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6頁
皮膚被月光照亮,不明緣由地泛起薄紅。
江白硯左肩往裡的位置,橫亙一條深邃抓痕,那邪祟大抵用了全力,才讓傷口鮮血淋漓。
血液是駭人的烏黑。
有這樣一道傷擺在眼前,任何旖旎的念頭全被拋在腦後。
施黛急忙道:“你你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你別動,我去叫……”
她想說去叫閻清歡,陡然記起,他們這位隊醫還沒入畫。
在虞知畫房中躺著的,是氣息奄奄的衛霄本人。
等虞知畫為衛霄處理完傷勢,第二波邪潮出現時,閻清歡才會取而代之。
“施小姐不必憂心。”
江白硯笑笑,語氣平靜無波:“邪氣尚未擴散,要消去,方法很簡單。”
他垂首,自袖中拿出某樣物件,施黛看清了,是那把黑金短匕。
……不會吧?
她不傻,聯想曾經發生過的事,隱約生出猜測,心口突突一跳。
“可還記得傀儡師一案?”
兩人分立房門兩側,近在咫尺。
江白硯尾音含笑,分明已虛弱至極,仍如循循善誘,不容置喙:“施小姐如那日一般,將其剜除便是。”
哪能又剜肉?
施黛條件反射:“可是——”
話到嘴邊又咽下,她明白沒有“可是”。
江白硯說得沒錯,當務之急,是儘快剖出被邪氣汙染的血肉。
眼前人影輕晃,江白硯朝她靠近一步。
鼻尖冷香纏繞,古怪的氤氳之意悄無聲息飄忽上來,像毒蛇信子,在嵴椎幽幽一掃。
施黛順勢抬眸,對上一雙穠麗清潤的眼。
在鬼打牆走了一遭,他束起的長髮稍顯凌亂,幾縷烏黑碎髮黏上蒼白側頸,極致的黑與白勾連絞纏,狀似靡豔。
江白硯薄唇微啟,語調輕且慢,聲線壓低:
“有些疼。”
想要被她觸碰。
想要感受由她帶來的痛意。
他這一生得到的太少,僅有痛楚能滋生病態的歡愉,苦厄之際,唯懂得下意識去想,或許疼痛,能令他安心。
江白硯厭棄這樣的畸形習性,卻無法遏制沉溺其中。
他本就是無可救藥的壞種。
月色沉靜,他唿吸清淺,嗓音柔和。
黑金短匕被遞向施黛跟前,江白硯輕聲,如同誘哄:“施小姐,可否幫幫我?”
第55章
燭火迷濛,黑金刀鞘掩映寒光。
江白硯默不作聲,把它遞得更近。
施黛低聲應下,抬手接過。
短匕冰涼,入手的觸感近似寒玉,讓她指尖一顫。
最初的驚愕漸漸消退,施黛握住刀柄,思緒緩慢轉動。
說不出原因,但很奇怪。
進入這場幻境後,江白硯常常受傷。先是被貓咪爪子撓破右手,又在鬼打牆遭到邪氣入體——
明明虞知畫和衛霄都沒出現這種情況,施黛自己也好好的。
若要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莫非是因為突襲江白硯的那隻邪祟,修為比較高?
施黛皺眉。
不對不對,江白硯總不可能騙她吧?傷口如果並非來源於貓和邪祟,難道還能是他自己劃出來的?
世上哪有人這麼有病。
把亂糟糟的想法一併清空,施黛看向江白硯左肩的烏黑:“進你房間?”
江白硯側身,為她留出進門的空間。
客房裡有股淡淡血腥味。
江白硯一動不動立在原地,施黛回頭示意:“你坐在床頭就好。”
他乖乖照做,微仰起頭:“多謝施小姐。”
江白硯身量頎長,直立時如松如竹,施黛每每與他對視,都要抬起脖子。
此刻江白硯坐於床邊,雙手撐在床沿,倏忽矮了她一頭。
於是換作施黛俯視。
寂靜的月夜裡,兩人獨處一室,都不說話時,彷彿可以聽見彼此的唿吸。
心裡頭有些亂。
施黛摸了摸耳尖。
要說剜肉祛毒,她曾經幫江白硯做過一次。可這種事哪能習慣,講不了一回生二回熟——
施黛也壓根不想熟。
時間緊迫,容不得耽誤,一旦邪氣深入骨髓,江白硯指不定得多疼。
暗暗深唿吸一口氣,施黛俯身,左手扶住他肩頭,右手拔匕出鞘。
江白硯身體冰涼,她的指尖溫溫熱熱。似被燙到,少年睫羽輕顫,遲疑望向她。
是安靜的眼神,看上去很乖。
施黛被他盯得侷促:“這樣按著,能防止你因為太疼避開。”
她沒什麼經驗,倘若不把江白硯好好固定,他一亂動,刀尖準會脫離控制。
施黛定神:“我開始了。”
真是要命。
生活在和平年代,她這輩子很少見別人流血,林林總總加起來,都不如和江白硯待在一起時,短短一天的所見所感。
放眼整個大昭,也沒誰像他這樣,把受傷淌血看作家常便飯的吧?
裡衣與外衫層層疊疊,堆積在他肩頭,隨唿吸淺淺起伏。
刀鋒觸及深黑傷口,施黛本能地屏住唿吸。
江白硯本人神態平靜,輕勾嘴角:“施小姐不必憂心。”
他漫不經心:“我能忍痛。”
又成了江白硯反過來安慰她。
施黛吸了吸氣,冷空氣從鼻尖直入肺腑,刺得人格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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