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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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一個家僕在堂外俯身行禮,長長的影子被陽光拉進屋裡,“有人傳信來了。”
“傳信來自何處?”
“是東宮來的……一紙婚書。”
片刻後,父親展開那張來自東宮的金箋,在陽光裡讀了起來。
姜葵湊了過去,看見那片纖巧的絹紙上鋪滿金箔,細細地描著蓮花圖樣,上面的墨意淋漓,被漂亮的金色光澤襯得氣度非凡。
有一種極淡的檀香氣味,一路沿著信紙抵達了她的鼻尖。
婚書上是簡約的幾句話:
“帝次子康,舞象之年,未有伉儷,尚存婚好。
“聞賢麼女風姿卓絕,久仰其行,願結秦晉之好,敢以禮請。若不遣,悉聽嘉命。
“康,謹上。”
姜葵眯起眼睛,腦海裡忽地浮起昨日那個在屏風後長身而拜的年輕公子的影子。水光搖曳,他的聲音清澈透亮,穿越琅琅作響的白玉簾傳進她的耳裡。
“老爺,”又一個家僕在堂外俯身,“東宮的兩位函使將聘禮也盡數送到了。”
姜葵跟著父親出了門,府前足足停了十八臺五彩斑斕的輿車。當頭的是兩匹白馬,後面的輿車上依次裝滿了五色彩、絲帛、綢緞、金銀、珠寶、錢幣、須面、野味、果子、酥油鹽、醬醋、椒姜蔥蒜……不一而足。
“小滿,”父親捋著鬍子,回頭看她,“你早上是說昨日的相看……不太行?”
她撓了撓頭,囁嚅道:“或許……他是說過什麼君子好逑之類的話?”
此時此刻她滿腦子都是那隻紅漆木的卜巧盒。難道那位東宮太子沒有開啟那隻盒子?還是說小青辦事出了差錯,裡頭真的放了一隻蜘蛛?
“籲”的一聲,又一架馬車從長街上緩緩駛來,穩穩地停在將軍府前。
穿著魏紫色綢緞袍子的宦官從車上走下來,威嚴地抖開一卷聖旨,動作間袖子上銀線繡著的蟠龍在熾烈的日光下生動了起來。
“宣——白陵姜氏驍騎大將軍姜承之女姜葵入宮。”
第3章 落水
◎去約會!◎
宮城在長安城正北,如同北極星俯瞰著天下萬民。
馬蹄聲踢踢踏踏,姜葵坐在青蓮色小轎裡,沿著夾城複道一路往宮城裡走。她悄悄把小錦簾掀開一線,外面是高聳入雲的宮城牆,牆上輝煌的紅色奪目。陽光把兩側高大槐樹的樹影打在牆上,斑駁陸離。
晨間有雨,微微茫茫。姜葵下了轎,轎旁的小太監上來為她打了一把絲帛傘。她仰頭,注意到兩道紅漆木的門柱之間有塊漢白玉的匾,寫著“通化門”三個字。
“姜氏小姐有請。”一個小太監抱著拂塵,在前方帶路。後頭,一左一右又跟了兩個小太監,亦步亦趨。
順著曲曲折折的青石徑一直走,最後到了一片開闊的芙蓉池。細雨撲撲簌簌地落進池水裡,濺起一層細密的漣漪,粉白荷花從雨水中挺立,一塵不染。
四下無人,只有他們一行人的腳步聲窸窸窣窣地響著。
姜葵眯起眼睛:太靜了,靜得令人不安。
這不是姜葵第一次入宮。
她的小姑、父親姜承的姊妹姜棠,如今是寵冠後宮的貴妃。白陵姜氏女眷稀少,大多都隨夫在外駐軍,姜葵的母親又早逝,所以當棠貴妃想約族中女眷說些體己話的時候,便會請一道聖旨宣姜葵入宮。
但是這一次,宣姜葵入宮的並不是貴妃。
詔書上並未說明是何人宣她入宮,領路的太監也很是陌生。進宮的門並非她所熟悉的永安門,這一處僻靜的芙蓉池,更是處處透露著詭異。
“小姐,請小心些。”身後的小太監掐著尖細的嗓子喊了一聲,勐地扶了她一下。
他表面上是在扶姜葵,實際上卻不易察覺地用力,帶著她向前了一步。前方領路的小太監倏忽間拐過了一個彎,不見了。姜葵一腳踩進了一團顫動的水光裡,整個人陷了下去。
有人要殺她!
芙蓉池畔道路複雜,這一片看似極淺的水域其實深不可測。水光在頭頂浮沉,她的身體瞬間被深青色的池水吞沒了。腳下水草遊動,纏住了她的足踝。
哼,她在心裡冷笑,可惜本小姐並不真是一個不會水的病弱千金。
她決定將計就計。
“咕嘟咕嘟……”
她假意在水中奮力掙扎,一雙素白的手反覆拍打水面。滿頭銀簪步搖滑落,烏黑長髮如同青荇般浮起在池水中。
藉著掙扎的機會,她悄悄唿吸了幾次,隨後裝作失去力氣的樣子,屏息沉入了湖底,暗中觀察岸上的動靜。
岸上的三個小太監目光冷漠地看著她在水中沉浮,直到她沉入水中後,才尖聲高喊起來:“救人呀——有人落水啦——”
聲音漸漸遠去了,彷彿他們真是去尋人救命了。
稍後,池水撲哧一響,水珠子四濺。
姜葵浮上水面,換了一口氣,準備上岸尾隨他們去追查幕後真兇。
忽然又有新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殿下!殿下!您是千金之軀,萬萬不可!”
“救人要緊。”有個聲音倔強地回答。
哪個惱人的傢伙來擋她追人了?姜葵煩躁地想。
夏末初秋,池水寒冷,她微微打了個哆嗦,擰著眉毛,無奈地重新沉回了池底。
她閉上眼睛,放鬆四肢,想象自己真是一個失足落水的閨閣小姐……她在漫漫的水光中無限地下墜、下墜……彷彿一枚在風中無聲飄落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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