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7頁
一個漢子,擠在人群中央,看著漸漸散開的人們,眼中露出急色,衣袖一翻,掌心一柄匕首熠熠閃光。
他一刀便向一個急著去領米糧的男子背心捅去!
刀還沒入ròu,他已經張嘴準備大叫“殺人啦——”
然而忽然一道huáng色的影子飛過來,砰一下擊中他的匕首,匕首一折兩半,那huáng色東西落地,卻是一個小胡桃。
與此同時四面亂七八糟聲音響起,“抓小偷啦!”幾乎和他的喊聲同時發出,硬生生將那句“殺人啦”給遮沒了。
幾個人突然擠到他身邊,當先一人眼底閃過不懷好意的目光,抓住他的手往背後狠狠一拗,咔嚓一聲他頓時暈了過去。
這事qíng發生在須臾之間,連發五起,五起都被瞬間撲滅,百姓們還真以為是抓小偷,一邊摸著自己的荷包一邊更快的離開。
數千人漸漸散盡。
屬於世家或者常家的細作,被擒下。
鳳知微舒出一口長氣,露出一絲疲乏的笑意。
她一直擔心人太多,細作在裡面一煽動,只要和寧弈的護軍有一點接觸,都可能被無限度擴大直至鬧得不可收拾,就算寧弈安全無虞,但牽一髮而動全身,被人家利用這個由頭煽風點火,後果都難以想象。
最起碼她承諾周希中的事qíng就再也做不到,無法建立船舶司也就無法將世家整合控制,更別提整合南海不為常家侵入。
她本來有些奇怪,為何幾個時辰內細作都沒能挑唆成功,此時人群散盡,終於看見前方qíng況。
氣勢恢宏的燕家祠堂外,現在堆著幾株大樹,將祠堂各個方向堵死,楚王護軍中的盾牌軍將盾牌架在樹身,牢牢擋住裡面的qíng景。
寧弈一發現百姓被煽動而來,立即下令砍掉祠堂門口那幾株百年巨樹,做成屏障,牢牢隔住了和外圍百姓的接觸。
這種qíng況下,有心人想利用肢體不經意的接觸製造事端都不可能——隔著丈寬的樹呢!
若非他當機立斷,只怕今日也等不到鳳知微便會生亂。
其實寧弈在發現百姓圍攏來的時候便可以及時退走,他卻選擇留在險地,固然有相信鳳知微能夠解決的原因,更多的是,他不打算對燕家退讓。
鳳知微作出的保燕懷石的決定,他什麼也沒說過,卻已用自己的行動完全證明了他的態度。
鳳知微下了樹,覺得自己更昏眩了,並一陣發熱一陣發冷,她勉qiáng笑笑,和顧南衣拉開了幾步。
巨樹之前,護軍看見她,嚓一下拉開了盾牌。
顧南衣來拉她的衣袖,想帶她飛過大樹,鳳知微身子一斜讓開,笑道:“我自己來。”
她爬上大樹,步伐輕快,一邊走一邊揮手,兩邊的盾牌護衛看見她今日迥然不同平日的決斷和嚴肅,都不敢上來驚擾,遠遠避開。
她爬上樹身,盾牌如扇面展開。
她看見了樹後,祠堂前那個人。
護衛層層中,那人斜靠著一株樹身,身下鋪著金紅色的楚王護軍披風,大概出來得匆忙,只穿了月白色鑲金邊便袍,披金色繡黑團花曼陀羅的薄氅,淡金色的腰間絲絛垂落,和身下的紅色披風jiāo織成華貴的豔。
他在下棋。
這萬人中央、兇危之地、他bī著人人bī著他的互圍場合、一不小心便星火燎原的險境裡,他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靠著樹,姿態輕閒,面前一個臨時削就的木棋盤,用兩種樹葉做的棋子,一邊綠一邊huáng,各自為戰,他抿著唇,專注的“看”著棋盤,看那模樣,大概在思考著如何用自己的綠方的將吃掉自己huáng方的帥。
鳳知微居高臨下,遙遙望著寧弈,huáng昏的日光透過斑駁的樹葉,打在他眉梢,他眉宇間雍容沉凝,長睫在眼下劃出一圈優美的弧,有種難得的溫暖的靜謐。
看著那樣的神qíng,鳳知微突然覺得心中一酸。
她也抿起唇,將那點突然翻湧的心緒壓成薄薄一線,壓回肺腑裡。
下方的寧弈聽見動靜,回頭笑看她,對她招招手,道:“你來啦。”
“嗯。”
問的隨意,答得簡單,似乎只是她辦完公事回來在憩園遇見,那麼雲淡風輕的打個招唿。
而諸般兇險,都遠在天涯,剛剛才散去的敵意洶洶的數千人,似乎從未存在。
“過來。”寧弈又喚她。
鳳知微慢慢的走下去,在他身前丈許遠遠停住。
寧弈聽著她的腳步,皺眉笑道:“今兒怎麼扭扭捏捏的,被嚇著了?”
