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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即回去,返工重查,證實不了真偽,你們就不要回來!”嚴鴿顯然對幾個年輕民警的浮躁作風動了氣,聲色俱厲,使匯報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翟小莉這時在桌子對面站了起來。

“嚴局長,我有件事情要報告。”

嚴鴿點頭,不料翟小莉又緊逼一句:“你要聽虛的,還是要聽實的?”

“小莉,這人命關天的事,你說該怎麼辦?!”由於連日的疲憊,嚴鴿變得易怒,不由得提高了聲調。

“好,嚴局長,我翟小莉今天也豁出去了,但我要把事情說在明處,就是光榮了,局長也知道是啥原因。”

室內頓時鴉雀無聲。

“到金島來打工、當礦工的人有沒有身份證、暫住證的都能留下,原因是這兒需要大批苦力工人。只要找到包工頭,不需要簽訂任何協議就可以找到日薪50元的活兒。金礦老闆壓根兒沒有見過這些工人,他們需要的是淘金的工具,按這裡的行話講,是‘騾子’。”

“派出所是怎麼管的,為什麼不執行政府的《暫住人口的管理規定》?”

“管理就是收費唄。只要交錢就行。所裡壓根兒就不去檢查,或者一次只給辦二分之一,剩下的再向礦上要錢,然後給礦主說,算了,只要民工不出事就行。”

“這是誰家的規矩?”

“所長定的,我們向分局反映多次也沒用。”

嚴鴿的眉毛擰在了一起,她驀然想起了那個尖耳瘦腮馬曉廬的臉龐。

“不少礦上的民工,都是親串親友串友來的,他們不僅沒有身份證,連勞務合同、傷亡保險統統沒有,其中還有童工、女工。我見過他們籤的合同,都是對各級大小工頭籤的,主要是安全生產方面的規定:如發生事故由乙方承擔,甲方概不負責,實際上是一張生死文書。”

“出了事故死了人怎麼辦?”

“給個一二萬元錢就算打發了,有人稱他們是賣命黑工。”

嚴鴿回想起小魚壩看到的景況,便問:“對民工死亡,派出所是怎麼管理的。”

“當然由礦上解決,賠了錢私了,派出所就按非正常死亡登出戶口,這還僅僅是本地有名有姓的,至於外地人死了,有的根本不知道他的原籍,就拍個照片火化掩埋,作為失蹤人口備查。這幾年,到金島找尋失蹤親友的人不在少數。”

“遇難者親屬難道就不向我們反映嗎?”嚴鴿如果不親歷小魚壩,她肯定會認為這是海外奇談,她猜翟小莉話裡有話,就繼續追問下去。

小莉說:“民工在這裡月收入一千多塊錢,比他們在家裡土裡刨食兒強多了,工傷死了賠的錢,是他們在農村幾輩子也掙不到的。要是告了,親屬們擔心這筆錢拿不到,還會有生命威脅。加上有些民工是一個村子出來的,怕惹麻煩,死了同伴也不告訴村裡人,這還是本地民工。外地民工的命運更慘,就像一粒沙子,每年篩掉一批,又會充填一批。因為民工是層層承包式施工,包工頭只對下邊的工頭打交道,對自己手下的民工卻認不全,只是發錢時讓他們在花名冊上籤個字,有時候民工連工資也是代領的。薛局長手上的花名冊,就是這種只見人名不見人頭的點名冊。所以事故發生後,漏洞馬上就露出來,為了掩蓋,他們連續兩天封鎖了現場,等各級領導和新聞記者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虛假的景象。”

末了,她頓了頓說道:“只有我這裡,還儲存著一個原始的單子,今天,我終於可以把它交出來了。”

小莉說著,從她的手袋裡拿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送到嚴鴿的手邊,嚴鴿開啟來,上面是大猇峪坑口內未辦暫住證人員的數目,並且註明是在事故發生前的一次暫住人口登記中統計上報的:

……

河南工隊 陳醒民124人

浙江工隊 劉敏營76人

甘肅工隊 吳嶽11人

向以江工隊14人

陳玉寒工隊132人

陳斌工隊43人

菜留柱工隊36人

老馬工隊135人

老李工隊8人

共計579人,也就是說在事故當天各採道中施工的千餘名礦工中,有一半是無證的黑工,他們的名字只是一個符號,代表的僅是一個軀體,是供人驅使挖金馱金的活物,他們沒有特徵標識,可以隨時被改寫、被冒充,一旦遭遇不測,他們將是沒有任何權益可言的死魂靈!正由於此,黑心的礦主可以矢口否認他們的存在,因為他們的增減根本不會引起任何社會管理部門的注意。可是,他們家中的老母還可能以為他們仍活在這個塵世上,每日倚門而望;他們的妻子還在苦苦相守,等候著他們帶回度日的錢糧。人的生命如果被輕賤到如此的地步,難道這本身還不是一場悲劇嗎?嚴鴿心靈受到極大霖撼,像有毒蟲在陣陣噬咬。政府管理的失控和職能部門的失職,就是這悲劇的始作俑者,也是掩蓋罪惡者的幫兇!

嚴鴿從內心感謝這個女民警,正如加毅飛所說:人們就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和邪惡鬥爭,在為這個尚不完備的社會機器補缺堵漏,正義之光遲早會照射到每一個角落。翟小莉正是憑著這單純執著的信念,才苦苦等待至今。嚴鴿更為緊迫地意識到:井下邊厚厚的水泥牆後面,封閉著未知的罪惡和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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