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53頁
施黛下意識道:“你現在,不也是我家裡人?”
被一句話噎住,江白硯默了默。
須臾,他低聲說:“想邀我一同去?”
施黛沒猶豫:“嗯。”
江白硯抬眼:“為何?”
“因為——”
施黛有一瞬的卡殼。
不可否認,她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江白硯父親的忌日。
江府被滅滿門,上元節於他成了把剖心的刃。
江白硯習慣自毀,這幾天必然心情沉鬱,施黛想讓他開心一些。
她當然不可能這麼說,故意去戳對方痛處。
“上元很熱鬧啊。”
施黛道:“到處有好吃的好玩的,還可以放花燈。”
江白硯回以一聲笑。
“是嗎?”
他語調極輕,用了半開玩笑的口吻,彷彿隨口一提:“不是因為同情?”
尾音落下,清冽如玉石相撞。
霎時間,施黛懷中的白毛狐狸豎起耳朵,感到襲上嵴骨的冷意。
江白硯看出來了。
他素來敏銳聰慧,怎會猜不透施黛的心思——
在她的認知裡,江白硯溫和守矩、孤苦無依,這樣的人,最容易叫人心生同情。
鎮厄司裡,旁人知他無父無母,偶爾對他展露諸如此類的情緒,江白硯只覺可笑,不曾上心。
當這樣的目光出現在施黛眼底,他竟心口滯悶,鈍鈍生疼。
同情和可憐,是江白硯最不想要的東西。
那讓他覺得,在施黛面前,自己如同一條喪家犬。
很難堪。
阿狸拼命搖尾巴示意。
它聽得出來,江白硯沒打算把氣氛鬧僵,這話說得像玩笑,施黛只要回一句“不是”,能把話題迅速揭過。
一邊想,一邊忍不住抱怨,江白硯真夠有病,“同情”兩個字出口,帶了自輕自嘲的意思,等同於往他自己心上捅刀子。
出乎意料地,施黛沒說它預想中的那句話。
懷抱狐狸的雙臂緊了緊,她略略怔忪,低聲道:“對不起。”
這是承認的意思。
阿狸驚得瞳仁驟縮,忘了自己還在搖尾巴。
施黛的想法簡單直白。
江白硯骨子裡有傲氣,既然問出口,一定看出她的情緒。
倘若含煳一筆揭過,這件事只會變成他心裡的一根刺,與其彆彆扭扭,不如直截了當地挑明。
設身處地想想,如果她是江白硯,也不想被人施以同情。
以往在學校裡,聽說她從孤兒院出來,老師和同學流露的神情,施黛至今記得。
大概也沒想到她承認得這麼大方,不止阿狸,江白硯亦是微怔。
“我的確想到那些事。”
施黛抿了下嘴唇:“但我邀請你,更多是因為——”
四下靜謐,風聲歇止。
傍晚的霞光鋪陳滿地,她長睫顫動,抖落澄澄秋水般的漣漪。
施黛說:“有你在的話,我會很開心。今晚燈會,我想見到你、和你待在一起。”
哪怕孟軻不提起他父親的忌日,施黛也會前來邀約。
因為對方是江白硯。
她怎能道出這樣的話。
心跳慢了一拍,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惶惶然發澀。
江白硯喉結微動,胸腔深處疼且癢,心臟怦響,一片滾燙。
渴念無法遏制。
他的目光宛如荊棘,在暗處滋生蔓延,葳蕤瘋長。
想觸碰她,擁抱她,撫摸她。
亦或被施黛愛撫。
無論哪一種,江白硯甘之如飴。
“所以。”
置身於妄念中央,被欲意層層裹挾,施黛一無所察。
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雙圓潤杏眼簌簌眨動,在明晃晃的光暈裡,重新盈了笑:
“你願意陪我們……陪我嗎?”
第73章
凌亂的心緒原本沉積在眉間,因施黛幾句話,氣泡一樣被戳破。
江白硯更多是怔忪。
施黛慣於直來直往,看他的眼神裡有期許和赧然,瞳仁迎著夕陽,是盈盈的亮色。
純粹的、不帶雜念的目光。
攀附在她身上的慾望悄然褪去,江白硯眨眼,眸底重回沉靜。
他輕聲答:“自是願意。”
施黛眉開眼笑:“走吧。你要換身衣服嗎?”
時值一年一度的佳節,多數人得悉心打扮一番,才情願出門去。
江白硯只穿了件平平無奇的寬袖白袍。
“不必。”
江白硯不解:“為何要換衣?”
“過節嘛。”
施黛指指自己的髮髻,步搖隨之一蕩:“你看我。”
腦袋上堆這麼多花裡胡哨的裝飾,她都快成違規建築了。
江白硯斂目笑笑。
施黛常梳交心髻,或把長髮隨意挽起,插上一兩件花鳥形狀的首飾。
少女唇紅齒白,不需妝點,自有嬌憨姣好的靈動生機。
今日是迥然不同的另一種漂亮。
綺麗明豔,粲然如珠玉。
江白硯奇異地發現,僅是這樣看著她,也令他心生歡愉。
“不想換也成。”
施黛不做強求,抱緊懷裡的小狐狸:“你穿白衣挺好看的——走吧。”
很神奇。
躺在施黛懷裡,阿狸蜷縮身體,悄悄抬起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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