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7頁
她手腕遞近:“我輕一點。”
刀尖漸入,江白硯身體一瞬繃起。
唿吸亂了一分,左側胸腔裡,溢滿他爛熟於心的疼意。
正是這樣的感受。
尖銳的刺痛從皮肉生長蔓延,猶如閃電,頃刻間充斥全身。
施黛聚精會神緊盯那道血痕,因而沒能發現,江白硯唇邊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給予的疼痛與旁人不同。
清幽梅香與血氣連綴重合,並非靈丹妙藥,卻令他的躁動緩緩平息。
幽微的氣息看不見摸不著,在心尖盈盈掃過,江白硯情不自禁,妄圖索求更多。
“施小姐。”
他啞聲:“可以再深些。”
施黛一怔,撩起眼睫。
站在榻邊,她輕易把江白硯的神情盡收眼底。
人人皆是血肉之軀,怎會不懼疼痛。
江白硯疼得太狠,面白如紙,唯獨眼尾薰染緋色,極淡的一筆,像團薄薄的雲。
他的表情與尋常時候別無二致,不似在剜毒,倒像疏懶坐在床前,準備休憩打盹。
這讓施黛想起蓮仙一案時,透過鏡妖妖丹所見的景象。
兒時的江白硯被邪修囚禁在暗室,日夜遭受折磨。當年他年紀小,吃了苦受了疼,尚且會顯出痛苦與悲慼的神色——
與之類似的情態,當下的江白硯從未流露過。
苦悶、悲傷、恐懼,種種屬於人類的情感仿似與他徹底剝離,只剩一具挑不出錯的空殼。
這讓施黛覺得心悶。
她不敢分神,罕見地沒說太多話,從頭到尾聚精會神,小心處理血肉模煳的傷口。
江白硯在看她。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目光慣於落在施黛身上,晦暗悄寂。
多數情況下,她眉眼清湛噙笑,今夜不見笑意,只餘幾分頗為陌生的情緒。
江白硯細細思忖,覺得這種情緒像是憂戚。
為什麼?施黛在因他而難過?
他心念忽起,再眨眼,被撕裂般的劇痛攪碎一空。
灼熱滾燙的疼痛宛如烈焰,在心底燃起滔天的火。
冷汗自額前溢位,江白硯喉結輕動,攥緊身下棉被。
這是施黛帶來的痛楚。
他很喜歡。
疼到麻木,便不再如起初那般難耐。
身前盡是屬於她的氣息與溫度,江白硯被包裹其中,輕輕嗅聞。
胸腔裡,咆哮掙扎的巨獸終於被安撫,軟綿綿蜷縮作一團,好奇探出爪子,試圖碰一碰那股嫋嫋梅香。
可是……
江白硯長睫微動。
為何仍舊覺得不夠?不夠深,還是不夠疼?
他應覺歡愉,卻在心底更深處滋生難言的情愫,又酸又澀,攥得心口發麻發痛。
像委屈,亦似不甘。
假若連這樣的疼痛都無法讓他滿足,他所渴望的,究竟是什麼?
“江公子。”
瞧他垂眸不語,施黛有些擔心:“你還好嗎?”
江白硯:“嗯。”
沒來由地,他忽然問:“施小姐,可曾對旁人——”
說到一半停頓須臾,江白硯聲音很低:“可曾對旁人,這般行事過?”
施黛動作微頓:“唔?”
他指什麼?療傷還是剜肉?
她以前給不少弟弟妹妹處理過傷口,要說拿刀子剜去邪毒,僅有的兩回經驗,全給了江白硯。
該不會是她的動作太笨拙生澀,讓他疼得受不了了吧?
“只給江公子除過毒。”
施黛默默減輕力道:“你要是疼得兇了,記得告訴我。”
江白硯沒應聲,施黛側目一瞥,見對方也在看她。
他心情居然不錯,眼尾勾出小小一道弧,劇痛之下,喉音輕得破碎支離:“只有你一個。”
江白硯沒忘補充一句:“多謝施小姐。”
施黛一愣:“什麼只有我一個?”
她轉瞬想通話裡的意思:“江公子是說,只有我為你這樣做過?”
江白硯不置可否,戲嚯輕笑:“我這一身傷,何人願意靠近。”
這是真話。
他性喜殺伐,除妖時的打法常惹滿身血汙,又因殺意纏身,嚇跑過許多平民百姓。
以往有過幾回妖毒入體的情況,他孑然獨行,是自己用刀一點點把血肉割下。
鮫人屬妖,自愈能力比人族強得多,只要能保住一條命,江白硯不關心其它。
猝不及防聽他說出這樣一句話,施黛右眼皮跳了跳。
自尊自愛要從江白硯抓起,她打定主意速速糾正。
“江公子別這麼想。”
刀鋒割除一塊深黑的瘀血,施黛努力保持手腕不抖:“真正在意你的人,不會害怕這些傷。”
江白硯笑笑,隨口道:“施小姐害怕嗎?”
他語氣揶揄,隱有自嘲,沒指望得到答覆。
施黛承認得落落大方:“我在意你,當然不怕啊。”
江白硯:……
被噎得無法回答。
她為何能肆無忌憚說出這種話?
心間酸澀如冬雪消融,化作一汪澄涼的水,無風而動,自起輕漪。
連劇痛都難以填補的空隙,莫名有了充盈之意。
江白硯破天荒失神一剎,無意間扯動肩頭傷口,疼得嵴背輕顫,卻快意橫生。
自她話音落下,頹喪的感官卷土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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