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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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你擅自給人家送加了一堆新增劑的垃圾?”沈文琅拋著那個飯糰,大馬金刀地坐下來,仰著臉問:“你是想謀殺我嗎?”
高途永遠不會忘記那天。
那是天使變成墮天使的一天。
夢想中與神相似的大天使米迦勒,突然變成了桀驁的墮天使路西法。雪白的天使翅翼收了起來,落下一陣烏鴉般漆黑的羽毛。
第81章
高途喜歡的沈文琅,一直是傳統意義中最經典的那種好學生。他清高、刻苦,溫柔又驕傲。
從憧憬到驚愕,夢想中的天使形象,幻滅只用了一秒。
高途愣愣看向眼前神采飛揚的心上人,像是被什麼噎住那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原本就不是會和人強辯的個性,就算有理也說不出口。永遠都是爭執中被說得啞口無言的,更何況,這一次本來就是他無理在先。莫名其妙沒經過沈文琅同意,就把食物塞進人家的課桌。
高途擁有的很有限。他只不過是想透過這種方式,來向幫助了他的沈文琅表達好意和感謝。卻從來沒想過,那些他省下來的點心和食物,在過著富裕優渥生活的沈文琅眼裡,是根本入不了口的垃圾。
想象和現實的偏差實在太遙遠,大受打擊的高途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
沈文琅漂亮的眉眼中帶著極端的桀驁。他打量、研判,直白得近乎鄙視的眼神,讓高途的臉漲得更紅了。
高途為自己像小動物一樣和喜歡的人分享口糧的行為,感到無地自容。早知道結果會是這樣,他剛剛就不一時衝動跳出來了。
明明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能力處理接下來可能面對的情況,可那些食物對高途來說意義重大,他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沈文琅把那個他根本捨不得吃的飯糰扔掉。
見他不說話,沈文琅幾乎立馬覺得不耐煩。形狀適宜的眉毛微微一皺。
對傻站著的高途說:“行了,別在這兒罰站了。”
十幾歲的沈文琅動作爽利地接住被拋在半空中的那枚飯糰,嫌棄地把它遞還給高途,冷冷地說:“我很少吃垃圾食品。這個,還給你。以後別再隨便送東西給我,總害我浪費時間去扔,很煩。”
那個高途每每想起來,都會做噩夢的片段,卻在十年後的今天,再次重演。
“你做的這個是什麼報告?為什麼總是犯一些低階錯誤?”沈文琅指著檔案中的一處標點符號,口吻嚴厲地問高途:“你到底念過書沒有?半形符號和全形符號這種最基本的東西都會弄錯?”
“這份郵件是以我個人的名義發出去的,你是想要連累我被別人以為,是個連標點符號都用不來的白痴是不是?”
“我、我沒有。”
沈文琅“啪”地放下手中的平板電腦,表情無比嫌棄:“連這點事都做不好,還好意思休假回家陪Omega?高途,你以為現在的錢很好賺是不是?”
媽的!明明不是想說這些的。
沈文琅一邊暴躁指責,一邊暴躁自省。
他想對高途說的,根本不是這些。
讓高途進辦公室,也只是因為看不到高途,他就會莫名其妙感到焦慮而已。
高途緊抿著嘴,低頭笨拙地辯解:“抱歉沈總,我不是有意的。”
“道歉有什麼用?”沈文琅咬牙切齒,話剛說出口便又後悔了。
因為高途臉色蒼白,額頭上佈滿了汗,低頭站在辦公桌前看起來搖搖欲墜,好像很不舒服。
“你怎麼了?”
“什麼?”話題跳轉得太快,高途一時跟不上,抬起頭茫然地看過來。
這個Beta五官平淡無奇,長相算不上驚豔,卻很耐看。
此外,他個性可靠,辦事認真,雖然偶爾過於溫吞,也缺乏當下職場上最受追捧的那種攻擊性,卻難得的讓沈文琅覺得相處起來十分舒服。
高途身上一陣熱一陣冷,記憶中被極端嫌棄的羞恥感再次降臨。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因為抑制劑而僵痛的腺體撲撲地跳著,每一下都那樣惹人討厭,那樣不合時宜。
很長時間內,高途都很為自己是個Omega而感到痛苦。
這個身份為他帶來太多的不便利。他本身就是不會說謊的個性,卻時常不得不為了掩蓋自己的身份而說一些令人厭惡的謊。
比如現在。
他沒辦法告訴沈文琅他正值發熱期,更沒辦法理直氣壯地說,自己因為濫用抑制劑的副作用,覺得頭暈想吐。
可高途真的覺得很冷,很想回家休息。
面對暴跳如雷的心上人,他低著頭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小聲地說:“我沒事。”
“沒事就給我振作一點!”沈文琅皺著眉說:“別總一副心不在焉,半死不活的溫吞樣子。公司僱你來不是讓你在這裡養老的!要是想要偷懶不如請假回去,繼續陪你那個動不動就發熱的Omega!”
