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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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希中默不作聲帶她進了書房。
兩人都平靜下來,周希中還給鳳知微斟了杯茶。
“下官手中彈劾奏本,涉南海上下官員四十八人。”鳳知微平靜喝茶,“這本子,是今晚便jiāo託驛站發往帝京,還是就此撕毀,由大人裁決。”
“你在威脅我。”周希中神色不動。
“是。”鳳知微答得輕鬆。
冷笑一聲,半晌,周希中道,“你要什麼?”
鳳知微心中一鬆,面上聲色不露,淡淡道:“船舶事務司建在豐州,在上野縣設分處,由燕懷石任司官,副職各由世家抽選一人擔任,事務司職權獨立,不受南海官府gān涉,直接對戶部負責。”
“你知道我為什麼反對設事務司?”周希中沒有立即回答,半晌道,“就是因為你要將事務司給燕家,南海世家除燕家獨大外,其餘基本勢力均衡,這些年為了平衡他們互相牽制,我費了很大心力,為了阻止世家對官場滲透敗壞吏治,我更是連睡覺都不敢閉眼,如今你竟然要扶持燕家上位,你可想過,以燕家富可敵國財富,一旦進入官場,南海官場將會掀起多大風làng?你可知道,燕家野心勃勃,其中很有些不安分人物,更有人自稱皇族之後,天命神授,雖是玩笑話,卻也不可掉以輕心,這樣的家族進入官場,本地官府還沒有挾制之權,萬一將來出了什麼事,叫我如何向陛下jiāo代?”
“何況五大世家合縱連橫,關係複雜,其中還必有和常氏勾結之人,如今還不知道是誰,你便要抬舉他們,那又如何能成?”周希中目光晦暗,“陛下有密摺給我,我知道你組建船舶事務司,是要借用世家力量清除南海海寇,但是世家如利刃,一個用不好,就會反傷自己,你,掂量清楚了。”
“問題關鍵,在於大人不放心世家,但是如果世家有個合適可靠的主事之人,保證大人的這些擔憂都不會發生,那又如何?”鳳知微淡淡問。
“你說的是燕懷石吧?”周希中冷笑一聲,“你就確定他一定可靠?而且你要知道,扶持燕懷石上位,其難度更甚於他人,不僅其他世家不依,燕家也不依,這真正是兩面不討好的選擇,小心到最後,你連自己都保不住。”
“那是我的事。”鳳知微不動聲色,“我只要大人一個承諾。”
“成。”周希中冷然道,“只要你鎮得服燕家,調停得其餘世家,不讓世家和南海被常氏把持,我便助你設這船舶事務司,那又何妨?”
“好。”鳳知微起身,微微一躬,“正如在下的彈劾本子先留存不發一般,大人也且拭目以待。”
“你年輕有為,但望不要自蹈死路。”周希中注視她,眼中似有深意,“本府需要維持南海穩定,有些事,你自己好自為之。”
鳳知微眼神微微一閃,含笑而去,經過那一串螞蚱時,螞蚱們都縮了縮。
談判算是順利解決一半,學生們都很興奮,大聲嚷嚷跟著魏司業日子就是過得痛快,連從三品官員都可以揍,比在帝京幸福多了,一路上高歌歡唱,吵得顧少爺一人賞了一隻胡桃,給二世祖們一人添只包。
只有赫連錚比較沮喪,因為他小姨說了,他身上有脂粉味,臭,離遠點。
赫連世子覺得很冤枉,真是的,你說了,可以去嘛。
真是的,糙原女人說話個個跟鐵刀一樣錚錚的,為什麼他就要喜歡一個滿嘴謊話兩張臉的女騙子呢……
鳳知微的轎子出城,往城郊憩園方向去,在憩園和豐州城之間,需要經過一座小山和幾個山村。
剛走了沒多遠,忽見有一騎快馬飛奔而來,和護衛匆匆說了幾句,立即被帶到鳳知微面前。
“什麼事?”鳳知微示意停轎,認出這是憩園的一個管家。
管家匆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鳳知微霍然立起。
第七十二章 圍困
憩園的這個管家,是當年燕懷石母親陪嫁跟過來的,算是燕氏家族裡,燕懷石不多的幾個親信之一,他來時神色倉皇,一臉汗水,身上還有不少泥土,急聲告訴鳳知微,就在鳳知微離開後,燕家開祠堂要逐燕懷石母子出宗門,殿下知道後前去阻止,但是按照南海慣例,宗族祠堂神聖不可侵犯,一旦關閉,任何外人不得開啟,一旦觸犯,不僅當事家族要與之為敵,整個南海都會憤怒,殿下在燕家宗祠門前被生生堵住,雖然沒有qiáng行進入,但下令以一千護衛包圍祠堂,揚言只要裡面的燕懷石母子受到傷害,那麼祠堂裡的人也不妨等著餓死,雙方僵持在那裡,而周圍燕家佃戶僱工及遠近支子弟也聞訊趕來,牽絲絆藤的也有數千人,又將一千護衛和寧弈圍在裡面,至今已將三個時辰。
鳳知微怔在那裡,未曾想到自己離開不過數個時辰,燕家便翻出了偌大風làng,她知道南海對宗族承嗣極其看重,這種綿延千百年的地方宗族規矩,確實向來觸犯不得,便是朝廷也必須尊重,否則一旦犯了眾怒,極有可能造成群qíng憤激事端擴大,鬧到不可收拾。
天盛三年,南海就曾發生過一起宗祠事變,當時的南海布政使因為追索一個要犯,追入某家祠堂,誤推倒對方祖宗牌位,當事家主為此血濺祠堂,南海百姓怒而圍攻,半日之內糾結數萬人,生生將那布政使圍困十八日,南海將軍前去解救,但南海邊軍也是當地人居多,拒絕對父老動手,導致那布政使,最後是被活活餓死的。
百姓對其血統和宗祠的維護,有其一份愚昧和堅執在,越是民智未開的邊遠省份越是如此,宗祠被侵犯,視為最大侮rǔ,所有人會同仇敵愾,連平日恩怨都可以拋到一邊,朝廷吸取教訓,從此後,邊遠省份宗族事務視為禁區,從不gān涉。
換句話說,今日之事一個處理不好,別說燕懷石母子,便是寧弈,都可能遭災!
