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無冕之後
緹文在brunch的時間來找應隱。到了應隱下榻的套房時, 她正在吃酥皮牛角包。儲安妮帶著她的助理站在應隱身後,兩人正在全心全意伺候她的頭髮。
今晚是角逐影后的時刻,對於是氣場型的大波浪披髮還是高階感的髮髻, 儲安妮推敲良久。緹文來了, 話題正聊到這兒, 儲安妮便邀她給主意。
緹文在應隱對面拉開椅子坐下:“梳起來,影后時刻,要亮亮堂堂,大大方方。”
應隱本來就快緊張吐了, 聽了她的話, 牛角包噎在心口不上不下, 一邊找水喝,一邊說:“沒影的事。”
她早上沒趕上吃早飯。稍有些睏意時天已大亮,上了床, 商邵陪她聊了幾句天,便聽到她唿吸綿長。大概夢裡也在為沃爾皮杯花落誰家而揪心,因此眉心蹙得很緊, 被商邵一點一點撫平。睡了數小時,被俊儀的門鈴聲叫醒時, 已是上午十點。叫了餐後,儲安妮便也來了。
緹文看出應隱臉上憔色, 揶揄問:“昨晚上沒睡好?”
應隱往冰美式裡繼續加冰, 點頭道:“早上五點多才睡著。”
她不嘴硬, 緹文跟儲安妮交換眼神,都有些意外之色。
“還以為你真的不在乎。”緹文說。
應隱端起咖啡,藉著吞嚥的動作,把心咽回肚子裡後, 才看向她,神色認真地說:“這是我最接近三大的時刻,為什麼要不在乎?”
不管是影片的品質、造勢、口碑,還是中外文場刊,都代表了她的得獎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雖然評審團裡沒有中國人,但萬一呢?萬一這屆評審團各人的任務並不在沃爾皮杯,或者她的表演毫無置喙餘地地征服了每個人。
為了這萬分之一的萬一,她放任了自己的得失心和野心。她要做中國的第三位威尼斯影后,雖不算創造歷史,但歷史裡有她。
“也許裝作不在乎酷一點。”俊儀說。
應隱抿起唇:“我覺得對自己誠實會更好受一點。你們覺得,這種緊張和在乎是軟弱的?”
“不。”緹文乾脆而堅定地說:“承認緊張和在乎,是我覺得更pwerful的表現。”
話鋒一轉,她又問:“邵哥哥不在?”
“他回法國一趟。”
法國那邊臨時有事,他一早八點就乘了專機過去。無論事情處理如何,他都會在下午五點前趕回威尼斯。電影宮內,所有座位都已劃區安排好,貼著專屬的劇組或演員銘牌。在《雪融化是青》的那一行,貼著「Yin• Ying」的紅色絲絨摺疊椅旁,親密無間地挨著「Le •Sheung 」
緹文喝了一口咖啡,笑道:“那他這一天可真夠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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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毯剛剛開始前,各種資訊就如雪花般飛入應隱的通訊信箱。
柯嶼說,「靚女,我昨晚上做了一個夢。Sala Grande今夜會為你點亮。」
商家人像是約好了,一個個措辭劃一地說:「大嫂,祝你今晚上馬到功成!」
「馬到功成」當然得有馬,於是Rich便被委以重任。康叔給它頭上戴了小花冠,馬脖子上系一個漂亮無比的粉色蝴蝶結,神神氣氣地站在院子中。沒有人為Rich發聲,替它說出“Rich是個男孩子!”這樣振聾發聵的話,反而都不亦樂乎地給它拍照、P圖,繼而做成表情包。
溫有宜責令商檠業今晚上不許加班,必須在應隱登上紅毯前抵家。又因獎項揭曉時國內正是凌晨,所以商檠業同時也失去了早睡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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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北京夜晚已初見涼意。如果是沒入圈前,麥安言大約會說,天上的星星像人間的燈,但既然在這名利場浸淫了這麼十數年快二十年,他看到天上星,就只能說出“這些星星真像女明星高定裙上的亮片釘珠”這樣的鬼話了。他咬著煙,在手機上敲敲打打刪刪,直到煙抽盡了。
裡頭一聲:“Max!”
他應一聲:“來了!”
