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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案調查科.罪終迷局.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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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北”喜笑顏開:“來來來,吃飯,肉大伯管夠。”

  方超在黑煤窯當了那麼多年苦力,每天除了豆腐白菜,壓根兒就見不到一點兒葷腥,就算是過年,他們吃的也是素餡餃子。監工之所以不給吃肉,原因很簡單,一來是節約成本,二來是怕他們把嘴吃饞了,天天想著往外跑。在方超的記憶中,他吃肉的次數一隻手絕對數得過來,像今天這樣肉管夠的情況,算是在他的人生中開了一次先河。

  桌子上的滷味一袋一袋地被消滅乾淨,“煙桿”又一袋接著一袋從泡沫箱中取出。當幾人實在吃不下時,“煙桿”這才蓋上了箱蓋。

  “院子裡有水龍頭,吃飽了洗洗睡覺,明天一早帶你們去幹活兒。”

  “謝謝三伯。”幾個人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漬,嬉笑著朝院中跑去。

  眼前這幅和諧美滿的畫面,方超只在夢中見過,他本以為日子已苦盡甘來,可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次,竟是7個小夥伴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團聚。

  十九

  第二天清晨,還在睡夢中的方超被“煙桿”帶上了吉普車,和昨天不同的是,此時車廂中只有他一個人。車子顛簸了幾個小時後,他被帶進了一個商業區。

  “從今天開始,你要想盡一切辦法在這裡生存下去,一個月後我再來接你。”“煙桿”臨走時丟給了他一個揹包,包中除了一把金屬摺疊刀外,只有幾件換洗衣物。

  在窯洞中時,方超除了幹活兒、睡覺外,最喜歡聽二奎講故事。二奎比他們都大,看面相少說有十六七歲,他被送進窯洞時,已沒了左腿。二奎是個“扒子”,從小就被人帶到大城市偷東西,據他說,他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順手牽羊。不過“常在河邊走,哪兒能不溼鞋”。二奎在一次入室盜竊失手後,被圍觀群眾打斷了腿,接著就被團伙老大賣給了黑煤窯。

  方超在窯洞中可沒少聽二奎說的傳奇故事,當“煙桿”走遠之後,他突然覺得,眼前的場景和二奎說的那麼相似。

  “難道自己落入了一個盜竊團伙?”方超年紀不大,但複雜的生存環境,讓他比同齡人要成熟太多。有些人或許覺得這是一個報警的好機會,但對方超來說,他從未有過這個想法。首先,他壓根兒不知道那個他生活了多年的黑煤窯到底在什麼地方。其次,就算是報了警,他還是一樣沒飯吃、沒錢花,之後的日子依舊沒有著落。接受過二奎的洗腦,這些問題方超早就看得極為透徹。

  想通了的方超,抱著“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的態度,接受了目前的人生設定。他用了半天的時間走完了整個商業區,他發現商場的衛生間可以提供飲用水,銀行的自動提款間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覺,這兩個問題解決以後,剩下的就是如何填飽肚子。商業區餐館並不是很多,而且都是環境優美的高檔餐廳,餐廳內的服務員更是無比勤快,客人一走,桌子上的殘羹剩飯就會被丟到垃圾桶中,如此一來,方超連討飯的機會都沒有。

  二奎的經歷,讓方超對偷盜有著本能的反感。他這輩子的願望很簡單,只要有口飯吃,有間屋睡,再能弄點兒零花錢打打牙祭,他也就別無他求。

  接連餓了兩天的方超,始終沒有跨越雷池,直到第三天,他在路邊遇到了一位“傳單小夥兒”時,才彷彿看見了新大陸。在方超的苦苦哀求下,小夥兒將他帶到了僱主那裡。僱主以“不能僱用童工”為由,拒絕了方超的要求。而方超只有這一根救命稻草可抓,哪裡會輕易鬆手?軟磨硬泡一天後,方超換上工作服,戴著一頂鴨舌帽,開始了發傳單的生活。一天20元的收入,方超果腹後竟還有剩餘。他把每天省吃儉用的錢以零換整,一個月後,他的鞋裡竟攢下了整整300元。

  約定的時間很快到來,方超被“煙桿”帶進了城中村的一個小旅館內,在“大聖”的逼問下,方超不得不一五一十地將這個月發生的種種如實交代。

  “這小子有點兒意思。”這是“大聖”對方超的評價。

  當時的方超以為自己受到了表揚,後來他才明白,做一個壞人的前提,不是你要多麼惡,而是要學會如何適應環境。

  在旅館好吃好喝待了兩天後,方超又被送到了另外一座城市,這次他的任務是在一個月內賺到3000元錢。一天100元的收入對成年人來說都絕非易事,何況當時的方超只有十來歲。

  漢海美食街,這是“煙桿”給方超選的第二個“升級地圖”。和之前商業區的“新手村”相比,這裡的情況要複雜太多了。

  夜幕低垂,美食街的大排檔生意好不熱鬧,食客們三五成群坐在四方桌前舉著啤酒大擺龍門陣。雖然有些人的錢包就擺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但除非是逼不得已,方超還是不想把自己歸為小偷一類。

  在車水馬龍中穿梭了一整天后,他終於找到了一個賺錢的法子——賣花。300元的啟動資金,足夠方超週轉,1元的成本,4元的利潤,賣得好的情況下,方超一晚上就有接近200元的純收入。

  “看來3000元錢也不是什麼難事。”就在方超沾沾自喜之時,幾個賣花男孩兒卻將他堵在了巷口的角落中。

  “小子,混哪裡的?知不知道,這裡是我們的地盤?”

  聽對方這麼一說,方超心裡知道今天要栽了,在支吾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時,對方七八個拳頭已招唿了上來。那天晚上,方超被打得遍體鱗傷不說,幾天辛苦賺來的錢也被洗劫一空。許久之後,方超忍著劇痛蹣跚地回到了附近公園的涼亭內,“煙桿”送給他的摺疊刀,就埋在涼亭旁邊的泥土中。

  此時此刻,二奎的經典語錄在方超的耳邊逐一浮現:“忍無可忍,無須再忍。”“狗急了還跳牆呢,何況是人。”“欺負到頭上,哪怕是豁出命,也要幹!”

  “好,跟他們幹了!”好不容易吃上幾頓肉的方超,永遠不想重蹈二奎的覆轍,“就算是死,我也不想再回到那個暗無天日的黑煤窯!”方超把刀攥在手中,重新回到了剛才的街角。

  二十

  此時已是午夜時分,美食街從熱鬧逐漸變得冷清,打他的幾個小孩兒正蹲坐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細數著一天的收入。

  方超一眼便認出了那個為首的男孩兒,他二話沒說,一個箭步衝到跟前,在男孩兒還沒反應過來時,那把摺疊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給你們3秒鐘,把錢給我交出來!”

  幾個小孩兒年紀雖然不大,但出來混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刀雖然在脖子上劃出了鮮血,可為首的男孩兒並沒有稱臣,他昂著頭回道:“小子,你知不知道這是大C哥的地盤,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少廢話!”一想到有可能會被送回黑煤窯,方超突然失去了理智,他沒有再跟男孩兒廢話,乾淨利落地把刀刺入了對方的大腿,為首的男孩兒瞬間發出殺豬似的號叫。

  “給不給?”對方還未來得及應答時,方超又刺下了第二刀。

  “給不給?”就在方超抬手準備刺第三刀時,男孩兒已被他的氣勢給折服:“停,停,停,給,給,給。”

  方超怒睜著眼睛,掃視圍觀的其他人。

  為首的男孩兒嘴唇已沒了血色,他忍著劇痛發出指令:“快把錢給他,打電話給大C哥,讓他帶我去醫院!”

  紙幣包裹著硬幣敲擊地面,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成摞的零錢被歸攏在塑膠袋中,一個戴著眼鏡的男孩兒把塑膠袋舉到了方超的面前:“放了老大,錢歸你了。”

  方超往後慢慢撤步,當確定身後一切安全時,他快速地搶過錢袋跑出了巷子。

  第一次出手,方超一共搶到了1535元。相比之前苦哈哈地發傳單,這種不勞而獲的快感讓方超很是享受,也正是從這一刻開始,他心中那股不被撼動的善念,竟有了一絲鬆動。

  接下來的幾天,方超過起了東躲西藏的日子,大C哥發動了幾十人不分白天黑夜地找尋他的下落,好幾次絕處逢生,讓他不得不暫時避避風頭。

  搶來的錢在每日開銷中逐漸減少,為了完成“煙桿”交給的任務,他迫不得已把目標對準了半夜三更來公園廝混的情侶。每當情侶們你儂我儂之際,便是方超順手牽羊的最佳時機。和別的小偷比起來,方超可以算得上“偷中楷模”。每次偷盜,他只求財,錢包中的身份證、銀行卡,他會就近扔在垃圾桶內。

  幾次得手後,方超的手法越發嫻熟,他的收入也是成倍遞增。就這樣,方超晝伏夜出,總算熬到了約定期限。

  和上次“傻白甜”的一個月相比,方超感覺自己這個月明顯“成長”了許多。為了躲避追殺,他學會了察言觀色;為了捏到錢包,他學會了沉著冷靜。

  “難怪二奎說,‘社會是個大學堂’,原來如此。”方超用這句話給本月的經歷做了一個總結。

  本次任務順利完成,作為對其“對口培養”的“煙桿”倍感欣慰。為了犒勞方超,這一次,“煙桿”帶他外出瀟灑了整整一週。待方超緩過勁兒來之後,又開啟了第三次“歷練”。

  這次“煙桿”給方超提出的要求是,一個月內賺夠1萬元。見方超有些為難,“煙桿”也向他透了實底,只要方超能夠完成這次任務,便可直接“出師”。

  一想到是最後一次,方超也算是吃了顆定心丸。不過在一個四線城市的城中村內,要想一個月弄到1萬元,除了熘門撬鎖,幾乎沒有別的法子。然而城中村的住戶不像小區那麼有錢,1萬元,不撬個一二十家估計很難達到這個數目。

