說一個保姆在家裡辱罵老人,聲音被網路攝像頭全程記錄下來,後來這位保姆被家政公司除了名。”
我的上下眼皮馬上就摟在一起了,胖磊依舊喋喋不休:“要說科技發展可真迅速,以前一個高畫質攝像頭要上千元,現在兩三百的網路攝像頭也能達到高畫質效果,一個小小的TF卡,能儲存一個多月的錄影,價格便宜不說,安裝還方便,有無線網還能做到實時瀏覽,以後咱們國家要能做到全國無線網覆蓋,這分析影片就太方便了。”
胖磊的聲音在我耳邊開始變得模煳不清,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種巨大的牽引力像只擺鍾一樣搖晃起來,於是醒了。
我倦意未脫,慵懶地問:“什麼情況,磊哥……”
“影片處理出來了,從身材和體態來看,兩段影片上的人都是1號死者‘煙桿’,加氣站的錄影時間比較長,但畫質相當模煳。燒烤船的影片雖然清晰,可只有短短几十秒的畫面,我看了半天也沒啥頭緒。你小子鬼點子最多,你來看看。”
胖磊一把將我從沙發上拎起,接著強行把我按在了椅子上,資料夾中標註有“加氣站”“燒烤船”的兩段影片整齊排列著。
我先把“加氣站”拖進了播放器,影片右上角標註的北京時間為夜裡1點32分;右下角進度條顯示,處理後的影片總長約15分鐘。畫面比我之前看到的要清晰許多,“煙桿”那具有夏威夷風情的上衣在黑夜裡辨識度很高。前1分鐘畫面,“煙桿”將煤氣罐放在加氣機前排隊,他自己則找了一個塑膠凳坐下,這期間每隔幾秒他的左手便會呈握拳狀置於嘴邊。影片播放到3分05秒時,“煙桿”掏出了手機,接了2分多鐘的電話;掛掉電話,“煙桿”又等候了幾分鐘,直到加完氣後離開。
我看完這一段,緊接著雙擊點開“燒烤船”的監控影片,影片標註的北京時間為晚上10點26分,胖磊擷取的影片只有48秒,畫面中“煙桿”先是在船上的食品櫃前指指點點,接著從口袋中掏出電話,走到了監控死角;第一段剪下影片淡出,“煙桿”再次回到畫面中時,燒烤店店員已將食材打包好,“煙桿”順著扶梯走上了橡皮船。在“煙桿”露臉的幾十秒鐘裡,他一共咳嗽了12次。
為了防止遺漏,我又把原始影片重新觀察了一遍,在前後對比中,我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磊哥,有頭緒了!”
“什麼?我看了幾十遍了,毛線都沒看出來,你就看了兩遍就有突破口了?真的假的?”
“光看肯定不行,我還要做個分析。”
“痕跡檢驗還能分析影片?我怎麼不知道?”
“別的影片不行,但有聲的影片就可以,接下來我要做的是聲紋剝離。”
十四
在我們痕跡學的研究領域中,除了傳統的手印、足跡、工具痕跡、槍彈痕跡外,一些特殊痕跡也是我們研究的重中之重,如耳紋、唇紋、牛鼻紋、聲紋等;其中,聲紋領域的研究已相當成熟。
每個人說話的語聲,都有自己的特點。熟人間可以只聽聲音就相互辨別,這就是各人語聲的差異性。人的語聲為何會各有不同?是因為人的發聲器官實際上存在著大小、形態及功能上的差異。發聲控制器官包括聲帶、軟顎、舌頭、牙齒、唇等;發聲共鳴器包括咽腔、口腔、鼻腔。這些器官的微小差異都會導致發聲氣流的改變,造成音質、音色的差別。此外,發聲的習慣有快有慢,用力有大有小,也造成音強、音長的差別。音高、音強、音長、音質在語言學中被稱為“語音四要素”,這些因素又可分解成90餘種特徵。所有特徵表現了不同聲音的不同波長、頻率、強度、節奏。研究表明,人的發聲具有特定性和穩定性。從理論上講,它同指紋一樣具有身份識別的作用。
知道了聲紋的特性,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從混雜的聲紋中挑出我們需要的那一段,也就是我所說的“聲紋剝離”。通常情況下,混雜聲紋剝離,必須有聲紋樣本,比如,我們要在一團雜音中找到張三的聲紋,那我們必須要先掌握張三的音訊資料,否則“聲紋剝離”根本無法進行。而本案中我之所以敢在沒有比對樣本的前提下做這項工作,就是因為我發現了“煙桿”有一個習慣性動作——咳嗽。
