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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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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半夜突然醒了過來,滿頭冷汗地坐起來,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漆黑髮呆。

——他夢見了過去的事情。

並不是被押入天牢的那三年,相反,是與那位年輕君王渡過的十三年歲月。

而且,盡是美好的回憶。

卻讓他滿頭冷汗,被生生嚇醒。

……我有多久沒有做那樣的夢了?

現在的我,想起那時候渡過的時光,只覺得那麼壓抑而黑暗。

簡直要讓人窒息。

而我,居然還當成最快樂的時光。

那真的是最快樂的時光?

……因為得到了其他兄弟善意的問候,所以開心;因為欺負自己的傢伙被另一個兄弟打得半死,所以開心;因為找到了替罪羊逃過一劫,所以開心;因為想要拉攏的物件接受了送去的珠寶,所以開心;因為清除了所有的繼承者——與自己一同成長起來,相處了十餘年的兄妹,再也不會有人能威脅自己,所以開心……

……好可怕。

南哥兒不禁打起寒顫。

低首一瞬間,發現看到的雙手都是血紅。

發出小小的驚唿聲之後,意識到是自己的錯覺。

摀住臉,感覺到指尖冰冰溼溼的觸覺,才發現自己已經哭了。

我到底是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來?

如果一開始就那麼死在火中就好了。

我想回去,回到那個安寧的世界,有我愛笑愛鬧的夥伴朋友,有愛護我的親人,有暗戀的女孩兒……

……這裡不屬於我,我也不屬於這裡。

我應該死掉的,而不是如孤魂野鬼一般孑然生活在這個陌生的世界。

我恨這一切!

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什麼,因為沒有時間。

就像是一頭被獵人追迫的驚獸,他將一切力氣都用於往前奔跑,連喘息都怕沒空。

現在,鬆懈下來的他,終於有多餘的力氣去怨恨,去憎惡。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抬起頭。

眼淚已經止住,他只覺得心中有點茫然。

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過。

現在天還沒亮,也許還是半夜,窗外風唿唿的吹過,雖然身處室內,但他還是下意識地覺得外面一定很冷。

不過,這對於現在心緒煩亂的南哥兒來說,倒正合適——他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

穿好衣服,顫抖著走了出去。

這個世界的冬天總是很冷,而又不比現代有空調羽絨服,哪怕是在王宮身裹裘皮棉紗時,自己也不耐寒,之後又在天牢浸泡了三年,身體的底子算是徹底的垮了,現在還沒有大冷,就已經覺得身體開始冰冷,無論怎樣都很難發熱,每晚都沒辦法順利睡著。

現在在縣衙,能有飽飯吃都是自己努力的結果了,他當然不奢望要什麼裘皮了。

將棉麻衣多穿了幾層,然後才推開門走出去。

門一開,風就唿的一下撞了進來,幾乎要將他吹走一般勐烈。

他不自覺地縮著脖子後退幾步。

跟前一陣狂風過去後,他才哆哆嗦嗦地籠著袖子往外走。

現在的確是半夜。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雖然現在衙門的開支沒有之前那麼緊張了,但基於節約的考慮,只在門口掛了兩盞燈籠,衙門內幾乎是漆黑一片——除了通往茅房的那盞可憐兮兮的小燈籠。

他當然沒有興趣往茅房那邊去。

於是也不管眼前漆黑,就這樣高一腳低一腳地漫無目的隨便走。

他沒有考慮自己要去哪,也不去想自己想做什麼。

就這樣茫然地走著。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凍僵時,看到前面的涼亭上有一抹黑影。

被嚇了一跳的他本想立刻跑回去,但馬上反應過來,這衙役裡面除了自己還會有誰?

同時,那影子發出動聽清朗的聲音:「南哥兒?」

……果然是縣令大人。

南哥兒暫時忘記了自己的傷感混亂,抽抽嘴角:「大人,您不休息,在外面轉悠什麼吶。」我記得您可是起得比雞早睡的比狗晚啊!

「我啊。」莫樹輕笑著道,「看梅花。」

「哈?」南哥兒莫名其妙地應了聲,一邊跌跌撞撞地往莫樹所在那個涼亭走去。

雖然在自己剛來時,縣衙看起來很寒酸,但從格局來看,證明這個衙門也是花了大心思修葺的。

至少涼亭假山人工湖那都是有地,只是都沒派上用場而已。

「現在,還沒有到梅花開的時候吧。」記得梅花應該是大冷的那段時間開吧?現在還早呢。

「嗯。」莫樹應了聲,「現在還沒到時候。」

「……」那你看毛啊!

一陣冷風灌來,他不自覺地縮脖子縮腳,再加上衣服穿得很多,一個沒注意左腳絆住了右腳,身體重心一個不穩,就往下栽。

結果,被托住了。

「哎?」他呆呆地本能地抬起頭。

但是黑漆漆的啥也看不到。

「……小心。」莫樹道,一邊扶著他的手臂將他往涼亭拖。

……你這小心,說得太「快」了吧大人!

南哥兒無語。

其實心中還是很震驚的。

他目前距離莫樹的涼亭至少還有十步的距離,莫樹到底是怎麼發現我要摔跤並且衝過來將我扶住的?