  方超花了兩天熟悉環境,他把城中村的房子按照偷盜難度分為A、B、C三類。最好偷的C類,他可以翻窗入室;中等難度的B類,需撬鎖入門;難度最高的A類,他暫時還沒有想好應對的策略。

  方超雖然只是個孩子,但是極端的生存環境讓他比同齡人善於思考,他認為,防盜意識越高的住戶,家裡的值錢東西可能就越多,於是他沒有先從最容易的C類下手,而是直奔B類而去。

  方超的作案手法很簡單,概括起來就兩種:長竹竿挑物、玻璃刀破窗。手法簡單,可不代表是個人都能得手,這需要極好的心理素質,若不是經歷了一個月的“偷包訓練”,方超絕對不會那麼得心應手。

  一晚上作案5起,方超只幹了3天就引起了警察的注意。也不知警察用了什麼方法,在方超作案後的第4天,他的通緝照就貼滿了整個城中村。方超感覺情況不妙,他提前將盜取的5000多元錢藏匿起來,準備熘之大吉。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就在他剛剛做完善後工作時,便衣警察就在巷口將他一舉抓獲,當他被戴上手銬的那一刻,他覺得這次算是徹底玩兒砸了。可意外的是,經過一夜的審訊,第三天一早方超又被原封不動地放了出來,原因是《刑法》規定,方超作案時不滿14週歲,無須負刑事責任。方超雖然沒有戶口,但根據法醫出具的骨齡鑑定顯示,他確實未滿14週歲。警方在尋贓無果又聯絡不上其家人的前提下,只得在偵查期限屆滿後將他釋放。

  二十一

  被抓風波讓方超又學到了一招,只要未滿14週歲,作案是不用坐牢的。法律的“漏洞”讓方超歡欣鼓舞,有了這層天然的保護罩,在剩下的20天裡,想要弄到5000元簡直輕而易舉。事實證明,方超的想法完全正確,那天夜裡,他鼓足勇氣連偷了3家A類住戶,“煙桿”下的1萬元任務,一夜齊活。

  不過他的動作再次驚動了警方,“二進宮”的方超似乎掌握了警察的套路,例行審問之後,方超又一次被安然無恙地釋放。

  一個月後,方超在指定地點見到了“煙桿”。

  “好小子,表現不錯!”“煙桿”開口的第一句話,讓方超捕捉到了一條嵴背發涼的訊息,那就是他的一舉一動全都在“煙桿”的監視內。

  方超乖乖地把1萬元錢碼放整齊,遞到了“煙桿”手中:“三伯,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接下來當然是去幹大事。”“煙桿”把那一沓錢在手上甩了甩,“不過咱們還要等段時間,你那幾個同伴可沒有你這麼有靈性。”

  二十二

  三個月的“歷練”,讓方超有了徹頭徹尾的蛻變。當他已經做好“偷盜”準備時,“煙桿”卻把他帶進了另外一個行當。起先方超對這行是一無所知,他每天只是機械性地按照“煙桿”的意思,把一包包牛皮紙送到指定的地點,然後再把對方給的現金放在揹包中如數帶回。

  方超不是傻子,1萬元有多重他心裡清楚,那麼一小包的東西,能換來幾萬元的現金,用小腦想想都知道牛皮紙袋中裝的是什麼。但方超習慣“看破不點破”,“煙桿”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他從來不多問一句、多言一語。

  就這樣,打扮成中學生模樣的方超每天揹著書包,穿梭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而他的所作所為,則全部在“煙桿”一夥人的掌控之中。一個月後的某天下午,方超做完交易,照例將書包交給了“煙桿”。

  “三伯,今天的紙袋全部交接完了。”

  “煙桿”嘿嘿一笑:“小超,你是個聰明孩子,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三伯這一個月讓你送的是什麼?”

  方超搖搖頭:“三伯不說自然有三伯的道理,小超只管照做,不會細問。”

  “煙桿”欣慰地點點頭:“三伯沒看錯人,你是我近幾年見過的最優秀的小夥兒。”“煙桿”說完,從腰間掏出一個牛皮紙包撕開,袋中雪白的粉末忽然散落一地。

  之前方超只是猜測,可當親眼見到這些東西時,他還是嚇了一跳,在黑煤窯他可沒少聽過關於“吸販毒”的事情,偷盜被抓到最多隻是坐牢,可販毒卻是要被槍斃的“行當”。

  “煙桿”見方超大驚失色,心裡猜出了七七八八:“看來你已經知道了我讓你送的是什麼,是不是?”

  “是,是的,三伯。”

  “什麼時候猜到的?如實回答。”

  面對“煙桿”的威壓,方超只能實話實說:“送貨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哦?第一天就知道了?你是怎麼發現的?”

  “錢的重量。”

  “重量?”

  “嗯。”方超點點頭,“1萬元舊鈔大約重3兩,我第一天送貨換回來的錢總重有1斤多,折算起來大概是4萬元。我以前在黑煤窯聽別人說過,一小包毒品就能賣上千元,三伯你第一次給我的牛皮紙袋,加起來還沒有一袋泡麵重。這麼點兒東西,換回來那麼多錢,我就琢磨著袋子裡裝的是不是毒品。”

  “煙桿”“哦”了一聲,接著問:“那你這一個月有沒有開啟包裝?”

  “沒有!”

  “既然你懷疑是毒品,為什麼不開啟?這要是被警察抓到,你的腦袋可就要搬家了。”

  方超這一個月想過無數回,說不怕,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但事到如今,他又哪兒來的退路。好在他今年才12歲,距離14歲還有2年,有了年齡上的“保護罩”,他不會太過擔心。與其現在撕破臉被送回黑煤窯,還不如將計就計,緩上2年再尋找出路。於是方超按照早就準備好的臺詞回答道:“是三伯把我從黑煤窯解救出來,如果不是你們,我說不定就累死在了黑煤窯。與其在那裡暗無天日,還不如跟著三伯闖江湖,就算有一天被槍斃了,也比死在黑煤窯中強百倍。”

  “說得好!”“煙桿”用手指從地上摳起一點兒白粉抹在方超口中。“細膩無味”,這是舌尖的味蕾傳遞給方超的訊號。就在他還在詫異傳說中的毒品為何與麵粉一個味道時,“煙桿”又緊接著從書包中掏出了牛皮紙信封,信封中一張張印著“玉皇大帝”的錢幣被他倒落一地。

  “紙錢?那我剛才吃的……”

  “是麵粉。”“煙桿”拍了拍一臉茫然的方超,“恭喜你小超,你過了最後一關,從明天起,三伯帶你幹大事,不過你放心,每次帶貨前,三伯都會給你規劃好路線,絕對保證你的安全。”

  二十三

  2007年中秋,渡過了“九九八十一難”的方超,正式成了“煙桿”的門徒。所謂“不知者無畏”,雖然方超很早就猜到自己送的是毒品,但事實上,他還抱有相當大的僥倖心理,可當方超真正踏進這一行時,那種巨大的心理壓力,無時無刻不伴隨他左右。這種感覺,就彷彿手中握了一個拉開引線的手榴彈,到底是在手中爆炸,還是扔出去後再爆炸,方超難以預測。

  如何克服心理障礙,一直是方超最為頭痛的事情,但令他沒有想到的是,解開他心結的竟然是一張醫院的體檢單。那是2009年2月的一個晚上,方超躺在床上感覺身體有些明顯的不適,而這種不適要比感冒發燒來得強烈。實在支撐不下去的他,在“煙桿”的陪同下,去醫院做了一個全面檢查,最終的診斷結果是HIV呈陽性。

  方超絕望地看著自己的化驗單:“三伯,我怎麼會得這種病?”

  “煙桿”並沒有因此對方超另眼相看,他安慰道:“現在這種病的病源很多,尤其是那些吸毒者,最容易感染這種病,你是不是在送貨的時候沒有注意?”

  “我……”方超的腦袋一片混亂,這些年他已記不清送過多少次貨,也記不起跟多少個癮君子接觸過,到底是誰傳染給他的,他就算想破腦袋也不可能找到答案。

  “煙桿”又說:“據我所知,生活在黑煤窯的人也有很多得這種病的,你小時候在那裡生活,你有沒有印象?”

  吸毒者這邊還沒捋清楚,方超怎麼可能還記得起煤窯的事?他長嘆一口氣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煙桿”摟著方超並排蹲坐在牆根下,幾支煙抽完,“煙桿”掏出手機,以“HIV”為關鍵詞開啟了百度:“你三伯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得這種病的人我也見過不少,其中有好些人活得那叫一個滋潤,任何事都有兩面性,看你怎麼想。”“煙桿”將手機遞給方超,“你看,網上都說了,這種病只要有藥物控制,比糖尿病致死率還低,你也別有太大的心理負擔,以後該吃吃,該喝喝,三伯去黑市上給你買最好的進口藥。”

  “煙桿”平平淡淡的幾句話,讓方超感激涕零,巨大的心理壓力化成淚水,在醫院大樓的牆根下釋放出來。

  “煙桿”拍了拍方超的肩膀:“幹咱們這行,本來就是把頭拴在褲腰帶上,過一天算一天,不要把這個當回事,而且你得這個病,關鍵時刻還能救命。”

  “救命?”方超停止了抽泣,一臉疑惑地看著“煙桿”。

  “要是讓警察知道你得了這種病,看守所都不敢關你,你說是不是救命?”

