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7頁
寂靜在漫山遍野裡盪漾開來。
“謝無恙,”姜葵忽然小聲喊他,“你睡著了嗎?”
身後的人沒有回答,連唿吸聲都聽不見。她停了一會兒,猜測他大約是睡著了,於是慢吞吞地翻過身來,朝他的方向望去,想確認一下他的情況。
她倏地一驚。
星光裡,這個人全身都在無聲地哆嗦著。他緊緊闔著眼瞼,面色蒼白得像紙,唿吸聲脆弱得幾乎要消失不見。
“喂……你怎麼了?”她低唿一聲,探身過去。
他在打寒顫。全身上下所有的骨骼都彷彿在打仗一般,拼盡全力地戰慄著,以對抗無邊無際的寒意。
姜葵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摸他的額頭,不禁跟著哆嗦了一下。
他的體溫極低,低到了驚人的地步,甚至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已經是一個死人。
感受到她的觸控,謝無恙竭力睜開眼睛。
他的手上還捧著那個暖爐,但是炭火已經熄滅了,銅鎏銀的質感摸起來像冰,無法帶給他絲毫熱意。而她指尖的溫度像爐火,一瞬間為他注入了些許力氣。
“沒事……”他輕聲說,連聲音都在顫,“別管我……我緩一下就好了……”
“瞎子都能看得出來你有事。”姜葵低哼一聲,又擔憂地問,“謝無恙……你到底怎麼了?”
謝無恙已經沒有力氣回答了。
他的唿吸聲越來越輕,近乎消散在風裡。到最後,他連哆嗦的力氣都沒有了,只靜靜闔著眼睛,他的臉龐在星光下似是一團行將消融的冰雪。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見到他寒疾發作的樣子。她以為他真的只是咳嗽、嗜睡、以及畏寒,卻從未想過他以前曾在無數個夜晚像這樣備受寒冷的折磨。無止境的寒意像潮水那樣覆蓋他、凍結他。他冷得如墜煉獄。
“你……很冷嗎?”姜葵低低地問。
她伸出手,抵在他的額頭上。肌膚接觸的瞬間,他稍稍動了一下,低垂的睫羽顫抖著,嘴唇輕輕翕動,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喘息。
剎那的遲疑過後,她伸出雙手,把他抱在懷裡。
他在昏昏沉沉的夢裡察覺到有人抱著他坐起來,一雙手緊緊地將他擁入溫暖的懷中。他虛弱地靠在她的肩頭,低低咳嗽了一聲,蒼白的唇上漸漸浮現出一點血色。
姜葵意識到這種方式有用。
她運了內力,把體溫提高,整個人熱得像是炭火。她強忍著哆嗦的衝動,坐到他的背後,扶起他的雙肩,讓他仰倒在自己的身上,任憑他的腦袋輕輕靠在她的懷裡。
他又微微戰慄起來,這一次是因為過分的溫暖。
“謝無恙,”姜葵在他耳邊低聲說,“你欠我的,記下了。”
她抱著他坐在漫天星辰下。他在她的懷裡沉沉入眠,身上蓋著厚厚的狐裘,耳邊是少女低而溫熱的唿吸聲,以及一縷縹緲的幽香。
星光如紗幔般垂落,悄然覆蓋了相擁的二人。
-
翌日清晨,天光乍瀉於雲間,落了漫山遍野的金黃。
姜葵從睡夢中醒來時,忽然看見了白鹿。
那是一頭精靈般的鹿,渾身瑩白如玉石,白皙的鹿角宛若一座皇冠,明亮的眼眸低垂,面龐華美而高貴,有如一位山林間的帝王。
白鹿從天光中走出來,踏過粼粼的波光,燦爛的光芒籠在它的周身。它的眸光如水,一步一止,每一步都似踏在雲端。
“謝無恙!”姜葵搖醒了沉睡在身邊的人。
謝無恙茫然地睜開眼睛,望見美麗的白鹿踏著光走到面前。
無數紛紛揚揚的光芒中,它倏忽彎膝跪地,朝著二人低頭行禮。
——山間有獸,名曰白澤。白澤見於野,王者有德,明照幽遠則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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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山海經》:“東望山有獸,名曰白澤,能言語。王者有德,明照幽遠則至。”
(這裡是化用,有改編的~)
第44章 同乘
◎……我都記得。◎
白鹿跪地行禮, 彷彿有一種神性。
在無邊的山風裡,謝無恙徐徐起身,朝它還了一禮。
一人一鹿在昭昭天光下彼此對望, 一時天地間俱靜了。恍然有流水聲響在桃源之外, 長尾的鳥雀在樹冠上起落啼鳴, 風穿過吱吱呀呀的林葉,流遍了無垠的曠野。
謝無恙的身形稍稍晃了一下,姜葵在他身後扶住了他。兩人對視一眼,姜葵輕聲說:“讓它走吧。”
謝無恙輕聲答:“好。”
於是那頭白鹿緩緩轉身, 踏過潺潺的溪流, 走入了前方的密林深處。那一瞬間的靜謐褪去了, 滿座山林的聲響再次漫上來,草木沙沙而響,風吹一地葉落。
謝無恙低低咳了一聲,有些疲倦地坐下來, 抬頭望著姜葵:“昨晚的事……多謝。”
“不用謝。”姜葵輕哼一聲, 不去看他, “我不是為了你。將軍府與太子黨如今榮辱一體, 我是為了我的家人。”
頓了一下,她好奇地問:“你每次睡醒是不是都會忘事?”
一個多月的相處中,她很快地注意到了這一點。謝無恙每次甦醒時, 神情中的那種茫然, 並不是假裝,他確實忘了睡前發生的事。有時候他會很久都不說話,觀察著姜葵的臉色, 或者試探著問她幾句話, 企圖在她察覺之前弄清楚當時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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