菸蒂連帶著煙星一起匆忙跌滅。他把手機一揣,返身回到他正在帶的男藝人的身邊。
那條「祝你折桂」終究是沒發出去。
其實在這四個字之前,麥安言還寫了很多,比如這是應隱無限接近夢想的一天,比如那年在都靈電影節,他們年輕氣盛,用獎盃裝了滿滿一杯香檳,對著香檳起誓,她說要做中國創作歷史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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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陸的微信來得最遲。他先是發了張深水灣深夜的實況照片。
照片裡,一樓的起居室被好好地收拾了一番,墊上了無數的軟墊和抱枕,在羅馬柱上的花瓶裡,象徵好運的金色鳶尾花嬌嫩欲滴。因國內並沒有媒體轉播,壁爐上方的液晶 電視裡,便只能調臺到英語國家的實況轉播。
柯嶼面前擺著紅酒杯,看樣子是沒空喝,正一五一十地給商檠業講解威尼斯的各單元和獎項;明寶枕在明羨的懷裡,等頒獎等得有些困了,水仙花般的面容介於睡與醒之間,像她小時候守歲一般。
其實守歲也沒什麼意思,就算有意思,也不是她一個垂髫小兒的意思,不過小babe還是磨蹭著不肯睡,不是掛在商陸懷裡,就是枕在她大姐懷裡。
發了照片後,商陸搭著腿,面無表情道:「靚女,不拿獎很難收場。」
應隱正在禮賓車上。本來手心就夠出汗的,看見這一條,眼一閉,把商陸移進黑名單。
長長的禮賓車落停,安保開門,她下車,在閃光燈組成的光暈海洋中,走到紅毯盡頭,走進這座認證過無數傳奇女演員的電影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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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到會場後,工作人員領他們前往主競賽專屬的落座區,並彙報說:“應女士的先生已經有專人去接,很快就會從特殊通道進來。”
從“商先生”變成“應女士的先生”,緹文聽得莞爾,附耳給應隱道:“哇哦,表哥這次是沾你的光。”
因為事情演變得稍微複雜了些,處理起來多費了些功夫,商邵從里昂起飛時已過了下午三點。影節的官方pr去碼頭接他,只覺得眼前的男人沉默但行色匆忙。
他身邊跟了隨從和保鏢,到了節日宮後,自然被攔在了入口之外。進入到會場後又是沒完沒了的走廊和通道,男人眉眼微蹙,雖將情緒很好地剋制住了,但還是能令人感覺到他的不耐。
pr便道:“距離頒獎禮還有些時間,應女士剛走完紅毯落座,來得及。”
商邵聞言,也沒有多說什麼,對他禮貌性地點點頭。
正中間的前排觀眾席上,主競賽的幾個劇組正在交流。今年共二十一部電影入圍,但留到閉幕式的劇組僅剩個位數。應隱正跟伊朗女演員泰莉絲聊天。雖然是競爭對手,但泰莉絲對她的表演讚不絕口。應隱應對得也很明媚大方,只流露出偶一瞬間的心不在焉。
她那種若有所思的間隙,只有商邵才能看明白,是她在心神不寧。
“應隱。”他站定,叫她一聲。
應隱回首過去。他像是憑空出現的,但明顯比平時急促的氣息,還是出賣了他這一路的匆匆和焦躁。見到他的瞬間,她的神情顯然安定下來。
“趕著過來的?”應隱投過去,跟他抱了抱。外國人的社交場,抱一抱倒沒什麼,何況是真夫妻。不過她還是扣著禮數,只抱了一個唿吸的時長。
他的體溫和氣息都在她肌膚上留得很短暫。抱完了,她撒開手,懂事地說:“遲到一會也沒關係,何況還早。”
“怕你緊張。”商邵注視著她,放緩了聲。
他確實像一枚針,定住了她患得患失的海。
其實他不來,應隱如何就不能談笑風生?她的表現也是很穩當的。那麼他急匆匆趕這一趟的意義,大約就是在她那些比唿吸還要短的心不在焉的縫隙裡了。
