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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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拒絕,你別追問,給他多帶些贈禮回來。這幾日——”
孟軻輕嘆:“正月十七,是他爹爹的忌日。”
施黛的醉意散了個一乾二淨。
江白硯說過,他父親死於江家滅門案之前。施黛沒想到,居然在如此微妙的時間點——
上元節是正月十五,與它只隔兩天。
這個節日象徵闔家歡樂,人們吃湯圓放花燈,祈求團團圓圓。
江白硯不同。
全城歡慶的上元節,每一次到來,都在預兆他父親的死期。
“此事莫要聲張,你知曉就好。”
施敬承溫聲道:“你與那孩子關係漸近,能幫上忙的地方,儘量幫襯。”
“他——”
施黛張口,片刻問:“他爹爹,是因為什麼過世的?”
“我們在查。”
孟軻輕撫她頭頂:“江家的事……待我們查明,定然一五一十告訴你。”
言下之意,是如今不能透露更多。
“起初白硯來我們家,你對他萬般警惕,我和你爹苦惱過好一陣子。”
孟軻笑笑,褪去平日裡的風風火火,目色溫柔:“你應當看得出,他想為枉死的家人尋出真兇,不惜動用血蠱……這是個好孩子。”
施黛沒說話,輕點了下頭。
孟軻探出右拳:“還有云聲。他歸家不滿一年,對上元節一無所知——靠你和流霜這兩個姐姐囉。”
“注意防寒。”
施敬承記著女兒的熱病:“我明日做幾張取暖的符籙。你們帶在身上,當心著涼。”
蛻去“鎮厄司指揮使”和“富商”的頭銜,這是一對很尋常的夫妻。
心存善意,溫柔體恤,對小輩們的關照和煦內斂,潤物無聲。
施黛揚起嘴角,右手輕握成拳,與孟軻碰了碰:“知道啦。”
*
在臨仙閣飲過酒,施黛第二天睡得昏天黑地。
正月十四一轉眼過去,在長安城喜氣洋洋的喧囂聲裡,到了正月十五。
大昭最盛大的節日非它莫屬,白天沒太多特別之處,到傍晚時分,上元盛事堪堪展露一角。
施黛被妝娘擺弄近半個時辰,梳了繁複至極的雙環飛仙髻,頂著沉甸甸的頭髮走出房間,唯恐它什麼時候啪嗒掉下來。
阿狸被她抱在懷裡,見狀強忍笑意,搖了搖尾巴。
施黛擔心它在家無聊,趁著過節,把小狐狸帶出家門逛一逛。
“小姐這樣,姿容是千般好的。”
瞥見施黛抬手扶了扶腦袋,侍女採枝笑道:“上元節的街頭人來客往,指不定小姐驚鴻一瞥,尋見個如意郎君。”
施黛對如意郎君不感興趣,心心念唸的,是上元節名目繁多的點心。
她今天中午故意吃很少,把胃口全留在燈會上。
“燈會快開始,你們也趕緊出門吧。”
施黛眉飛色舞,信誓旦旦:“我遇上好吃的,給你們帶些回來。”
金乳酥桂花糕和玉露團!
阿狸兩眼發亮,搖尾巴的速度更快。
採枝笑著應了聲好。
一切準備就緒,施黛的院落距離江白硯不遠,估摸著時間,決定先去邀他。
慶祝上元節,施府處處掛有紅燈籠,大抵因為江白硯不喜,他的院前冷冷清清。
幾枝翠竹探出小院,被風一吹嘩啦作響,綠影蔥蘢,是這裡僅存的生機。
施黛唿出一口白茫茫的氣,敲響院門:“江白硯?”
頓了頓,試著補充一句:“江沉玉?”
院門應聲而開。
江白硯一身白,幾乎融進身後的雪色裡。
不知怎麼,他的臉比中午蒼白許多。
視線落在施黛臉上,江白硯略一定神。
她梳了沒見過的髮髻,髮間簪有琳琅珠玉,眉間花鈿一點,是殷紅的花與蕊,似天邊綺麗的霞。
海棠珠花步搖隨她動作輕晃,叮叮噹噹,泠泠作響。
漂亮得明麗又純粹。
施黛脫口而出:“你不舒服?”
江白硯:“無事,剛練過劍法。”
這並非實話。
他神情未變,安靜感受左胸傳來的劇痛。
施黛雖在畫境中碰過他,令他體悟到前所未有的歡愉,但稍縱即逝,無異於飲鴆止渴。
撫摸鮫尾之後,施黛再未與他有過接觸。
甘潤的雨露短暫停留,不足以澆滅心頭的惡火。
尤其是上元節。
每到這幾日,江白硯格外悒悶。
得不到施黛的觸碰,他便如往常一般,在手臂劃破血淋淋的口。
猶覺不夠,再朝胸膛刺上一刀,那是緊鄰心臟的地方,痛意越分明,越令他興奮。
剜到最後,江白硯惶惑發覺,即便有了徹骨的疼,自己仍貪求施黛的撫摸。
這具身體壞掉得足夠徹底。
垂眸掩下心緒,江白硯輕勾嘴角:“怎麼?”
施黛懷裡,阿狸耳朵勐地一抖。
狐狸的嗅覺比人敏銳,從江白硯身上,它聞到淡淡的血腥氣。
……他是剛殺過人,還是剛捅過自己?誰在上元節還一身血氣?
“今天上元節呀。”
施黛興沖沖:“一起去看燈會嗎?你、我、爹孃、流霜姐和雲聲。”
她列出的全是施家人,江白硯非親非故,格外突兀。
他對燈會興致缺缺,輕笑道:“上元是闔家團圓的日子,你同家裡人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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