  “也對。”方超抹了一把眼角,“警察也是人,他們要是知道我得了艾滋病,也不敢拿我怎麼樣。”

  “你能這麼想就對了。”“煙桿”嘿嘿一笑,“今天晚上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三伯就去給你買進口藥。”

  第二天一早,方超還睡意矇矓時,“煙桿”便把一盒寫滿英文的藥瓶放在了他的床頭:“每天一次,一次一片,記得要堅持吃。”

  “煙桿”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方超起身甩了甩有些刺痛的腦袋,從門縫中吹進的涼風讓他清醒不少,他習慣性地抽出一支菸點燃,此刻的畫面與往常相比,少了愜意多了憂愁。雖然“煙桿”的“心靈雞湯”讓他不再那麼難受,但要想完全化解傷痛,也非一朝一夕可以達成。

  一支、兩支、三支,方超的腦海中一直在做一個比較,他在想,如果自己還在窯洞,是否會比現在過得舒適?窯洞的生活沒有壓力,純是坐吃等死;而現在的生活處處充滿危險,說不定哪天就腦袋不保。但退一萬步來說,只要不掉腦袋,就算是蹲監獄也比在窯洞強。

  “既然我不想選擇原來的生活,那隻能屈服於現在的生活。”想通了的方超,擰開藥瓶,吃糖豆似的把藥扔進嘴裡,“還有糖衣,口感不錯。”

  重新走出房間的他,彷彿渡劫成功的上神,快接近無慾無求的狀態。“快活一天是一天,每天賽過活神仙。”這是方超給自己餘生定下的終極目標。

  二十四

  6年的時間,轉瞬即逝,輾轉了多個城市的方超一夥,準備在雲汐市落地生根。團伙老大“道北”常把一句話掛在嘴邊:“用錢能解決的事,都不叫事。”事實證明,也確實如此。幾人只用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便在雲汐站穩了腳跟。至於到底用了什麼方法,方超不得而知。他的職責就是送貨,其他的他不該問,也不能問。

  每天送完貨後,方超都會在自己的小屋中醉生夢死,他原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可誰承想,在他人生的拐點又遇到了一個人。

  那是7月的一天凌晨,“煙桿”拿了5個小包塞給方超:“熟人介紹,應該不會有大問題,錢已轉帳付清,你送到地方就行。”

  方超接過字條,瞄了一眼,接著用打火機點燃。5包2克裝的自封袋被他塞進了特製的蘋果手機內,一切準備就緒後,他換了一件印有“電力搶修”的黃馬甲,隨後騎著摩托車朝目標地駛去。

  交貨地點是雲汐市郊區的一棟自建別墅內,方超開啟手機攝像頭掃視一週,確定附近沒有紅外監控後,他壓了壓棒球帽的帽簷,快步朝別墅的院牆附近走去。

  方超在電視上看過太多毒販被抓的影片,所以每次交貨前他都要排除一切危險後才會放貨。他戴上手套,一個助跑爬上了院牆。佔據制高點後,別墅院內的情況一覽無餘。

  1層的房間亮著燈,透過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房間內站著三男兩女。其中一名年紀稍小的女子,衣服已被強行脫去大半。幾人的交談,隱約從屋內傳出。

  “怎麼,還害羞?難不成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哭哭啼啼的,掃了咱們的雅興!”

  “三位哥哥,我這朋友剛出來做沒幾天,她是賣藝不賣身,你們有什麼要求,衝我來就行。”一位年紀稍大的女子,將三人擋在了身前。

  “你這‘黑木耳’,老子吃膩了,今天我非要嚐個鮮!”一位渾身“雕龍刻鳳”的光頭男子一把將年輕女子推倒在地。

  “不要,不要!”年輕女子死死地拽著自己的一字裙,眼中噙著淚水。

  “我×,用那麼大的勁兒,難不成今天我還真碰到了個處?”屋內的三名男子哈哈大笑。

  “哥,我妹妹只做平臺,不出大活兒,要不是你們強行把她拽上車,她也不會跟我一起過來,要不這樣,你們放她回去,我再叫一個妹妹過來。”

  “少給我廢話,你們KTV小姐,有幾個乾淨的?不就是想加錢嗎?只要把我們兄弟三個伺候好了,一人1000元,怎麼樣,哥給的價錢夠高了吧!”

  “哥,真不是加錢的事,我這個小妹真不行。”

  “一人1000元還不滿意?我看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男子一把拽住了女人的長髮,對身後的兩名男子說,“去,把她的衣服給扒了!”

  “不要,不要!”年輕女子坐在地上苦苦哀求,可一個弱女子怎麼可能敵得過兩名五大三粗的壯漢,女子的一字裙很快被撕開,一條粉色的內褲讓3名男子都不約而同地嚥了咽口水。

  “我×,這身材正點啊!”

  “那是,要不然我也不會把她拽上車。”

  “悅悅,別掙扎了,沒用的,幹我們這一行,遲早要走這一步。”見無力反抗,女人最終只能勸說。

  送貨多年,方超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什麼吸完毒後強姦少女的、持刀行兇的、自傷自殘的,他早已見怪不怪。在方超看來,毒品就是魔鬼的勾魂藥,只要誰敢碰,就等於坐上了通往死亡的列車,所以方超雖然送貨,但是這東西他絕對是一點不沾。

  方超送貨喜歡把風險降到最低,眼前這一幕,分明是要上演“強暴民女”的橋段,為了防止出現不必要的麻煩,他絕對不會等到事發後再出手。

  千鈞一髮之際,方超快速繞到大門前,按響了門鈴。“叮咚,叮咚。”

  “誰啊?!”院子內一名男子高喊。

  “我是供電局的,是不是你家打的搶修電話,說線路燒燬了?”

  “你帶電線了嗎?”

  “帶了5米,足夠用了。”方超剛說完,大門內側就發出“咔咔咔”的開門聲。一個男子探出頭來小聲問:“安全嗎?”

  方超“嗯”了一聲,接著從門縫中擠了進去。

  “什麼情況?”文身男從屋內走出。

  “東西到了。”

  “我×,這麼快!”文身男“嘿嘿”一笑,“驗驗貨,完事之後,給這個兄弟拿200元錢跑腿費。”

  “得嘞。”開門的男子伸出右手,方超從手機中摳出白粉遞了過去。

  就在這時,那名年輕女子突然從屋內衝出,一熘煙兒地跑出了門。

  手握毒品的男子剛想去追,方超突然伸出右腳,把男子絆倒在地。

  男子被摔得齜牙咧嘴,方超慌忙彎腰攙扶:“大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幫你去追來著……”院內沒有開燈,能見度很低,況且方超本來跟這件事就沒有任何關係,誰也不會想到他是故意為之。男子被方超扶起,擺了擺手:“沒關係,跑了就跑了吧。”

  “那行,貨OK不?”方超問。

  “沒問題。”男子回答。

  交易成功後,方超沒有停留,推門閃進了夜色中。

  二十五

  “出門換裝”是“煙桿”傳授給他的經驗。每次送貨,方超都會準備兩套衣服,交易前一套,交易後換另外一套,這樣就算有人發現他的行蹤,也會帶來很大的迷惑性。

  方超在確定四下無人後,走進了一個在建樓房內。可就在他剛換好新裝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你換下來的衣服能給我穿嗎?”

  聽到聲響的方超,感覺天靈蓋都要炸開了。要知道,每次送貨他都會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可剛才換裝時,他卻把口罩給摘了下來,也就是說,對方極有可能看見了他的真實容貌。

  方超慢慢地將手置於腰間,那把藏在皮帶中的匕首已做好了出鞘的準備。“你是誰?”

  “你不認識我了?我剛才在別墅的院子裡見過你,我身上沒穿衣服,你能不能把手裡的衣服給我穿一下,我回到家就還給你。”聲音從未完工的樓梯間傳來,方超走近一看,發現一名女子全身赤裸地蜷縮在一塊木板後。

  “你剛才看見我長什麼樣了?”方超語氣冰冷。

  女子很誠實地點了點頭:“我剛進來沒多久,就聽見有人也跑了進來,我沒穿衣服,所以不敢出聲,當我看到進來的人是你時,我才說的話。”

  “哦?聽你這麼說,似乎很放心我一樣,但你我素未謀面,這個理由似乎有些牽強。”

  “不不不。”女子連聲道,“你進別墅門時,我就注意到你了,我一直在找機會逃跑,當我跑出門時,追我的人被你絆倒在地,所以我斷定你是個好人。”

  “好人?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稱唿我。”

  “至少你幫了我,你在我心裡就是好人。”

  方超的視網膜很快適應了環境,女子說話時的神情,他看得一清二楚。在黑道中游走了這麼多年,他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他能從人說話時的一顰一笑,看穿這個人的本質。透過方超的眼睛,女子至少暴露了三個特徵:單純、沒心眼兒、容易相信別人。基於這三點,方超可以斷定,女子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威脅。

  “你叫悅悅?”方超把手中的衣服遞了過去。

  女子生怕方超會反悔,一把將衣服搶在懷中,確定衣服已在她的控制範圍內,女子這才輕鬆地回道:“悅悅是我的小名,我的大名叫魯悅。”

  方超轉身走到一旁,心中暗笑:“還以為說漏了嘴,沒想到這妮子一點兒心眼兒都不長。”

  因為患有艾滋病,方超長這麼大從來沒碰過女人,深夜,一男一女共在一個屋簷下,說千道萬都有那麼一點兒曖昧,就在方超想看看自己的衣服穿在一個女人身上到底是什麼樣時,對方突然的慘叫,讓他心中一驚。

  “怎麼了?”方超下意識地又將手扶於腰間。

  “腳,我的腳!”魯悅一瘸一拐地從樓梯間走出,“跑出來的時候沒有穿鞋,剛才可能踩到鐵釘了。”魯悅一抬腳,果然有一根鐵釘牢牢地扎入了她的腳心。

  “釘子上有鐵鏽,你得上醫院打破傷風,否則感染了,你的小命就沒了。”

  說話間,魯悅一把將方超摟住:“我現在身無分文,你好人做到底,帶我去醫院行嗎?花多少錢,我一定還你!”

  一般只要貨安全送到,“煙桿”不會限制方超的自由,今天是他生平第一次和一個女人產生瓜葛,在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下,方超似乎也很樂意把這種曖昧保持下去。

  “要不要我揹你?”

