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頁
“最後就是混凝土中發現的少量木屑了,這木屑是在不經意之中沾上去的,並非新增成分,這對我們來說就有了價值,這說明:作案人把屍體打入混凝土,在裝運過程中,在某一地方沾上了木屑,而且這種木屑的原木不是本地常用的木料。”他頓了一下,彷彿在字斟句酌。
“本地用於開礦的坑木大多是質地堅硬的櫟木、柞木,而涉案木料是木質緻密耐溼的楸木,只要排查出本市近期使用同種木料的情況,就可以進一步縮小偵查範圍。”方傑驟停,直到看到曲江河、晉川兩人略顯急切的目光,這才慢吞吞地說:“透過對市木材公司報來大量送檢樣本核實,巨輪集團半年前進了大量楸木,具體講,那座大船,使用了大約400噸的楸木。”
疑點再次聚焦大船。
曲江河衝刑警們發問:“技術上講完了,外勤有什麼意見,不要爛在肚子裡,有話快說,不要打瞌睡!”
因為使用投影儀,室內窗簾緊閉,黑暗中,不知是誰哼起了鼾聲,引得大家不住竊笑。氣得曲江河一下子拉開窗簾,燦爛的陽光一下子灌滿了會議室,使得在黑暗中橫七豎八蹺腿哈腰的刑警們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剎時間大家觸電似的調整了坐姿,有的裝模作樣拿起了鋼筆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只有一個人紋絲不動,彌勒佛一般盤腿大坐,響亮而有節奏的鼾聲就是從此公的共鳴腔中發出的。
“鬍子哥,醒醒!”仇金虎身邊一個長臉盤的刑警乘機佔便宜,用手貼著他的後腦杓給了響亮的一掌。這下子可惹了禍,仇金虎一個激靈,從座位上騰地站起來,但不知掛動了什麼,嘩啦一聲響,把一張桌子連同茶缸全部掀翻在地,茶水都潑在了梅雪剛買的新皮鞋上。
“誰的事兒?你們在搞什麼名堂?!”曲江河惱火了,喝令誰也不要收拾腳下的東西。就見仇金虎兀自皺著眉頭納悶兒:為什麼自己腰間的銬子連著鑰匙鏈竟被鎖在了桌腿上。大家忍俊不禁,但誰也沒敢笑出聲來,只聽曲江河嚴厲批評道:“你們這些外勤偵察員向來自高自大,鄙簿技術,怎麼,一個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不服氣就睡覺打唿嚕?一個是猴屁股坐不住,搞惡作劇?!我告訴你們,鬍子,最後方傑的分析,你要原原本本給我複述一遍!王‘猴子’,講你的案情分析意見,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我決饒不了你們!”
曲江河太瞭解和自己一起摸爬滾打的這些下屬了,他的判斷沒有錯誤,仇金虎剛才被晉政委攔住了話頭,倒頭就眯起了眼睛。就在這當兒,被隊裡稱為“猴子”的王玉華,偷偷把“鬍子”套在桌腿上,沒想到被抓個正著。
現在該輪到仇金虎為難了。沒想到這鬍子有個過人的功夫,就是在他打瞌睡的時候,也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耳朵眼兒裡還能過濾會議中的重要內容。他解了腰間的銬子,竟然一五一十將方傑剛才匯報的內容說了個大概,緊接著,就輪到了“猴子”王玉華髮言。
王玉華長得長臉大鼻頭,一雙眼睛快速轉動,嘴角一說話就咧向一邊,天生一副相聲演員的滑稽相。他是支隊專司打擊扒竊的組長,經常一身破衣,一頂破草帽混跡在車站、碼頭和扒手們打交道。時間久了,不論局內局外,人們都管他叫“猴子”、“侯探長”,真名真姓倒沒人叫了。
侯探長翻翻眼皮,不緊不慢地發了言。
“我這是棗粒兒鋸板兒——沒幾句(鋸),確實不比方老有學問。打小在海邊長大,就是個漁民,要是從漁民眼裡分析,方子開得可能不一樣。”他翻翻眼瞅瞅曲江河,見對方臉上掛著興趣,這才開了板兒。
“要說咱們這兒的漁民分兩類:一類叫船上人,以船為家,捕魚為生,岸上無田無房,隨著魚汛趕海,隨著行情靠岸,哪裡的魚價好,就在哪裡上岸賣魚,補充給養。這些‘船上人’在派出所有戶口,在鎮上漁民協會有登記,每年開上一兩次會,大多數日子都漂泊在海上。還有一種漁民呢,叫‘岸上人’,在陸地上有房子有地,農忙時種田,魚季來了打魚,屬於‘兩棲’牌的。這幾年金島有了金礦,掙錢多,不少岸上人不願再下海吃那份苦,徹底‘穿鞋上岸,曬網不幹’啦。”王玉華一陣子白話,使人意識到,剛才他和仇金虎那場鬧劇,純粹是想在發言時引人注意,而後再露這一手,給外勤偵察員們撐撐面子。
“前一種船上的漁民是真正的漁民,保持著老風俗,相互團結,船上缺食品就在桅杆上掛只籃子,缺淡水就拴一個水桶,別的船看到了就會趕來賙濟。特別是辦喪事更不一般,老人在船上去世,要選一處擋風避浪的海岬、沙灘,用席子裹好,埋入沙中,外邊做上標記,比如堆一些礁石、大魚骨,可供日後辨認。每年清明節回來祭拜的時候也很講究,備上香案,擺上烤豬,燒上冥錢。有時候大海把沙灘淹沒,把屍體捲走,這叫做‘海收’。有時連標記也沖走了,他們還能找到那一帶海灘,依舊按原來的方位祭奠,意思是先人的魂靈還在這裡守望,保佑自己的親人出海平安。說到這裡,我就想到剛才方法醫說混凝土裡的屍體是蜷著身子的,要是把照片上的這個人放端正了,豈不是就像鬍子哥剛才坐在這裡打盹的樣子?”王“猴子”說完,模仿仇金虎剛才的坐相,吐出舌頭作嚇人狀,逗得大家又笑起來,這一次連曲江河和晉川也笑得前仰後合。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