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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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內潔淨簡樸,傢俱陳設和嚴鴿小時候在這裡生活時別無二致,仍是紫檀木的舊式傢俱,孟船生的家舊時曾是大戶人家,傢俱是乳孃出嫁的陪送,“文革”破四舊時被付之一炬,這大概是以後重新購置的。與眾不同的是,傢俱除坐墊外都包著一層軟軟的套子,這是細心的孟船生怕碰傷老太,讓人精心縫製的。坐在八仙椅上的乳孃又開始用手摸著劉玉堂,但手指尖觸動得很有節制,既顯親切又不失禮貌,嘴裡不斷說:“好,好,我真替鴿子的父母高興啊,有你這姑爺,也是鴿子的福分,我也終於盼到了這一天,可眼睛又看不見了。鴿子爹媽沒看到,他們沒有這個命啊!”說罷,淚水又從乾癟的眼角滲了出來。
孟船生說:“鴿子兩口子回來本來是高興的事,怎麼老是哭啊,我今天特意帶回了高階廚師,正在烹蒸煮炸,做頓可口的團圓飯,你多說些吉利話不行嗎?”乳孃說:“你啥都不要叫廚子做,就讓俺鴿子閨女吃苞米窩窩、高粱餅子蘸辣椒,對了,讓人再弄兩隻乳鴿來,她和她爸爸都愛吃。”
嚴鴿聽了,勐然想起一段往事:“文革”那年遍體鱗傷的父親為躲避次日大規模的批鬥,連夜被母親秘密送到鮁魚村,愛養鴿子的母親臨行時還不忘帶了幾隻鴿子來,每天清晨由嚴鴿和船生把它們放飛覓食,晚上看著它們盤旋歸巢。船生還特意領著嚴鴿趕海,捉來海蚯蚓餵它們。
有一次當它們又飛回來的時候,意外地還帶回了幾隻野鴿子,乳孃一看,撒了些苞米把它們引進了窩,這樣一來,養的鴿子就逐漸多了起來。父母和嚴鴿到了乳孃家,口糧成了大問題,乳孃說不用發愁,咱們有了糧袋子了。果然,每天的飯桌上都能擺上香噴噴的苞米窩窩和貼餅子。嚴鴿覺得很奇怪,因為村裡分的口糧早就所剩無幾了。她留心觀察,終於發現了這個秘密:原來每天群鴿飛回來的時候,嗉囊裡都吃得脹鼓鼓的,乳孃在院子裡放了一碗清水,裡邊加了白礬,海邊覓食喝不到淡水的鴿子們爭先恐後地飲水,馬上就反胃把糧食吐了出來,乳孃就小心翼翼地把這些小東西口中的糧食一遍遍洗淨,曬乾了給全家吃。以後,鴿子肉也成了給父親滋補身體的美味佳餚,每天都能美美地喝上一頓鴿子湯。
“鴿子媽愛喂鴿子,我也跟她學會了,這鴿子是吉祥鳥,救命鳥,人在難處時得過它的恩典,咱可不能忘了它們啊。”嚴鴿此時正幫助乳孃梳頭,一邊點著頭,只聽老太太又對孟船生說:“你陪姑爺到外屋坐坐,我們娘倆拉拉話。”老人起身把嚴鴿拽到裡屋,還隨手關了房門,室內有一股濃郁的印度檀香的味道,直刺進嚴鴿的鼻孔,嚴鴿循著香菸繚繞的地方看去,只見條几上放著兩個牌位和遺像:一個年輕一些的是乳母的丈夫,早年去世,嚴鴿還依稀記得。還有一個年長些的正是孟船生的舅舅,小時候老是領著她和孟船生去玩,現在竟也作古了。遺像前精緻的小銅香爐內,插著三炷香,淡藍色的煙正絲絲縷縷飄然而上。
嚴鴿扶老人坐下,就勢依偎在她的懷中,只聽老人說:“鴿子,從小看大三歲至老,你算出息了,可偏偏又當了個公安局長。”說完這句話,老人神情竟有些悽楚。一直以為乳孃是喜極而泣的嚴鴿此時終於覺察出了異樣,只覺得老人用手慢慢扶正了自己的臉,十分清晰地問道:“有一天你兄弟犯了法,你會不會抓他,抓了以後能不能給他減罪呀?”
嚴鴿一時語塞,想了想說,“娘,你還記得吧,我倆小時候玩官兵捉強盜,他老是被我捉著,就說:‘騎大馬、挎洋刀,問問警官饒不饒?’我就故意說,‘不饒不饒就不饒。’你在旁邊說,‘能饒也不饒,鴿子替我多管教。’”
乳母搖頭說:“那是你們小,玩遊戲哩,我現在是跟你說正經話,你怎給我打哈哈呢?”
嚴鴿答道:“娘,你問的也不對嘛,船生現在是省裡有名的民營企業家,事業這麼紅火,市裡領導也很信任他,就說玉堂吧,做啥事都要把他帶上,今天還幫助政府解決了一個大難題呢。”乳母聽了把臉沉了下來,半天沒有做聲,她的喉頭裡彷彿積鬱著很多的話。
“鴿子,你變了,變得學會哄你乳孃了,淨揀好聽的話來騙我呀,我的眼雖看不清了,可這心裡像明鏡一樣,這老話怎麼講,知子莫如母哇。”話未說完,眼淚又要流下來,嚴鴿慌忙接過老人手中的手絹幫助拭淚,發現這手絹竟然皺巴巴的,滿是淚水的痕跡。只聽乳母又在抽泣。
“我上輩子八成作了孽,上天就來懲罰我呀,真是要把我這心剜下來,再給一刀一刀往下切啊。你說這金子埋在山底下安安生生的,人也都好好的,怎麼挖出這金子,啥都變了呢?好的成了壞的,親的成了仇的,活的成了死的,富了倒比過去活得苦呢,唉!”乳孃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閉上眼睛,傷感地搖頭。
“我熬寡三十多年,就是為了船生不受欺負,平平安安一輩子。現在雖說有了錢,可每日都過得心驚肉跳的。我老是做夢,夢見的事情都不吉利,天明醒了,不知道這夢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就是怕船生會有這一天,鴿子,你可要好好管著他,不看我哺養你的分上,就衝你父母親在天之靈的面子上,你也得答應我,不管出了什麼事情,你都要拉扯他一把……”老人抓住了嚴鴿的手,再也不肯放,就好像在危機四伏的驚濤駭浪中抓住了錨繩,蒼老混濁的淚水流過面頰,滴落在嚴鴿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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