  魯悅赤腳在地上走了幾步,但劇烈的疼痛,不得不讓她聽從方超的建議。

  “那就謝謝你了!”

  見方超已半蹲著身子,魯悅不好意思地趴了上去。

  “酥胸襲背”使方超瞬間有了種觸電的感覺,鄉村小道坑窪不平,方超每踏一步,都能享受到那種軟綿綿的摩擦。

  “你再忍耐一會兒,我的摩托車就停在前面。”

  “嗯!”魯悅輕啟芳唇,淡淡的香水味順著方超的耳畔一直繞到了他的鼻尖。嗅覺和觸覺的雙重刺激,讓方超產生了一種戀愛的錯覺。

  “喂,那是你的摩托車嗎?”在魯悅的提醒下,方超這才發現自己已走偏了幾十米。

  “哦,太黑了,沒注意。”方超臉頰一紅,快步到車前。

  車停放的位置,是他早就選好的安全區,他將魯悅扶上後坐,一腳踩下油門,飛馳而去。

  二十六

  縣級以上的人民醫院只要問診就要辦理就診卡,連夜間急診也是一樣。所以除非是迫不得已,否則方超一般不會選擇大醫院。可現在是凌晨3點,除了大醫院的急診,幾乎沒有一家社群醫院還在營業。

  方超繞著整個城區風馳電掣一圈後,依舊沒找到可以醫治的地方,他摘掉頭盔看向魯悅:“你信不信我?”

  方超莫名其妙的一句話,讓魯悅摸不著頭腦:“什麼信不信你?我怎麼聽不懂。”

  “前面有個24小時營業的藥房,我去那裡買藥來幫你處理傷口。”

  “你還會打針?”

  方超做了個“不然呢”的手勢。

  “去哪裡打?”

  “當然是你家,還能去哪裡?”

  “去我家?”魯悅提高嗓門,“你不會想借機對我圖謀不軌吧?”

  方超撇撇嘴,從口袋中掏出100元錢。“既然你這麼說,那你就自行處理吧,錢不用還了。”

  “喂!”魯悅一把拽住摩托車的尾翼,“我可是個傷員,你不能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

  “那你說怎麼辦?”方超雙手一攤。

  魯悅重新坐回摩托車上。“實在不行,就,就按你說的辦。”

  方超面帶微笑,把鑰匙插入點火圈。

  摩托車伴著魯悅“慢點兒,慢點兒”的叫喊聲來到了她的家中。這是位於市郊的一個社群村落,沿著一條水泥路騎行數十米,魯悅讓方超將車停在了一個四合院旁。院子並不大,由5間平房圍在一起,魯悅的出租屋就在大門南側第一間。

  方超扶著魯悅一瘸一拐地走進屋內,他環視了一圈說:“你這房子可真夠小的,除了床,就沒下腳的地方了。”

  “有沒有禮貌,這可是女孩子的閨房!”魯悅躺在床上,隨手抓了個枕頭扔了過去。

  就連方超都感覺奇怪,他和魯悅攏共認識不到三個小時,可現在兩人卻宛如好友般熟絡,要不是方超打小練就了一番洞察人心的技能,他甚至會懷疑魯悅是警察派來的臥底。不過魯悅當然沒有方超想的那麼複雜,幾個小時相處下來,方超可以斷定,魯悅就是一個沒心機的傻女孩兒。隨著陌生感的消失,方超雙手抱著枕頭在鼻尖聞了聞:“嗯,好香啊。”

  魯悅望著方超有些邪念的表情,本能地把身體往後退了退:“你可別亂來,院子裡都是我的姐妹,我一喊,你跑都跑不掉。”

  方超“哦”了一聲,然後慢慢地坐在床邊。

  “你想幹什麼?”看著方超那張俊秀的臉慢慢朝自己靠近,魯悅的面頰突然變得緋紅。

  這麼多年方超還是第一次和女生如此近距離接觸,人都是感情動物,遇到心儀的女孩兒怦然心動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可方超只能把這種衝動強壓在心裡。因為他知道,沒有哪個女生能接受他的病,他也不想去傷害任何人。方超越想越失落,他收起笑臉,起身走到床尾。“忍著點兒痛,我幫你把釘子處理掉。”

  魯悅也不知方超為何會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判若兩人。“你怎麼了?”

  “我沒事,只是你的傷口不能耽擱。”方超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方超的說辭,魯悅挑不出毛病,她把腳尖抬起,腳心的刺痛讓她緊咬芳唇。“來吧。”說完魯悅眼一閉、頭一轉,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本來還陰霾滿面的方超,被魯悅調皮的動作突然逗樂了,見魯悅已準備好,方超將她那隻受傷的腳按在床邊,一鼓作氣將鐵釘拽了出來。

  魯悅“啊”地喊出了聲,方超用了極大的力氣,把魯悅的腳死死固定在床沿:“忍住,用酒精消完毒就好。”

  “啊,好痛。”

  “忍著,要多衝幾次。”

  “啊!”

  “啊!”

  …………

  平房的隔音很差,院中另外幾位住客被魯悅“銷魂”的叫喊聲給吵醒了。無心睡眠的幾個人,趴在窗前交頭接耳。

  “什麼情況?”

  “還能什麼情況,明顯屋裡有男人。”

  “凌晨四五點,至於叫那麼大聲嗎?”

  “看來是乾柴遇到了烈火啊。”

  “乖乖,平時看著老老實實的,沒想到關鍵時刻也是浪勁兒十足。”

  “嘿,我聽說她在KTV裡做平臺小姐,和咱們足療乾的其實都是一樣的活兒,浪點兒也正常。”

  “噓,別說話了,屋內沒動靜了。”

  “是沒動靜了,都趕緊睡覺,別壞了人家的好事。”

  方超的耳朵從門後挪開,他衝著魯悅“嘿嘿”一笑:“讓你別叫,你現在有一百張嘴都解釋不清楚了。”

  魯悅撇撇嘴:“幹嗎要解釋,她們愛怎麼想怎麼想。”

  “喲呵,夠開放的。”

  “哎!你可別想歪了。”魯悅指向方超,“我是思想開放,人不開放。你可別把我想成那種隨便的女生。”

  “哦?那你為什麼要去KTV做平臺小姐?又為什麼出現在那棟別墅裡?”

  “你是誰,我幹嗎要告訴你?”

  “我也就隨便一問。”方超說著把乳膠手套和帶血的酒精棉球全部裝進垃圾袋,“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先睡一覺,最快明天就能下床走路了。”

  “你現在就回去?”魯悅突然有些不捨。

  “不然呢,難不成你要留我在這兒睡覺?你這兒可就一張床。”

  “流氓!”

  二十七

  方超之所以離開,一來是因為他要趕在8點前去見“煙桿”,二來他不能讓“煙桿”知道自己和一個女人“共度良宵”。

  “你可以去嫖,但一定不能和女人有瓜葛。”這是“煙桿”對他三令五申的一個原則。對他們這種常走夜路的人來說,“紅顏禍水”的案例不知見過多少,在他們眼裡,女人絕對是一個惹事的主兒,誰敢碰誰就犯了忌諱。

  方超不是傻子,他哪裡看不出魯悅對他產生了一絲好感,但綜合種種原因考慮,他倆壓根兒就沒有在一起的可能。方超的幾位“大伯”既然敢做毒品生意,不可能沒有兩把刷子,雖然方超沒有親眼見過,但從“煙桿”不擇手段的處事方法上也能嗅出個七七八八。方超抱著不耽誤人也不害人的態度,只能快刀斬亂麻。

  方超雖然決絕,但到了魯悅這裡,似乎就沒有那麼拿得起放得下了。院子裡其他租客的話,有一點說得沒錯,魯悅確實很老實本分,她起先做的是飯店前臺,去KTV做平臺小姐也是迫於無奈。當天被帶進別墅,也並非魯悅自願,她完全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強行拽上了車,所以面對性侵,她才會拼命反抗。

  想被人保護是女人的天性,尤其是魯悅這種獨木扁舟。一個人飄蕩時間長了,更渴望能有一個肩膀可以依靠。從被解救到治療腳傷,方超無疑成了魯悅命中註定的那個人。其實很多情況下,女人對待感情不會像男人那麼隨性,但只要男人能成功走入一個女人的內心,在一段時間裡,你就是她的全世界。

  如果說,方超和魯悅的第一次相遇完全是巧合,那麼3天后的第二次遇見就好像“月老”在刻意牽線搭橋。那天也是凌晨,“煙桿”給方超派了一單,交易地點在市郊新開的藍月亮KTV。按照他們的行規,方超從來不在人流密集區域交易,對於外出娛樂的客戶,方超會把貨事先放在安全區域,由客人自行取貨。為了防止有人“釣魚”,方超會讓客人輾轉多個地方,等對方身份確定後才做交易。那天,方超伏於暗處靜等下家,可令他沒想到的是,他左等右等,等來的卻是魯悅。

  “她不是在市區的KTV工作嗎?怎麼會在這裡?”就在方超百思不得其解之時,他的那部外線手機突然振動起來,方超定睛一看,周圍撥打電話的只有魯悅一人,為了確定沒有弄錯,方超沒有接聽,而是等待第二次響鈴。

  “咦,怎麼沒接電話呢?”帶著疑惑,魯悅按了回撥,方超的電話再次振動,這次他確信無疑,前來接貨的就是魯悅。方超壓低了棒球帽,從魯悅身後一把將她拉進了巷子內。

  光線較暗,魯悅並沒有看清對方的長相。“啊,你是誰?幹嗎拉我?”

  方超脫去帽子質問:“還能有誰,是我!”