咳嗽音是一種聲道的應激反應,發音原理同普通聲紋相同,都是聲門氣流刺激聲道,最後透過口腔輻射發出。典型的咳嗽語音訊號從產生到結束持續時間一般不會超過1秒,其過程大致可分為聲門開啟階段與聲門關閉階段。
聲門開啟階段,聲帶被透過的氣流快速開啟,聲門下的高壓空氣迅速排出時帶動聲帶振動,並進入平穩階段,此階段被稱為咳嗽音的爆發期,能量最高。聲門關閉階段,由於收尾氣流在聲帶回位時引起聲帶週期性振動,並隨著氣流的減緩,聲門最終關閉,波形能量逐漸減弱。
知道了咳嗽音的發音機理,便可以很容易在混雜聲紋中找到咳嗽所產生的聲紋圖譜。影片中,詳細記錄了“煙桿”12次咳嗽的時間,我只要結合時間點以“咳嗽聲”為參照,就能輕鬆地剝離出屬於“煙桿”的所有聲紋。
燒烤船和陸地不同,船上的活動範圍相當有限,這也就意味著,“煙桿”的聲音消耗並不明顯。只要能把“煙桿”的聲紋完全剝離,再利用特殊方式,就能將原本耳朵無法識別的音訊,處理到正常人可以聽到的效果。當然,這種處理方式的最終效果究竟怎樣,還要根據聲紋的自身質量來定。
我做“聲紋剝離”其實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要搞清楚“煙桿”在船上接電話時,究竟在說什麼。要知道,3名死者都是毒販,現場分析也判定爆炸案是熟人所為。這通電話是不是兇手打來的,還真不好說。
聲紋剝離工作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晚上10點正是燒烤船生意最火爆的時刻,影片聲道中提取的各種雜亂聲紋讓我一個頭兩個大。前後足足忙活了一夜,幾句對話被我寫在了筆記本上:“你小子這麼做就對了,一定要有個態度。”
“還買那麼貴的酒?別買假了。”
“也對,大超市一般不會賣假酒。”
“你等我們吃完晚飯,十一二點鐘,去老地方登船。”
明哥盯著筆記本上的幾句話,反覆推敲:“從‘煙桿’的話中不難看出,當晚與他通電話的就是嫌疑人。對話中,我們可以得到兩個資訊,第一,那瓶價值3000多元的飛天茅臺是從大型超市購買的,但‘大型超市’太過泛泛,在我們不知道嫌疑人體貌特徵的前提下,就算查閱全市大型超市的售賣記錄,也沒有任何用處。不過考慮到監控儲存的時效性,這項工作我們還是要抓緊時間去做。焦磊,你從刑警隊抽調一組人,把大型超市中所有出售1000毫升飛天茅臺的收銀監控全部調取,以備不時之需。”
“明白。”
明哥:“還有一點。嫌疑人登船的時間在半夜十一二點鐘,這個點泗水河附近基本見不到載客船隻,嫌疑人如何到達偏僻的雙流碼頭,也需要查清。小龍,你現在打電話通知葉茜,此項工作就交給你倆負責。”
“收到。”
十五
深夜2點,還在辦公室忙碌的冷啟明突然接到一個電話,來電的不是別人,而是市局一把手趙昂局長。
警察是一支紀律部隊,講究層級通報,冷啟明和趙局之間相差6個職級,除非是緊急情況,否則他不會直接接到趙局的電話。
“趙局,有什麼事情?”
“電話裡說不清楚,你現在帶上勘查工具,我們去一個地方。”
“勘查現場?”
“對!”
“行,那我聯絡科室的其他人。”
“不需要,你一個人來就行。”
“局長來電”“隻身前往”“深夜勘查”,種種跡象表明這是一個機密級的任務,冷啟明不敢耽擱,他將所有勘查裝置移入便車,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市公安局的地下停車場。
轎車剛停穩,趙局就著急忙慌地從電梯中走出來,他拉開車門催促道:“去港口巷67號。”
“趙局,發生了什麼事?”
“我問你,樂劍鋒多久沒有上班了?”
“這個……很久了……”
“為什麼隱瞞不報?”
