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1頁
江白硯想起她初握斷水劍時,險些沒拿穩的錯愕神色——
一個在錦繡堆裡養出的大小姐。
他很輕地笑了笑。
“施小姐。”
江白硯道:“開始了。”
施黛緊繃身子:“嗯。”
施黛手裡緊捏斷水劍,再由江白硯握住她手背,氣力不重,順勢掠起。
頭頂傳來他一如既往溫和散漫的語調,平靜無波:“撩劍。”
江白硯腕骨迴旋:“轉手,挽花。”
被他的力道裹挾,施黛右手不受控制地隨之翻轉。
“江公子。”
江白硯教得慢,施黛有機會分神:“你的右手有傷。”
他並不在意:“這種動作,用不了力氣。”
明明就很重!
施黛疑心著江白硯的力氣到底有多大,這把劍不輕,他每每揮劍,卻輕描淡寫得過分。
不得不承認,有他帶著走,劍勢比之前順暢很多。
圓弧慢轉,仍是悠悠然的速度,讓施黛一顆心也沉靜下來,嵴骨放鬆。
她覺得有趣,隨口問道:“你學劍多久了?”
江白硯:“十年有餘。”
十幾年。
江白硯被邪修擄走前,就在學劍嗎?
也對,爹爹說過,他的父母都是劍客。
施黛凝神感受斷水劍的律動,猝不及防,聽他又道:“施小姐曾學過刀?”
“對。”
施黛展顏:“生了滿手的繭,還有水泡——江公子手上,是不是有許多繭子?”
她能感到江白硯的指尖冰冰涼涼,更多的觸覺被衣袖遮擋,無法涉及。
江白硯:“嗯。”
沉默須臾,他又道:“這次,學多久?”
“不知道。”
挽劍花的速度陡然快了些,疾風掠過身側。
施黛毫無防備,右臂微顫,被江白硯稍稍用力穩住。
“我想學點兒簡單的劍招。”
漸漸習慣加快的節奏,她誠實回答:“以防萬一,以免什麼時候用不了符籙。”
施黛頓了頓,試探性問:“江公子願意教嗎?”
他今天似乎格外好說話。
江白硯的嗓音和風一起拂過:“嗯。”
果然很好說話!
施黛在心裡的小本本記下,謝謝江公子,人美心善。
她心下一動,意識到什麼,輕快笑出聲:“我們兩個,像在玩一問一答。”
你來我往的,居然一直問下來了。
身後沉靜了一會兒。
江白硯也揚起唇角:“所以,到我了。”
毋庸置疑的陳述語氣,尾音下壓。
毫無緣由地,出於第六感,施黛嵴背僵了僵。
掌心與手背相貼,當揮劍的頻率趨於一致,能感受到對方躍動的脈搏,一下又一下,近乎同頻。
同一時刻,斷水劍撩過兩人耳邊,風聲唿響。
強烈的壓迫感捲土重來,倏忽而至,又猝然遠離。
似毒蛇的信子輕輕掃過,徒留一道溼濡滾燙的痕。
剛剛那種感覺……是什麼?
心尖像被攥緊再鬆開,施黛聽見自己心臟重重一跳,也聽見江白硯的低語。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微變。
散漫,不解,糅合玩笑似的自嘲,氣息溫熱,若有似無貼在耳邊。
袖擺漫延,覆於彼此之間,在肌膚盪出水般的弧。
是極端剋制的姿態,卻多出微妙的侵略意味。
“施小姐待我如此。”
江白硯道:“是因可憐我?”
第44章
從未料想過的問題,施黛聽罷一頓。
挽劍花的動作倏然停下,江白硯不再出聲,四下寂靜。
什麼叫可憐他?
思維停滯剎那,重新開始運轉。
哦對,在此之前,江白硯一向獨來獨往。
他從小被邪修養作替傀,還遭到過邪修同門師弟的矇騙,進入鎮厄司後,又始終與旁人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沒什麼朋友。
長久以往,面對其他人的善意與親近,江白硯難免覺得不適應。
典型的迴避型人格障礙,害羞孤獨,敏感自厭,在親密關係中表現得尤其拘謹。
這是她早在看完《蒼生錄》時就得出的結論,只不過因為江白硯太強,凜然殺意下,很容易讓人忽略這一點。
江白硯站在她身後,默然不語。
從他的角度看不清施黛的神色,卻能感知她嵴背的僵硬。
被他嚇到了?
江白硯無聲揚唇。
倘若她此刻回神,或許被嚇得更厲害——
他眼底喜怒全無,如同深不見底的漩渦,漆黑混濁,隱現惡意。
是與平日裡純良的偽裝,天差地別的神態。
想來奇怪,他竟對施黛提出這樣莫名其妙的問題。
記憶裡,江白硯見過無數種截然不同的眼神,同情、憐憫、憎惡、恐懼。
起初他尚存可笑的自尊心,被人投來道道視線,心尖疼而悶,有時甚至赧然垂下頭去,不讓他們窺見自己狼狽的臉。
後來見得多了,江白硯逐漸視若無睹——
旁人的所思所想,皆與他無關。
但為何偏偏對施黛的想法如此在意?
他把這個疑問烙在心底,隱覺血肉深處,有什麼在隱晦地滋長髮芽,像深埋泥土下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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