  看清了方超的面相,魯悅的敵意隨之消失。“啊,是你,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哪裡不重要,我問你,你怎麼在這兒?”方超沒有心情跟魯悅開玩笑,他雖然販毒,但是他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毒品,魯悅是唯一與他有過交集的女孩兒,他不願意相信魯悅會和毒品扯上任何關係。

  “幹嗎這麼嚴肅?這家KTV是我們老闆新開的,最近試營業,生意火爆,我們老闆就把老店的員工都調了過來,我就跟著來了。”

  一個問題有了答案,方超又緊接著問第二個問題:“你從KTV裡出來是幹嗎的?”

  “哦,一個客人給了我個手機號碼,讓我下來拿東西。”

  “東西?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只是說拿上去就行。”

  “你真不知道?”方超雙眼微眯射出精芒。

  魯悅有些不自在:“我真不知道,你幹嗎這樣看著我?”

  近距離時,方超最善於觀察對方的微表情,從魯悅的反應看,她有可能確實不知情。

  “你等我一下,我打個電話。”方超轉身走進巷子深處,步行數十米,見周圍環境安全後,掏出內線手機。“三伯,有情況,交易取消。”正所謂“家有家法,行有行規”,代人取貨是大忌,這萬一取貨人走漏了風聲,絕對會拔出蘿蔔帶出泥,所以遇到這種不懂規矩的客戶,“煙桿”一夥人就算不賺這個錢,也不願擔這麼大的風險。

  “回去吧,告訴你的客人,他們等的人臨時有事,不會來了。”方超還未從巷子中走出,聲音已傳到了魯悅的耳朵裡。

  “你今天休想這麼輕易地從我手裡熘走!”魯悅聞聲衝向方超,一把將準備離開的方超拽住,抱住他的手臂不鬆手。

  “你這是幹嗎?賴上我了?”方超又好氣又好笑。

  “對,我就是賴上你了!我今天也不上班了,你去哪裡,我就跟你去哪裡。”魯悅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對一個男生如此主動。

  方超試圖掙脫魯悅,可嘗試幾次均以失敗告終,於是他好言相勸道:“你先鬆開,聽我說。”

  壓抑在心中的話一經出口,魯悅就再也沒了忌諱,她倔強地噘起嘴巴:“我不,我一鬆開你就走了,下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到。”

  “算上這次,咱倆一共才見兩次面,而且你現在都不知道我姓甚名誰,是好是壞,這就纏上我了?”

  見方超說話時的語氣有些鬆動,魯悅霸氣地回應:“我不管你是幹什麼的,反正我相信自己的直覺。對了,你叫什麼?”

  “名字就是一個代號,你問那麼清楚幹嗎?”方超試圖挪步,但魯悅始終抱住他的手臂不撒手。

  “這可是你說的,那我以後就喊你‘小狗’,反正也就一個代號。”

  “唉!真是怕了你了,免貴姓方,方方正正的方,單名一個超,超人的超。”

  “方超?確定是真名字?”

  “愛信不信。”

  “咱倆年紀差不多,以後我就喊你小超怎麼樣?”

  “好俗,不過隨你。”

  “對了,你的風馳電掣呢?”

  “風馳電掣?什麼鬼?”

  “摩托車啊,我還想去兜風。”

  “前面呢,不過這才3天,你的腳就好了?”

  “差不多了,只要不穿高跟鞋就沒事。”

  “我不信,你鬆開手我看看。”

  “少來這一套,本姑娘才不會上你的當,車在哪兒?我要上車。”

  二十八

  對於漂亮女孩兒,男人本身就不具備抵抗力,何況魯悅還在窮追不捨。那晚相處之後,方超給魯悅留了一個私密的微訊號,這個微訊號就連“煙桿”幾人都不知曉。包括魯悅在內一共只有3個好友,除了魯悅可以正常聊天外,其餘兩人都是眾籌網的客服。方超有個習慣,只要他兜裡有些餘錢,他都會捐給那些需要幫助的人,雖然沒幾個錢,但多少也是一份心意。

  微訊號是方超透過網路中介辦理的,帳戶並不是手機號,所以只要方超不登入,魯悅單方面無法和他取得聯絡,這樣一來,方超就不用擔心“煙桿”等人會發現。他和魯悅約法三章,雙方的聯絡時間只能定在夜裡1點至早上8點,這個時間段正是方超外出送貨的工期,因為這麼多年來他從未出過問題,“煙桿”等人不會對他太過限制,只要他能保證將貨安全送到,剩餘時間“煙桿”一般不會過問。用“煙桿”的話來說,就算是頭畜生,也要給它吃野草的時間,他甚至還鼓勵方超,沒事別窩在住處,多去夜店放鬆放鬆。

  魯悅平時只要不碰到喝得爛醉的客人,夜裡1點也差不多可以下班。結束頭天的工作,她要等到第二天的晚上6點才會接班,如此算來,就算她在早上8點之前和方超別過,中間還有近十個小時可以休息。兩人佔盡了“天時地利”,感情升溫的速度自然也不是一般地快。相處了一個月後,方超從心裡完全接納了魯悅。熱戀中的情侶難免會發生一些親暱之舉,可誰也沒承想,兩人的感情卻因為魯悅的一次無心之舉產生了裂縫。

  那是週五的夜裡,由於客人久不散場,魯悅一直在包廂加班。透過包房的落地窗,魯悅看見方超正蹲在遠處的巷口獨自等待。按照KTV的規定,只有等客人離開,她們才能得到應有的小費,如果中途退場,晚上這幾個小時就等於白忙活。這是魯悅今晚接的第二個包間,她原本以為到了夜裡1點客人便會離場,可她沒有料到的是,從晚上10點開包到現在過了四個小時,包間內的客人依舊處於興奮的狀態。KTV是按時段收費,只要不打烊,客人玩到幾點,她們這些陪酒小姐就要陪到幾點。凌晨3點,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疲憊不堪的魯悅又被客人要求唱一首老歌《過火》。

  雨越下越大,寒風吹過,方超本能地抱起雙臂蜷縮在巷口,這揪心的一幕被包房中的魯悅看得清清楚楚。

  “吉吉姐。”她放下話筒走到包間“公主”面前,“我有急事,小費我不要了。”說完,還沒等其他人有所回應,魯悅就提著手包奪門而出,高跟鞋快速地敲擊地面,發出“嗒嗒嗒”的響聲,她此刻什麼都不願想,她只盼著能快一點兒給方超一個擁抱。魯悅的腳步聲在方超的耳朵裡是那麼清脆、熟悉,他微笑著起身,朝魯悅的方向伸開了臂膀。

  “超。”魯悅一把將方超摟在懷中,“對不起,讓你等久了。”

  方超微微一笑:“沒關係,我也剛到。”

  包間是單面玻璃,方超並不知道魯悅在窗前注視了他兩個小時,對於這個善意的謊言,魯悅沒有揭穿,在沒有徵得方超同意的前提下,她選擇用實際行動去宣洩內心的情感。

  魯悅深吻的瞬間,方超的大腦直接被抽成了真空,雙唇相接的那一刻,方超突然感覺到了觸電的滋味。此時的魯悅已情到深處不能自已,她雙手捧起方超的臉頰,吻得更加用力。然而就在這時,方超的舌尖有了一絲淡淡的鹹味,疾病帶來的恐懼讓他剎那間清醒,他一把將魯悅推開,力量的突然爆發,讓魯悅直接摔倒在地。

  方超沒有第一時間上去攙扶,他用袖子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嘴角,他要確定一件事,他口中的鮮血到底是來自誰的,在仔細確認自己身上沒有出血後,這才想起魯悅還躺在地上。

  “悅悅,我……”

  “不要碰我!”魯悅一把將方超的手甩開,“方超,你告訴我,你剛才在幹嗎?”

  “我……”

  魯悅眼中噙著淚水:“說啊,你怎麼不說了?好,你不說,我替你說!我是一個陪酒小姐,沒有人會覺得我乾淨,包括你!”

  “魯悅!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魯悅說話的語氣變得冰冷,“方超,我告訴你,你推我,我能忍,但我永遠都接受不了你用袖子擦嘴,難道我就那麼髒?”

  看著魯悅眼眶中決堤的淚水,方超無言反駁,他能怎麼樣?難道直接告訴魯悅他感染了艾滋病?方超甚至能猜到說出真相的結果:首先,兩人從此形同路人,其次,讓魯悅永遠活在恐懼中。方超不想讓魯悅承受兩次傷害,他向後退了幾步,好讓自己那張掛著淚痕的臉儘可能地躲進黑暗中,情緒稍微穩定後,他開了口:“對不起,我們分手吧。”

  魯悅哪裡會想到兩人僵持了這麼久,竟然換回了一句徹底決裂的話。“方超,你個王八蛋!”魯悅一耳光扇在了方超的臉上,她打得很用力,力氣大到讓方超的嘴角隱約滲出了鮮血。

  魯悅的情緒很不穩定,方超很擔心她會做出過激的行為導致感染,為了保護魯悅,他必須離開這裡。趁著魯悅低頭抽泣之時,方超迅速朝巷子深處跑去。

  二十九

  回過神來的魯悅,自嘲地望著方超離開的方向,此時的她想起了同事給她看的一段影片,影片裡一個失戀女子的咆哮,正像她此刻的內心獨白:“啥他媽愛情不愛情的,傻子才會信!”

