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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子面部的肌肉有些鬆弛,眼神也從極度的亢奮中一點點疲憊下來,從體力到精神都發生著動搖,他開始倚著房間內的一個柱子喘息著。

“嚴局長,你要不槍斃我,我能給你立大功,給你叨來反映重要訊息。可你得讓俺儘快離開這兒,把俺隱名埋姓保護起來,因為你的警察裡有黑道的人,俺說了實話,他們會殺掉俺。你現在對著電視鏡頭髮誓,要保護我的安全,咱們就可以成交。”

嚴鴿聽了,二話沒說,就把上衣口袋的麥克風取出來,扯斷了線,扔在地上。

“好,你聽著,我先放一段錄音。”咬子在懷裡掏了半天,把一臺微型錄音機開啟,裡邊有一陣吱吱的摩擦聲,接著就是一段沙啞的話音:“我操赫連山他祖宗,我怕他個鳥……富的怕窮的,窮的怕不要命的。我怕什麼,窮光棍兒一個,輸得只剩下老婆孩子和這座房子……這金島有他無我,有我無他,早晚我要出了這口惡氣……”錄音啪的一聲斷了。

“實際上,你們抓我是抓瞎了,幾起案子從一開始都是柯松山和那個柺子乾的,柺子叫羅海,他和柯松山串在一起,爆炸案和縱火都是他們乾的,背後有公安局的人……”

“是誰?”

咬子倚在柱子上,和嚴鴿錯開了重合線,由於柱稜形成了視線上的死角,等她發現什麼已經太遲了。幾乎是在倏忽之間,一道黑影,確切地講是一個繫著速降繩索頭朝下懸吊的人,像鷹一樣從天而降。隨著嘩啦一聲窗玻璃被撞擊的破碎響聲,那人手中的微衝已經發出一連串的點射,隨著一道火光,咬子的臉部就像跑了氣的氣球,霎時間乾癟凹陷了。就在他身體後仰的瞬間,他的雙手下意識地合攏——幾乎是在同時,嚴鴿已經撲到了咬子身上,用身體隔開了咬子的雙手,把自己的手指狠狠地扼住了咬子的喉管,一股鮮血噴泉似的濺在嚴鴿的臉上,那雙手才慢慢地下垂,僵直不動了。

剛才衝進來的那個人,十分利索地扯斷了咬子身上的炸藥引線,又從咬子身上摸出了根鐵管子,匆匆離去。此時,當一擁而上的防暴隊員拉嚴鴿起來的時候,怎麼也掰不動嚴鴿那雙卡在咬子喉頭的手。

嚴鴿起身後,不顧滿身的血汙,四處找尋著那個令她火冒三丈的開槍者,閉上眼睛,她也能認出那是曲江河,這個動作正是當年警校軍體課上他講授的內容。她已經看到了前面人叢中匆匆離去的熟悉背影,便追上前去聲嘶力竭地喊道:“你為什麼開槍打死他?!為什麼啊?!”奇怪的是任憑自己的喊叫,聲音卻像在喉頭打轉,原來由於高度緊張,嚴鴿已經失音了。

市委袁庭燎書記、市長司斌,還有劉玉堂他們都立在幼兒園大門口翹望,像迎接凱旋歸來的將軍一樣和她握著手,以至於她手上的血也沾在了他們的手上。玉堂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她竭力控制著自己沒有和玉堂擁抱,此時的她真是需要倒在屬於自己男人的懷抱之中,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宣洩掉超越女人所能承受的心理壓力和血腥恐怖。

就在這個時候,剛才跪倒在幼兒園門口的人們已經紛紛圍攏著擁過來,那個花白頭髮的老太太一邊幫她撣去身上的塵土,一邊用蒼老粗澀的手給她理著頭髮,一迭聲地在口中唸叨著:“讓我看看女英雄,我的好閨女,我的女菩薩,老天爺保佑哇!”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警察萬歲!”立即有更多的人跟著喊,而且此起彼伏,形成了一片極大的聲浪,這時的嚴鴿突然間抽泣起來,淚水頓時迷濛了眼睛。

嚴鴿回到家中,是玉堂給她調好了衛生間淋浴器的水溫,放好了拖鞋和浴衣。嚴鴿把身上帶血的警服連同所有的衣褲全部拋在了門外的洗衣機裡,插上房門,開大淋浴噴頭,一遍又一遍沖洗著自己的頭髮和全身的每一處肌膚,並且反覆打著香皂,讓帶著暖意的水流不停地流過自己的軀體,在腳下匯成一股股的泡沫。她要把所有的汙血連同可怖的記憶一下子盪滌乾淨。

對嚴鴿來說,今天最大的損失莫過於這身滿是血汙的警服了。這倒不僅在於新式警服是量體制作的,更能顯現自己做女人的線條美,而是因為警服本是男性的服裝,穿在女人身上,就平添了瀟灑和幹練氣,凸顯出職業執法女性事業的崇高與神聖。她對警服情有獨鍾,超過了對滿櫃子花花綠綠衣裙的喜愛。過去穿老式警服時,由於她是削肩,總是頂不起肩牌,她特意加工改造,用硬襯料做支撐;配發的女警褲、警鞋,雖然拙笨寬大,卻別有一種陽剛和英武的帥氣在其中。每天晚上,無論再累,她臨睡前都要把警服熨平,把警帽上的灰土撣掉,然後再把它們細心地掛在衣帽鉤上,才能睡得安穩。

上大一的兒子羊羊今天掌杓做晚飯,他是看了市內的電視報道專程從學校跑回家看望媽媽的。羊羊一表人才,美中不足的是腿有點兒跛,他此時一邊往桌上端菜,一邊口中唸唸有詞。

“你快回來,我一個人的飯做不來;飯桌因你而精彩,別讓我胃空如大海,別讓我苦苦地把你等待。”

等包著溼頭髮的嚴鴿坐在餐桌邊的時候,眼前已經擺滿了豐盛的美味佳餚,其中有她最愛吃的爆炒腰花和炸小黃魚,頓時把嚴鴿的食慾連同情緒一下調動起來,連腸鳴音都在發出嘰裡咕嚕的交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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