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8頁
姜葵哼了一下,別過頭去:“誰稀罕你的遺產。”
漸漸地,她開始同情她的病弱夫君。儘管對她而言,他只是打過幾次照面的陌生人,可是知道一個人死期將至,終究是一件叫人難過的事情。
她鬆了手,溼漉漉地坐在他身邊,託著腮,低頭看他。陸離的水波里,他也偏過臉望著她,曳動的光芒落在他的面龐上,切割出無數細碎溫柔的影子。
他緋紅色的衣袂在水裡飄蕩,似雲霞,似流光。
姜葵柔和了語氣:“關於將軍府的事情,你都知道些什麼?”
謝無恙打斷她:“夫人,可否讓我坐起來了?”
姜葵這才意識到他還被她逼著在水裡躺著,一時間產生了些許歉意,默默地示意他起身。
謝無恙低低咳嗽了一陣,慢慢站起來。他淌過滿是草藥味的熱水,從池畔的衣桁上取了一方白巾,走回來蓋在姜葵的肩上,低聲說:“夫人,當心著涼。衣服溼了,你先回寢殿換一件吧。”
姜葵好不容易尋到機會與謝無恙獨處,得以好好盤問他那些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哪裡肯在此時回寢殿。她搖了搖頭,恰好撞見謝無恙固執的目光。
這個人固執起來的時候很特別。他的目光執拗、沉默、又倔強,只用一對安靜的眼眸盯過來,一言不發,卻使人很難拒絕。
姜葵咬了下唇,被迫回答:“那我就在這裡換衣服……你不許看。”
謝無恙點了下頭,取出一件柔軟乾燥的外袍,掛在衣桁上,轉身走到竹木屏風外。他背過身,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一陣,然後是一道清澈動聽的少女聲線:“謝無恙,你進來吧。”
他轉回來,溼透的髮絲淌著水,滴落在濡溼成深色的緋紅衣袂上。
望見他髮間的水珠,姜葵心裡一軟,遞給他那塊她用過的白巾,悶聲道:“你也擦一下。”
謝無恙接過白巾,胡亂地擦了一下,凌亂的髮絲搭在肩上。
姜葵皺了下眉,很不耐煩地站到他身後,喊他在烏木地板上坐好,然後一把奪走了他手裡的白巾,兇巴巴地幫他擦頭髮……有點像對待一隻受傷落水的小獸。
謝無恙閉上眼睛,任憑她擺弄。她盤膝坐在他身後,溫熱的體溫離得他很近。她的手指在他的髮間移動,身上穿著他的外袍。
乾淨的衣袍散發出淡淡的檀香味,一點點傳到他的鼻間,像一陣寧靜夏夜的暖風,美好到近乎不真實。
他有點困了。
姜葵的手忽然停住。身前的人慢慢朝她倒過來,腦袋靠在她的懷裡,溼淋淋的髮絲擦過她的下巴,淺淺的唿吸聲在她耳畔響起。
“喂!”她有點惱火。
謝無恙沒有回答。他真的睡著了,身上沾滿了草藥和檀香的氣味,迷離的水汽流遍他的周身,到處是逸散開來的白色霧氣。
姜葵叫了他幾聲,他居然不醒。於是她忿忿地甩開那張白巾,很後悔替他擦頭髮。
她想搖晃他的肩頭叫他起來答話,可又覺得這個一年半後就要死的人實在可憐,讓他好好睡一覺也算是一種行善。
最後,她嘆了口氣,攤開了雙手,任他在自己懷裡睡著。
很好,謝無恙,你等著。她在心裡冷哼一聲。本宮今日有的是時間,能在這裡同你耗上一整天。
作者有話說:
小滿:給受傷落水的修狗順毛…
第36章 協約
◎婚後協約。◎
沉沉的水霧裡, 謝無恙睡了很久。
夢裡有經年不散的大霧、草藥的香氣、濃郁的檀香味、以及少女身上的淡淡幽香。他不知道有人曾長久地任他靠在懷裡,有人曾兇巴巴地擦拭他的頭髮,在他咳嗽的時候手足無措, 然後在他沉睡的時候凝望著他的面龐。
微醺的天光自一方斜窗外落進來, 透過這場彌天大霧, 照在靜室內的少女以及她懷中的少年身上。
她卻並不知曉他就是她的夢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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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恙睜開眼時,正對著少女審視的目光。
……他重新閉上眼睛。
“醒了?”姜葵挑眉。
謝無恙嘆了口氣。
如果此刻他是祝子安,他可以繼續閉著眼睛,半是戲嚯地答一句“沒醒”, 然後開一個不輕不重的玩笑, 惹得她惱火起來, 由此便可以躲避她的審問。
可他現在是謝無恙。
謝無恙被迫睜開眼睛,迎接著姜葵銳利的眼神。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睡過去的了,最後的記憶停留在他在屏風外背過身去。
他睡醒後總是忘事。有時候忘得多一些,有時候忘得少一些。每次一覺醒來, 他需要問身邊的人, 才能記起睡前發生的事。
可是此刻他不好發問, 只得沉默著。他竭力回憶了一會兒, 隱約間,他記起有一雙溫暖的手放在他的髮間,夢裡有人扶著他平躺下來, 讓他可以睡得好一些。
“什麼時辰了?”他問。
“近午時。”姜葵回答。
“夫人, 近午時了,”謝無恙試探著問,“不如先去用午膳?”
姜葵冷聲道:“我有問題要問你。什麼時候答完, 什麼時候用膳。”
謝無恙再嘆了口氣。
他慢慢起身, 注意到自己身上溼透的衣袍換過了, 髮絲還有些溼潤,但也大半乾了。他抓了一下頭髮,疑惑地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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