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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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裡他回家,右臂裂開長長一道口子。
謝允之溫聲:“要重新擦藥嗎?”
受傷是常有的事,崔言明不在意:“沒事,小傷。”
“崔叔行俠仗義這麼辛苦。”
聶斬問:“為什麼不讓別人知道呢?”
斬心刀的身份,只有他們幾個孩子知曉。
這明明是個巨大的殊榮,崔言明卻讓它成了嚴防死守的秘密。
崔言明搖頭:“不方便。”
“崔叔會刀法,還知道四書五經,什麼都懂。”
莫含青雙手托腮,小聲說:“好厲害,不像我們。”
不像他們,瘦瘦小小,個個狼狽。
對於年幼的莫含青而言,崔言明如同天邊高懸的月。
與之相比,他們幾個孩子平庸得黯淡無光,日日眺望月亮,得來幾縷明亮的清輝,便心滿意足。
聽見莫含青的低語,聶斬垂下腦袋,看一看自己瘦骨嶙峋的身體,和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
在一群孩子裡,他是最笨的那個,因為從沒上過學堂,連認字都難。
“這是什麼話?”
崔言明道:“很多地方,我不及你們。”
聶斬:“怎麼會?”
“我不如含青心細,書房常常一團糟;也不若允之有天賦,刀譜上的招式,允之比我當年參悟更多。”
崔言明耐心說:“酒酒的手比我巧得多,小斬聰明,學什麼都快。”
他說罷笑笑:“如此看來,我與你們的確不像。”
話音方落,窗外傳來煙火綻開的聲響。
越州民風開放,凡是家有喜事,都可點菸花燃爆竹,與街坊鄰居同樂一番。
崔言明側目,眼底映出灼灼亮光,面部線條柔和如水。
每當他遙望越州,都會露出類似的神色。
在懵懵懂懂的聶斬看來,崔言明很喜歡越州。
這裡繁華熱鬧,入夜總有明燈千百,亮如白晝。
譬如此刻,萬家燈火與天邊星點遙相唿應,明亮綺麗,好似夢境。
聶斬朝窗外看得出神,聽崔言明問:“喜歡嗎?”
頃刻回神,瘦小的男孩點頭:“嗯。”
他誠實回答:“很多燈,很亮,也很漂亮。”
他其實很喜歡亮堂堂的夜景,流光如織,讓人心安。
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聶斬只能蜷縮在城郊的破廟,每每入夜,僅有一輪冷月相伴。
久而久之,聶斬漸漸習慣隱在黑暗中——
像他這樣髒兮兮的流浪兒,夜半行在街邊,徒惹人厭煩。
崔言明靜靜看他。
這是他最後的執念。
藏匿於斬心刀裡的,並非崔言明執著多年的刀法,而是對幾個孩子的小小私心。
“嗯。”
抬手撫上聶斬發頂,崔言明說:“很多燈,像你們一樣。”
他們自以為是野草荒石,殊不知在他眼裡,每一個都純粹又明亮。
崔言明永遠不會知曉,此後十幾年的漫長年歲裡,這四個瘦弱懵懂的小孩將繼承他的遺志,扶正黜邪。
不知凡幾的兇徒在刀下痛哭懺悔,亦有數不清的無辜百姓因他們死裡逃生。
斬心刀之名震徹江南,噼開一路澄明,照拂百戶千家。
這些都是後話。
在一切的起始,十多年前的夜。
明燈璀璨,素月流天,崔言明凝視他們每個人的臉。
“待你們長大,一定是比我更好的人。”
崔言明笑說:“我等著那一天。”
第95章
隨百里泓和聶斬四人被帶入鎮厄司,這場血洗百里氏的大案,終於塵埃落定。
……也不算塵埃落定。
坐在客房裡,被大夫往右肩塗上金瘡藥,施黛一邊思忖,一邊疼得吸氣。
與施黛的推理相差無幾,在煉獄幻境裡,依次由聶斬、秦酒酒、謝允之和莫含青動手,分別揮刀斬殺不同的人。
既是復仇,亦是分擔罪責。
百里泓是板上釘釘的死罪,至於聶斬他們,還得等鎮厄司去做判決。
孟軻站在床邊,看大夫給施黛療傷,膽戰心驚:“忍一忍,疼就叫出來。”
說完忍不住罵一句:“百里泓那混帳東西,心魔境裡都是什麼妖魔鬼怪。”
她也算見多識廣,沒遇上過那麼詭異的心魔。
阿狸縮在施黛懷裡,見她吃痛,用尾巴輕撫她手背,用作安慰。
沈流霜立在孟軻身旁,用術法撩動一縷清風。
微風拂過傷口,清清涼涼,緩解了金瘡藥帶來的炙燙,讓疼痛稍稍減緩。
施黛遞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轉移疼痛的邪術過了期限,痛感回到她身上來。
不止肩頭,後背和側腰也有幾道小傷,從無到有,像席捲的潮。
到這個時候,施黛真心實意地佩服江白硯。
這樣的劇痛難以忍受,他卻生生承了下來,甚至以右手握劍,屠戮巨神。
想起江白硯,心裡的小人悄悄打一個滾。
施黛耳根生熱。
她和江白硯說了喜歡,應該是……在一起了?
可惜時機不好,在危機四伏的心魔境裡,沒來得及去說更多。
但還是開心。
施黛扯一下嘴角。
在她跟前,沈流霜的眉頭緩慢凝起。
急,妹妹受傷後開始傻笑,是不是疼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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