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003憑什麼是我
“哥,索命的來了”。
電話那邊沉默良久:“誰”?
“秋麟”。
餘善良的家在平房區二十二號,在滿是高樓大廈的白口縣還保留著這樣一片紅瓦青磚的平房區,著實是白口縣裡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耐著性子捱到了傍晚,站,則是站立不安,坐,則是如坐針氈,倒不是因為秋麟的到來是他身處白口縣的危險係數迅速升高,而是把一心遠離當年事件,希望在新的地方找到新生活的大哥餘平安給牽扯了進來。
十二年前的殺人夜,在他們手下僥倖逃過一劫的小女孩兒名叫秋明豔,十二年前已過,已經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餘善良看了秋麟手機裡的照片,那個亭亭玉立的少女,那張精緻無二的面孔,讓餘善良心如刀絞。
幾乎就是,幾乎就是和她母親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餘善良忘不了言毓秀那張臉,眼前的女孩兒就如同當年的言大夫,身穿白大褂,面帶笑顏,宛若天使可那一晚,天使的脖子上卻被生生地劃開了一刀,鮮血在噴湧,噴到餘善良的手上
似乎十二年來的內心煎熬還不算,上天又派來秋麟要狠狠地折磨他。
秋明豔愛好攝影,可太業餘,畢業後跟在秋麟的身邊無所事事,作為秋明豔的叔叔,一直想給她找點事做,當看到風景雜誌上的光華攝影版的時候,許久不曾笑過的秋麟破天荒地在嘴角勾出一絲弧度。
“既然餘平安是你哥,水平又不錯,我看就讓你哥帶她就行”,秋麟毫不客氣地對這位老同學下了‘命令’。
在路邊扔滿了垃圾,長滿了雜草的巷子裡七拐八繞地回到了門口貼著二十二號戶標的平房,大門沒有鎖,餘善良便知道是大哥餘平安急匆匆地趕回來了。
推開房門的那一刻,一股嗆眼睛的煙氣撲面而來,屋子裡只開了一盞檯燈,昏黃的燈光下,餘平安正坐在桌前,嘴上叼著還在冒著煙氣的香菸眯眼看著剛進門的餘善良。
餘善良伸手去按頂棚大燈的開關,餘平安突然來了一句:“別開,這樣挺好”。
餘平安把嘴裡的煙按在桌子上熄滅了,菸頭扔在地上已經散亂有十幾顆菸頭的一堆中,兩手如是洗臉那般在臉上揉搓了一番,桌上擺著三個空的啤酒瓶,餘善良拉了一個凳子過來,坐在餘平安身邊,無奈道:“我沒想到他會出現這裡,而且以後我做的事還都要和他聯絡”。
額頭滿是皺紋,眼睛裡透露著些許驚恐,餘平安拍了拍本就被揉搓得通紅的雙臉,似乎是為了醒醒酒氣,打了一個酒嗝,語重心長道:“當初就和你說別幹這麼扎手的事,你非不聽,贖罪是沒錯,想當一個好人也沒錯,可得看看你是什麼身份,這麼玩火,早晚燒了你自己”。
“他都和你說什麼了”?餘平安問道。
“也沒說什麼,就是聊了聊以前,不過他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覺得他懷疑我有動機,不過也被我煳弄過去了”。
餘善良猶豫了一下:“我沒想到他會看上那本雜誌,還把你給扯進來了,秋明豔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啊”?
“艹,甭說我,先說說你打算怎麼辦吧”?