鳳知微笑笑,還是不走近前,道:“裡面怎樣了?”
“還是那樣。”寧弈起身,拂亂樹葉棋盤,過來拉她,“有沒有吃的?我一天沒吃東西,快餓死了。”
鳳知微一閃身,躲得遠遠的,答:“沒有。”
“你今天怎麼了?”寧弈皺起眉,停下腳步,“你怪我沒硬搶人是嗎?宗族祠堂太事關重大,鬧出事來對你將來在南海也不利,所以我選擇等……”
“不,不是。”鳳知微立即道,“不能硬搶,換成我也只能這樣做。”
“也難說。”寧弈森然一笑,“本王的耐xing是有限的,燕家當真敢不給朝廷面子,本王自然也敢不給他們退路。”
他走到鳳知微身前,鳳知微又退幾步,在他即將牽到她衣袖時和他擦身而過,她淡淡的香氣從鼻端拂過,隱約間有些別的氣息,寧弈怔了怔,下意識又嗅了嗅,她卻已走開。
他靜靜站在那裡,臉色漸漸的淡了下來,卻沒有再說話,冷冷道:“既然你來了,這事本就該你處理,不該我越俎代庖,你便自己決定吧。”
說完他便轉身,鳳知微默然不語,看著楚王護軍快速的集結成隊準備離開。
忽有急促的腳步聲奔來,鳳知微回頭一看,見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子,布裙荊釵,奔到樹前,看見大樹,將布裙往腰間一束便往上爬,盾牌軍長槍一攔,喝道:“誰!”
“南海豐州千水村人氏,華瓊求見殿下。”那女子昂起頭,一張微黑的臉,眉目秀麗,口齒特別的清晰。
寧弈轉過身去。
那女子在樹身上磕頭,道:“殿下,民女來給您開門!”
鳳知微和寧弈都霍然回首,眼中喜色一閃——宗祠只有本族燕氏才能進入,其他人進入都是全族之敵,現在燕家這個qíng況,哪個燕家人都不會給他們開門,只好僵持著,如果能有燕家人開門,那什麼問題都不存在了。
“你是何人?”寧弈十分冷靜,“你姓華,不姓燕,不是燕家人叫開門是死罪,你不要自尋死路。”
“殿下。”華瓊磕個頭,朗朗道,“這祠堂內,是民女婆母和丈夫,若不能同生,不如共死!”
兩人同時一驚,“丈夫?!”
鳳知微“呃”的一聲,沒想到燕懷石在南海竟然已經有了夫人,怎麼沒聽他提起?還有好歹燕懷石是燕家子弟,這女子是他夫人也該錦衣玉食,為何只是漁女裝束?
鳳知微目光落在她的手腳上,這女子赤足糙鞋,褲腿高高挽起,手腕和腳腕上,竟然有繩索磨過的血痕,有的地方已經磨破見骨,鮮血淋漓。
她是怎麼過來的?掙脫繩索?一路奔波?所以糙鞋破爛,一身傷痕?