“我並沒有刻意隱瞞,樂劍鋒離開科室時留下了一張醫院出具的請假條,您也知道,他身份特殊,所以……”
在趙昂心裡,他一直把冷啟明放在一個舉足輕重的位置,所以他並沒有刻意責怪冷啟明的意思,見冷啟明說的也是合情合理,趙昂長嘆一口氣:“做臥底這麼多年,也不知道這小子受了多少傷,如果有醫院出具的請假條,換成誰都不好說什麼。”
“難道此行的目的是關於樂劍鋒?”
趙局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剛接到孟偉廳長的電話,說樂劍鋒出事了,他現在正在趕來的路上。”
冷啟明一驚,方向盤險些失控。“樂劍鋒出事了?出了什麼事?”
“他給孟廳長打了個電話,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後便突然結束通話,孟廳長懷疑樂劍鋒他……”
“難道是遭人報復?”
“我也不太清楚,上車前我剛從行動技術支隊出來,樂劍鋒手機最後的關機地點在港口巷67號。因為他身份特殊,孟廳長特意吩咐,在查清具體情況前,儘量不要節外生枝,派你一個人去現場,也是請示過孟廳長後做出的決定。”
弄清前因後果後,冷啟明不再說話,轎車在寂靜的街道上快速穿梭,漆黑的夜晚籠罩著一種不祥的陰影。
港口巷67號是一個坐南朝北的四合院,大門右側的門柱上被人釘上了一個鐵牌,牌子雕刻著兩個鏽跡斑斑的宋體字:“樂府。”
冷啟明舉起手電筒,仔細觀察後說道:“這裡是樂劍鋒爺爺奶奶的住處,我聽小龍提起過一次。”
“兩位老人家是否健在?”
“已去世很多年,樂劍鋒偶爾會住在這裡。”
趙局輕推了一下大門,說:“從裡面上鎖了,有沒有什麼辦法?”
“三環鎖,開啟難度不大,現在就進去?”
趙局單手舉起:“先等等,為了安全起見,我還是調十幾個信得過的特警過來協助。”
勘查好地形後,兩人返回車中,透過前風擋玻璃,他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院子外的一舉一動。訓練有素的特警在半小時後迅速佔據了有利地形。當危險被排除,冷啟明與趙局再次來到門前。院內靜悄悄的,聽不見一點兒聲響,冷啟明單手將開鎖工具插入鎖眼,前後幾次扭動,鎖舌像踩了熱鐵板似的“吧嗒”一聲彈出。冷啟明挑腕把三環鎖握於手中,接著他緩慢地將鎖掏出門外。蹲坐在院牆上的特警衝他做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趙局掏出配槍呈警戒狀態,冷啟明雙手貼於門上做好了推門的準備。趙局伸出三個手指,開始倒數。
“三,二,一,進。”
冷啟明迅速推開房門,同一時間,院外的特警也翻牆而入。
以趙局為塔尖,14名特警迅速呈三角形火力攻勢,然而攻擊區域內並沒有發現敵人。藉助微弱的月光,冷啟明似乎看到了一個男子的背影,他端坐在木椅上,雙手自然下垂。
“樂劍鋒!是不是你?”趙局衝著堂屋喊話。
“樂劍鋒,是不是你?回答我!”
“樂……”
“趙局!別喊了,不管是不是,人都死了!”“死了?”