高途渾渾噩噩地聽訓,聽到“動不動就發熱的Omega”這句,他突然打了個激靈,“我、不是......”
“什麼你不是?”沈文琅的表情更難看了一點,“你要是真不舒服,就趕緊滾回家休息。”
“可是,這些工作——”
沈文琅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口吻嚴厲地說:“你還沒重要到這個份上!公司離開你,不會倒閉的!滾回去!在好轉之前,別再讓我看到你。”
媽的。怎麼越說越過分了!
沈文琅一邊懊惱,一邊自我矛盾,情緒變得更為暴躁。
他從小就生活在一個畸形的家庭中。有一個極端冷漠的Alpha父親,和一個永遠無條件服從、絲毫沒有自尊心的Omega父親。
生長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他變得極度缺乏安全感,很難真正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但自從懂事以來,沈文琅就已學會剋制。
他一貫做的很好,很少再受情緒左右。
幼時容易發怒和古怪的那一面,好像已經消失了,但卻仍然深埋在心底,深埋在沈文琅每一份虛假的鎮靜和笑容裡。
高途的出現,讓沈文琅心裡的枷鎖落了地。
那個鮮活的、張牙舞爪的壞孩子再次從囚籠裡跳出來。
在高途面前,他不再是個必須全副武裝的大人,他被允許頑劣,被允許尖銳。那些任性、古怪以及不可理喻的壞脾氣,可以在高途面前重新發作。因為沈文琅隱約感覺到,高途一定願意包容。
對沈文琅,他好像從來不會生氣,不懂怎麼發脾氣。
高途和沈文琅記憶中那個死於自己Alpha槍下的Omega父親十分相似,卻又好像不太同。
就好比學生時代,他會漲紅著臉,告訴沈文琅不能浪費食物那樣。高途極端溫馴,卻總會在沈文琅做的太過分時,小聲地提醒沈文琅,告訴他:“你不能這樣做。”
比如現在。
在被沈文琅要求“滾回去”之後,一直沉默的高途,突然低聲說:“請假或重新回來公司上班,都是我的自由。如果沈總覺得不想看到我的話,我可以馬上辭職。”
辭職?
沈文琅的怒火蹭地一下上來。
他只是好心,想要讓高途回去多休息!
誰他媽允許他辭職了!
第82章
沈文琅並不知道,那天,高途是帶著辭職報告去上班的。
但後來,他因為沈文琅稍微好轉的態度,才又變得捨不得走。
高途非常討厭自己的猶豫,討厭自己的優柔寡斷。但“喜歡”就是這麼奇妙,它好像有魔法,讓薄臉皮如高途也變得厚顏,有種寡廉鮮恥的、卑微的勇敢。
再提出離職是在幾個月後。
“如果將來您的Omega有了孩子要怎麼辦!”
“當然是打掉啊!不然呢?”
“——工作期間不要問我這種無聊的問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討厭Omega!你還有別的事嗎?沒事就出去。”
“可是強制Omega墮胎……”
“不要總是Omega、Omega的,你惡不噁心?”
“沈總,請您不要總是說一些侮辱Omega的話!這有違《ABO平權協議》的相關規定!”
“怎麼了高途,你一個Beta,要替Omega告我?”
......
高途自然不會為了一個Omega告沈文琅。但當他看到沈文琅用理所當然的表情,對他、對他肚子裡的小朋友,講出那樣殘酷的話時。
那一刻,高途真的死心了。
時至今日,沈文琅也完全不能理解,素來逆來順受的高途為什麼會突然離職。
那個溫吞的Beta突然展現出倔強的一面,態度堅決到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沈文琅不懂高途為什麼會走,正如他不想不明白,當年,他的Omega父親怎麼就突然捨得拋下他死都想抓在手裡的那個Alpha,就這麼輕巧地死了。
對吃盡苦頭才生下他的那個Omega,沈文琅感情複雜。這麼多年以來,他也不是沒有想過“那個人要是還活著該多好”。
而對高途,沈文琅更是非常矛盾。一方面,他不願意低聲下氣地去挽留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屬,另一方面他是真的不願意高途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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