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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黛的婚服,理應比天下所有人更好。

江白硯眼風掃掠,經過桌面顆顆圓珠。

世上再無旁的飾物,比鮫淚珍貴。

幾日前,孑然置身於這座暗室,江白硯積存下數十顆鮫人淚。

那時他心口疼得太狠,落了不少眼淚,數量不夠綴滿嫁衣,便以短匕刺破胸膛。

劇痛之下,鮮血與淚珠一同滾落。

他確是有病。

在鑽心刻骨的疼痛裡,江白硯感受到難言的快意。

施黛的嫁衣由他所制,屬於他的一部分,被她容納在身。

由此,方為大喜之日。

繡針引線,在他手中熟稔穿過雲錦。

江白硯指尖一顫。

邪氣再度湧起,牽出識海陣陣隱痛。

慾念滋長,無數呢喃響起,對他細語輕言。

“嫁衣有何用?一襲衣裳,如何綁得住她?”

“不若殺了她。”

“她遲早要離開,殺了她,她只屬於你一個。”

“你想和她永遠在一起,不是嗎?”

江白硯置若罔聞,掐滅這些念頭的瞬間,譏嘲般勾出淺笑。

落雪之日,梅花樹下,施黛身著紅衣嫁他。

江白硯比誰都清楚,不會有這一天。

邪氣無法抑制,日夜妄圖破體而出,某些時候,他連保持清醒都難。

他是為了什麼,才來繡這件嫁衣?

明明沒有未來,他像走投無路的賭徒,活一天是一天。

與施黛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偷來的僥倖。

愛慾如潮,無從發洩。

腐爛的種子開出妖異的花,花瓣掠在他心口上,刺破血肉淋漓。

江白硯瞥向左側胸腔。

他早已做好打算,一旦邪氣太盛,便自行了斷。

命數如此,哪能連累她。

但眼下不行。

不能讓鮮血染髒嫁衣,施黛不喜血汙。

在他喪命前,至少要將鮫淚盡數縫上,把衣裳贈給她。

江白硯沉默著,倏而病態地想,即便他死了,倘若施黛穿著這身衣裳同旁人成親……

也算是他們二人的婚禮。

喉間腥氣翻湧,他無聲輕笑,卻從眼底滾落熾燙水霧。

水滴墜地,溢散光華,凝作渾圓小珠。

奇怪。

江白硯想,施黛願意嫁他,應是叫人歡喜的幸事。

為何他捧著她的嫁衣,仍落了淚?

第119章

施黛這一覺睡得不踏實,恍惚做了許多夢,醒來一個也不記得。

燭火還在燃,身體暖烘烘的,她睜開惺忪睡眼,發覺自己躺在江白硯懷中。

他沒醒,唿吸輕而平緩,聽不見聲音。

施黛仰頭瞧他的瞬息,江白硯撩起眼皮。

四目相對,施黛莫名覺得,他的眼眶有些紅。

不是錯覺。

她睡意散去大半,睜著圓潤澄亮的杏眼,湊近了打量:“你沒睡好?”

江白硯眼眶紅,眼珠旁也生了血絲,精神不太好。

他沒否認,語氣如常:“無礙。昨夜睡得遲。”

施黛警覺:“邪氣?”

“不是。”

江白硯低笑出聲:“數日未見你,想多看看。”

被一個直球打中,施黛睫毛撲簌簌顫了顫。

江白硯這輩子沒聽過情話,理所當然也不怎麼會說,在施黛面前,他習慣表露出毫無保留的愛意。

笨拙又赤誠,對施黛而言,盛過天花亂墜的千言萬語。

她剛醒仍有倦意,腦袋蹭蹭江白硯下巴:“你再睡一會兒吧。”

地下見不到太陽,施黛不清楚現在的時辰,對此不怎麼在意。

她進入心魔境,唯一的任務是協助江白硯鎮壓邪祟,只要時時刻刻待在江白硯身邊,確保他安然無恙就行。

在這地方,僅有江白硯一人真實存在。外界更多事情,施黛不需要操心。

“不必,我睡足了。”

江白硯道:“想吃什麼?”

“都可以。”

早膳是一天中的大事,施黛來了興致:“挑你喜歡的做吧,我什麼都吃。”

以前兩人不熟,江白硯沒理由為她下廚,後來互表心意,又出了上古邪祟這檔子事,從頭到尾抽不出時間。

她很少吃到江白硯做的東西,無論他煮什麼,都覺得新奇。

“你的傷沒痊癒,我這回繼續在旁邊幫忙。”

施黛說做就做,騰地坐起身,隨手拂開頰邊亂髮:“肯定比上次好。”

她說罷頓了頓,眼珠骨碌碌一轉,小聲補充:“……應該。”

上次她攬過翻炒的重任,把好幾道菜炒出了焦黃色,萬幸有江白硯在旁調味,勉強能吃。

希望今天一切正常。

施黛頭髮長,睡得亂了,像一樹繁茂的墨色枝椏。

幾縷黑髮掃過江白硯面頰,觸感微涼,光滑似錦,被他伸手握住,輕輕摩挲。

施黛一低頭,就看見江白硯在捏她頭髮玩兒,懶散耷拉著眼,眸光寧謐溫和。

冷白指節穿梭於漆黑髮間,像交融的墨與紗,頗有朦朧美感。

施黛看得入神,不禁笑道:“這有什麼好摸的?”

江白硯:“軟的。”

他對愛意沒有確切的界定與認知,出於本能覺得,施黛的每一部分,皆令他歡喜。

想起昨夜的對話,施黛眉眼彎彎:“今天,還是由我給你梳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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