  “一個多月的甜蜜”和“擦拭嘴角的舉動”在魯悅心中不停地切換,她實在想不明白,一個人怎麼能偽裝得那麼完美,完美到她差點兒就相信自己找到了真愛。她現在終於體會到被人玩弄是什麼滋味,她忽然覺得那些出臺小姐有一句話說得特別在理:“從一個好女人到一個浪女人,只需要一個渣男。”

  哀莫大於心死,魯悅之所以只做平臺,一是因為“缺錢”,二是她還對愛情還抱有一絲幻想。可經歷了這一次,她不敢再去觸碰所謂的真愛。做平臺每天的收入只有300元,而出一次“大臺”可以賺一兩千元。KTV的“媽咪”也曾不止一次勸說過魯悅:“女人就那幾年最有魅力,不趁著年輕多賺點兒錢,等到老了會後悔的。”之前魯悅對這句話十分牴觸,可現在聽起來似乎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刺耳。

  “與其把第一次送給渣男,還不如用初夜去換5000元錢。”魯悅心中的底線,也在這次感情挫敗後開始失守。

  另一邊的方超心裡更不是個滋味,他把這一切全怪罪到了“煙桿”幾人身上。方超不是傻子,逐漸成熟的他早已猜出了自己身上這個病的真正來源。2年前,“煙桿”曾讓方超去藥販子那兒拿過一次藥,藥販子遞給他整整一盒12瓶,在坐車回去的途中,方超出於好奇便開啟了包裝。當他回到住處把藥交給“煙桿”時,“煙桿”從中拿出一瓶遞給方超,讓他定時定量服用,等吃完後再發給他。至於為何一次買這麼多,“煙桿”給的解釋是,藥不好買,怕斷貨。因為這個“貼心”的舉動,方超還曾感恩戴德過;可一個月後,當方超拿到第2瓶藥時,他發現了一個細節,瓶子上的生產日期比之前的那瓶晚了23天,這也就意味著,“煙桿”這次給他的藥是剛買的新藥。讓方超嵴背發涼的是,之前的11瓶到底去哪兒了?藥品為何會消耗那麼快?除此之外,方超還有很多疑問無法解釋:和他一起從黑煤窯出來的其他人在哪裡?自己每天帶貨的收入不過幾千元,他們是從哪裡來的鉅額資金買船?“煙桿”一夥人時不時地失聯,他們到底去了哪裡?思來想去,方超只能想到一個可以完美解釋這一切的答案,那就是“煙桿”幾人用同樣的方法控制著多名和他一樣的馬仔。

  方超沒有戶口,不能從正規醫院領到免費藥物,黑市的購買渠道他們並不掌握,要想用藥維持生命,只能依靠“煙桿”。與用毒品控制相比,這種利用艾滋病的方法有它的幾大“好處”:第一,不用擔心送貨仔會偷偷吸貨;第二,只要保證藥物供應,得這種病比吸毒壽命要長;第三,得病後送貨仔不會在感情上浪費時間;第四,可以利用人們對這種病的恐懼逃避法律打擊。

  方超越想越明白,他幾乎可以斷定,自己身上的艾滋病病毒,就是“煙桿”等人故意造成的結果。想通的那一刻,方超表現出了極度的憤怒;但事後想想,他想要苟延殘喘,除了“煙桿”無人可依。假如逼迫“煙桿”承認事情是他們所為,除了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外,他想不出還有什麼好的結果。“生活就像強姦,你無力反抗,就要學著去享受。”所以方超選擇接受現實。

  可今天發生的一幕,讓方超心裡的怨恨又重新燃燒起來,他幻想著,如果沒有得病,他和魯悅之間或許真的會有一個結果。方超是個正常人,他也渴望能有一份真摯的愛情,然而現實的打擊,讓他在這一刻無法接受。

  “如果不能給她一個未來,就不要輕易和她開始。”書上的一句“心靈雞湯”成為方超療傷的一個藉口。可逃避歸逃避,誰又能真的拿得起放得下。

  那晚過後,尾隨魯悅回家,成了方超每天必做的一件事。也正是因為這個舉動,他發現了一個魯悅沒有提及的秘密。每月的月初,魯悅都會把文具和日用品送到雲汐市第七中學的門崗,方超從保安口中得知,魯悅還有一個正在上學的妹妹,名叫魯珊。魯悅工作的所有收入,幾乎都用來供魯珊完成學業。

  看著學校氣派的教學樓,方超就猜到在這裡上學成本會有多高,雖然他和魯悅相處時間不長,但他太瞭解魯悅的性格,目前最讓方超擔心的是,魯悅會不會在這次感情受挫後自暴自棄。他不想看到魯悅放棄底線,這也是方超每晚要尾隨魯悅的重要原因。

  可讓方超擔心的事情還是在半個月後發生了。那天晚上,本應下班回家的魯悅在一名醉酒男子的拉扯下,半推半就地坐進了一輛賓士轎車。方超一路騎行,最終在一家賓館門前將魯悅攔下。

  “你不能這樣,跟我走!”

  “我們兩個已經分手了,你憑什麼干擾我的生活?”

  “能不能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還要怎麼解釋?難道你說的還不明確嗎?”

  “小子,我告訴你,你可別壞了哥的好事!老子錢都付了,你……”面對男子的叫囂,方超直接將摺疊刀抵住了對方的頸動脈:“給我閉嘴,信不信我弄死你?!”

  “方超,你幹什麼,把刀放下!”在魯悅眼裡,方超一直是一個很理性的人,這次他竟然會為了自己如此失態,魯悅也想知道方超會給她一個什麼解釋,於是她從包中掏出5000元錢扔在男子身上:“錢給你!”

  三十

  方超收起摺疊刀,載著魯悅朝泗水河的方向一路騎行。到了河岸,他租了一艘篷船,接著把船劃到了一個四下無人的廢舊碼頭。

  “今天這裡只有你我兩個人,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方超率先打破沉默,開口說道。

  “你覺得我想知道什麼?”魯悅反問。

  “比如我的身份。”

  魯悅搖搖頭:“不,你的身份你不說我也知道,一個送毒的馬仔。”

  魯悅能猜中,方超並不覺得奇怪,雖然心裡有數,但是方超還是想聽聽其中的緣由,他故作驚訝地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魯悅低頭搓了搓雙手,找了一個合適的開頭:“在KTV中做平臺的小姐分很多種,按小費收入從低到高,有‘小妹’‘公主’‘模特兒’‘佳麗’以及‘空姐’。‘小妹’就是像我這樣的,只陪客人喝酒唱歌;‘公主’和‘小妹’小費相同,負責整個包間的雜活兒,比如點歌、端茶倒水等;‘模特兒’可以裸陪,小費是我們的2倍;‘佳麗’不僅可以裸陪,還能出臺做‘大活兒’;剩下的‘空姐’,也是KTV小費最高的人,可以陪客人吸毒。我們第一次在別墅見面時,那個比我大的同事就是KTV的‘空姐’,當晚我去她包房裡借充電器,結果被一群人強行拉上了車。在別墅裡,我聽到了他們的交談,說是讓人送點兒粉來吸,結果一個小時後你就出現了。然後是第二次,還是那個‘空姐’,當時她被包間的客人纏著脫不開身,託我下去拿貨,我又碰見了你。如果說第一次是巧合,那第二次就不會是巧合了。所以我猜你就是負責送毒的馬仔。”

  “送毒不假,但你怎麼看出來我是馬仔的?”

  “衣服,還有你那輛破摩托車,能看出來你不是有錢人,最多是個馬仔。”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身份,為什麼後來還要選擇跟我在一起?”

  “因為我喜歡你,就這麼簡單。”

  “那現在呢?現在還喜歡嗎?”

  魯悅低頭沉吟了片刻,接著她搖了搖頭:“有時候感覺你對我的感情很真,但有時候又感覺你離我很遠,我現在也不知道對你是什麼感情。”

  方超深情地看著魯悅,雖然對方的眼神在故意躲閃,但是方超始終直視沒有迴避,片刻之後,他緩緩地開口:“其實你不知道,分手之後的每一天晚上,我都在KTV門口等你下班、陪你回家,有幾次沒有等到你,我騎車滿城去找,生怕你會出事,後來我才知道,你沒去上班的那幾天都去了你妹妹魯珊那裡。”

  “不是你提出的分手嗎,你為什麼還這麼做?”

  “我怕如果我先說,你會哭著喊著要下船。不過我答應你,這個問題今晚我一定會回答你,我想先聽聽你和你妹妹的事,還有你為什麼會去KTV做平臺。”

  魯悅撩起鬢角的頭髮望著湖面愣神,幾次深唿吸後,她的記憶被拉回到20年前:“我和妹妹沒有血緣關係,長這麼大,我們至今都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聽我們的養母說,我們倆都是剛一出生就被送到了她那裡。我們的養母是村裡的寡婦,養父因病去世,膝下無兒無女,養母含辛茹苦把我們拉扯大,但最終還是沒能戰勝病魔。養母去世那年,我上初一,妹妹才剛到入學的年紀。村裡給我們姐妹倆辦了低保,可再怎麼省吃儉用,那點兒錢也填不飽肚子,為了養活妹妹,我只能選擇輟學務農。同村叔叔大伯都很照顧我們,只要田裡豐收,幾乎家家都會給我們倆勻點兒糧食。在他們的幫助下,妹妹以全鄉第一的成績被推薦到市裡上初中。市裡的開銷比在鄉下大得多,光指望村民們救濟,根本不現實。為了能掙夠妹妹的生活費,同村的大伯推薦我去他親戚的飯店做服務員,包吃包住一個月1200元。幹了三個月以後,店老闆開始對我動手動腳。我那時候剛進城,人生地不熟,也不敢反抗,妹妹每個月都要花錢,我不能丟了工作。可忍氣吞聲並沒有讓老闆有所收斂,有一次他喊了幾個朋友去店裡吃飯,他故意安排我去那個包間端菜,他們一夥人一直吃到凌晨,等撤臺時整個飯店就剩下我一個人,好在有個同事下班時提醒了我一句,說老闆一直在辦公室沒走,估計今晚會有事發生。飯店裡的服務員都知道老闆好色,只要他盯上誰,不佔點兒便宜他絕對不會罷休。當時很多女服務員辭職,都是這個原因。那天同事提醒我後,我就有了提防,後來包間撤臺,老闆果然趁著我收拾碗筷之際熘進了包間,就在他想對我動手動腳時,我把事先準備好的辣椒麵撒在了他眼睛裡,那天之後,我就辭職了。

