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3頁
“抵達東宮的荷花池。”她低聲說。
她提了一盞燈,匆匆離開西廂殿,穿過連廊與樓閣,步入東宮後方的荷花池畔。
天空開始斷續地下雪。月華與雪紛揚揮灑在粼粼的池面上,落進池水中無聲碎成星星點點的光。
池邊靜躺著一個人,絳紗外袍,白衣中單,瑜玉雙佩,硃紅雙組綬。
他全身溼透,睡在一泓血泊裡。月華與落雪一同堆積在他的肩頭,在他的身上鋪滿一層又一層瑩白的光。
“謝無恙……”她低聲喊他的名字。
她把一件大氅裹在他的身上,從他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他。他的體溫低得像是冰,她用盡全力把他抱在懷裡,聽見他的心跳聲,他的唿吸聲,他的脈搏很慢地跳動。
雪水沖刷掉了他衣袍上的檀香味,以及強烈的血腥氣。她在他的身上,聞到一縷極淡的白梅香。
是她最喜歡的,那個人身上的,清冽乾淨的氣味。
作者有話說:
掉啦!
第75章 療傷
◎抵死擁抱。◎
月華流瀉, 雪落無聲。
“謝無恙。”她在他耳邊喊他。
他聽不見。淡淡的霜雪覆上他沉睡的面龐,在他的眉眼間暈染一團清寂的冷光。
“你又在雪裡睡著了。”她輕聲說。
她抱緊他。她灼熱的體溫一點點融化他身上的霜雪。
她知道他太累了,回來的路又太長, 他受了很重的傷, 倒在水邊昏睡了過去。
從曲江到東宮的水渠彎彎折折, 她親手執筆勾畫過他經過的路。她閉上眼睛就可以看見黃昏時分的霞光漫天,他乘的船上大火,那些鋒銳的箭簇擦破他的衣袍,他落在水裡的衣袂翻卷如雲。
她清楚地知道他是怎樣回來的。他怎樣躲避金吾衛的搜查, 怎樣在寒冷的水裡沉浮, 怎樣艱難地一步步回到東宮, 在抵達荷花池的時候終於體力不支,新舊傷勢一併發作,他重重跌倒在池畔,未能堅持到見她。
但是她接住了他。她提著一盞燈, 在水邊接他回來。
他渾身是血、風塵僕僕地歸來。
“我們回家。”她抱著他說。
她身上的熱意逐漸溫暖了他, 他微弱的唿吸聲變得清晰。等到他的心跳聲穩定下來, 她慢慢地起身去扶他的雙肩。
他倚靠在她的身上。她在紛揚的雪裡帶著他一步步往前走, 聞到他懷裡的積雪和白梅氣味,在腥濃的血氣裡依舊冷冽而潔淨。
“吱呀”一聲,她推開偏殿的一扇小門。嫋嫋的白霧裡, 她領著他踩過烏木地板, 在竹木屏風後替他褪去厚重的華服,只留下一件素白的單衣。
他的血染紅了那件單衣。濃烈的紅襯得他的睡顏很靜,霜雪般清寂, 玉石般華貴。
她扶起他, 送他到藥池裡, 讓他倚靠在白玉砌成的池壁邊。
汩汩的熱霧混合著草藥的氣味,縈繞的水汽模煳了他的眉眼。他沉睡在一池熱水裡,低垂的睫羽沾溼了霧氣,眼尾凝著一粒水珠。
她的指尖輕顫,抹去他眼尾的水珠,從他的睫羽上劃下去,一寸寸觸碰他的面龐。她要記住每一個細節,每一寸肌骨,長此以往無論如何,她都要認得出他。
她的手指從他的下頜滑落,經過他的喉結,他的鎖骨,半敞開的衣襟,垂落在身側的手腕,最後停在他冰涼的掌心。
遲疑了一下,她解開他紮緊的裡袖,輕輕折起一截袖角,露出他削瘦蒼白的腕骨。
他的腕間仍舊纏著一道硃砂色的繩,被歲月和水流沖刷得隱隱褪色。那是她束髮的紅繩。他繫上以後小心地守護著,並不知道她曾在他昏睡時見過。
她在指腹上凝住內力,伸手去探他的脈搏。這一次他睡得深沉,無法再阻止她去碰。
她的指腹按在他的脈搏上,倏地劇烈一顫。
這個人的經脈……近乎支離破碎。
經年的寒氣反覆損傷著他的經脈,又被他以至純的內力不斷修復。他的體內就像一個千瘡百孔的漏室,修修補補再敲敲打打,已經殘破到搖搖欲墜。
那個瞬間,她立即就明白了……他真的快沒有時間了。
其實他身上的不是病,而是傷。一年復一年的,積累在體內的舊傷。他每一日都在忍受傷痛。可是在任何人面前,他都表現得很輕鬆。
他甚至故意沒事就裝一裝病,困了便倒頭睡一睡,讓他的病看起來總是真真假假又虛虛實實,教人分辨不清也捉摸不透。
這樣一來,等到他某一天真的昏睡過去了,人們出於習慣想到他總會醒來,便不會為他太過擔心。
……等到某一天,他再也不會醒來了,人們都意識不到那是真正的道別。
他這個人真的很討厭道別。等到某一天他真的不在了,人們要過上很久才會意識到,那時候已經過去了漫長的時光,任何傷痛的情緒都將變得過時。
於是人們會在想起他的時候,唇角不自禁揚起懷念的微笑。
對他來說,那就是最好的道別。
這個人……真的很過分。好得過分。也壞得過分。
他連道別的機會都不給人留。
“謝無恙……”她輕聲在他耳邊念他的名字。
謝無恙……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怕我難過麼。
你怕我難過……所以寧願自己難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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