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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衚衕口的小孩已經人手一條冰棒,都是一樣的冰棒,還要比較誰的更好吃。
穀雨中途跑回來一趟拿大碗,此時碗裡裝了五根奶油冰棒,齜著牙衝關月華和關月荷得意地笑:看我,是最有錢的小朋友!
“谷大戶,有我的份嗎?”
“嘿嘿。”穀雨給她倆各拿了一根,又咚咚咚地跑去三號院,給姥姥和方姥姥、林姥爺分。
剩下的那根就是她自己的,刺熘刺熘地舔著吃,幸災樂禍道:“爸爸、姥爺、小舅吃不上!”
姥姥和方姥姥的菜店今天關門早,她們已經回家了。姥爺和小舅還在理髮店幹活,爸爸出差還沒回來……可不是她不想請他們吃!
穀雨另一隻手緊緊捂住裝著零錢的口袋,剛剛找回的零錢,夠她繼續吃奶油冰棒。
關月華忽然道:“你要是回老家了,你也吃不上。”
別的小孩有寒暑假,但廠裡的育紅班可沒有。穀雨見別的大孩子都放假在家玩,她也鬧著要放假,還說要跟著二舅回豐收大隊找娟娟玩。
這話一出,穀雨臉上的笑瞬間消失。蹙著眉毛髮愁,忽然想到了好辦法,又笑嘻嘻地道:“我讓冰棒叔叔也去豐收大隊賣冰棒!”
關月荷朝她豎了個大拇指,誇她腦瓜子真聰明。
穀雨現在就喜歡別人誇她聰明。
關月華只覺這倆沒眼看,想自己回三號院找江桂英說話。
還沒走出一號院,就發現這條小尾巴也跟了上來。
“不是說要來找你小姨玩?”
“找了。”穀雨上前去扯住她的衣角,打定主意今天要當媽媽的小尾巴。
關月荷戳穿了穀雨的小心思,笑道:“她最近天天到處吹她媽是高考狀元,不跟著你,她待會怎麼和小夥伴顯擺?”
今年的高考剛結束,銀杏衚衕今年參加高考的學生裡有一個成績特別好,大家都猜她能考上京大還是清大。
猜著猜著,大家少不了提到自恢復高考以來、衚衕裡考得最厲害的關月華。
大爺大媽們稱關月華是銀杏衚衕高考狀元,穀雨把這話聽了去,直接去掉“銀杏衚衕”這四個字,對外說:“我媽是高考狀元!”
穀雨在育紅班的同學,全部都是卓越服裝廠的廠子弟。小孩們一聽說穀雨媽媽是高考狀元,個個佩服得不行。
穀雨這幾天在育紅班裡出大風頭了。
這倒是讓關月華沒想到。
只知道穀雨在育紅班裡天天說關月荷是她小姨,別人要是問關月荷是誰,穀雨就說她小姨能一拳頭打倒壞人。
穀雨不自在地扭了扭身體,又悄悄仰頭看一眼媽媽,還好,媽媽沒笑她。
心裡氣唿唿地想著:小姨也是個漏杓嘴巴。
—
晚上,還沒到學習時間,又趕上了突然斷電,關月荷和林憶苦聊起白天的事情。
尤其是穀雨。
她看穀雨,覺得穀雨很好養,長得可愛,性格也討喜。
但她姐這半天下來,被穀雨氣得連連嘆氣。
她姐吃癟,她就覺得很好笑。
林憶苦見她邊說邊笑,樂哈哈的,半點沒想到自己明年這時候,也可能會被孩子氣得跳腳。
但話說回來了,他可能也會被氣得腦袋冒煙。
屋裡沒了電,風扇罷工,對面的周紅旗招唿他們到銀杏樹底下乘涼。
這一招唿,連其他院好熱鬧的鄰居也給招唿出來了。
銀杏樹底下放了張小圓桌,桌上擱了盞煤油燈,出來乘涼的人,幾乎每人手裡一把扇子。
以前閒著沒事幹又沒電視、收音機的時候,大家晚上都早早回家鑽被窩,生的孩子就多。
現在雖然也沒電視可以看,但大家閒下來了可不敢老鑽被窩,一是能領到的計生用品不夠,二是就算結紮了,也怕沒扎嚴實,突然多了個孩子,那就麻煩了。
這不,大爺大媽們正說起八號院有個女同志回老家探親去了,要明年才回來,大家都猜她可能是又懷了一個,偷偷躲到老家去,等生了再回來。
城裡管得緊,尤其是有單位的,被發現偷偷生二胎,要麼去醫院打掉背處分,要麼被開除。
又想保住工作又想多生一個的,只能偷偷地來,回老家是最穩妥的。
不過,聽二哥說,老家那兒現在也在做計劃生育宣傳,強調現在一對夫妻只能生一個。以後應該會越來越嚴。
關月荷和曹麗麗坐在人群外圍,正說起瓜子王家在長湖街道上開的雜貨鋪。
自從她搬到了一號院,和曹麗麗待一塊兒說話的機會就少了。
曹麗麗和常正義原來是銀杏衚衕第一時髦人,後來被關愛國給超過去了,丟了第一的位置。
不過,這兩口子還是很時髦的。
要是不說,誰能想到他們兩口子現在還沒滿三十,但最大的孩子已經十一歲了?!