“對,他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
大門距堂屋不到10米,冷啟明說完,提著勘查箱徑直朝男子走了過去。院子的石子路很平坦,走上去絲毫不會感覺到硌腳,隨著距離越來越近,男子左手上的“鬼”字文身讓冷啟明的心跌到了谷底,判明對方身份後,他一個箭步衝到男子跟前,可一切為時已晚。
一個小時後,副廳長孟偉趕到現場,此時冷啟明已將屍體裹入裝屍袋。
“樂劍鋒怎麼了?”孟偉的情緒有些失控。
“現場勘查過了,樂劍鋒服毒自殺。”
“自殺?這不可能,樂劍鋒怎麼可能會自殺?”孟偉一把拉開了裝屍袋。
趙局:“孟廳長您先冷靜一下,冷主任已徹底勘查過現場了,可以排除他殺的可能。”
孟偉痛心疾首,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內心的憤怒。“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這裡面肯定有原因,我一定要徹查!趙局、冷主任,今天的事情要絕對保密,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另外聯絡殯儀館,明天一早將樂劍鋒的屍體火化。”
十六
相比胖磊那邊的“大海撈針”,我和葉茜的工作要輕鬆許多。據調查,泗水河段的每個碼頭都有租用橡皮艇的攤點,橡皮艇按照租金高低分為手工划動和發動機制動兩種。雙流碼頭處在上游,要想靠體力划過去,難度很大。而發動機制動的橡皮艇,搭載的均為24伏、48安培、1152瓦的發動機,最高時速約為每小時15公里。這種橡皮艇在逆流時的速度也快不到哪兒去。所以我和葉茜推測,兇手租用快艇的攤點,應該距離案發現場不遠。在水上派出所民警的幫助下,我們找到了距離“雙流碼頭”不足10公里的陳店碼頭。
在查閱碼頭上方的監控時我們發現,案發前的晚上11點,確實有一位身穿衛衣,腋下夾著茅臺酒的男子出現在畫面中。
男子頭戴衛衣帽,臉戴口罩,從高空球機俯瞰,除了能分辨出他是青年男性外,基本看不出任何面部特徵。沿著嫌疑人的行走路線,我們找到了橡皮艇出租的攤點,接待我們的是店主老孫。
已是花甲之年的老孫見我和葉茜掏出警官證,慌忙把我們搡進了屋中。
他粗魯的動作,讓我有些不悅。“老闆,您這是什麼意思?”
老孫將門關嚴,連忙作揖:“兩位警官,真對不住,我這些天心裡都七上八下的,你們這一來,我就猜到那個炸船案可能跟我有關。”
“跟您有關?”
老孫雙手合十,十分歉意地說:“不是我隱瞞不報,是我也不敢確定,萬一冤枉了好人,也是我的罪過不是?”
我被老孫說得一頭霧水:“隱瞞不報?您隱瞞了什麼?”
老孫聽言,麻利地點開了屋內的臺式電腦,顯示屏上一名男子付錢的全過程被完整地拍攝了下來,從男子的穿衣打扮上來看,他就是我們要找的嫌疑人。
“這個是……?”我問。
“當晚我就租出去這一艘船,結果第二天一早,雙流碼頭就發生了爆炸。而且最近氣溫不低,租船的這個小夥兒又是戴帽子,又是戴口罩,怎麼看都不像個好人,所以我就一直尋思,這船是不是他炸的。”
“從監控視角看,您這是偷拍的影片?”葉茜看出了貓兒膩。
“不瞞二位說,在咱這泗水河上做走私生意的不在少數,這些人最害怕監控,我要是明目張膽地裝,會減少很多客源,您看我這一把年紀了,也要吃飯不是?”
“走私生意?走私什麼?”
“冷凍肉居多,還有別的,幾個月前水上派出所還來查過一次,我也害怕出問題,於是就在收銀視窗偷偷地裝了一個監控,如果發生案子,最起碼公安局也不會找我的麻煩。”
由於案件緊迫,我沒有時間在其他問題上糾纏下去,於是我問:“只有這一段影片?”
“對,只有這一段。”
錄影複製後,我又詢問了一些關於嫌疑人口音、年齡、身高的問題,老孫的回答跟我們分析的如出一轍。
回到單位,那段近距離拍攝的錄影被胖磊拖進了影片分析軟體。雖然兇手的體貌特徵沒有處理出來,但是胖磊卻在影片中發現了一個重要的線索:嫌疑人在付錢時,做了一個擼起袖子的動作,其兩隻胳膊上的“花臂”文身,成了下一步調查的重點。
雲汐市正兒八經的文身店不足百家,而文身對文身師來說,就是一幅幅作品,這就好比你自己畫的畫,不需要讓你看到全貌也能輕易認出。
根據胖磊處理出來的文身圖案,一家名為“暗夜刺青”的小店進入了我們的視線。
店老闆看到圖案後,立刻回憶出了當時的場景:“這個客人很特別,我印象很深。”
“怎麼個特別法?”我問。
“我做文身這麼多年,他是第一個自帶文身裝置的顧客,起先我以為是同行來搗亂,後來他說他有病,怕傳染給別人,就自己買了套文身裝置。”
“病?什麼病?”
“他沒說,我也沒問。”
“多久之前的事情?”
