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2頁
血肉下的脈絡被翻開,痛意絲絲縷縷,等他細細搜尋,卻找不到那枚種子的蹤跡。
江白硯眨眼。
目光沉鬱,逡巡遊移,經過施黛烏黑的發頂,順勢往下,來到她纖細脆弱的脖頸。
自幼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心存赤誠善意,哪怕見到路邊一隻受傷的貓狗,也面露關切。
在她眼裡,他同貓狗有何區別?
江白硯想不出答案。
施黛的語氣略顯驚愕:“誰可憐你了?”
江白硯安靜地聽。
“首先,我就算真的可憐你。”
施黛說:“街邊有那麼多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們也很可憐,我幫他們擦過藥、給他們送過花嗎?”
未曾。
江白硯笑笑,眼底看不出情緒:“施小姐此言何意?”
“就是——”
施黛用空出的左手撓了撓頭:“這話怎麼說?我想對你好,當然是因為,你是你。”
江白硯這回沒應聲。
“哪裡有人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好的?”
施黛總算斟酌好措辭,因挽劍停下,側過頭來看他。
在極度貼近的距離裡,江白硯能看清她明媚澄碧的瞳孔,和他四目相對,像被春風吹開的桃花。
一縷髮絲掃過他頸窩,很癢。
江白硯忍下本能的輕顫。
“你看。”
施黛掰著指頭數:“傀儡師一案裡,查明紙張源頭的是你;春節時候,陪我寫話本子來來回回折騰的是你;我在追捕蓮仙后累得站不起來,也是你把我揹回去的。”
數到最後,連她自己也覺得驚奇。
原來不知不覺,已經和江白硯經歷了這麼多事情。
施黛不由笑得彎起眼:“你看,全都是你。我有什麼理由不對你好?”
有什麼理由不對他好。
簡單幾個字百轉千回,江白硯竟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想通這句話的含義。
頃刻間,五臟六腑被無形的巨力揉緊,成了軟綿綿的爛泥,又被小心翼翼捧起。
痛與麻蔓延至四肢百骸,劇烈洶湧,險些將他淹沒。
江白硯閉了閉眼,咬下舌尖。
鐵鏽般的血腥味充斥口中,舌尖被咬破的刺痛迅速擴散,令他驟然清醒。
“施小姐。”
他開口,尾音噙有莫名笑意,隱含譏誚的冷:“你總是這般講話,我都快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施黛睜圓眼睛,用了控訴的語氣:“拒絕汙衊!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江白硯輕哂。
他們的姿勢算不上曖昧,江白硯刻意與她保持了距離,沒與施黛身形相貼。
乍一看來,像是練劍久了,在一板一眼答疑解惑。
只有他知曉,梅香裊繞,施黛柔軟的髮絲隨風蕩過頸間,能勾纏出多麼奇異的觸覺。
“施小姐。”
江白硯道:“不會騙我?”
竹林幽靜,劍風停下,嗓音與氣息便十分明顯。
日光下,江白硯的雙眼像水泠泠的玉。他身上有股香氣,是施黛從沒聞過的味道。
“當然。”
施黛挺直身板,以示決心:“江公子很強,我想變成像你一樣厲害的人,我對你是——”
她想了想,找出一個合適的詞,笑出白亮虎牙:“仰慕。”
江白硯這樣的人,很難不去崇拜吧?
劍術超群,心性過人,最重要的是特別溫柔,願意在雪夜背上她。
大好人。
太近了,江白硯能清晰覷見她眉眼,分辨她所有細微的表情。
她的唿吸彌散在下頜,順著輪廓往下,流連於脖頸,很輕,宛如羽毛。
仰慕他?
施黛根本不清楚,他是怎樣不堪入目的貨色。
他心覺可笑,喉間乾澀,嗓音忽然發啞:“這句話,也是真的?”
“還能有假?”
施黛一笑:“你要相信我嘛。”
江白硯噤聲幾息。
施黛瞧見他顫動的睫毛,鴉羽一樣,在眼瞼覆下薄薄的影子,讓她想起小動物的絨毛。
還沒回神,右手被人握緊。
江白硯用拇指扣住她指腹,是比之前更不容置喙的力道:“施小姐。”
他道:“前後挽劍。”
話題終止了嗎?
施黛應了聲好,於是斷水再起,劍光繚繞。
這次的挽劍動作更難,幾乎每一次,劍身都從身側或耳畔擦過。
江白硯的嗓音沉沉落下:“專心。”
很刺激。
施黛暗暗想,他們這些慣用刀劍的人,會不會偶爾被自己的武器刺傷?
“說到這個話題。”
餘光瞥過兩人近在咫尺的右手,施黛饒有興味:“江公子對我也很好啊。”
他居然主動教她練劍。
破天荒地,斷水劍出現短暫的停頓。
“與其來問我,為什麼對你好——”
施黛說:“想想你自己對我的態度,不就知道答案了嗎?”
她興致更濃,順口道:“江公子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沒有回答。
劍鋒急轉,溢位錚然清鳴。
強勢的劍氣陡然席捲,切斷滿林翠青色竹葉——
這並非劍花。
當她話音落下,江白硯帶她舞出一道鋒銳凌厲、毫無章法的劍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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