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頁
“是……何方君子,因何來到?”姜葵顫聲說,極力表現自己的體弱多病。
沒有人願意娶一個病秧子,這是她相看多年的經驗。
“多謝好茶相奉。”屏風後的人輕啟茶杯,呷了一小口,而後道,“本是長安君子,路過此處。聞君高語,故來相投。”
這些都是套話,但是他的聲音動聽,連套話說出來都似乎真有欽慕之意。姜葵抬了一分眼瞼,看見屏風後那個人寬袍廣袖,如坐雲端。她拿不準他的心思。
她決定來個狠招。
“既是高門君子……”
她說著,勐地掐了自己一把,眼泛淚光,還劇烈地咳嗽起來。
為了嚇退這位太子,她咳得那麼厲害,簡直像身患頑疾、命不久矣的樣子。大概沒有人願意剛新婚就喪婦吧?
出乎她的意料……屏風後的人,跟著她一起咳嗽了起來。
他咳得甚至更厲害,手中的茶杯一陣搖晃,瓷器碰撞的叮叮咣咣蓋過了風吹珠簾的琅琅之音。她忍不住再抬了一分眼瞼,屏風後的那位公子以大袖掩住了身形,她看不清。
這是什麼意思?她悄悄翻了個白眼。比賽誰咳得更久?
她止住了咳嗽,對面也止住了。
所以還真是比賽咳嗽?
棋逢對手了。
“既是高門君子,”她在心裡嘆了口氣,默默地把套話說完,“不知來意,有何所求?”
片刻之後,屏風後的人一振長衫,站了起來,面對她躬身行禮。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水聲潺潺,年輕公子的聲音溫潤如玉。
這一句不是套話。
完了完了,姜葵在內心中反覆撞牆,他為什麼會看上自己?難道因為這位太子是個病秧子,跟她同病相憐了?
對面船上的白衣小廝端著一滿盤錦盒走下來,小青接過,捧到了姜葵面前。
“一點薄禮,以謝清茶。”屏風後的人說。
姜葵抬腕,逐一開啟木盤上的錦盒。
第一個盒子裡是一尊裝點著金珠牙翠的摩訶羅小像,用蜜黃色的蜂蠟捏成,彩裝的雕木欄座上,小小的和尚憨憨可愛。
第二個盒子裡是一朵被湖水浸溼了的並蒂蓮。
第三個盒子裡是一隻黃銅鑄成的鳧雁,彩畫金縷,民間稱為“水上浮”,是小孩子買來飄在水上玩的。
剩下的四五六七八九個盒子裡,滿滿的都是不同種類的果食、花瓜、蜜餞、糖脯。
開著開著,她的睫毛忍不住彎了起來:她喜歡這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
屏風後的人隔著珠簾望她,嬌俏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含笑,像漫天的星斗倏忽間全都亮了。
這些並不是什麼奇珍異寶,而是七夕節時南北長街上那些彩幕帳子裡都在賣的。
難道堂堂東宮太子跑去坊市裡給她買禮物了?
姜葵穩了一穩神,決心不能因為這麼一點賄賂而犧牲了自己的婚姻大事。
“小青,取我那個盒子送過去。”她祭出絕招。
小青再次從船艙裡走出來,捧了一個漆木盒子。她把盒子遞到對面船上的小廝手裡,行了個禮,又退回到自家小姐的身後。她捏了一點汗,有些心疼這位被小姐祭出絕招的公子。
“這是卜巧盒,請公子過完七夕夜後親自開啟。”姜葵朝著對面的人優雅地頷首,眼珠子裡卻悄悄地閃過一絲狡詐的光,“一份回禮,不勝謝意。”
卜巧盒裡通常都放著閨閣小姐封入的蜘蛛。七夕夜後,開啟盒子,結成的蛛網之密象徵著女子的織工之巧。贈給心上人卜巧盒,意思是向對方表現自己的賢淑良徳。
但是姜葵送的卜巧盒裡放入的並非蜘蛛……而是某種可怖的昆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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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姜葵睡了一個飽足的覺,懶懶地裹上一件蜜合色小褂,去內堂裡拜見父親。她打了個哈欠,一顆眼淚嵌在長長的睫毛上,在陽光裡微微閃爍,像一粒小星。
“小滿啊,昨日的相看如何呀?”父親坐在堂上,微笑著問。
“不太行,”她抓了抓頭髮,把它們撥到腦後,然後乖巧地坐在離父親最近的一把楠木大交椅上,神情嬌憨又可愛,“那位公子病懨懨的,女兒可不太想嫁給病秧子。”
她倒是忘記了,自己裝出來的這副身子骨也不大好。
“我家小滿也自幼體弱多病,怎麼還嫌棄起別人了?”父親笑出聲,語氣裡盡是寵溺,“那位是東宮太子殿下,也算是良人。等以後老父不在了,若是你的三個哥哥又成家了,你一個姑娘家,可怎麼辦?為父還是要儘快為你覓得夫婿才好。”
“女兒就想在將軍府裡呆一輩子。”姜葵託著腮說。
“你還小,哪裡懂得一輩子的事情?”父親失笑,“不過說來也奇怪,為父替你張羅著與各家公子相看的這些年,往往有奇事發生。那位洛公子相看時落了水,趙公子次日變得瘋瘋癲癲,程公子一月後失足跌落了馬,李公子更是公開宣佈從此以後不娶姜氏女……”
姜葵無辜地眨了眨眼睛:這些事情倒也不全是她做的,有的或許真是湊巧。
父親捋了捋鬍鬚,深思道:“莫非老天不願意我家小滿嫁人,應著你的心願讓你留在將軍府裡?”
一隻紅雀兒在窗沿上叫了起來,啼鳴聲悅耳,像是報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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