他為她填上最後的縫隙,即使那縫隙是那麼微末、無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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頒獎禮不可思議地短暫,只有一個小時時長。
頒獎禮又不可思議地漫長,越是臨近沃爾皮杯最佳女演員的揭曉時刻,那秒針就越是像一枚鼓,咚咚而一刻不停地敲擊在應隱心上。
地平線單元獎。處女作獎。主競賽技術獎。地平線單元銀獅獎。最佳編劇獎。最佳新人獎。
莊嚴悠揚的管絃樂反復響起。
“你知道嗎,柯老師第一年參加戛納,就拿了影帝。”應隱忽然說話。
會堂內掌聲熱烈,應隱亦跟著鼓掌,看著最佳新人獎的獲得者登臺。
“當時烏龍了,評審團主席報出他名字後,臺上評審團一陣騷亂。後來最佳男演員獎重新頒發,成了雙黃蛋,得獎的是他和另一個男演員。我覺得柯老師很厲害,在那種情況下,鏡頭掃到他,他還是很從容。後來《再見安吉拉》,他無可爭議地二封了影帝,創造了華人影史奇蹟。即使放眼世界影史,這麼短時間內二封的情況也很少。”
她說完這麼長一段話,輕輕地舒出一口氣後,又說:“很不可思議吧,這樣的烏龍在威尼斯也出現過。柯老師那部片也是慄導的,他演一個花花公子——”
商邵牽住她的手。她的聲音驀地靜止了,被握在他手間的掌冰冷冷的,出了汗。都是冷汗。
臺上,最佳新人獎的獲得者正在發表感言。
應隱屏息片刻,找回了唿吸的法門。深深地吸氣、唿氣後,她自嘲地笑了起來。
“下一個獎,就是最佳女演員獎,對嗎?”
商邵這麼問,應隱便“嗯”了一聲,下巴微收,點了點。難捱了近一個小時,她終於接近答案。
如果不是評審團裡的奧地利導演盧得溫給過她暗示。
如果不是那些外媒場刊將她的表演抬得那麼高。
如果不是國內媒體和行銷號瘋狂渲染。
她也許不至於如此騎虎難下。
時間如白駒過隙。
最佳新人下臺,美豔的義大利本土知名主持人串場,請出沃爾皮杯最佳女演員獎的頒獎嘉賓。評審團主席馬特爾再次回到主席臺,一手扶著話筒,一手格開名單。
他臉上可以說是面無表情,頒獎詞也照舊很簡短:“The Cup f Vlpi fr Best Actress ges t……”
他的語速太快了,快到應隱只是剛提了一口氣,還沒落下,便聽到了後面半截——
“……鄭允敏 in 《Bldy Su》。”
現場的譁然很明顯。
這是爆冷。
怎麼會?就算不是應隱,也該是泰莉絲。但泰莉絲的《進退兩難》評分太低,綜合來看,無論如何都該是應隱。
但因為評審團裡韓國影人的存在,這一結果又似乎顯得很順理成章。
掌聲遲疑了一秒,才陸續響起,匯成潮水。人們彷彿被提醒了,此時此刻 電視直播還在進行,這高尚的頒獎禮還得繼續下去。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境,在鄭允敏起身登臺後,導播將鏡頭切向了應隱。她鼓好掌,雙手還是交握,抵在下巴下。察覺到鏡頭,她連怔也沒怔一下,熟練地抿開一抹笑。
是她高估了在鏡頭前保持得體的難度。其實不難的,順著肌肉和神經的慣性繼續下去就好。
“你待會抱抱我。”應隱目視著臺上,很認真而輕聲地說,“——不要現在,……現在會被拍到。”
商邵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過了片刻,他說“好”。
主競賽落座區的竊竊私語一直沒停。
深水灣。
因為沒有到現場觀看過所有影片,即使震驚,商陸和柯嶼還是嚥下了髒話,審慎地保留了電影人的評議權。但沒人講話,這安靜便顯得很突兀。倒是明寶先說話:“緹文要失去表情管理了。”
導播切回觀眾席時,《雪融化是青》劇組只是順帶出現在了畫面裡。莊緹文果然臉很黑,坐在她身邊的慄山,則完全沒有掩飾自己眉宇間的費解。
沃爾皮杯最佳男演員。最佳導演。評委會大獎。