曹麗麗現在日子過得快活,工作了幾年,如今在百貨商店裡當上了售貨員小組長,和常正義的感情是十幾年如一日的黏煳,沒少一塊兒趕時髦。兒女雙全,還有公公婆婆、大哥大嫂一起幫襯。
日子過好了,這才有閒心化妝打扮。
關月荷湊近了觀察,然後給曹麗麗豎了個大拇指,“你這化妝技術是我見過最好的。”
曹麗麗得意地挑了下眉,“我專門找人學的。”有人結婚要化妝的請她過去幫忙,會給她封紅包,一個紅包少說給五、六塊錢,多的十幾、二十也有。
要不,她就算攥著自己和常正義的工資,也不能一邊攢錢一邊大手大腳地花錢啊。
“寶寧也想學,我讓她明年高考結束了,再教她。”曹麗麗見關月荷驚訝,趕忙又道:“不是白學的,得給學費。”
“我也沒那麼大方。”曹麗麗爽朗地笑了笑。
關月荷也笑,“已經很大方了,別人收徒還得幹幾年苦力活呢。”
“再說吧,我也不一定能收到這個徒。”曹麗麗真心道:“她考上大學最好,我也不差這點學費。”
寶寧其實成績不錯,但就是一會兒起一會兒落的,上大學這事兒還真有點懸。
找她說想學門技術,無非就是想給自己安安心,萬一沒考上大學,也能有門手藝。
她們這兒說到羅桂芳家的三個閨女,其他鄰居卻是提到了丁老五。
鄰居們都肯定地道:“他肯定又找到掙大錢的門路了。”
“就怕不是什麼正經門路,丁老五這小子,記錢不記打,下次再捱揍,怕就沒上次那麼走運了。”
大部分是這麼想,但免不了有小部分人起了小心思,想看看丁老五找了什麼門路,他們也想跟著掙大錢。
眼睛骨碌碌地轉,試探著打聽知不知道丁老五最近在忙啥。
曹麗麗撇嘴,和關月荷小聲道:“丁大媽五月份的時候準備給丁老五買份工作,去汽車廠底下的修車廠做登記員,他都不肯去。估計是看不上一個月三十塊錢的工資。”
甚至連丁顯光都沒看上,說一個月掙那點錢,還不夠他瀟灑的。
當然了,丁大媽一心只惦記丁老五,丁老五不肯要個正經工作,她也不會想著把工作買了給丁顯光這個大孫子。
“登記員這麼好的工作都不肯去,他啊,心大著呢。”要不是丁大媽出的錢多,也找不著這麼好的工作。“一份工作,足足兩千啊!”
關月荷吸了一口氣,按照現在平房的賣價,這一份工作能抵得上一個十平方的屋子。
曹麗麗又道:“這事被康大媽知道了,連夜帶著她兒子去借錢,把那份工作買了下來,他們家想再反悔也沒用了。”
關月荷不覺得奇怪。
幹過了來錢快的活,再想勤勤懇懇地幹累活掙小錢,難。
她不認為丁老五會後悔沒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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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頭乘涼了一個小時,關月荷和林憶苦拎著小板凳回家了。
胡大媽看了眼他倆的背影,不得不佩服道:“他們兩口子,每天這個點雷打不動地讀書、放磁帶。哦,最近好像換磁帶了,也不知道學的是啥洋話。”
反正不管啥洋話,她聽起來都和嘰裡咕嚕的胡言亂語沒差。
二號院的鄰居覺得胡大媽這是大驚小怪。
關月荷在二號院住了將近十年,就學了將近十年。以前沒電視機的時候,關月荷晚上下班回家還忙著做資料翻譯,這和打兩份工有什麼區別?
所以,在得知關月荷被分配去了外貿部,還被提拔做了處長,他們也沒特別意外。
她能有這學習毅力,幹啥啥不成?
回了家的小兩口,在開始今天的學習之前,又召開了一次家庭會議。
本次家庭會議內容主要是討論林憶苦同志什麼時候做結紮術。
關月荷剛確定懷孕後,林憶苦就提了這事兒。
他倆都是幹部,偷摸跑老家生二胎的這種事肯定不能幹。等孩子生下來了,早晚都得把手術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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