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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視線從她面上挪開,隨意覷向自己染血的白衣,江白硯淡聲:“多謝施小姐。”

*

沒在大堂逗留,江白硯依言回房。

他的客房位於二樓角落,推門而入,可見古樸簡約的桌椅床榻。

君來客棧年歲已久,木質地板多有斑駁,踩上去偶爾輕微作響。

傷口隱隱作痛,他對此無動於衷,攤開右掌,一塊繡有玉梨花的方帕躺在手心。

帕面潔白似雪,不應惹染塵泥,因擦拭過他的側臉,洇出突兀的紅。

汙濁的、不堪的,屬於他的血漬。

江白硯瞳色微冷。在木盆裡盛了水,方帕被他浸入其中。

冬日的涼水寒意刺骨,於指尖漫開薄紅,江白硯神情未變,緩慢揉搓那處血跡。

手帕很軟。

他忽而想起施黛手握方帕的畫面,施府小姐的指尖不似他遍佈傷痕,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毫無瑕疵。

彼時這塊帕子擦過他頰邊,隔著薄薄一層布料,江白硯能感知她的體溫。

比方帕更加溫潤柔暖。

指腹寸寸輕捻,少年指尖泛紅,與帕上腥色彼此相襯。

水波輕漾,裊繞霧靄般的白與粉。

出乎意料地,殺戮中無法體會到的愜意,他在此時窺得一二。

心底宛若深不見底的穴,指尖的柔意給予他剎那充盈,又頃刻消散無蹤。

還不夠。

反覆摩挲帕尖,江白硯斂目蹙眉。

這種滋味最是難熬,最初嚐到零星一點甜頭,未待他回味,遽然一絲不剩,徒留一片空曠雜蕪。

連片刻的溫存都不剩,折磨得他快要發瘋。

不知如何疏解,江白硯習慣性抬手,按上小臂一道傷口。

熟悉的痛意席捲而至,卻只令他心覺躁動。

堵在心口的棉花越積越多,直至沉重如山,唿吸不暢。

他從未有過此般感受,煩悶又迷茫。

是因為施黛?

輕撫那塊玉梨花方帕,江白硯低垂眼睫,靜默思忖。

她的觸碰向來如蜻蜓點水,稍縱即逝的剎那,足以在心中留痕。

但一塊手帕所能給予的,太少太少了。

一次次扣弄血痕,血液越淌越多。

胸腔彷彿囚禁有一隻橫衝直撞的困獸,江白硯凝視那道猙獰傷疤。

施黛與旁人不同。

他不排斥她的靠近。

亦或說,趨近於渴求。

倘若被她觸及更多,心底那處無法填補的空洞,是否能平息些許?

可該如何相觸。

從小到大,令他感到歡愉的,唯有殺戮與痛意。

如果是由施黛贈予的疼痛——

江白硯似有所悟。

他期盼疼痛,也貪戀她的觸碰。

如果是由施黛贈予的疼痛,定能消卻他體內躁意。

她願意給他嗎?

答案是不會。

施黛與他算不得親近,以她的脾性,更不可能對他動手。

怔忪良久,江白硯指尖上移,隨意掀開衣襟。

追查傀儡師時,他被刀勞鬼刺破後肩,是施黛持刀剜去那塊血肉。

他當時只覺尋常,而今回想,平添渴戀。

也許……可以再嘗試一回。

右手覆上一道血口,不深,是皮外傷。

江白硯面無表情,用力下壓。

他曾在邪修身邊待過數年,對邪法自是瞭如指掌。

一縷黑煙逐漸生長,藤蔓般延展擴散,一點點深入傷口。

血口更深,因受邪氣侵蝕,由紅轉黑。

劇痛撕裂神志,江白硯彎起眉眼。

這樣就好。

如此一來,施黛不會拒絕。

房中血氣瀰漫,他眸底漸起歡愉,抬臂攏好下墜的裡衣。

與此同時,耳畔落下輕緩剋制的敲門聲響。

施黛站在門外,低低喚了聲:“江公子?”

*

江白硯回去客房,很長一段時間沒出來。

惦記他的傷勢,施黛唯恐出事,試探性敲響江白硯房門。

雖說他自始至終看上去跟沒事人似的,但以江白硯的性子……

就算受了深可見骨的重傷,他大概也能做到一聲不吭。

難不成是吸入太多邪氣,又或傷及肺腑?

站在門外出神,施黛的胡思亂想戛然而止。

伴隨吱呀輕響,木門應聲而開,透過縫隙,她看見江白硯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

他的臉好白,連嘴唇都不見血色。

“江公子。”

施黛警覺:“你不舒服?”

房中燭火倏忽一搖。

不知是不是錯覺,當下的江白硯,與平日不大一樣。

他沒說“無礙”,睫毛在眼底覆下晦暗陰翳,嘴角勾出溫和守矩的笑:“施小姐。”

似是遲疑,又似難以啟齒,江白硯緩聲道:“有邪氣……浸入傷口。”

施黛一怔:“什麼?”

勐然理解他話裡的意思,施黛睜圓雙眼:“哪兒?嚴重嗎?在什麼地方,能不能讓我看看?”

邪氣入體不是小事,一旦滲進傷口,無異於毒素。

想來也是,鬼打牆裡邪氣瀰漫,江白硯又被劃出那麼多口子……

肯定很難受。

四下緘默,她聽見輕微的窸窣聲響。

鬆垮的衣襟被江白硯輕輕拉下,顯露一片冷白肌膚,與若隱若現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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