頒獎禮按既定流程宣佈。
只剩最後一個大獎,金獅獎。這原本是每一屆最有懸念的大獎,也是最高階別的榮譽。但今天,到了這一刻,懸念已經不多了。
達福和評審團把他們劇組留下來,不是為了讓他們顆粒無收公開處刑示眾的。既然前面所有大獎全部miss,那麼金獅獎就必屬他們。
很快,德國導演、評審團主席馬特宣佈,本屆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獲獎影片為,《雪融化是青》。
“gradulatins。”他鼓掌,讓至一側。
慄山上臺,接過金獅獎盃,頓了一頓,說:“這是我個人第四次站上這個舞臺,也是我電影生涯中的第三次金獅獎。老實講,我一點也不激動。”
臺下很安靜,不知道誰咳嗽了幾聲,聽不出是故意的還是喉嚨真癢。
“我一直願意認為,電影是沒有國界的,或者它的國別性種族性很低,而藝術性,人性,至高無上地凸顯出來。我站在這裡,想到的是威尼斯,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電影節,被稱為電影節之父的電影節——”他回頭望瞭望幕布和威尼斯的金標:“它的宗旨是,電影為嚴肅的藝術服務。在這裡,在節日宮,曾經走出許多小眾的導演、演員、創作者,他們對電影的奉獻、野心、進取,成為我們電影歷史長河裡熠熠生輝的波光。”
現場中文媒體的快訊早已發出。
「01:53 《血腥落日》鄭允敏爆冷奪得威尼斯影后,奪獎熱門應隱遺憾落敗。」
「02:04 《雪融化是青》摘得金獅大獎,慄山三度捧杯。」
「02:06 慄山發表獲獎感言,談論電影藝術與國界。」
慄山是一個處事中庸的人。在面對臺下一千多張面孔時,他的沉默顯得既短暫,又漫長,讓人揪心。
他還是把話圓回來了。
“因此我很榮幸,能夠代表中國電影人,在這裡第三次捧起金獅。雖然對於我個人的榮耀來說,這個結果已經很難讓我起波瀾,但仍然感謝主辦方、主席保羅以及總監達福的邀請,感謝無與倫比優秀的評審團們。《雪融化是青》的完成,有賴於整個劇組,以及你們看得到姓名、看不到姓名的女性們,比如我的女兒Lily、我的前妻孫女士,我的製片人Tina,我的一鳴驚人的女二號白欖,以及當然——我的女主角,應隱女士。”
他伸出手,示意道:“這是最佳影片獎,而非導演獎,因此,我要邀請我的劇組同僚們一同上臺,共用這一榮譽時刻。”
Lady first,田納西,老傅,沈聆都在過道邊讓至一側,請緹文、白欖和應隱先行。緹文牽住了應隱的手,輕聲調侃說:“比我想像中的暖和一點。”
應隱笑了笑:“一會兒的功夫,已經沒事了。”
她站上臺,黑色掛脖禮服十分端莊大氣,髮髻梳得乾淨而高,一張臉在燈光下既美麗,又純淨,亮亮堂堂的。
慄山將獎盃遞給她。應隱接過,和緹文一同舉起。現場報之以掌聲,雷霆般。不少人都站了起來,攝影機忠實地記錄下了這一時刻。很顯然,掌聲持續得前所未有的久。
在獲獎感言的最後,慄山說:“我喜歡電影,因為電影的生命力並不在於一時一刻,而在於長長久久的每一次上映、每一次播放中。我相信,時間一定將會讓一切回到該有的軌道上。”
他的話被一字不落地傳回了中國網際網路。
【是內涵吧?是不是在陰陽?】
【笑死,這是明涵吧】
【就差把我不服寫在臉上了好吧】
【慄山真說了啊,頒獎典禮後採訪,他直接說他心目中的沃爾皮杯屬於應隱】
【鄭允敏演技可以的,但是這一屆她拿確實有點牽強,雖然沒看過,但是從場刊評分來看,血腥日落屬於中不出熘的那種。】
【鄭允敏在閉幕式酒會上說她很高興,同時也感到意外,說今後會回饋更好的表演】
【靠,獎都拿了,說這些】
【算了,三大哪個不是這德行,評審團護短次數還少嗎?昆汀當主席那年直接分豬肉給自己恩師和舊情人,現場噓聲一片。要我說,中國電影界真可以對歐三去去魅】
但是,華語電影屆真的有這麼同仇敵愾嗎?打架混戰的各家粉絲顯然有別的話要說:
【隱姐歐三四進四出,笑死啦】
【啊對對對,笑死了,手握兩部歐三最佳,你幫你蒸煮數一個出來?】
【粉絲別破防啊】
【陣仗那麼大,又是空手而歸捏,這個劇本好眼熟】
【糟糕,隱姐白脫了啊】
【你特麼啥b吧,所有場刊都沒有寫她怎麼露,到你嘴裡就是脫脫脫,別太噁心】
【雙星影后粉絲又來搞一言堂】
【別太輸不起了,人家泰莉絲也是四進歐三,不也沒說什麼?德芙手握奧斯卡最佳女配,也沒看她破防啊。】
【隱姐被歐三嫌棄的一生】
【隱姐不會直到息影了還只是個雙星影后的名號吧?】
【大虐,路黑都憐愛了,聽說她甚至沒去參加閉幕式酒會】
應隱其實參加了,但她既然滴酒不沾,又沒封后,久待實在無趣,隨便找了個機會就先熘了。
路上遇到封后的鄭允敏,對方顯然剛結束了一場媒體專訪。狹路相逢,忽然有些尷尬,她笑她也笑。彼此禮貌地笑了一會,鄭允敏說:“我其實很喜歡你的表演……”
應隱略頷首,乾脆地說:“謝謝。”
她跟她擦身而過,穿過長長的走廊,推開應急求生門,在瑩瑩的綠光中,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急,直到砰的一聲,她再度推開一扇門。
沙灘和海浪的氣息在夜色下顯得冷冽,有一股潮乎乎的腥氣。應隱深唿吸,投入商邵懷抱時,像是很冷般,身體有一陣沒一陣地發起抖來。
商邵剛跟溫有宜通完電話。他們不敢打擾應隱,便只能從商邵這裡關心她的近況。
“對不起,讓你們失望。”
“誰失望了,你最好點名。”商邵勾了勾唇,單臂摟緊她。
“但是勞煩他們大半夜等這麼久,明寶他們也就算了,爸爸媽媽白天那麼忙……”
“他們沒事。”
應隱仰起頭來,忽爾問:“明天媽媽去喝下午茶,會不會很丟臉啊?”
商邵真搞不懂她的腦回路,在她額上點了一下,漫應道:“如果小溫不提,就沒有人會主動提。如果她提了,她一定是以你為傲。”
應隱抿了抿唇:“我覺得是太接近成功了,所以落差很大。”
她的語氣很客觀:“本來,電影節的獎就很說不準的,在評審團名單公佈時,我們就覺得有點懸。倒也不是說有黑幕,如果是華人在評審團,那當然就會為華人撕獎。這都無可厚非……而且金獅是我們哎。這個其實最厲害了。”
商邵靜靜地聽著,掌心貼到她的鬢角,覆著她梳得很服帖的黑髮。她今晚上造型真像個華貴優雅的公主。
“應隱,跟我說真心話。這些客套話,你留著跟記者說。”
應隱安靜住,貼著他胸膛的臉上,眼睛柔和地閉上。
“你抱我吧。你抱我。你先抱我一會兒。”
商邵兩手交抱住她,用力而緊緊的,同時將唇貼到她的額上。
“我想過很多遍的獲獎感言。”應隱嚥了咽。
“是什麼?”
應隱從他懷裡退出,站直,清了清嗓子。
夜色下,她穿的還是頒獎禮那一身,快與身後的黑色浪潮融為一體。
“感謝劇組,感謝慄山導演的鞭策——雖然很嚴酷,感謝沈聆老師的故事,感謝Tina對一切延宕的寬容,感謝許許多多對這部影片報之以掌聲和解讀——而非譁眾取寵添油加醋的傳訛和斷言的媒體們,同行們。”應隱輕聲而暢快地說著,看著商邵,兩側唇角抿得高高的,“當然,最後,我要感謝我的先生,他的理解,包容,他無比高尚的人格和對我毫無底線的愛情——”
說不下去啦。
她緊緊抿上唇,努力而微笑地忍了一會兒,眼淚唰地流下來。
還有一件事,她本想在之後的採訪中趁機宣佈的。她和柯嶼將一起創辦一所純公益性質的表演互助組,以為長期奔波於劇組、沒有受到系統性表演教育、深受入戲、輿論和一切片場暗潮生態傷害的演員們提供心理疏導和幫助,並共同探討、摸索更安全、科學的表演方法論。這只是一個雛形,但她願意從己推彼,為此一搏。
商邵握著她的手腕,將她用力摁回懷裡。
“有機會。好嗎?有機會說的。”他神色還是很沉穩,只反復吻著應隱的額頭,“雖然錯過威尼斯,但還有長長的頒獎季在等你。還有上映,票房,國內的學院獎,北美和英國的學院獎,多倫多,金球獎,特柳賴德……”
應隱破涕為笑:“你連特柳賴德都知道?”