“有很長時間了,少說也有一兩年了。警官稍等,我查一下。”店老闆走到電腦旁,開始不停地點選滑鼠左鍵,“我這人有一個癖好,只要是我做完的作品,都會拍照留念。”正說著,老闆點開了那個標註著“2015年2月3日失落星辰”的資料夾,“就是這個雙臂加大全背,我文了整整一個月。”
在店老闆“王婆賣瓜”的同時,我們終於從照片中看見了嫌疑人的廬山真面目。
十七
有了清晰的照片,胖磊隨後在雲汐市中心的蘇果超市內發現了嫌疑人的結帳影片。根據影片的時間顯示,其購買茅臺酒的日期剛好是案發前一天。隨後葉茜調取了當天的購物小票,從購物小票中我們發現,兇手除了購買了一瓶1000毫升的飛天茅臺外,還買了大量的零食、文具、筆記本等物品。
蘇果超市附近均是繁華街巷,監控覆蓋相當密集,胖磊一路追蹤,發現嫌疑人最終的落腳點是雲汐市第七中學保安室。
保安室的監控顯示,嫌疑人當天將茅臺酒拿走後,剩下的東西全部交給了值班保安陳多安。
在學校教務處處長的幫助下,我們見到了陳多安。他看著當天的影片對我們說:“這個人叫小超,很不錯的一個小夥子,我們保安室的人都熟悉。”
影片畫面多少還是有些模煳,為了再次確定兇手的身份,葉茜拿出了照片遞給了陳多安:“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說的小超?”
陳多安接過照片,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很肯定地回答道:“是他!”
葉茜:“小超大名叫什麼?是做什麼的?”
“大名我不清楚,只知道叫小超,做什麼的我也不知道。”
“那你是如何認識小超的?”
“我們學校有一個叫魯珊的學生,她姐姐叫魯悅,小超和魯悅經常來學校給魯珊送東西,每次來,小超都不忘給我們看門的幾個老頭子帶點兒香菸水果啥的,一來二去就熟悉了。”
“小超和魯悅是什麼關係?”
“我看他們倆怪親密的,好像是男女朋友關係。”
“魯悅的情況您瞭解嗎?”
“不清楚,平時見面最多就是打聲招唿,要想知道魯悅的情況,只能去問她妹妹魯珊。”
在班主任的幫助下,我們從魯珊那裡得知了魯悅的下落。
當天下午,徐大隊抽調精幹力量前往抓捕。見我們身穿制服魚貫而入,魯悅那張憔悴的臉上竟看不出一絲情感波動。“你們來了。”
葉茜將照片舉到她的面前問:“你男朋友呢?”
魯悅瞟了一眼,起身走到床頭邊,接著她從枕頭下面取出一張公交卡。“我也不知道他去哪裡了,他說,等你們來了,把這個交給你們。”
公交卡經指紋處理後,被緊急送到了行動技術支隊。查閱卡中資料得知,這張卡辦於案發後的第二天,嫌疑人用這張卡只坐過一次121路公交車。121路是雲汐市線路最長的城市公交車,其採用的是分段刷卡的計費方式,即前門上車刷卡計算公里數,後門下車刷卡扣費。若下車忘記刷卡,則自動扣除全程費用。
刷卡記錄顯示,嫌疑人下車的站名叫“化建路”,位於雲汐市的東南角。那裡曾是化工企業的聚集區,後因汙染嚴重,許多工廠相繼倒閉。胖磊一路沿途查閱城市監控,最終在一個廢棄的廠房有了發現。
廠房面積不到50平方米,門口鏽跡斑斑的鐵牌上依稀可以分辨“排程室”的字樣。透過破碎的玻璃窗,一股濃重的屍臭味讓本來疲憊不堪的我們瞬間打起了精神。
由於常年無人進入,屋內積滿了厚厚的浮灰,地面上唯一一串鞋印,證明這裡只有嫌疑人一人來過。“排程室”分為內外兩間,我們在裡屋的木板床上發現了一具爬滿蛆蟲的高腐男屍,從死者依稀可辨的面容以及文身圖案來看,他就是製造爆炸案的嫌疑人——方超。
明哥在死者的衛衣口袋中找到了一部手機和一張寫滿字的字條:“警官,我知道總有一天你們會找到我,手機裡有一段影片,我把要說的話都錄在了手機裡,求你們不要為難魯悅,她什麼都不知道。我知道殺人需要償命,我不想讓魯悅看到我死的樣子,所以我選擇在這裡結束我的生命。我患有艾滋病,如果有可能,請你們一定要救救被他們控制起來的其他人。罪人方超敬上!”