“讓她過來。”鳳知微一聲令下,護衛讓開路,華瓊有點艱難的爬下樹,並沒有過來和他們寒暄,而是直奔祠堂門口。
一邊過去,一邊就從身後抽出了一對漁叉。
鳳知微又是“呃”一聲,目瞪口呆。
這不是來搗亂的吧?
她有點不放心,只好跟過去,華瓊行到祠堂門前,開始敲門,一邊大聲道:“燕氏第七百三十二代長房長孫燕長天,求見宗主!”
鳳知微和寧弈面面相覷,心想最近和燕家打jiāo道,沒聽說過這個人啊,還是燕氏長孫?
再說這明明是個男人名字,這女子不是說她自己叫華瓊麼?
祠堂門小心翼翼開了一線,一張臉探出一半,依稀是那個燕懷遠,鐵青著臉先瞄了寧弈和鳳知微一眼,才看了看華瓊,似乎怔了一下,隨即破口大罵。
“你這小寡婦!賤人!什麼燕長天?燕長天是誰?燕家至今只入譜七百三十一代,哪來的七百三十二代?你一個外姓,敢來敲祠堂的門,敢在祠堂聖地胡扯亂彈,立刻殺了你!”
“你有種就殺!”華瓊怡然不懼,“只要你敢揹負忤逆祖宗之名,在這祠堂門口殺掉你燕家長房長孫,我便服你!”
“什麼長房長孫,滾!”燕懷遠大怒,伸手去推她。
華瓊突然退後一步,悍然一撩外衫,將腹部一挺,大喝:“燕長天在此!”
上千人剎那鴉雀無聲。
鳳知微難得的張大了嘴。
顧南衣怔怔望著那突起的肚子,看了看手中的小胡桃。
寧澄一個倒栽蔥跌落塵埃。
日光下那女子揭去衣衫,千人之前坦然露身,只被一層薄薄單衣遮住的腹部微微凸起,透過稀疏的布料,幾乎可以看見上面的妊娠紋。
燕懷遠呆在了那裡,手伸在半空不知道縮回來。
“你們燕家第七百三十二代的長房長孫,現在在我肚子裡。”華瓊神色凌厲,根本不在意衣衫凌亂,坦然迎著燕懷遠的目光,一字字的道,“按七百三十二代族譜續,這一代為‘長’,我給他起名燕長天,燕懷遠,現在,燕長天要進去!”
她聲音琅琅,口齒特別的清楚慡利,千餘人聽了個明明白白。
寧弈突然輕輕嘆:“好!”
鳳知微感慨的嘆息一聲:“燕兄有福!”
燕懷遠失魂落魄的盯了她肚子半天,一撒手向後退去,裡面一陣騷動,不多時有蒼老聲音傳來,正是燕太公的,顫巍巍道:“華瓊,你這不守婦道不知羞恥的寡婦!竟然敢在燕氏祠堂聖地前大發厥詞,還不給我速速回去!”
“誰大放厥詞誰心中有數!”華瓊一句不讓頂回去,“大燕氏始皇帝神主牌位在上,歷代子孫誰敢在祠堂顛倒黑白出言撒謊,必受天譴,家族招禍!老爺子,你不怕受天譴麼!”
燕太公嗆了一嗆,終於忍不住怒道:“就憑你一個外姓女子,信口雌huáng稱身懷我燕家後嗣,我燕氏便讓你進祠堂?你做夢吧你!”
“你燕家這一代不積德,子孫單薄,”華瓊冷笑,“自從前年二房孫子在海里淹死之後,現在剩下的全是沒有入宗譜的女孩,我現在懷了你燕家長房長孫,你敢不讓我進去?你燕家一向承續傳於長房嫡出,上一代大少爺出走,這一代你想用上代恩怨再趕走懷石,但我懷裡的這個,沒有出走,也沒有犯錯,你攔不得!”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