這個電影節太小眾了,但是從威尼斯走到多倫多,繼而到秋季的特柳賴德,卻是一條對文藝片來說行之有效的奧斯卡頒獎季通關流程。如果說每屆接待近五十萬名觀眾的多倫多電影節是北美首映的最強音的話,那麼籍籍無名、僅有六千名觀眾的特柳賴德,卻可以說是藝術電影在奧斯卡的最強風向標之一。
雖然特柳賴德將北美首映作為影片入選要求之一,但面對舉辦時間接近,商業性又很強的競爭對手多倫多,特柳賴德表現出了十足的彈性——它可以將多倫多首映視為加拿大首映,而非北美首映。如此,即使在多倫多參展過一次的影片,也可以獲得特柳賴德的展映機會。
這裡顯然是許多奧斯卡學院成員的藝術自留地,因此,對於有志於沖獎的獨立電影來說,特柳賴德舉足輕重。
這麼小眾的名字從商邵嘴裡說出來,顯得很違和。
“緹文說的。”
“緹文說這個幹什麼?”應隱懵懂,“她報名了嗎?怎麼沒跟我說?”
參加電影節很費錢。雪青是徹頭徹尾的文藝片,在內地發行一事又尚未有定論,因此投資回報至今仍很不明朗。威尼斯和多倫多兩場首映禮紅毯已耗資上百萬美元了,雖然特柳賴德電影節很小眾,但那也是錢……
應隱腮邊還掛著淚,卻已經開始為錢痛心疾首:“我的兩千萬又要血本無歸了嗎?”
“不會。”商邵篤定,穩聲說:“老公補給你。”
“你不要又包兩千萬的場。”應隱把眼淚抹掉。
“好。”
“這句話的意思不是指你可以包三千萬的場。”應隱補充。
商邵失笑,屈起指側,在她腮上抹了一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嚴謹了?嗯?”
“我總不能又丟榮譽,又丟錢。”
“誰說你榮譽丟了?”商邵牽握住她溫涼的掌尖,“我認為,你的表演渾然天成。大音希聲,大巧不工,雖然你的對手都很強,但只有你拿,才是名正言順。你沒有拿到,是這個獎項落地歪了,而不是你站得不對。”
很有道理地講了一陣,他總結道:“是獎項的錯。”
“你像是那種……小孩摔了跤,你會說是路不好、都是馬路的錯的人。”
商邵垂眸瞥她,理所當然問:“難道不是嗎?”
“……”應隱壓平上翹的唇角,說:“你好護短。”
“是實事求是。”
“不能讓你教小孩。”應隱未雨綢繆,“會被你慣壞。”
商邵淡定地應:“那得教了才知道。”
不知不覺便沿著沙灘走了很遠。
沒有穿高跟鞋踩沙子的。應隱脫了高跟鞋,被商邵拎在手裡。
一路碰上人,說中文的,說外文的,認識的,不認識的,耳聞過的,素不相識的,都跟她打招唿。
“請你相信,你的表演是無可指摘的。”
“請不要為結果遺憾,這樣的情況多有發生,事實和時間會證明一切。”
“你是我這幾天來在威尼斯最大的收穫。”
“等雪青在法國上映,我一定會請朋友去看。”
應隱一一地道謝。腳下的柔軟沙灘綿延無盡頭,人跡卻罕至了。她站住,在海風中回眸,赤腳行了個歪歪扭扭的公主禮,做戲道:“哦我的上帝,他們可真是慧眼識珠呢。”
商邵溫文爾雅地笑了一下,很無辜地問:“怎麼只對我不講道理?他們是慧眼識珠,我就是護短?”