十八
方超12歲以前的所有記憶,都在一個擠滿小孩兒的窯洞中。他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也不知道為何會來到這裡,他只知道,從他有勞動能力的那一天起,要想果腹,就必須跟其他同伴一起敲煤渣。每天早上6點開始,窯洞裡的監工會按照年齡大小分配任務,那時候的方超每天要敲1000塊煤渣才能換到一日三餐。
若不是親身經歷,根本不會知道所謂的“敲煤渣”到底是一種什麼體驗。方超每天接觸到的煤渣均來自附近的工廠和發電站。當優質的煤炭被一股腦兒地塞進焚燒爐時,會有少量的煤炭無法完全燃燒,形成黑煤渣。而黑煤渣上的黑煤是可以二次利用的煤炭。分離黑煤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只有人工。可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化工廠使用的煤炭是一種質地硬、黏度大的焦煤,這種煤炭在燃燒後產生的煤渣有的甚至比石頭還硬,要想從這種煤渣上敲掉黑煤絕非易事。每天1000塊煤渣,方超除去吃喝拉撒睡,一小時最少要敲60塊。這種強度,對10歲以下的兒童來說已是極限。
在窯洞中,和方超有著同樣命運的小孩兒有二三十個。他們每個人的右腳上都套有一個腳鐐,腳鐐與鈴鐺焊接,只要有人試圖逃脫,便會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窯洞中年幼的小孩兒不敢反抗,但一些年紀大一點兒的腦子要活絡得多。方超曾親眼見證過同伴李樹逃跑的全過程。那天夜裡,比方超大五六歲的李樹先是用泥巴將鈴鐺塞實,接著在腳鐐的外側裹上了布條,一切準備就緒後,他用鐵絲戳開了門鎖,趁著夜色熘出了院子。
他逃走的那一刻,窯洞中的小孩兒都扒在鐵窗前眼巴巴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可就在這時,遠處的慘叫聲讓所有人心中一驚。緊接著,院外的兩名監工像拖死狗一樣,把李樹重新拽進了窯洞。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容易結束。監工當著所有孩子的面,開始用棍棒、皮鞭瘋狂抽打李樹。李樹被打得血肉模煳,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從那之後,窯洞中再沒有小孩兒敢抱有一絲逃跑的幻想。
方超原本以為這輩子就要死在這座暗無天日的窯洞中,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3個人的到來,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在窯洞生活的這些年,方超算是最老實本分的一個人,工作按時完成,監工安排的其他活兒也是任勞任怨,可能是因為這個,他成了窯洞中唯一的幸運兒。方超永遠都記得那一天,那是2007年的1月1日,監工頭子用電焊切開那個捆綁他多年的腳鐐後,對著其他孩子說了一句話:“只要你們像方超一樣乖乖聽話,好好幹活兒,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們。”方超注意到,窯洞中的同伴聽完這句話後,原本灰濛濛的眼睛,突然變得黑亮。
寒暄幾句之後,方超被3個人帶上了一輛吉普車,搖晃的車廂中一共坐著6名和他年紀相仿、衣衫襤褸的男孩兒。他們或瑟瑟發抖,或蜷縮於拐角,全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上車前有人警告過他們不要說話。從小備受欺壓的方超不敢違抗,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方超朝眾人比畫了幾下敲煤渣的動作。見幾人紛紛點頭,方超才明白,車上的所有人都是來自附近的黑煤窯。
啟程時,室外豔陽高照,等到車停下的那一刻,已是皓月當空。方超連同其他6個人被帶到了一間廢棄的廠房內,3名男子把各種滷味擺在了眾人面前。
“肉!”一個男孩兒的喊叫,在幾人中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不要吵,不要吵!”其中一個戴著大金錶的男子使勁兒地拍打著桌面,“只要你們幾個好好聽話,以後這肉我保證管夠。”
“聽話,我一定聽話!”有一人帶了頭,包括方超在內的其他孩童紛紛附和。
“好!看來我沒有選錯人。”男子指了指自己,“我的綽號叫‘道北’,以後你們就喊我大伯;這位穿花襯衫的綽號叫‘煙桿’,是你們的三伯;旁邊那位綽號‘大聖’,你們要叫二伯。”
“大伯,二伯,三伯。”眾孩童異口同聲。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