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9頁
觥籌交錯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渺遠,耳邊只有唿唿的晚風聲和寂寂的燭火響。
倏忽,她看見洛十一還在人群裡。
這個神色冷淡的少年正被一群大漢圍著勸酒,他平靜地抱著一大壇酒,仰起頭一口氣飲盡了,在一片讚歎和驚唿聲裡保持著驚人的鎮定,沒有流露絲毫醉意。
緊接著,又有人塞給他了新一罈酒,好奇試探這少年究竟有多大的酒量。
趕車的洛十一沒走,那個人一定還在這裡。
姜葵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尋找一個熟悉的影子。時不時有人喊住她,大笑著要跟她碰杯敬酒,她笑著接過大瓷碗一口氣喝掉,然後繼續往前走。
鬧哄哄的人群裡,到處都沒有那個人的影子。她一邊走,一邊喝了很多很多酒,喝得臉頰緋紅,腦子暈乎乎的,眼前都是迷離的酒光。
最後她推開了酒肆的後門,一縷晚風流遍她的周身,吹起她的髮絲。
那個人果然沒走。
他獨自坐在一樹杏花下酌飲。
許是有些怕醉,許是不愛熱鬧,他大約在喝過一輪酒後,尋了個藉口避開人群,提著一壺酒走進無人的後院裡。
樹下鋪滿一地雪白杏花。他懶得掃開落花,隨意倚坐在花樹下,慢慢給自己斟酒,慢慢一盞又一盞飲著。
他沒察覺到她的目光,只是自斟自飲著。星光自樹梢墜落,落滿他的肩頭,襯得他的身形單薄。
她站著望了他一會兒,轉身回去取了他掛在衣桁上的大氅,走過去披在他的肩上。
他似是怔了一下,抬眸笑道:“多謝。”
她搶過他手裡的酒盞,試著喝了一口,皺眉道:“酒早都冷了,你怎麼還喝?”
沒等他回答,她又轉回去,在櫃檯前重新倒了一壺熱酒,提著酒壺坐在他的身邊。
她先給他斟了一盞酒,塞到他手裡,看著他喝了一口,然後才慢慢邊斟酒邊道:“祝子安,你不喜歡熱鬧嗎?”
他愣了一下:“我喜歡啊。”
她問:“那你一個人在這裡幹什麼?”
“想事情。”他懶洋洋地靠在樹上,“你也聽袁二幫主講了冷白舟的身世吧?”
“嗯。”她悶著頭說,“聽完了,心裡難過。”
“我也是。”他輕聲說。
兩個人挨著坐在一起,自顧自喝了一會兒酒。祝子安似是一邊思忖著,一邊慢慢道:“你說……若是愛慕一個人,會到如此地步麼?”
“你是說殉情嗎?”姜葵託著腮想,“我不知道。也許會吧。”
“那我願我愛的人不要愛我。”他很輕地說。
“什麼?”姜葵沒聽清。
祝子安自覺說錯了話,垂眸笑了聲,岔開話題:“剛剛收到情報,官府徹查了整個平康坊,江湖勢力被連根拔起,岐王佈置多年的眼線全沒了。”
“可你的眼線也沒了。”她補充道。
“無所謂了。平康坊本來也不是我的地盤。”他笑了笑,“而且我說過,我快要洗手不幹了。”
他想了想:“這回岐王受了挫。倘若你夫君聽到這個訊息,大約會很高興吧?”
“未必。”她搖搖頭,“那個人似乎不在意這些……我也不知道他在意什麼。”
他沒接話,低著頭又飲了一口酒,握著杯盞的手動了動。
“說起來,”她又說,“你今日說,南乞幫的三個幫主是異姓親兄弟,那是什麼意思?”
“這個麼,其實是他們三兄弟的秘密。”
他解釋道,“南乞和北丐不一樣。南乞三個幫主各領一支人馬,刻意表現得不太對付,以此隱瞞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免得成為彼此的軟肋。”
“為了保護彼此而不能相認嗎?”她想了想,“真不容易。”
“是啊。”他輕聲說,“大家都不容易。”
兩人坐在月光下安靜地飲酒。倏爾有一陣晚風湧動,搖了一樹雪白的杏花,簌簌落在他們的髮間。
落花的風裡,他偏過頭,望著她。
“江小滿,”他忽然說,“你相信太平盛世嗎?”
“嗯?”她看著他。
“太平盛世啊,就是承平日久,沒有太多憂愁,連挫折也是很小的挫折。”
“人人互幫互助,人人安居樂業,人人都是好朋友……就像在長樂坊裡一樣。”
他認真道:“我相信。”
“我也相信。”她回答。
他笑起來,伸手去揉她的頭髮。她抱著腦袋躲開,轉頭望見他的眼裡滿是笑意,還映著許多星星的光,明亮又安靜。
星辰在頭頂上方愈發盛大,兩個人都醉得厲害了。祝子安打著呵欠靠在樹下,身邊是臉頰緋紅的少女,抱著快喝光了的酒壺,微醺的唿吸聲離他的耳垂很近。
他喝了好多酒,有種熱乎乎的酒氣開始上頭,忍不住喊她:“江小滿?”
“嗯?”她的聲音裡滿是酒香味。
“你覺得……”他試探道,“謝康在你心裡是什麼人?”
她想了想:“夫君。”
“那我呢?”他小心地更進一步。
“你麼。”她頓了一下,“珍視的朋友。”
她又頓了一下,很認真地說:“一生最好的朋友。”
他笑了起來:“你才多大啊,就敢說一生了?”
“江小滿,你的一生還很長。”他又輕聲說。“還會有很多好朋友。別在這時候就用‘最好’這種詞。你以後還會交到新朋友的。”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