應隱咬著唇,看了他一會,勐地向他跑去,撞進他懷裡。
商邵被她撞得猝不及防,悶哼中帶著笑,繼而將高跟鞋丟了,兩隻手去箍她的腰。
“今天是不是什麼要求都能被滿足?”應隱喘著氣問。
“嗯。”
“那你……抱我轉圈。”
商邵疑心自己幻聽,半笑著問:“……什麼?再說一遍。”
“你聽到了。”應隱仰起下巴:“我就要。電影裡都這麼演的。”
商邵只好依她言,將她公主抱起。她輕得厲害,瘦得厲害,不費他多少力氣。轉了數圈,應隱先笑起來,閉起眼,抓著他衣襟縮成一團:“好暈好暈,放我下來,不要了不要了!”
她落了地,暈頭轉向,栽到商邵懷裡:“天旋地轉。”
商邵被她這一本正經的四個字可愛到,幫她揉著太陽穴,問:“還要不要?”
“你一點也不暈?”應隱不敢置信。
“考帆船執照時專門訓練過。”
“好厲害。”應隱由衷地說:“那你叫我一聲仙女。”
商邵咳嗽一聲,淡聲道:“回去了。”
“你不願意?”應隱牽住他,“我知道了,你覺得我配不上。”
“仙女。”商邵面無表情道。
應隱抿唇笑起來,被商邵按回懷裡:“心情好了?”他垂下臉問。
“不好。”應隱搖搖頭,靜了一會。
奇怪,唇角很用力地控制了,但還是不自覺地抽動著。
“一點也不好……”她哽咽一聲,胸口壘著的石塊忽然倒塌了,她哇的一聲哭出來,繼而狼狽地伏在他懷裡,嚎啕大哭。
她接受一切結果,接受所有成敗,可是那需要時間……那需要時間。
商邵不再勸她,也不再哄她,只是很緊地擁著她,給她近乎傾倒的身體以支點。
“也許我真的沒有獎運。”她說出這樣的話,眼睫毛被眼淚打溼成綹。
“不要用別人的過錯來定論自己。”商邵溫柔而冷靜。
“你說得對。”應隱很聽勸,點點頭,嘴裡卻是不受控制地抽嗝一聲:“可是我還是要……要哭、哭一會……”
海風這樣大,她卻哭得汗涔涔的,在沙灘上席地而坐。
“安吉拉的時候我沒哭,因為你不在。”她淚眼朦朧。
“那時候還不認識你。”
應隱心口十分難受,皺眉,鼻尖通紅:“你來得太晚了。”
“怪我。”
“可是你來了也沒用。”應隱捏一把沙子,垂著的眼睫上綴著一顆淚,要掉不掉。
她時而冷靜,時而任性,時而自勉,時而自棄,時而沮喪,時而充滿豪情。
最後是被商邵揹回酒店的。
夜深人靜了,那熱鬧的酒會早就散了場,他揹著人,手指間還不忘勾著高跟鞋。
第二天清晨。
Excelsir Htel的服務十分到位,將義大利本土報紙和英語報紙、外刊放在託盤中,一疊十幾份,熨得整整齊齊的,於早餐時同步呈現給了應隱。
報紙以一整版報導了昨天落下帷幕的威尼斯電影節,並單獨成段講述了最佳女演員的爆冷。應隱先前受的專訪被重新提煉,所佔版幅超過得獎女主鄭允敏。有英文媒體撰文問,電影節既然有競賽性質,那麼如何讓選片、入圍、競賽顯得更科學、系統、公正一事,是否也該提上日程了?
應隱昨晚上發洩過,今天心態已經很平靜。對於中文網上的陰陽怪氣冷嘲熱諷之聲,她嫻熟地無視,完全看也不看。
“金獅獎是個好結果,”她攪著咖啡牛奶,春風明媚地說:“我會賺錢的,緹文一定會談到很好的國際發行。紅毯也結束了,我可以好好休息…”
商邵把ipad遞給她。
應隱沒設防,一眼看到碩大加粗的黑色字型:【無冕之後】
副標題為——【憾失沃爾皮杯,外媒錯愕|應隱啟程特柳賴德,《雪融化是青》劍指北美頒獎季】
應隱“噗”的一聲,把牛奶噴了出來。
“誰啊!誰說我要去美國的!我要回家!回家……不是嗎?”
商邵抖開餐巾,淡定地擦擦手,道:“緹文手上有三千萬預算,不花完很難跟商檠業交代。我要去非洲,你……別太累。”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