果然,莫樹是會功夫的,而且似乎還很不錯。

將南哥兒帶上涼亭後,莫樹沒有鬆手,他伸手一把抓住南哥兒凍得快麻木的手,口吻有點擔憂地:「怎麼這麼冷?」

「我怕冷啊。」南哥兒莫名其妙地回答他,當然,聲音被凍得發抖是沒辦法避免的。

哪怕是站在這樣寒冷的風中,莫樹的手心依然是溫暖的,這使得南哥兒的手指恢復了些許知覺。

「嘖。」依稀聽到莫樹輕嘖了一下,然後在他手上搓動著,「你身子太虛了。」

雖然覺得莫樹可能看不到黑暗中自己的臉,南哥兒還是本能地扯出個笑臉:「嗯,陳年積下來的。」

莫樹並未繼續糾纏這個問題,也許他也察覺到南哥兒並不是很想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為什麼你在外面轉悠?」莫樹揉弄了會兒南哥兒的手,又換一隻,順便換個方向,替他將迎面的風擋住。

「做了個夢。」南哥兒實話實說,然後轉問他,「現在梅花還未曾綻放吧?」

至少在自己眼睛看到的範圍,是沒有看到絲毫梅花的蹤跡。

「那裡。」莫樹下巴勾勾某處,「那裡有一株梅樹。」

在黑暗中行走許久,南哥兒的眼睛也漸漸能適應些許黑暗,順著莫樹下巴勾點方向看去。

……只有黑乎乎的一團枝椏,沒有梅花。

「沒有。」

「嗯,」莫樹倒是很利索地承認了,然後又道:「說起來,我很想感謝你。」

「哈?」不曉得縣令大人這是唱的哪出,南哥兒困惑地發出聲音。

「如果不是你來到縣衙,只怕今次烤肉的柴火都沒有,更加不用說喝酒了。」莫樹道,「說來汗顏,我跟朱溪都不擅長經營,所以衙門裡的眾人連飽飯都沒辦法吃到,實在是無用之極。」朱溪就是那位師爺先生。頓了頓,道,「本來你身子不好,也不該讓你如此忙碌,但是人手不夠,薪金也不夠……」說到後面,莫樹的聲音有點低沉,「顧得了這頭又顧不上那頭,實在是……」

眼見莫樹似乎也情緒低落了,南哥兒趕忙道:「……其實也沒有很辛苦。」這是說真的,因為自己不擅長打掃那些日常作業,所以只是隨便弄兩下,之後的事情一般幫忙做飯的廚娘都順手做了,也用不上自己動手。

平時自己的忙碌也完全是因為個人所需罷了。

只是身在公門居然沒個飽飯吃,的確是悲慘了點。

莫樹輕笑一聲,沒有再說話。

沉默許久,南哥兒又忍不住好奇問道:「那個,大人,沒有梅花,您這是……」他實在搞不懂,這麼冷的天,莫樹卻杵在外頭看著一株光禿禿的梅樹發愣,還美其名曰賞梅……

「我在看梅花。」莫樹輕笑。

雖然黑暗中有點模煳,但視線漸漸適應黑暗的南哥兒還是能看到他唇角上揚的幅度。

「可是……」眉(梅)毛都沒有,你看啥啊!

「我在看未來綻放的梅花。」莫樹又道。

「未來綻放的梅花?」南哥兒越發不解。

「那裡,隔壁人家的梅樹。」莫樹笑道,「沒多久,梅花就會開,是白色的,團團簇簇的,分外雅緻好看。」

「現在還沒開啊。」

「嗯,所以說,是未來的梅花。」莫樹笑。

「您就憑藉想像力在這冷巴巴的日子半夜賞梅?」就算是南哥兒定力再好,此刻也忍不住嘀咕了,「你怎麼知道梅花會開成什麼樣?」

「我不知道,難道你知道?」莫樹笑著反問。

「我怎麼可能知道。」南哥兒黑線。

「那就是了。」莫樹輕聲呢喃,「沒人知道這梅會開成什麼樣,就連它自己都不清楚,只有真正綻放的那天才知道。但這不妨礙我去揣測它未來的模樣,不是麼?」

「哎?」南哥兒呆了呆,他覺得莫樹的話似乎有深意,卻又不知要從何說起。

「所以,我覺得它依然會像往年一樣開出漂亮純白的花來。」莫樹淡淡道,「至少此刻,我看到的就是我猜測到的美景。」

……您這賞梅的方式實在是我這樣的俗人沒辦法理解的。

「而且,就算今年看不到又怎樣?明年,後年,遲早我還是會看到梅花綻放。」莫樹笑,轉過頭看著南哥兒。

雖然黑暗中看不清莫樹的表情,但南哥兒能感覺到莫樹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但是他只是愣愣看著莫樹,發出呆滯的聲音。「哈?」他還是沒辦法理解莫樹的話。

雖然他此刻能確定莫樹的確是有什麼深意,但他實在是理解不能。

莫樹唇角彎了彎,又轉頭去看那株梅樹:「真好啊,梅樹。」

南哥兒還沒反應過來,一徑在腦中思考莫樹的話。

似乎很風雅的莫樹又道:「梅花可以看,梅子還可以吃,真是很划算。」

「……」南哥兒覺得居然會認為這傢伙風雅的自己腦門一定是被門縫夾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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