  “失業後,我去面試了很多工作,為了維持收支平衡,我決定去KTV當前臺,不包吃住,一個月1500元。前後做了兩個月,幾乎就沒剩下多少錢。魯珊平時住校,一個月的食宿加額外開銷,最少需要500元,而我每月去掉房租、吃喝,最多隻能剩下900元。魯珊頭一年上學的錢還是管村裡大伯借的,我答應了要在半年之內還清,可指望一個月僅剩的400元,壓根兒就不可能還完。而且這只是基礎開銷,萬一有個事、生個病,可能這400元都不夠用。我吃點兒苦都無所謂,魯珊的學業是一刻不能耽擱。

  “為了在短時間內賺到更多的錢,大堂經理介紹我在KTV裡當起了平臺小姐,我是隻陪唱的‘小妹’,一個包的小費是200元,有時候遇到客人提早下包,我還可以連包,這樣一晚上就能賺到400元。自從做了這個以後,我和妹妹的生活有了基本保障。這些年,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趁著年輕還有些姿色,給妹妹存一筆錢,供她上大學,然後看著她去大城市過體面的生活。”

  “你呢,你就沒有為自己想過?”方超問。

  “想過,不過我想的是和你在這座城市安家,我甚至還想讓你不要再送貨,我賺錢養你。但是……”

  看著魯悅真情流露,方超心頭一顫,就算是鐵石心腸,聽了剛才那番話,也不可能不為所動。“悅悅,有些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但請你相信我,說分手的那天絕對不是因為我不愛你,而是我不想傷害你。”說到這裡,方超有些哽咽,壓在心口這麼多年的秘密,終於要衝出囚籠釋放出來。方超觸控著手臂上象徵自由的圖騰文身,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開始徐徐道來:“我和你一樣,從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誰,我記事起,雙腳就被套上腳鐐,在黑煤窯中沒日沒夜地幹活兒。12歲那年,我被3個外地人帶出了窯洞,跟我一起被帶走的還有另外6個人,我至今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我們先是被帶到了一個廢舊廠房內,緊接著沒過多久,我們就開始單獨訓練,經過幾個月的試探,我拜在了三老闆‘煙桿’的門下。從13歲起,我每天的工作就是送貨。為了控制我們,他們在我們體內注射了艾滋病病毒。我們這些人沒有身份,沒有經濟來源,為了活命,只能繼續為他們服務。那天晚上,你吻我時,我感覺嘴裡有鮮血,我擔心會傳染給你,所以才會用力把你推開。其實我這種人根本不配擁有愛情,對你造成的傷害,我只能說一句抱歉。”

  方超不敢再正視魯悅,為了打消顧慮,他又解釋道:“不過你放心,只要不出血,病毒是不會透過接吻傳播的。”

  “真的不會透過接吻傳播?”

  “我專門查過,不……”

  方超“會”字還沒說出口,魯悅的雙唇已經貼了上去。

  “悅悅,你……”

  “超,你是我唯一愛上的男人,不管你有什麼病,不管你幹什麼,我都不在乎,只要你不嫌棄,我願意陪你走到天荒地老。”

  “悅悅,謝謝你。”方超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超,今晚能不能要了我?我想成為你的女人。”魯悅的手順著方超的肩膀一直向下遊走,被慾望灼燒的方超,並沒有失去理智。“我們現在上岸找家賓館,沒有保護措施,你真的會被感染。”

  “如果你今天不出現,我可能會用我的第一次去換5000元錢,現在我選擇用它去換來真愛。”魯悅說完,從包中拿出了那盒還未拆封的安全套塞進了方超手中。

  三十一

  一夜溫存後,方超除了收穫愛情外,還肩負起了責任。魯悅的心願是讓妹妹活在陽光下,可方超的心願卻是讓姐妹倆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然而願望和現實之間需要一條紐帶,這條紐帶就是錢。

  方超雖然幹著販賣毒品的勾當,但“煙桿”給他的錢也僅夠日常花銷,如何在短時間內賺到最多的錢,成為困擾方超的難題。這些年,方超接觸最多的就是毒品,而且是個人都知道販毒來錢快,可無奈的是,“煙桿”一夥人販毒,從來都是“先錢後貨”,這麼多年來,就連方超都不清楚,他們到底使用了什麼方法做到資金流的無縫對接。

  既然接觸不到現金,方超只能從毒品上想辦法。“煙桿”幾人的貨按照包裝大小分為小包、中包、大包。小包在5克以內,中包在5克至20克之間,大包則是20克以上。方超最多的一次曾送過足足500克。不過通常情況下購買中包的都是少數,更別提大包了。無論在什麼地方,癮君子的消費基本都是以小包為主,而方超能想到的賺錢門路就是在送貨時剋扣毒品,然後再瞅準時機賣給下家。不過讓他頭痛的是,“小包”的外包裝只有1元硬幣大小,只要稍微摳掉一點兒,就會讓人有所察覺,絞盡腦汁後,他終於想到了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法:“摻雜充量”。

  方超常年接觸毒品,他對毒品的化學性質相當熟悉。以他的手段,在毒品中稍微做點兒手腳,一般吸食者是不可能有所察覺的。經過多次實驗,方超確定了2:0.2的黃金比例,即2克毒品摻1/10的雜質。根據這個配比,方超平均每天晚上能抽貨1至2克,折算成人民幣在2000元上下。一天2000元,一個月下來就是6萬,一年少則也能賺個七八十萬。在巨大的金錢誘惑下,方超開始越陷越深。可“常在河邊走,哪兒能不溼鞋”,一年後,這層窗戶紙終於因為一個意外被捅破。

  深夜,泗水河上一艘看似普通的貨船內,3名男子面帶兇光相對而坐。

  其中綽號“道北”的男子臉色十分難看:“我們的貨出事了。”

  “大哥,你不要嚇我,出了什麼情況?”由於緊張,“煙桿”的手心開始不停地冒汗。

  “道北”從身上取下3個“小包”扔在茶几上:“有一位熟客吸咱們的貨進了醫院沒搶救過來,這位熟客在雲汐市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這件事出了以後,對咱們今後的生意影響很大。‘大聖’你看看,是不是配比出了問題?”

  排行老二的“大聖”掏出圓筒放大鏡夾於眼眶中,在仔細觀察後,“大聖”開口說:“大哥,你是不是搞錯了?這不是咱們的貨!”

  “不是咱們的貨?你確定?”

  “大聖”點點頭:“我自己做的貨,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咱們的貨只加少量的玻璃細粉,這個貨裡還加了石灰石,從研磨程度看,加工者連個像樣的研磨機都沒有,做工太粗糙,難怪會出事!”

  “就是,二哥的手藝那是有目共睹的,這麼多年從沒出過紕漏,這個鍋咱們不能背!”“煙桿”也跟著附和。

  兩人原本以為解釋後,“道北”的臉色會好看一些,可事實卻恰恰相反。“老三,‘小地主’的貨是不是你的線?”

  “大哥,是我的線,平時都是方超負責送。”

  “這次出事的就是‘小地主’,他在雲汐市做房產生意,在我們這兒買貨有半年了,我從沒聽說他還有其他渠道。”

  “萬一真的有呢?”

  “不會。”“大聖”打斷了“煙桿”,“大哥,我剛才又仔細觀察了一遍,這是咱們的貨。”

  “二哥,你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無論外包裝還是玻璃粉的顆粒大小,都是出自我的手,我做的貨絕對不會出問題,現在的問題在於,有人在咱們的貨上動了手腳。”

  “道北”寒著臉望向“煙桿”:“送貨期間,只有方超能接觸到貨,這個事你怎麼解釋?”

  “方超應該不會吧,他可是眾多門徒中最出色的一個,從來沒出現過問題。”

  “猜沒有用,幹咱們這行,最怕出現不安定因素,如果查實,抓緊時間把人給我處理掉,免得壞了大事!”

  “煙桿”應聲:“大哥,給我一星期的時間,我保證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三十二

  方超千算萬算,也沒想到“小地主”會用摻雜的毒品注射。當然,“小地主”的死,他也是毫不知情。抽貨抽了一年多,沒有出過任何事情,方超自然不會想到“煙桿”會派人對他全程監控。一週後,事情完全敗露了。

  “大哥,查清楚了,是方超出了問題。”“煙桿”一臉沮喪。

  “怎麼回事,說說看。”

  “這小子認識了一個叫魯悅的女孩兒,兩人好像在談戀愛,方超在貨中摻雜應該就是為了這個女的。”

  “他們倆認識多久了?”

  “看親密程度,時間應該不短。”

  “魯悅知不知道方超的身份?”

  “這個……”

  “說!”

  “我猜知道了,據我派出去的人說,最近有兩次送貨,方超都帶著魯悅一起。”

  “啪!”“道北”一巴掌拍在了茶几上:“老三,這就是你帶出來的門徒?”

  “大哥,方超這孩子我從小看到大,我也沒想到會出這種事,你看下一步該怎麼辦?”

  “道北”伸出兩根手指:“要麼說服方超,做掉魯悅;要麼連方超一起做掉!”

  當天下午,方超被“煙桿”控制在了房間內。方超雖然是他的門徒,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煙桿”絕對不會心慈手軟。對“煙桿”來說,做掉方超再簡單不過,唯一讓他感覺到棘手的是,如何幹淨利落地解決魯悅。

  兄弟三人中,“道北”狠,“大聖”穩,“煙桿”精。

  方超是“煙桿”最得意的門徒,其實從“煙桿”進門的那一刻起,他就料到事情可能敗露了,他也時刻準備著迎接這一天。

  方超是個明白人,他和魯悅在一起根本沒有任何結果,愛情歸愛情,但方超不能剝奪魯悅做母親的權利,所以他表面上和魯悅你儂我儂,實際上他一直在用餘命換取更多的錢。方超很清楚“煙桿”一夥人的手段,以他們的做事方法,一旦事情暴露,絕對會斬草除根。所以從開始抽貨那天起,方超就一直在盤算著如何應對今天的狀況。

  “三伯,我的事你都知道了?”還沒等“煙桿”開口,方超便開始主動承認錯誤。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方超如此實誠,這讓“煙桿”的態度也不好太強硬。“你竟然敢扣貨,你膽子也太大了!”

