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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厭惡殺人。

如果此刻他是祝子安,他有一萬種辦法安慰她。

可是現在他是謝無恙。

光柱一束一束地落在杉木林間,在無數曳動的光影裡,他朝她走過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似是怕驚擾了她。

最後,他停在她的面前。

她微微吃了一驚。他從袖子裡取出一方白帕,伸出手來,溫柔而細心地、一點一點為她擦拭掉身上的血跡。

他的動作很輕,幾乎像一陣風掠過,彷彿在觸碰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好了。”他低聲說。

“多謝。”她很小聲地回答。

“沒什麼。”他忽然笑了一聲,“原來你也會謝我麼?”

姜葵望了他一眼。她第一次看見他笑。很難形容那樣的笑......安靜得不可思議。

他分明是在笑的,眼睛裡卻沒有太多笑意,只是漫漫卷卷的靜,像是一泓清晨無風的湖泊,或者一片靜謐無聲的海。

可是她覺得他應當是很愛笑的。

她再一次想到了祝子安。那個人的笑容輕鬆又爽朗,帶著一份使壞的勁,半是狡黠半是戲嚯,和謝無恙一點也不像。她卻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謝無恙應當是那樣笑的。

“走吧。”她別過頭,“去找溫親王。”

兩人翻身上馬,一前一後地走出杉木林,背後是滿座搖曳的山林。

天色漸漸暗了。

夜晚的山野間危機四伏,常有勐獸出沒。此地離御獵場已經很遠,再考慮到謝無恙又開始犯困了,姜葵思忖良久,還是決定在溪水邊歇息一夜,明日清晨再上路。

兩人兩馬在溪邊的砂礫地上停住。謝無恙倚靠在水邊樹下,披著那件厚厚的狐裘,半垂著眼瞼,似是困得快抬不起頭了。

姜葵提著一個空的酒葫蘆,在溪邊打了水,轉回來遞給謝無恙。她看著謝無恙捧著酒葫蘆慢慢啜飲,探身過去抽走他腰間的佩劍。

“怎麼了?”他問。

“餓了。去獵只兔子。”她答,“夜裡光線不好,弓箭沒什麼用。那麼小的獵物,也不必用槍。”

她難得耐心地解釋了這麼多話,也許是因為看見他狀態不好,有些小小的愧疚。畢竟,無論如何,他是為了她才參加秋狩的。

聽了她的解釋,他反而被氣笑了:“我的劍就是用來獵兔子麼?”

姜葵哼了聲,才發覺這個人還很有自尊。他能回嗆她一句,想必還算有精神。於是她一把奪走那個酒葫蘆,將小暖爐塞回他的手裡,轉身走了。

她拎著兩隻兔子回來的時候,謝無恙還是安靜地倚靠在樹下等她。等到她回來,他抬起眼眸,滿含倦意地望她。

“我以為你睡了。”她說。

“夫人,”他的目光誠懇,“我也餓了。”

姜葵瞪了他一眼。她從馬背上的行囊裡找出一個火摺子,在堆積的枯草葉上勉強生了一把火。

謝無恙在樹下望了她一會兒,她驀地轉過頭,咬著下唇,低聲問道:“謝無恙,你會做飯嗎?”

謝無恙愣住:“我不會。”

姜葵小聲說:“……我也不會。”

兩個人面面相覷。

一陣沉默過後,謝無恙咳著嗽起身,決定嘗試一下為他的夫人烤肉。姜葵盯著他蒼白的臉色,嘆了一口氣,擺擺手讓他坐回去,自己在火堆上努力鼓搗。

許久,一陣滋滋的烤肉氣伴隨著煳成濃煙的燒焦味升起在小溪邊。姜葵黑著臉,把烤焦的肉遞到謝無恙面前,逼迫著他先嚐了第一口。

他竭力嚥了下去,平和地說:“味道還可以……下次換我來。”

“不會有下次了。”姜葵也吃了一口,臉色變得很差。她坐在他身邊,努力嚼著自己烤出來的那團黑乎乎的東西。

等到兩個人艱難地填飽了肚子,漫天繁星已經升起在夜幕中。明亮的銀河從天空的一端生長,橫跨整座無邊爛漫的星野,前往天空的另一端。

姜葵卸下兩副馬鞍,放在地面上當做枕頭。兩個人並排躺下了,她轉過頭,看見謝無恙正偏過臉望著她。

銀河映在他的眼瞳裡,流淌著無數星星的光。

“你……離我遠一點。”姜葵轉過頭,不看他。

“好。”他十分溫順地挪了一下自己那副馬鞍,往遠處移去了十來寸。

身邊靜了一會兒。姜葵轉過頭,想看一看謝無恙是不是睡著了,卻發現他側著身子,仍偏過臉來,靜靜望著她。

“你幹什麼?”姜葵揚起眉。

“沒什麼。”謝無恙閉上眼睛。

“不許看我。”她豎起一根食指以作警示。

“好。”他溫聲應道。

姜葵指了一下他的那副馬鞍:“還有,你好好睡在自己那邊。”

“不許,”她兇巴巴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在我身上睡覺。”

謝無恙眨了下眼睛:“我以前有過……”

“你以前沒有過。”姜葵翻身背對著他,“我是防患於未然。”

謝無恙望著她的背影,無聲地笑了一下。

沁涼的夜風吹過。他微微打了一個寒顫,伸手拉了一下蓋在身上的那件狐裘,似乎困得厲害了,慢慢地闔上眼瞼。

身後許久都不再有動靜。姜葵背對他,傾聽著唿啦啦的風捲過草葉,汩汩溪水漫過石礫,不遠處的樹林間有不知名的小蟲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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