人越聚越多,萬一鬧起來,混亂之中給寧弈造成了什麼傷害,到時候人群一鬨而散,連兇手都找不到。
鳳知微捏著掌心,一時間出不了汗,反覺得掌心騰騰的燥熱起來,她閉了閉眼睛定了定神,道:“赫連錚,麻煩你拿我關防,立即帶學生們迴轉豐州,亮明身份,請周大人務必立即撥府兵來救,然後你們留在豐州,不必再跟過來。”
“讓姚揚宇去!”赫連錚一口拒絕,“我就在這邊。”
“讓王懷去!”姚揚宇毫不猶豫,“我們一直要你保護著,累贅似的,現在又想把我們打發離開險地,不gān!”
“讓餘粱去!”那個叫王懷的拒絕。
“huáng寶梓去!”餘粱也拒絕。
……
一個推一個,學生們一個都不肯回去,鳳知微霍然呵斥,怒道:“都滾回去!”
“姚揚宇,你和我跟著,其餘人都回去!”赫連錚橫眉豎目,嗓子bào雷似的。
八彪及時用虎虎生風的鞭花,表達了對主子意見的不可違抗。
學生們不再說話,撥馬迴轉,王懷眼淚漣漣,“司業大人你保重……”
“兩個時辰內我沒看到豐州府兵出現,誰也別想保重!”鳳知微不回應人家煽qíng,答得無qíng無義。
學生們狂奔而去,鳳知微目光在那管家身上一瞥,道:“你來得很快,似乎不是走的大路,有近路嗎?”
“小的熟悉周圍路徑,直接穿鴻山而過。”那管家道,“山腹裡有個小村,有小路穿山,出來不遠便是九節村燕家祠堂,可節省一半路程。”
“那還囉嗦什麼,走吧。”寧澄早已上前抓起他奔了出去。
鳳知微下了轎,和顧南衣共乘一匹馬,八彪和三百護衛尾隨其後進山,走了一陣子,山路崎嶇,便棄馬步行,過了一陣子,那管家道:“快到任集村了,咦,好大的煙氣。”
鳳知微隱約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不知在哪聽過,前方突然響起寧澄怒喝。
鳳知微心中一緊,快步過去,卻見前方村口已經用一道橫木攔了起來,橫木後村落裡冒出很多黑煙,一些衙役在橫木前走來走去,架著柴禾,臉色緊張,還有幾個官服男子,遠遠站在一邊。
管家愕然道:“我先前過來時,還沒有這橫木啊。”
此時那些衙役已經迎了上來,大聲嚷道:“此地封鎖,任何人不得進入,回去,回去!”
話音未落便被赫連錚的鞭子甩了個跟頭,“讓開!”
“反了你!”那衙役捂住臉,“爺是為你好——”
“你是誰的爺!”赫連錚又是一鞭子將他甩到橫木上。
“閣下何方人士,為何隨意打人!”那幾個官服男子過來,一眼看見赫連錚,怔了怔。
鳳知微已經淡淡道:“劉知州。”
“欽差大人!”那人正是豐州知州劉瑞,看見鳳知微急忙施禮,“您怎麼會到了這裡?”
鳳知微想起先前去拜訪他撲了個空,正是說到什麼任集村去了,正要問話,卻聽劉瑞緊接著問道:“大人是聽說這村子發生瘟疫,才趕來察看的嗎?”
瘟疫?
鳳知微眉毛一挑,這才知道為什麼橫木攔村不給人過去。
“我不是為這事來的。”只是一瞬間她已經平靜下來,將事qíng簡單說了,“放開橫木,我要過去。”
“大人不可!”劉知州急忙來攔,“這村裡發的是惡疫,一夜之間七戶人家幾乎死絕,我們正要燒村,裡面已經點火了,您過去不得!”
“滅火。”鳳知微還是那副不容拒絕語氣,抬步就走。
劉知州還要再說,鳳知微霍然轉身凝視他。
她面容平靜,眼神卻如鐵,yīn沉的天色下看來閃耀著深青的光,凜然至不可bī視,劉知州一句話頓時咽在了咽喉。
“你再攔一句,我便請你和我一起穿村而過。”
劉知州嗆在了那裡,寧澄早已一腳踢開橫木闖了進去,鳳知微頭也不回前行,一邊道:“前方有險,我和寧澄過去就行,其他人都留下。”
沒有回應,所有人都不理她,照樣跟著。
鳳知微也沒說什麼,顧南衣不會丟下她,赫連錚姚揚宇也是強驢子脾氣,護衛們有護衛之責,臨陣畏縮也是死罪。
既然如此,瘟病惡疫,一起闖吧!
“大人!”有人追了上來,“糙民是山下九節村的里正,反正也要下山,糙民給您帶路!糙民還認得幾種防疫的藥糙,也可以指給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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