  “沒辦法,我缺錢。”

  “缺錢?缺錢你不會問我要?”

  “可是三伯你說過,幹我們這行不能和女人有瓜葛,我就算問你要,你也不會給我的。”

  見方超解釋得合情合理,“煙桿”也不好多說什麼。“現在你大伯和二伯都知道了這件事,你告訴我,該如何收場?”

  方超從腰間抽出匕首:“她只不過是個KTV小姐,我和她在一起就是想找個固定‘炮友’,她是個孤兒,無依無靠,我本想等我們離開雲汐,就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給幹掉,如果大伯覺得夜長夢多,那我近期就動手。”

  方超的話真假參半,讓“煙桿”很難辨別真偽。不過方超是什麼性格,“煙桿”是從小看到大,“人狠話不多”是方超的個性標籤,既然他的工作能做通,讓他做掉魯悅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行,我給你半個月的時間把事情給我處理好,你也知道你大伯的脾氣,千萬不要耍別的心眼兒!”

  “三伯您放心,我心中有數。”

  結束了對話,“煙桿”趕回船上覆命,方超也第一時間前往魯悅住處。兩人談戀愛時,魯悅就知道方超的真實身份,方超也利用了魯悅的畏懼心理,不止一次地演習過“如果出事了該怎麼辦”。為了讓魯悅和這件事撇清關係,方超早早地就給她找了一個安全屋,屋內儲備的水和食物至少可以讓魯悅待上一個月。為了掩人耳目,魯悅還按照方超的指示提前換了一個帶有暗門的新住處,利用這扇暗門可以從室內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地窖離開院子。

  方超趕到時,魯悅正在試裝準備上班。

  “你怎麼現在過來了?”看著掛鐘上還沒到6點的指標,魯悅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出了一點兒小狀況,不用擔心,回頭我給你打電話,按照我以前教你的,去安全屋躲幾天。”為了讓魯悅不那麼緊張,方超曾多次演習過“狼來了”的情況。看著方超表情輕鬆,魯悅天真地以為這次也會和往常一樣,她叮囑了幾句後,按照方超的要求從暗門離開。

  三十三

  魯悅這邊安排好,方超接著又在“探子”的跟蹤下,買來三輪摩托車、砍刀、編織袋等工具,在外人看來,這完全是一副要殺人的表象。

  各種情報在第一時間傳到“煙桿”3人那裡,就連“道北”都覺得方超做事果斷,日後可成大器。可他們哪裡知道,方超早在一年前就設計好了“魚死網破”的殺人計劃。

  常年的相處,讓方超十分熟悉“煙桿”3人的生活習慣,3人均來自南方,習慣烹茶,船上的一罐煤氣在他們手裡,最多隻能用半個月。“道北”做事小心謹慎,為了不讓人知道船的行蹤,每次更換煤氣罐都會讓“煙桿”上岸親力親為,方超經常和“煙桿”聯絡,對於煤氣罐何時更換,方超能推測出個大概。他之所以那麼關心煤氣罐,主要是因為這是他完成殺人計劃的輔助工具。

  “煙桿”3人身上有槍,如果硬來,他沒有把握能將3人一網打盡,而且這麼多年來,方超對幾人身後的勢力一無所知,他擔心幹掉3人後,會牽連魯悅姐妹倆,為了遏制未知的“幕後勢力”,方超只能選擇讓警方介入。利用煤氣將3人毒死,也是為了儘可能完整地保留現場。

  一星期後,方超算準了時間和“煙桿”取得了聯絡,在得知對方準備更換煤氣時,方超著手實施了殺人計劃。他先是讓魯悅從暗門離開院子,等魯悅到達安全屋後,方超帶著準備好的工具來到了魯悅的住處,前後折騰了一個小時後,方超把塗有血漿的編織袋裝進了三輪摩托車內。隨後他駕駛摩托車朝著泗水河方向一路狂奔,20分鐘後,編織袋被綁上重物沉入了水中。

  “老大,方超把那個女的給做掉了,屍體被扔進了河裡!”“煙桿”掛掉電話,一臉興奮地跟“道北”匯報。

  “訊息可靠?”

  “可靠,魯悅剛要去上班,方超就趕到把她給做掉了。方超出門拋屍時,一個探子還進屋看了看,魯悅並不在屋內,而且屋裡到處都是血。”

  “道北”滿意地點點頭:“看來這個方超做事確實果斷,不錯。”

  “煙桿”夾起茶盅一口悶下:“我就說,我不會看走眼,方超絕對是我眾多門徒中的拔尖選手。人已做掉,我這心頭的石頭也算是落了地,我出去買點兒啤酒、烤串兒慶賀慶賀。”

  另一端,方超騎車回到了住處,當他留意到一路上再無人跟蹤時,他已猜到,“煙桿”3人徹底對他放下了戒心。有了這個前提,下面最關鍵的環節才能繼續進行。

  第二天一早,方超去超市買了一瓶1000毫升裝的茅臺,這也是“煙桿”最好的口兒。酒買回家後,方超用注射器把高濃度的三唑侖推了進去。早在半年前,方超就開始練習自己對三唑侖的抵抗性,他推入酒中的濃度,足夠成年人昏迷一整天,但對他自己來說,已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一切準備就緒後,他在晚上10點撥通了“煙桿”的電話,兩人交談的內容大致可以概括成一句話:“人已做掉,晚上帶瓶好酒上船賠罪。”

  “煙桿”已對方超放下戒心,當然是滿口答應。晚上11點,方超租用了一艘橡皮艇在雙流碼頭上了船。被仔細搜身後,方超進入船艙的第一件事,就是給“煙桿”3人行了三跪九叩大禮。禮畢,方超跪地擰開酒瓶,斟了滿滿4杯。方超率先拿起一杯舉在面前,“大伯,二伯,三伯,這件事我做得不對,我給你們賠不是了!”他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像“煙桿”他們這種社會人,最注重禮數,既然方超行此大禮,他們也就沒有拒絕的理由。“道北”率先端起酒杯,其餘2個人也依葫蘆畫瓢,緊隨其後。

  看著3個人直接飲酒下肚,方超快速起身躲進了駕駛艙,果不其然,他剛躲進艙門後,身後就響起了槍聲。不過騷動僅僅持續了幾十秒,“煙桿”等人就昏死在了沙發上。

  確定幾人失去反抗能力後,方超開始按原計劃偽造現場,船內的財物被他洗劫一空後,他擰開了煤氣罐。

  三十四

  他上岸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能變現的東西全部換成錢,3天后,他提著150萬現金來到了安全屋。

  “超,是不是危險解除了?”魯悅滿臉興奮。

  “不,這次比前幾次都要嚴重。”

  “超,你在跟我開玩笑是不是?”

  方超搖了搖頭:“我沒有開玩笑,這次真的出了大事。手提包裡是我全部的積蓄,你帶著魯珊離開這座城市,開始新的生活。”

  “怎麼會這樣,你到底出了什麼事?”魯悅抱著方超失聲痛哭。

  方超拍了拍魯悅安慰道:“我是一名毒販,走到今天是罪有應得,也沒有什麼可難過的,包裡除了錢外,還有一張公交卡,如果哪天警察找到你,你就把卡交給警察,其餘的什麼都不要說,記住沒有?”

  魯悅含淚點頭:“嗯,記住了。”

  “悅悅,謝謝你,忘了我吧。”

  方超離開後,魯悅並沒有追出門外,她心裡清楚,方超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護她和她妹妹,她不能讓方超的心血付之東流。今天的這一幕,魯悅也曾有過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訣別後的方超離計劃完成只剩下最後一步,那就是給自己一個了斷。人死帳消,只有他死了,那150萬才能安全。有了錢,魯悅和魯珊就能過上正常人的日子,這樣他死也可以瞑目了。

  方超知道,他偽造的那個現場只能騙騙外行,只要警察介入,找到他只是時間問題。為了留下證據,同時也為了保護魯悅姐妹,方超在書寫完一張字條後,又用手機錄了一段影片。影片中除了魯悅的事被隱瞞外,這些年方超所經歷的種種全都毫無保留。在生命快要走到盡頭時,他只能把解救其他夥伴的希望寄託於警方。

  事先準備好的藥丸已含在口中,一首《浪人情歌》在他耳邊無限迴圈,糖衣融化,毒藥起了反應,音樂還在播放,方超卻含笑而亡。

  不要再想你

  不要再愛你

  讓時間悄悄地飛逝

  抹去我倆的回憶

  對於你的名字

  從今不會再提起

  不再讓悲傷

  將我心佔據

  讓它隨風去

  讓它無痕跡

  所有快樂悲傷所有過去

  通通都拋去

  心中想的唸的

  盼的望的

  不會再是你

  不願再承受

  要把你忘記

  我會擦去

  我不小心滴下的淚水

  還會裝作

  一切都無所謂

  將你和我的愛情

  全部敲碎

  再將它通通趕出

  我受傷的心扉

  讓它隨風去

  讓它無痕跡

  所有快樂悲傷所有過去

  通通都拋去

  心中想的唸的

  盼的望的

  不會再是你

  不願再承受

  要把你忘記

  我不小心滴下的淚水

  還會裝作

  一切都無所謂

  將你和我的愛情

  全部敲碎

  再將它通通趕出

  我受傷的心扉

  讓它隨風去

  讓它無痕跡

  所有快樂悲傷所有過去

  通通都拋去

  心中想的唸的

  盼的望的

  不會再是你

  不願再承受要把你忘記

  不願再承受

  我把你忘記

  你會看見的

  把你忘記

  (白)我想到了一個忘記溫柔的你的方法,我不要再想你,不要再愛你,不會再提起你,我的生命中不曾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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