餘善良想了想,盯著餘平安的眼睛說道:“我現在不能走,我和他說明天會去接觸一個癮君子,這時候突然離開,肯定會被他懷疑,你先把錢都取出來放到媽的存摺裡,我再觀察一段時間,要是苗頭不對,咱到康復中心接上媽立刻就走”。
餘平安寬厚的身板無奈地朝後一靠,看似結實的木椅脆弱地咯吱一聲,搖晃一下,餘平安的拳頭狠砸了一下榆木桌子,砰的一聲響,咬牙切齒的樣子還覺得火沒撒夠,對著自己的臉就抽了兩巴掌,落下兩趟手印:“操,活該,都他_媽活該,報應來了,躲也躲不掉”。
隨後又是對著自己的臉啪啪地抽了兩巴掌,餘善良沒有攔著,甚至也想這樣在自己的臉上抽上幾下,如果能緩解心裡壓抑了十二年的罪惡感。
餘平安摔門而去,兩個小臥室,一個伸不開腿的廚房,狹小的空間也能製造出這樣空蕩蕩的感覺。
在臺燈下,餘善良開啟餘平安帶回來的還散發著油墨味道的嶄新雜質,上百張風景圖片,有野花的,有草地的,有參天古樹的,也有湖邊小亭的,各式各樣,清晰得恍若那道風景就在眼前,這些年裡,餘善良像是守著待人發現的罪惡一樣就守在白口縣這巴掌大的地方,不像餘平安那樣有機會跟著攝影班到處走,到處拍,也只有這些新鮮出爐的風景圖能讓餘善良與外面的世界還保持著一絲聯絡。
雜質上大部分的圖片都是光華攝影班提供的素材。
光華攝影班,餘平安所在的班。
餘平安的拍攝水準在光華攝影班裡是屬於前茅的,雜誌社每一期出版的雜誌裡都會有十幾張圖片是餘平安手中的相機拍出來的,那麼鮮赫,那麼亮眼,就像雜誌中的圖片一樣,在右下角水印著:光華攝影餘平安/攝。
餘善良沒有能留下名字的地方,他有的,只有那個修理鋪,八年如一日,鋪子裡的昏暗籠著他的人,這個世界的汙油熬著他的心。
又是全新的一天,與往日沒有什麼兩樣,生活如常。
對於餘善良這無意之下做出的愚蠢透頂的舉動,餘平安除了在心裡憤怒地罵上幾句‘你個豬腦子’,也別無他法了。
光華攝影班裡,負責人趙巖正在宣講下一次的拍攝旅程,一直焦慮不安的餘平安全無心思聽講,目光時不時地瞥到門外,無比懼怕那個人的到來。
“抱歉,打擾一個,這裡是光華攝影班嗎”?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打斷了趙巖的宣講,一個揹著雙肩包,長髮披肩的漂亮女孩羞答答地站在後門口。
餘平安心裡一驚,最怕的還是來了。
趙巖想了一下問道:“你就是新來的秋明豔同學吧”?
秋明豔微笑著面孔趕緊點點頭,尋了一個空位置坐下。
簡單的歡迎儀式過後,趙巖看了一眼一直在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的餘平安,想想打來電話推薦秋明豔到班上來的秋麟警官,指名道姓地要餘平安親自帶,言說餘平安是他同學的兄弟,信得過,放心。
這件事上,趙巖不敢馬虎,對秋明豔說道:“剛好,我們馬上會有一次到大鼓山野外自然風景保護區拍攝的機會,你也跟著歷練歷練,這樣吧,你就跟著我們班上攝影技術最好的餘平安餘老師,虛心求教,肯定能學到不少”。
秋明豔的目光隨著班上二十幾個人的眼神一同定格在了此時有些目瞪口呆的餘平安身上,起身鞠了一躬:“餘老師好,還請多多關照”。
秋明豔滿是真誠的笑意,餘善良卻板起了臉,對趙巖瞪眼嚷嚷道:“憑什麼是我帶她啊,班裡這麼多人,你怎麼不找別人啊,我不帶,沒時間”。
餘平安是攝影班裡的元老,攝影班裡的人一大半都是餘平安帶出來的,從不見餘平安發過什麼牢騷,這一次的反常舉動,著實是嚇到了趙巖與整個班裡的人。
也叫剛剛還是一副笑臉的秋明豔立刻變了一副逐漸僵硬的表情,無地自容地坐下,低著頭,羞紅了臉。
從沒有被班上人摔過臉子的趙巖面上也有了慍色,與餘平安呵斥道:“你嚷嚷什麼,你看看,班裡的哪個人水平有你高?再者了,帶人家姑娘怎麼了,還委屈你了”?
餘平安還想發作,被餘平安這突如其來的火氣有些驚到,坐在身邊的同班攝影師林子軒拉了拉餘平安的袖子:“算了算了,你這是發的哪門子邪火啊,人家小姑娘又沒得罪你,你這樣讓人家多下不來臺啊”。
餘平安回頭看了一眼在後面低著頭默不作聲的秋明豔,知道改變不了這種結果,不與趙巖再爭辯下去,氣喘吁吁,滿臉不服又不得不妥協預設了這種玩笑戲嚯一樣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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